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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分歧六

    “大师兄!!”聂青阳跑着从外面进来,他一身大汗,想必刚刚在练功。

    姬凤箫抬眸看他一眼,对他的冒失已经习以为常,“何事?”

    聂青阳道:“我要下山一趟。”

    “下山去做什么?”

    “我……我祖母过几日大寿,我得回去贺寿。”

    姬凤箫无情拆穿,“你祖母寿辰在正月。”

    聂青阳哑口无言,并没想到他这个大师兄竟然神通广大到连他祖母的寿辰都记得,“我……我方才说错了,是我娘寿辰。”

    姬凤箫冷着脸,“说实话。”

    聂青阳嗫嚅道:“灵兮她都走了七天了,她一个人,还不知会遇上什么危险,我去把她找回来。”

    自虞灵兮走的第二天,聂青阳得知后便说要去寻她,但姬凤箫不准,聂青阳偷偷摸摸想要下山,被姬凤箫捻了回来,在屛月的灵牌前跪了几个时辰。

    但他这些日没学乖,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下山去找虞灵兮。

    姬凤箫道:“她过得潇洒自在,用不着你担心。”

    “可……”

    姬凤箫道:“不过近些日,我确实也要下山一趟。”

    聂青阳眼睛一亮,“真的么?”

    “嗯。”

    “去泸州么?”

    姬凤箫道:“不是,去魔刹渊。”

    “魔刹渊?”聂青阳有些讶异,“那不是封印邪主的地方么?我们去那做什么?”

    “你只管说去还是不去,若不去,便留在万灵殿好好修行。”

    聂青阳鼓了鼓腮帮子,虞灵兮走了,大师兄他们也要下山,他留在万灵殿一定闷死了,“去,当然去。”

    ——

    连续赶路十二天,虞灵兮总算抵达了泸州。

    泸州城是她最熟悉的地方,只是这不知多少年前的泸州城,于她而言还是有些陌生。

    到了泸州城,她不必问路也知玄清山该怎么走,泸州最高的那座山便是。

    轻车熟路地到了玄清山脚下,她却不知该怎么上去,玄清山乃是高耸入云的仙山,悬崖峭壁,当年她记得有一条开凿出来的小道可以攀爬上去,她灵力低微,每次攀爬上去都精疲力竭。

    玄清山修为步入金丹期的人,比如她师父,是御剑上去的,其他灵力强一些的弟子也能借助灵力上去,十分轻松。

    如今她灵力是很强,可凭借自身灵力攀爬这么高这么陡峭的地方,她始终没有信心。

    要是能御剑就好了。

    想到这,她一挥袖子,召唤出凌月剑。

    可如何御剑?姬凤箫还没教她。

    哼,怎么又想起那个冷血无情的姬凤箫?

    没了他,她照样可以学。

    虞灵兮心里一横,看着凌月剑,心里想着御剑。

    凌月剑与她的灵识相通,故而明白主人的意思,便飞了出去绕了一圈,再回到她面前,只见它剑身横着,一副等她来御的架势。

    虞灵兮纵身一跳,跳上了凌月剑,这还是她初次御剑,不对,第一次御剑是在沅涯湖,那时姬凤箫带着她御剑,让她体验了一把御剑飞行的滋味。

    只是当时姬凤箫搂着她,她只需要配合便是,如今自己一个人站在这剑上,她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虞灵兮站稳了后,对着凌月剑道:“走。”

    凌月剑嗖一声飞了出去,虞灵兮身形一晃,从剑上摔了下来。

    这一摔,摔得不轻,虞灵兮吃疼,好在这一片是草地,若是石板,则会更疼。

    她刚坐起来,凌月剑便又回来了,横陈在她面前。

    虞灵兮看了一眼眼前那高耸入云的山,一想到师父可能就在上面,她狠下心来,继续学御剑。

    她对凌月剑道:“你方才太快,待会慢一点。”

    凌月剑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虞灵兮从地上爬起来,她再次一跃,跳上了凌月剑,站稳后,她咽了咽唾沫,“记着,慢点。”

    凌月剑很听话,带着虞灵兮慢慢地在空中平移,走路都能赶得上它,为了不让她摔疼,它还飞的很低。

    虞灵兮很快便掌握了御剑的诀窍,在山下绕了几圈后,她道:“加快!”

    凌月剑加快了速度,虞灵兮虽晃了一下,她伸长手臂保持平衡,并未摔下来。

    练了一刻钟,虞灵兮便上手了,她看了一眼被云层遮掩的玄清山山顶,“上去!”

    凌月剑微微仰起,载着虞灵兮朝着天上飞。

    人站在剑上感觉轻飘飘的,迎面的风将她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原来御剑是这般滋味,她可算体会到了。

    御剑上山顶,不过是一眨眼的事,只是她看到的却不是她熟悉的玄清山,她所熟悉的玄清山应该是琼楼玉宇,可此时山顶杂草与灌木丛生,没有半点人烟。

    虞灵兮跳下了凌月剑,落了地,山上云雾缭绕,她独自在这山顶走了片刻,确认过,确实无人。

    玄清山这时还没有开山立宗,那说明她目前所处的,至少是五百年前。

    姬凤箫没骗她。

    虞灵兮寻了一块石板坐下歇脚,双手撑着下巴,看着天边被晚霞染红的天,几分惆怅。

    到底要如何才能回去?

    姬凤箫曾经说过,等她的灵力和屛月不相上下的时候,她便能拥有与屛月一样强大的力量,或许就能回去。

    那现在她灵珠封印已开,灵力是不是就跟屛月不相上下了?

    不对,屛月把她带过来这个世界时,还有将近三百年的修为,这是她不能比拟的。

    虞灵兮轻叹一息,难不成她也要再修炼个三百年?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出细微动静,虞灵兮循声看去,是两只鸟,他们从树丛里飞起,朝着山下飞去。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她想起了还有件宝贝是屛月留给她的,先前她灵力低微,并不能查看,不知现在如何。

    虞灵兮从袖中的芥子取出那一个卷轴,她再次打开,卷轴便发出了微弱的光芒,雪白的绒布上浮现了字迹:我毕生所学皆载于此,愿你能早日学成,护天下苍生,保盛世长安。

    看着这行字,虞灵兮眼眶一红。

    她想起了白玉楼离开时说过的那句话,他说:“灵兮,你乃万灵之主,唯有你能拯救天下苍生,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这些日,她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姬凤箫棋盘里的一枚棋子,任由他摆布。可她却忘了,她在世人眼里的身份,不仅仅是万灵殿的殿主,不仅仅是仙统,还是万灵之主。

    只有她能用曲殇琴探灵,只有她能将邪灵灵根中的邪气净化。

    忽然,察觉到什么,虞灵兮警觉地看向四周,她心里忐忑不安,好像有什么危险靠近。

    到底是什么?

    下一瞬,一柄短箭从灌木丛里飞了出来,虞灵兮下意识跳开,短箭撞击在她刚坐过的石板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四个身穿黑衣的影子便速度极快地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

    虞灵兮一挥袖子召唤出凌月剑,“什么人?!”

    来人不管不顾,甚至连话都不说一句,便朝着她袭来。

    虞灵兮将灵力聚集在凌月剑上,朝着四个黑衣人一挥,一道白色的剑芒宛如一柄巨大的弯刀以她为中心散开,不料那四人速度极快地闪开了。

    黑衣人朝着他袭来,虞灵兮只好正面迎击。

    她灵珠刚开不久,剑法虽学了好几套,但平日里用得不多,难免生疏,眼下这四个黑衣人个个身手不凡,纵使她有万灵之主的灵力,也打不过他们。

    只能逃了。

    她飞身上天,而后松开凌月剑,凌月剑便托住了她的脚底。刚要逃,好几柄短箭朝着她射来,她闪身躲开,她才刚学会御剑,闪躲时身形不稳,便从剑上掉了下去。

    糟糕!

    下一瞬,她的身体被什么接住,虞灵兮抬眼一看,看到了一个俊朗的下颌,是她熟悉的人——疾风。

    疾风怎么在这?

    虞灵兮刚想问出口,疾风道:“站稳。”

    虞灵兮落地后站稳,疾风便风一般窜了出去,和四名黑衣人打了起来。

    到底怎么回事?

    疾风的剑法和速度都比黑衣人略胜一筹,但黑衣人有四人,他单枪匹马难以匹敌,虞灵兮接过飞来的凌月剑,也加入了战局。

    她有点后悔为什么不早点想起来屛月还给她留了一本幅卷轴,她要是能提前学一些法术,也不至于闲置她这一身强大的灵力。

    虞灵兮的剑法始终比不过黑衣人,被黑衣人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她手上的凌月剑就要被打掉,黑衣人的剑锋朝着她刺来,眼前一阵风拂过,虞灵兮反应过来时,疾风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他打开了黑衣人的剑,而后朝着他的胸口刺了一剑,黑衣人吐血倒地。

    可就在此时,一声皮皮肉绽的声音传来。

    虞灵兮瞪圆了眼睛,只见疾风的右肩,一柄短箭穿透,锋利的箭尖还带着血。

    刚刚他顾着来救他,却忽略了缠着他的黑衣人。

    “疾风!”她一抬眼,发现还有好几柄短箭朝着她射来。

    她震怒,一挥手上的凌月剑,一股强大的灵气席卷而去,飞来的短箭中途被灵气弹了回去,以极快的速度刺穿了方才射出短箭的黑衣人。

    另外两个黑衣人提着剑刺来,疾风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提剑准备迎击。

    虞灵兮满腔的怒意宛如山洪爆发,她紧紧握着凌月剑,飞身而起,越过疾风,迎着两个黑衣人而去。

    她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灵力,她挥着凌月剑,一道道锋利的剑芒宛如闪电,黑衣人的剑在剑芒下断成了两截,她左手汇聚一股灵力打了出去,两名黑衣人在强大的灵力冲击下,五脏六腑俱裂,口吐鲜血倒了下去。

    虞灵兮落了地,嘴里还微微喘着,她回头看着疾风,上前扶住了他,看到那一柄穿过他身体的短箭,她想起了白玉楼,胸口便喘不过气来,“疾风,你不许有事!”

    疾风脸色发白,却依旧能保持平淡的语气,“我不会死,小伤。”

    这怎么能是小伤!

    虞灵兮手足无措,她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救他?她可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万灵殿的第二个人在她面前死去。

    绝对不行!

    虞灵兮扶着他在石板上坐下,想起她离开万灵殿时,林盎给过她一瓶药,他说那药能救命,林盎研制的药向来有效,她从袖子里取出,倒了一颗在手心,她的手颤抖着,“来,把药吃了。”

    疾风含住她喂过来的药,生生吞了下去,看到了虞灵兮通红的眼眶,眼眶还噙着泪水,他低声道:“莫哭。”

    虞灵兮道:“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嗯。”

    虞灵兮收起药瓶,看了一眼那一柄沾着血的短箭,血还在流,要是不止血,血一旦流干,林盎的丹药都无济于事。

    虞灵兮冷静下来,她不能慌乱,必须要想办法救他。

    第一先止血。

    她自小跟着养父进山采药,故而认得不少药材,方才她在灌木丛里乱逛时,看到过一些草药,都是止血的。

    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黑衣人突然冒出来,虞灵兮不敢把疾风扔在这独自去采药,她想起来刚刚逛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很浅的洞穴。

    她扶着疾风往洞穴的方向走,顺路还薅了一把草药。

    夕阳西下,此时太阳已经下山,天边还有一抹残影,不消一刻钟,天就要暗下来。

    虞灵兮先用火咒生了一堆火用以照明,而后她来到疾风的面前单膝跪下,有了林盎的回心丹,疾风此时还保持着清醒。

    虞灵兮道:“我要解开你的衣裳,替你将箭取出来。”

    疾风满身冷汗,“不必,我自己来。”

    “你不信我么?”

    “不是。”

    虞灵兮双手稳住他的肩膀,抬眸对上的眼睛,“既然你信我,那就别动,我来给你取箭。”

    疾风和她对视了片刻,而后微微低眸,错开了视线。

    虞灵兮默认了要给他拔箭,她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腰带,将他的外袍褪了下来,而后再是里衣。

    短箭穿透了皮肉,流出来的血将衣裳打湿,却不见一点红,因为他的衣裳都是黑色的,血染不红。

    只有剥开他的衣裳,和他麦色的肌肤对比,才看到了殷红的血。

    看到他的上身,虞灵兮眼睛刺痛,不仅仅只是这一柄短箭穿透的伤,四周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疤痕,新旧不一。

    他到底受过多少伤?

    难怪从刚才中箭开始,他就没喊过一声,大概是他早就习惯了。

    “拔箭会有些痛,你忍一忍。”

    “好。”

    她咬着唇,小心翼翼地将箭从他身上取出。

    至始至终,疾风没喊过一声疼,似乎这人除了没有悲欢,还没有痛觉。

    虞灵兮用双手将草药揉搓出汁液,敷在了疾风的伤处。而后从芥子里取出自己的一身衣裳,将裙摆撕开,用以给他包扎。

    她包扎的经验实在欠缺,从前只给师兄包过两次,而且还不是什么大伤。

    一边包扎,虞灵兮一边问:“你从何时跟着我的?”

    疾风道:“出了万灵山。”

    原来他竟跟了自己十二天,可她完全没察觉,不得不说疾风跟踪的本事了得。

    “是姬公子让你跟过来的?”

    疾风顿了顿,“大师兄是担心你的安危。”

    “是么?”虞灵兮想起姬凤箫那张脸,那日得知他故意让白玉楼跟着她出走,她确实很难受,觉得被他掌控了,恨他不惜利用白玉楼来禁锢她。

    离开的这十二天,她想了许多,姬凤箫这人虽然有时候挺不是个东西,可平日里待她也不算坏。

    替他包好了伤处后,虞灵兮双手沾满了血,她去附近的一个小瀑布洗了手,再洗了一张帕子,用叶子接了一些干净的水回去。

    喂着疾风喝了水,她再仔细给他擦拭身上的血迹。

    疾风始终闭着眼打坐,他表面不动声色,任由虞灵兮摆布,耳朵上却悄悄染了一抹红。

    “好了。”虞灵兮道:“你的衣裳沾了血,先放着,晚些我给你洗一洗你再穿。”

    疾风睁开眼睛,看着虞灵兮的脸,她侧脸沾了血迹,是方才抹汗时不小心抹上去的。

    疾风示意着自己的脸蛋,“血。”

    虞灵兮凑近他的脸看了看,“嗯?哪有?我没看到。”

    虞灵兮的脸近在眼前,疾风微微瞪圆了眼睛,手抓着膝盖,一时无措,“不是。”

    “什么?”

    疾风耳朵根子更红了,“你脸上,有血。”

    “哦。”虞灵兮恍然大悟,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去洗洗。”

    虞灵兮起身出了洞穴。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大黑,疾风看了一眼那放在石板上的衣裳,他起身过去穿上,外面的灌木被月光照得宛如撒上了一层白霜。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出了洞口抬头一看,果然,是满月。

    他方才动作太大,撕扯着伤口,绷带被血染红。

    有脚步声靠近,是虞灵兮回来了,他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月色下。

    虞灵兮洗了个脸回来,洞穴里除了那一堆火,再无其他。

    疾风去哪了?

    第42章 重逢一

    “疾风!”虞灵兮朝着灌木丛喊,“疾风,你在哪?”

    难道是又来了一批黑衣人,把他带走了?

    想到这里,虞灵兮心里一沉,她一挥袖子召唤出凌月剑,可这玄清山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她该去哪里找他?

    她御剑飞起,在灌木丛里搜寻着他的身影。

    虞灵兮一边搜寻一边想,要是有黑衣人出现,疾风不可能一点不反抗,更不会任其带走。

    所以是他自己不辞而别了?

    可为什么?

    御剑绕了一圈也没见着人,疾风的衣裳本就是黑衣,隐藏在黑夜之中,难以看清。

    玄清山悬崖峭壁,他受了伤,应该没办法下山。

    所以他一定还在上面。

    她站在凌月剑上,挥袖召唤出曲殇琴,她拨动琴弦,灵识探了出去,她的灵识宛如风一般在万物的灵元之间穿梭。

    她可以与玄清山上的任何物体交流,传入了一棵树的灵元,虞灵兮问:“请问,你方才可看到一个人?”

    树灵说:“没有。”

    虞灵兮的灵识继续往前探,探到了一块石头的灵元,“你方才可看到一个人?”

    “没有。”

    她继续往前探,又找到了另外一块石头的灵元,“你可看到一个人?”

    “它就在我旁边,你找的可是他?”

    虞灵兮把灵识收了回来,循着方才探灵的方向而去,果然发现了靠坐在大石头上的疾风。

    她翩然落地,“疾风,你为何要躲我?”

    疾风见她追来,捂着伤口站了起来,“走,莫要近我。”

    这个情形,让虞灵兮想起两个月前在天凤楼的后院,那时她无意在假山后面看到了疾风,他那时不知怎么性情大变,差点把她掐死。

    那一晚他跑了出去,姬凤箫几人找了他许久都没找到,到了天亮他自己却回来了。

    虞灵兮下意识看了一眼天上,果然是月圆之夜!

    她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是不是中了什么毒?”

    疾风的眸子忽然变红,他抽出了剑,虞灵兮下意识后退一步,“疾风!”

    被虞灵兮这么一叫,疾风的眸子又恢复了原样,他脸色极其痛苦,声音嘶哑道:“走,快走!”

    虞灵兮知道他已经控制不住了,可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她听姬凤箫和林盎他们说过,以前在月圆之夜,疾风总是找不到人,那他去哪了?屛月要是知道他中了毒,不可能不管不顾,而疾风这么多年也没伤万灵殿的人。

    所以,以前一定是屛月救他的。

    “疾风,告诉我,怎样可以救你?”

    疾风的眸子再次变红,他挥着剑过来,但他身体受了伤,动作并没有平日里灵活。

    虞灵兮御剑而起,既然他不愿说,她只能探灵了,她悬浮在墨空之中,一拨手上的琴弦,灵识随着琴音进了疾风的灵元。

    若是平时,她很难进入一个修士的灵元,但此时的疾风已然不受他自己控制,她便轻易地进了他的灵元。

    他的灵元此时一会儿变白,一会儿变黑,看得出他在挣扎。

    虞灵兮的灵识继续往前,便看到了他的灵根,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灵根,与那些静物不一样,生灵的灵根像一棵枯树,一根树干上长出好些树枝。

    虞灵兮用灵识去触碰,便被带入了另一个世界。

    她进入了一间房,这间房很熟悉,她看到窗外的梅花才猛然想起这就是疾风在万灵殿住的梅园。

    她朝着榻边一看,看到了屛月,榻上躺着一个脸色煞白的人,正是疾风。

    屛月正在用灵力给他疗伤,不料疾风忽然发起狂来,他的眼睛通红,满是杀气。

    下一瞬,屛月用灵力将他束缚,躺在榻上的疾风怎么挣扎都挣扎不起来,而后,屛月一挥袖子唤出曲殇琴,开始抚琴,那一首曲子,跟平日里听到的不一样,那曲子有些轻柔,听着让人的心不自觉地静了下来。

    虞灵兮总算明白,这里是疾风回忆的世界。

    她的灵识从疾风的灵元里退了出来。

    虞灵兮睁开眼睛,便听到了树木哗啦哗啦倒下的声音。

    此时的地上,疾风发狂似的挥着剑,将四周的灌木砍倒了一片,虞灵兮将灵气聚在手心,而后灵气化作了一条绳索,将疾风牢牢捆住。

    疾风双目通红,他低声嘶吼想要挣脱,却被灵气越捆越紧,动弹不得。

    虞灵兮落了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抬起双手抚琴。

    她方才在疾风的记忆里看到屛月抚琴,下意识地将指法记了下来,此时她完整地将屛月弹的那首曲子弹了出来。

    轻缓舒柔的琴音自弦间传出。

    慢慢地,还在挣扎的疾风忽然安静了下来,他瞳孔的红色缓缓暗了下去。

    虞灵兮继续弹奏,反复的重复着这一首曲子,直到疾风昏睡过去。

    束缚着疾风的那一道灵气已经消散,疾风靠坐在石头上,睡得很沉。

    看来,过去四年,一直都是屛月在压制住他体内的毒。

    可到底是什么毒?能让人在月圆之夜发狂滥杀呢?

    她可从未听过。

    山上到了夜晚便有些冷,虞灵兮不想把疾风吵醒带他回洞穴,捡了柴火就地生了一堆火。

    而后,她从芥子里拿出一件披风,盖在他身上。

    她担心疾风半夜醒来,于是打算今夜不眠了。

    刚好她也想好好钻研钻研屛月给她留的秘籍,她重新打开,卷轴四周灵气流转,发出光泽。

    虞灵兮用手指轻轻一划,便能划到下一页。

    她一页一页地看下去,发现万灵之主不单能探万物的灵,斩邪灵灵根,还能驱使万物。

    引火只是其中一个,除此之外,还能化水为冰,召唤风,引雷电。

    虞灵兮翻了许久才翻完,而后她挑了几个简单又能提升战斗力的秘籍学习。

    当务之急是学一身防身的本领,灵活运用这一身强大的灵力,危急之时也不至于要让别人来保护她。

    隔日,虞灵兮是被饿醒的,她也不知昨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醒来时,她身上还盖着一件披风,是她昨日盖在疾风身上的。

    虞灵兮坐了起来,发现靠坐在石头上的疾风不见了,她一惊,刚要站起来找他,疾风便回来了。

    他的脸色一点也不像是昨晚才中过箭的人,他手上还拎着一串缀满了紫黑色小果子的藤蔓。

    虞灵兮看到他时,松了一口气,“你好些了么?”

    “嗯。”

    疾风把手上的野果递了出去,“给。”

    虞灵兮看着他手上的野果,这是野葡萄,他记得玄清山上就有,每次成熟她和师兄都去摘,从来没告诉过玄清山的其他人。

    虞灵兮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她昨天光顾着给疾风处理伤口,后来又担心他发狂,也没来得及想果腹的事。

    这野葡萄长在这高山上,没人摘,疾风给她挑的是最熟的,都特别甜。

    虞灵兮填饱了肚子,便拍了拍手,“疾风,让我看看你的伤。”

    疾风抱着剑,又是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必。”

    虞灵兮无奈,“既然你不愿给我看,那我们下山,找一家医馆,给你重新包扎上药。”

    “不必。”

    虞灵兮皱起眉,“不行。”

    疾风茫然地看着她。

    虞灵兮道:“我是殿主,听我的。”

    疾风:“……”

    虞灵兮忽然好奇,“对了,姬凤箫让你跟着我过来的时候,同你说了什么?”

    “暗中保护殿主。”

    “还有呢?”

    疾风摇头。

    虞灵兮挑起眉,“就没说把我带回去?”

    疾风看着她,而后摇了摇头。

    虞灵兮自嘲地笑了笑,“那看来,他还是意料到我一定会回去。”

    疾风不语。

    虞灵兮看着太阳慢慢升起,忽然回头道:“玄清山我也算来过了,别说我师父,连师祖可能都还是个奶娃娃,如今我心里也没什么可惦念的了,我们回去吧,回万灵殿。”

    疾风道:“不过,大师兄他们已经去了魔刹渊。”

    “魔刹渊?”

    疾风点头,“嗯。”

    ——

    魔刹渊地处西南,三百年前魔刹渊名叫天渊,是一处不见底的深渊。

    两百多年前屏月与邪主在此一战,并将邪主封印在天渊,后更名为魔刹渊。

    屏月在魔刹渊设下了结界,故这两百多年来,魔刹渊方圆十里之内无生灵。

    从外面看,魔刹渊是一片寸草不生的荒凉之地,到处都是暗红色的砂石。

    万灵殿一行人行至魔刹渊边界,前方不远便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魔刹渊三个字。

    姬凤箫拉了缰绳,骏马似乎对这一片禁忌之地感到畏惧,稍微退开了几步。

    姬凤箫行至结界前,他双手结印,朝着结界一打,结界便出现了一个比人高的洞口。

    姬凤箫回头对林盎道:“音书。”

    林盎意会,从芥子中取出一个黑色的灯笼,并捏了个法诀,将灯笼点燃。

    姬凤箫对其他人道:“切记,进了结界后不可喧哗。”

    “是。”

    姬凤箫先进了结界,林盎提着灯笼紧随其后。

    聂青阳不懂这大白天的林盎为什么要提着灯笼,还提个黑色的灯笼,他凑过去低声问:“二师兄,这大白天的,你提个灯笼做什么?”

    林盎解释道:“魔刹渊有三个护着封印的灵兽,名叫玄甲兽,若有人擅闯结界,便会遭到玄甲兽的攻击。这灯笼燃的是玄甲兽的脂膏,如此一来它们便会将我们当做同类。”

    聂青阳仔细一闻,确实这灯笼发出的味道怪怪的,“那他们看不到?”

    “玄甲兽喜暗,眼力极差,嗅觉与听觉却极度灵敏。”

    聂青阳了然地点头,他往四周看了几眼,这里寸草不生,入眼便是暗红色的岩石,不远处还有几座岩山,这里百年来无人踏足,也没有别的生灵闯进来,安静地落针可闻。

    忽然,传来了一声嘶吼,打破了这一份寂静,在天地间回响。

    姬凤箫举起扇子,示意停下。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一动不敢动,聂青阳道:“莫非是惊动了玄甲兽了么?”

    林盎做了个禁声的手势。

    紧接着又一声嘶吼,四周的山也跟着摇动起来。

    万灵殿的人都握着自己的兵器,准备迎战。

    姬凤箫捏了个法诀,一只百灵鸟飞了出来,朝着前方飞去。

    百灵鸟还没飞远,只见不远处的天空飞起了三只通体黑色的大鸟,不,这不是鸟,是长着蝙蝠翅膀,还带着长长的尾巴的怪物。

    这怪物体型很大,还极其灵活。

    聂青阳看傻了眼,“二,二师兄,这便是玄甲兽么?”

    林盎目光一沉,“没错。”

    他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怎么还是惊动了玄甲兽?

    但很快,他们就发觉了不对劲,这三只玄甲兽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

    待众人看清了形势,才发现是这三只玄甲兽发生了内讧,两头玄甲兽正在攻击另外一只玄甲兽。

    被攻击的那一只玄甲兽遍体鳞伤,奋力想要挣脱逃跑,一只玄甲兽张嘴咬上它的翅膀,深蓝色的血液汩汩流出,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巨大的玄甲兽跌落在地上,掀起了一片尘土的同时引起了地动山摇。

    姬凤箫微微蹙起眉头,“不对。”

    聂青阳问:“怎么不对?”

    林盎眼里带着担忧,“玄甲兽虽凶猛异常,但并不伤同类。”

    就是因为它们不伤同类,所以才能用燃玄甲兽脂膏的方式靠近魔刹渊而不被玄甲兽所伤。

    “那他们这是……”

    姬凤箫回头看了一眼林盎手上的灯笼,“音书,灭灯。”

    林盎捏了个诀,将手上的灯笼化为灰烬,但为时已晚,那两头凶猛的玄甲兽已经朝着他们飞来。

    “小心!”姬凤箫一挥折扇,扇子化作了伏商剑,他捏了个法诀,伏商剑飞上了天,分化出八柄剑,迎着玄甲兽而去。

    玄甲兽的体型大,伏商剑跟它比起来宛如一根毫毛,它一挥翅膀,便挥开了朝着它们飞来的剑。

    而后,玄甲兽三角嘴张开,一团火焰喷射而出。

    火势大且凶猛,跳开已经来不及,万灵殿众人一起结印,上方出现了一个半圆结界,将玄甲兽的火阻挡在结界之外。

    姬凤箫道:“这两头玄甲兽已入邪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和音书拖住他们,你们伺机撤出结界!”

    聂青阳道:“大师兄,我留下来与你一起断后!”

    “不可!”

    林盎道:“青阳,你的策鸿鞭适合近战,对付不了两头猛兽,听大师兄的,先撤!”

    聂青阳不甘心地咬牙,“那好,你们千万要小心!”

    待玄甲兽喷出的业火熄灭,姬凤箫和林盎两人飞出结界,御剑飞上了天。

    两头玄甲兽察觉到动静,朝着他们追去。

    姬凤箫故意朝着魔刹渊的方向飞去,林盎不问也已经意会,他是想去查看封印,毕竟这是他们来此地的目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穷追不舍的玄甲兽,“大师兄,我将他们引开,你去魔刹渊!”

    姬凤箫道:“用不着!”

    身后的两头玄甲兽张开大嘴,喷出一股火焰,姬凤箫和林盎朝着左右两边各自闪躲,刚稳住身子,玄甲兽的利爪便已经近在眼前。

    姬凤箫闪身一躲,双手快速结印,一道灵力宛如绳索一般朝着玄甲兽而去,将玄甲兽的两头利爪牢牢套住。

    随后,一道业火循着灵气绳索朝着玄甲兽烧了过去,玄甲兽嘶鸣一声,挣开了灵力绳索,并朝着姬凤箫猛拍翅膀。

    姬凤箫极速后退,堪堪与玄甲兽那带着锋利倒刺的翅膀擦肩而过,翅膀扇起的风将他的头发和衣袍都吹了起来。

    玄甲兽是善战的神兽,身体庞大且灵敏,更重要的是它乃金刚之躯,跟它硬斗不是明智之举,他来的目的不过是查看封印,没必要将玄甲兽制服。

    他刚要脱身,却见林盎被另外一头玄甲兽的利爪抓住了身子,挣脱不得。

    姬凤箫将手上的伏商剑化作扇子,扇子展开在空中极速旋转,形成一股旋风,他随着旋风,朝玄甲兽而去。

    旋风扇子撞上了玄甲兽的翅膀,飞在空中的玄甲兽被击中翅膀后失衡,没等玄甲兽反击,旋风再次绕了个圈回来继续撞击。

    翅膀连遭两次撞击的玄甲兽朝着地面落下,落下时它下意识展开爪子准备落地,被束缚着林盎的也因此脱身。

    姬凤箫的扇子转速慢了下来,化作了一股柔风接住了下落的林盎。

    此时,另外一头玄甲兽的翅膀朝着他扇来,姬凤箫闪躲不及,被扇了出去。被扇出去时,姬凤箫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在百丈之外的地面落地后,滑开几丈远才站稳脚步,他微微喘着气,刚刚那一击伤到了内脏,他喉咙间一股血腥味,手臂被玄甲兽翅膀上的倒刺划伤,鲜血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他雪白的衣袖。

    “大师兄!”林盎带着姬凤箫的扇子飞身过来,看到他手臂上的血痕,“你受伤了?”

    “不打紧。”姬凤箫接过扇子,看了他一眼,“你如何?”

    “无碍。”说完,林盎从芥子里取出一瓶药,递给他,“回心丹。”

    姬凤箫刚要接过,不料玄甲兽忽然袭来,一簇业火朝着他们烧来,两人迅速跳开,药瓶在业火的灼烧之下化作了齑粉。

    姬凤箫右臂受伤,已然用不了剑,他单手结印聚集一股灵力打了出去,玄甲兽被灵力击中,也只是受了轻伤,很快又朝着他袭来。

    姬凤箫御剑躲开,他朝林盎的方向道:“撤!”

    林盎闻言,正准备撤离,玄甲兽的三角嘴朝着他啄来,它的三角嘴顶端极细,像一把巨型无比剪刀,林盎结印化出一个圆形的盾牌抵挡。

    不料法盾根本无用,盾牌被啄破,他也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冲了出去。

    后背着地,林盎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玄甲兽扇着翅膀朝他而来,他死死抓着剑爬起来,打算拼死一战,一个白色身影落在他面前。

    正是姬凤箫。

    姬凤箫的伏商剑再次化作扇子,扇子旋转出来的旋风将玄甲兽的剪刀嘴缠住,“你先走!”

    林盎从地上起来,以剑支着地,“大师兄……”

    姬凤箫以单手的灵力控制扇子,“走!”

    林盎御剑而起,刚飞出不远,一声嘶吼响彻天穹,他回头一看,玄甲兽那被束缚的剪刀嘴打开,剪刀嘴打开时伴随着一股巨大的能力,能击碎石头的冲击力将姬凤箫打了出去。

    此时,两头玄甲兽围攻受了重伤的姬凤箫,林盎实在不忍心不管不顾,他飞身上前,与姬凤箫并肩作战。

    姬凤箫见他回来,恨铁不成钢道:“谁让你回来的!”

    林盎道:“你可以救我,我却不能救你,大师兄!这是什么道理?!”

    姬凤箫拿他没办法,“你我合力,用镇灵阵!”

    “好!”

    两人同时结印,脚下便生出一个阵法,阵法漂浮起来,在空中扩大,大到能将两头玄甲兽包裹,阵法宛如一张巨大的布,覆盖在玄甲兽身上。

    玄甲兽奋力挣扎,阵法掀起了一股又一股波浪。

    镇灵阵只维持半刻钟不到,两头玄甲兽破阵而出,阵法在空中炸成碎片而后消散,结阵的两人因此被回弹的灵力打伤,同时吐了血。

    刚刚被阵法束缚过的玄甲兽此时发了狂一般报复,两头玄甲兽同时喷出业火,姬凤箫和林盎同时再打出一股灵气,抵挡住卷来的业火。

    两人受伤,且灵力损耗极大,并不是玄甲兽的那一股业火的对手,眼看业火就要烧到近前,这业火连石头都能烧成灰,若是他们抵挡不住,便也会像刚刚的药瓶一般化作齑粉。

    “撤!”

    林盎和姬凤箫同时收手,往后撤去,业火没了阻挡,如孟浪一般来势迅猛,眼看就要将两人吞没。

    忽然,响起了一声琴音,琴音携卷着巨大的灵力,携卷着地上的砂石,迎上了那一股风暴一般的业火。

    业火与灵力冲击,火苗忽然窜高,两股势力在空中拉锯,很快,又一声琴音拨出,业火被灵力包裹而后消融。

    姬凤箫和林盎同时朝着琴音看过去,只见一身淡青色衣裙的虞灵兮从天而降,玄甲兽扇着翅膀,四周风力很大,将她的衣裙卷得翻飞。

    林盎眼睛一亮,“灵兮……”

    虞灵兮没来得及和他们打一声招呼,两头玄甲兽袭来,她双手结印,召唤出一股飓风,玄甲兽虽然敏捷,但那一双像蝙蝠一般的翅膀十分兜风,这一股飓风将它们吹的在空中难以前行。

    两头玄甲兽忽然嘶鸣一声,快速煽动翅膀,虞灵兮召唤的风和玄甲兽扇出来的风交汇,两股飓风相互挟制,形成了龙卷风。

    虞灵兮飞身闪开,而后,她再次拨动琴弦,强大的灵力形成了一道锋利的剑芒,朝着两头玄甲兽而去。

    剑芒割开了前面那头玄甲兽的翅膀,深蓝色的血浆迸射,另外一头玄甲兽喷出业火,虞灵兮再次拨弦,灵气与业火再次碰撞。

    “殿主!这两头玄甲兽入了邪道,探灵斩灵根!”姬凤箫道。

    虞灵兮偏头一看,才知姬凤箫已经来到了自己的旁边,他嘴角挂着血迹,右手手臂的袖子红了泰半。

    除了姬凤箫,还有林盎,疾风和聂青阳都来到了她身旁。

    她道:“好!”

    “我们几人助你一臂之力。”

    四个人一起结阵,镇灵阵再次生成,而后浮上半空朝着玄甲兽铺天盖地而去,镇灵阵将玄甲兽束缚,虞灵兮趁机拨琴探灵。

    她的灵识进了玄甲兽的灵元后,便有一股强大的邪气朝着她袭来,十分压抑。她循着灵元深入,发现了玄甲兽的灵元,它的灵元是球状的,发着蓝黑色的光芒。

    她在屛月留给她的那一幅卷轴中看到过玄甲兽的记录,这玄甲兽并非邪灵,而是上古神兽,几万年前神魔大战时立下不少功劳,后来受屛月之托看守魔刹渊。

    虞灵兮将一团灵气聚在掌心,朝着玄甲兽的灵根而去,灵气将玄甲兽的灵根包裹,可没过多久,灵气竟都被玄甲兽的灵根吸了进去,它四周的邪气并非消散。

    这是怎么回事?

    她怎么净化不了?

    吸收了她灵气的玄甲兽反而更加凶猛。

    聂青阳的声音传来,“我……我坚持不住了!”

    虞灵兮心里一惊,要是被玄甲兽挣脱了镇灵阵,那他们都会有危险。

    不能再犹豫了!

    她召唤出凌月剑,朝着灵根一挥,球形的灵根出现了裂纹,很快,便裂开,并化成了一缕蓝黑色的烟雾。

    玄甲兽的灵元也随之烟消云散,虞灵兮赶紧退了出来。

    镇灵阵破碎,被斩了灵根的玄甲兽轰然落地,扬起了大片的尘土,遮天蔽日。

    聂青阳道:“另外一头逃了!”

    虞灵兮刚睁开眼睛,刚想要追出去,不料此时不远处的姬凤箫再次吐出一口血,身形不稳,从剑上掉了下去。

    “大师兄!”

    虞灵兮没来得及追逃走的那一头玄甲兽,忙御剑过去接住了他,掉下来的姬凤箫扑了她一个满怀。

    被他这么一扑,虞灵兮的身形也晃了晃,她抬起双臂搂紧了他,带着他缓缓落地。

    姬凤箫唇角微微勾起,气若游丝地在她耳边道:“殿主,方才……好生威风。”

    看到他伤得这么重,虞灵兮又气又心疼,“所以,日后你便不能欺负我了。”

    “我哪敢欺负殿主,冤枉……”

    第43章 重逢二

    一处农家院落里,虞灵兮和聂青阳坐在院子里,两人面前摆了一个小火炉,上方架着一个陶罐,里头煎着药。

    见到虞灵兮,聂青阳很是高兴,咧着嘴露出小虎牙,“灵兮,你今日对付玄甲兽的时候,可真太飒了,跟师尊一样厉害。”

    虞灵兮谦虚了一句,“屛月殿主给我留的秘籍,我也只学了一小部分,哪能跟她比。”

    聂青阳道:“反正在我眼里,你和她一样厉害。”

    虞灵兮笑了笑,没说话,这些日她和疾风两人一边朝着魔刹渊赶路,她一边修习屛月给她留的秘籍,她挑的都是适合战斗的法术和招式,好在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她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到姬凤箫伤成那个样子,先前她生气,气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刚刚看到他,那一股气又莫名消失了。

    “灵兮,这些日你去泸州了么?”

    虞灵兮点头,“嗯。”

    “那见着你师父了么?”

    虞灵兮摇了摇头,“此时连玄清山都还未开宗立派。”

    “那也不奇怪,毕竟我可是从未听过这个门派。”聂青阳往炉子里再添了一根柴火,“你走后,我可是一直想去找你,但大师兄不给。”

    虞灵兮抿着唇,随后问:“我走后,万灵殿可发生了什么事?”

    “那倒没有,大师兄只跟殿里的人说你只是出一趟远门办事,过些日就回来。”

    虞灵兮淡淡笑了笑,果然,姬凤箫在她走的时候就预料到她终有一日会回去。

    药煎好了,聂青阳倒在了碗里,虞灵兮便用托盘托着送去。

    他们此时落脚的农家比较简陋,但这是距离魔刹渊最近的一间屋子,他们只能在此地借个地方落脚。

    好在农家的主人为人心善,见他们之中有人受伤,便答应收容。

    虞灵兮端着药进了房,林盎还在为姬凤箫包扎伤口,疾风在一旁守着,帮忙打下手,床上的人还没醒来。

    虞灵兮将药放在一边,“音书,他如何?”

    林盎道:“玄甲兽翅膀上的倒刺含毒,不过好在不是剧毒,我方才已喂他服下百毒解,希望能解毒。”

    虞灵兮了然,他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林盎,他也受了伤,只是因为服了回心丹,还能硬撑着给姬凤箫医治。

    “音书,你伤势如何?”

    “不打紧,与大师兄比起来,我这只能算轻伤。”林盎再看了一眼姬凤箫,他受这么重的伤,其实都是因为分心过来救他。

    姬凤箫身为大师兄,平日里倒不会特意对谁嘘寒问暖,但一到紧要关头,他便是拼了命也要保护。

    虞灵兮道:“既然你已为他处理好伤,我扶你去歇一歇。”

    林盎顿了顿,回道:“有劳了。”

    虞灵兮搀扶起林盎,领着他去了隔壁房歇息,这农家的房子简陋,床都是随便撘的,上面的被子也是用了好些年头,缝缝补补留下了不少补丁。

    进了房,林盎道:“灵兮,你该去过玄清山了。”

    “嗯,没错,不过玄清山还未开宗立派。”

    “那你是如何打算的?”

    虞灵兮扶着他在床边坐下,“我已经想清楚了,我既是灵主,那天下苍生就跟我撇不开干系,所以我打算重回万灵殿,以殿主的身份护这世间太平。”

    林盎脸上微微携笑,“若是大师兄听到你这番话,他必定十分欣慰。”

    提到姬凤箫,虞灵兮一顿,她重新回到万灵殿,这一次绝不会受他摆布。她要当真正的殿主,而不是一个木偶傀儡。

    虞灵兮漠然道:“他欣不欣慰,与我无关。”

    林盎看了她一眼,当初她离开时和姬凤箫大吵了一架,想必过去半个多月,她的心结还没打开。

    姬凤箫虽然聪明,能洞穿一切,却不擅解释。

    林盎想,还得自己出面说几句话,“灵兮,关于兰之的事,你对大师兄有些误解。”

    虞灵兮看着他,“什么误解?”

    “一个多月前,在茗州城那晚,我和大师兄在房里看着疾风,怕他在月圆之夜会有异动,而后你来找大师兄,与他说了要去泸州玄清山之事,他并未答应,对吧?”

    虞灵兮回忆起那天的事,“没错。”

    “他回来后,兰之也来找过大师兄。”

    虞灵兮微微蹙眉,“然后呢?”

    ——

    那一日圆月高挂,是月圆之夜。

    姬凤箫从外面回来后,过了不久,门又响了,这次来的不是虞灵兮,而是白玉楼。

    白玉楼站在门外,“大师兄,我有话与你说,不知方便不方便。”

    “无妨,说罢。”

    白玉楼和姬凤箫站在廊檐下,前者道:“我方才无意之中听到你和灵兮谈话,我想以她的性子,你不同意她去泸州,她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准,她还会不辞而别。”

    姬凤箫笑了笑,“你倒是了解她。”

    “她性子如此。”

    姬凤箫道:“近日邪灵频频异动,我怀疑与两百多年前那一场大乱有关,如今清楚两百多年前那一场大乱的只有千秋师叔,彩云山之行刻不容缓,兹事体大,容不得她肆意妄为。”

    白玉楼道:“可若是她不辞而别,你也绑不住她。”

    姬凤箫也了解虞灵兮的性子,方才虞灵兮的口气是铁了心要去泸州,若是她心不在焉这,确实绑也绑不住,“那你说说看,该如何?”

    “若是她听你的话,乖乖去彩云山见千秋师叔,那自然是最好的,若是她执意要去泸州,便由我来陪她走一遭。”

    姬凤箫蹙眉,“你?”

    “没错。”

    “你身子骨弱,不宜随她奔波。”

    白玉楼笑了笑,“无论是去彩云山还是去泸州,于我而言都是一样的。”

    姬凤箫道:“可这泸州根本无玄清山,你应该也清楚。”

    “无论有没有,我都陪她走一遭,了却她的这个心愿。”白玉楼道:“灵兮虽心善,但却不知自己身为灵主的本分,这些日无论是让她坐上殿主之位,还是除邪灵,皆是你在推着她走。我想许是因为她心中牵挂着玄清山,牵挂着她的师父,比起灵主的本分,玄清山和师父才是她心中的重中之重。可这天下苍生,如何能少了灵主,万灵殿如何能少了殿主,所以,我随她走这一趟,一为成全她,二是将她带回来。”

    姬凤箫听他说完,思索了片刻,白玉楼说的没错,若是不让虞灵兮死心,她是不会甘心留下来的。

    但白玉楼身子骨弱,他也不能让他以身冒险。

    姬凤箫道:“此事等去了彩云山再说,她方才也只是耍耍小性子,或许明天便想通了。”

    ——

    虞灵兮听完林盎复述在茗州城那晚的事,才明白那日钟芷兰所说的也不都是真的,白玉楼并非姬凤箫安排跟着她走的。

    但钟芷兰有一句话说的没错,她身为灵主,本该胸怀天下苍生,却一直想着回玄清山的事。白玉楼的爹娘皆因邪灵而死,他应当比谁都希望她能尽灵主之责,但他明知道她一心想着如何回到自己的世界,却从未当面说过她半句。

    而当她想通,想要护着这天下苍生时,白玉楼却已经不在了。

    林盎躺下后,虞灵兮便出了房门,农家的老妇人过来道:“姑娘,你们都还没吃饭吧,我熬了粥,做了点小菜,你们吃点填填肚子。”

    虞灵兮道:“多谢。”

    “客气什么,一看你们都是富家公子千金,在我们这落脚,还怕你们嫌弃呢。”

    “怎么会。”想到什么,虞灵兮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大娘,我们十几个人在您这吃喝,这是一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哎哟,这给的也太多了。”

    虞灵兮直接把银子塞在了她外衣的兜里,“您拿着吧。”

    老妇人笑了笑,“那便多谢了,那粥还是热的,你可赶紧过来吃点。”

    “好。”

    虞灵兮也确实饿了,喝了一碗粥,搭配着农家的小菜,她忽然想起以前跟着养父母的日子。

    喝完了粥,虞灵兮又悄悄地来到了姬凤箫所在的房门口,她贴着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里面很安静,想必姬凤箫还没醒来。

    她推门而入,轻手轻脚地来到榻边。

    虽然她知道了当初白玉楼并非他安排跟着她的,但她心里还是对他有一丝怨念,具体是什么怨念,她也说不清楚。

    大概是恨他太过聪明,总能把她猜透,总能将她掌控于股掌之间。

    此时姬凤箫躺在床上,眉眼还是那般好看,只是唇色有些发黑,那是玄甲兽的毒素导致的,不过有医术高明的林盎在,他估计也不会这么轻易就死。

    在魔刹渊这一战,他元气大伤,内外都伤得不轻,此时周身灵力很薄弱,对他的伤口愈合实在不利。

    虞灵兮一挥袖子,召唤出屛月留给她的卷轴,在上面找到了渡灵力给他人的法子。

    她看过便记下了,收起了折子,她尝试结印,将灵力汇聚在右手食指与中指指尖,而后朝着姬凤箫的眉心一指,源源不断的灵力便入了他的眉心。

    过了一会儿,姬凤箫的长睫微微动了动,虞灵兮心虚,忙将手收了起来,转身落荒而逃了。

    出了门,便听到外面有人在谈话,听上去好像是有什么人过来了。

    是谁?

    虞灵兮循声过去,看到了在门前院子说话的人。

    来人正是红叶谷的谷主柳霜玥,他一身红衣似火,长发披在肩上,眉心纹着一枚红色的枫叶,脸上带了些妆,虽穿着打扮像女子,却一点也不女气。

    聂青阳此时在跟柳谷主解释,“我们只是想去魔刹渊查看封印,不料玄甲兽发狂,我大师兄和二师兄都受了伤,便在此处落脚修养。”

    柳霜玥微微蹙起眉,“你说音书他受伤了?伤得可重?”

    “二师兄受伤后还能给大师兄医治,该是伤得不重的。”

    “他这人最是能逞强,他在何处,我去看看。”

    虞灵兮迎了上去,柳霜玥见了虞灵兮,微微颔首,“见过殿主。”

    虞灵兮端出一副殿主的架子,“柳谷主怎么来了?”

    柳霜玥道:“我等是听闻魔刹渊有动静,这才过来瞧瞧。”

    想来是和玄甲兽大战时动静太大了,这才将他们引来。

    柳霜玥继续道:“听闻万灵殿两位公子受了伤,此地简陋,不是养伤的好地方,红叶谷离这不远,且有上好的药材和大夫,不知殿主可愿移驾,也好让两位公子安心养伤。”

    虞灵兮想了想,这附近并无市集城镇,都是些零散的村落,他们这么多人挤在这农家小院里,确实会给人带来不便。红叶谷又名神医谷,达官贵人一掷千金也未必能进红叶谷医治,姬凤箫和林盎去红叶谷修养,百利无一害,虞灵兮便应了下来,“那便叨扰柳谷主了。”

    “殿主客气了。”

    虞灵兮应付完柳霜玥,正要折回去看看姬凤箫醒没醒,刚走到门口,姬凤箫披着外袍刚好开了门,两人隔着门缝对视。

    即便神色并不好看,姬凤箫那张病恹恹的脸依旧带着笑,“殿主,这么巧。”

    巧个鬼。

    虞灵兮提步走了过去,“红叶谷柳谷主邀我们前去做客,盛情难却,我应下了。”

    “既然殿主应下了,去便是。”姬凤箫刚想要提一提肩上的外袍,不料刚碰到右边,左边却滑落了。

    他的右手手臂还不能动,这衣裳他本就随意披了一下,此时往下掉他一时无计可施。

    虞灵兮见状,自然而然地上前几步,帮他把衣裳披好,还顺道将他的长发挑了出来,“天快黑了,你先穿好衣裳,我们即刻就要启程去红叶谷。”

    姬凤箫指了指自己的右手手臂,“我倒是想穿衣裳,可这手动不了。”

    虞灵兮道:“我去找疾风给你穿。”

    虞灵兮刚要走,便被姬凤箫抓住了手腕,“有现成的,何必要再去找。”

    虞灵兮还没答应,就被姬凤箫拉进了房里。

    “有劳殿主了。”姬凤箫笑意盈盈,像一只老狐狸。

    第44章 重逢三

    她堂堂殿主,竟要给他当丫鬟,虞灵兮想想都气,不过看在他受伤的份上,便不予计较了。

    姬凤箫先前的那一身白衣沾了不少血,已然不能再穿。虞灵兮从他的芥子里翻出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给他穿上。

    帮他穿好衣裳后,姬凤箫道:“玉佩,香囊。”

    虞灵兮闻言抬头,“什么?”

    姬凤箫用左手指了指腰间,“还差玉佩和香囊。”

    虞灵兮翻了个白眼,都伤成这样了,还臭美。

    吐槽归吐槽,虞灵兮还是找到了他随身佩戴的玉佩和香囊,给他挂在腰间,整理好后,虞灵兮道:“好了。”

    “多谢殿主。”

    听他道谢,虞灵兮没感受到半点诚意。

    ——

    红叶谷距离他们落脚的地方确实不远,一个时辰的行程。

    抵达红叶谷时,已经是夜幕降临。

    红叶谷四面环山,四周山上种满了枫树,此时已入秋,山上的枫树相继变成红叶,漫山遍野的红,这红叶谷因此而得名。

    除此之外,红叶谷中还长了不少珍稀药材。红叶谷擅医药和炼丹,门下弟子大多以丹药入道。

    红叶谷谷主特意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院子住下。

    聂青阳扶着林盎进了屋,“二师兄,我先前听钟师姐说你是在红叶谷长大的,这是真的么?”

    林盎应了一声,“嗯。”

    聂青阳咧嘴笑了笑,“那难怪你医术这么高明。”

    林盎看了他一眼,“你倒会奉承。”

    “哪呢,我说的实话。”

    林盎轻叹一息,“我若真的医术高明,也不至于让兰之白白受那么多年病痛之苦。”

    提及白玉楼,聂青阳的脸色也变得沉重了,“二师兄,你也尽力了,三师兄的病连师尊都无可奈何的事,也不怪你。”

    “罢了。”林盎看着他,“我已无大碍,你去照看大师兄,他伤得不轻,你可要好好听话,莫惹他生气。”

    “我知道。”

    “去吧。”

    “好。”

    等聂青阳出了去,林盎便捂住胸口咳了起来,他今日也伤到了内脏,全靠一颗回心丹撑着。

    但姬凤箫体内的毒还没解,那一颗百毒解似乎并未起到作用,他还得另外想办法。

    好在他们来了红叶谷,他想要的草药在这里都能找到。

    他刚要起身出门,一个穿着红衣的男子便进了来,怀里还搂着一只雪白的貂。

    林盎见了他,脸上有片刻迟疑,他恭敬拱手,“见过谷主。”

    “音书,此处无外人,你何必要和我这般生疏。”

    林盎道:“尊卑有别。”

    柳霜玥一挥袖子,身后的门便合了上来,林盎微微蹙眉,“你……”

    柳霜玥看他惊恐的模样,搂着雪貂往榻边走,“过来,我替你疗伤。”

    “多谢谷主,不过我并无大碍。”

    柳霜玥在榻边坐下,“音书,你知道我不喜欢说第二遍,我若对你用强的,你也打不过我。”

    林盎无奈,这人的性子还真的是十几年都不变,小时候霸道,如今都快到而立之年了,继承了谷主之位,还是这般蛮横。

    他走了过去,柳霜玥将怀里的雪貂放在一边,“躺下。”

    林盎从小便对他言听计从,许是习惯,他一用命令的语气,他便下意识按他说的做。

    他躺下后,不愿看到柳霜玥那张花枝招展的脸,干脆闭上了眼睛,不料腰间一松,他猛地睁开眼睛,抓住了那一只给他解腰带的手,“谷主这是做什么?”

    柳霜玥看着他,毫不心虚,“音书,你也是自幼学医的,在给人医治前需仔细检查伤势,这道理你该不会不明白。”

    林盎坐了起来,“这红叶谷医者无数,我看还是不必劳烦……”

    他一句话没说完,便忽然身子一僵,喉咙也发不出声,方才柳霜玥对他用了暗针,令他动弹不得,还说不出话。

    他重新被放了下去。

    柳霜玥道:“你何必逼我用强的。”

    林盎自然知道自己中了柳霜玥的暗针,此时就算他无论怎么不情愿,都只能任由他摆布,他干脆再次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为净。

    半个时辰后,柳霜玥为他重新穿好了衣裳,并将他身上的暗针取出。

    暗针取出后,林盎僵硬的身子得到了放松,且舒服了许多,柳霜玥方才用了灵力给他疗伤。

    虽然这无耻之人方才将他的胸口摸了个遍,但林盎也承认是他救了他,“多谢谷主。”

    柳霜玥重新抱起被放置在一旁的雪貂,“你这左一句多谢,右一句多谢,说得我心都快寒了。”

    林盎瞥了一眼他怀里的雪貂,这雪貂已经不怎么爱动,有时看上去像一只布偶。

    柳霜玥看出了他的心思,“这雪貂本该几年前就寿终正寝,是我研制了一味丹药,延了它的寿命。”

    “你这是何必。”

    柳霜玥低头抚了抚雪白的貂,“寻常雪貂我倒是懒得救的,可偏偏,它是你送的。”

    林盎故作淡漠,没接下话,而后他岔开话题,“我还有一事相求。”

    “说罢。”

    “我想要鲎血。”

    柳霜玥一听便知道他想要鲎血做什么,鲎乃上古生灵,血液呈蓝色,“你倒是关心你的那位大师兄。”

    “他因救我而受的伤。”

    “哦?既然如此,便也是我的恩人,别说鲎血,那是火灵芝我也得给。”

    林盎道:“多……”

    柳霜玥没等他说完,食指与中指抬起他的下巴,“再说一句多谢,那就要以身相许才能偿还了。”

    林盎偏开头,留给他一个侧脸,“谷主请自重。”

    柳霜玥唇角微微勾起,转而又去抚怀里的雪貂,似乎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

    ——

    今日姬凤箫从伏商剑上掉落,虞灵兮接住他时,身上也沾了不少血。

    到了红叶谷后,她便泡了个澡再换了一身衣裳,见聂青阳从姬凤箫房里出来,手上还端着托盘。

    虞灵兮迎上去,小声问:“你大师兄如何?”

    聂青阳示意碗里的粥,“这粥是柳谷主特意让人准备的,他一口都没吃。”

    虞灵兮看了一眼碗里的粥,“他为何不吃?”

    “他说不饿。”

    今天在农家小院时,姬凤箫便没吃过东西,现在天都黑了,没正经辟过谷的人,又怎会不饿。

    虞灵兮接过他手上的托盘,“我来。”

    她端着托盘敲了姬凤箫的房门,等里面有了回应才推门进去。

    姬凤箫靠坐在床上,正翻着一卷书,也不知从哪弄来的。

    他脸色极差,林盎的百毒解对他体内的毒并无作用,但他说来了红叶谷他便能研制解药,也不知今晚能否将解药研制出来。

    “殿主怎么来了?”听他说话的语气,一点也不像是中了毒快要死的人。

    虞灵兮端着粥过去,“我记得,你还没辟谷。”

    姬凤箫把书放在一边,“殿主记得没错。”

    “既然没辟谷,那就别逞能,把这碗粥吃了。”

    姬凤箫看了一眼碗里的粥,“我倒是想吃,只是这手动不得。”

    虞灵兮无奈,莫非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说不饿?

    “那方才你为何不让青阳喂?”

    姬凤箫看着她,“我也只是见了殿主,才有了胃口。”

    “……”虞灵兮耳朵微红,“你就不怕没被毒死,反而饿死了么?”

    “横竖一死,我对死法不挑。”

    虞灵兮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儿,她用勺子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吃不吃?”

    姬凤箫张嘴吃下,而后道:“殿主此举倒让我受宠若惊了。”

    “你若是饿死,我怕仙门百家背后说我亏待你。”

    姬凤箫唇角噙笑,“那说到底,就是不希望我死。”

    虞灵兮再舀了一勺喂到他嘴边,“那是自然,若你死了,我可就少了一名得力干将,日后利用你的地方还很多,你得留着。”

    姬凤箫挑眉,“看来殿主这是打算留在万灵殿了。”

    “没错,我既是万灵之主,万灵殿殿主只有我能做。”

    姬凤箫吃下她喂来的粥,淡淡笑了笑,“既然如此,那我也只能誓死追随了。”

    誓死追随四个人,令虞灵兮心里微微一颤,不过很快,她便回过神,姬凤箫说的话不可信,他是天子之相,有龙气护体,是未来帝王,又怎会誓死追随她。

    他这话,不能当真。

    那一碗粥很快喂完,虞灵兮端着碗站了起来,“我此次决定回万灵殿,是真心想护着天下苍生,绝不会再当你的一枚棋子,任你摆布。不过,你也摆布不了我,你如今的灵力不如我,我若真心和你打,你的胜算不大。”

    姬凤箫听着她说这些话,不怒反笑。

    虞灵兮也不知道这老狐狸在笑什么,她端着碗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便听到后面由声音传来,“殿主。”

    虞灵兮停下脚步回头,“何事?”

    “过来。”

    虞灵兮转身折回去,没好气问:“做什么?”

    “没什么,就只是想试着摆布摆布你。”

    虞灵兮反应过来,顿时恼怒成羞,耳朵根子都红了,“你……”

    她就不该喂他,这人吃饱了就开始欺负她了!

    作者有话说:

    姬凤箫:殿主果然很好摆布。

    虞灵兮:我想打人。

    第45章 重逢四

    虞灵兮转身往外走,气匆匆地。

    一出门便碰上了林盎,林盎见她如此气愤,便问:“灵兮,你这是怎了?谁惹你生气了?”

    虞灵兮深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没事,不过被一只白眼狼反咬了。”

    林盎闻言,立即意会,他轻笑了笑,“那这白眼狼还真是不知好歹。”

    虞灵兮又问:“对了,你如何了?”

    林盎道:“承蒙柳谷主医治,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虞灵兮还想问解药的事,但想到姬凤箫那白眼狼,她今天不仅救了他,还亲自喂他喝粥,他却还有心思捉弄他,于是便没问出口。

    林盎却已经瞧出了她的心思,“解药研制好了,待会便让大师兄试试。”

    虞灵兮心里的石头放了下来,嘴上却风轻云淡了一句,“那便好。”

    ——

    林盎推门进了姬凤箫的寝房,姬凤箫见他过来,便问:“你伤势如何?”

    “我好多了。”林盎走了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你方才可是又欺负灵兮了?”

    姬凤箫好整以暇道:“音书,你这是什么话,我怎敢欺负她?”

    林盎一眼洞穿,“也就只有你敢欺负她。”

    “冤枉。”姬凤箫想起方才虞灵兮的模样,笑了一声,“你可知她方才说了什么,她说她灵力比我强,我若跟她打,胜算极低,所以以后她便不会听我摆布了。”

    林盎轻笑了笑,“她说的也是事实,自她出去游历一趟,功力突飞猛进,今日在魔刹渊,若不是她,你我恐怕凶多吉少。”

    姬凤箫也承认,今天要不是虞灵兮及时出现,他们可能真的就要命丧魔刹渊,他轻叹一息,“今日之事,是我意料之外。”

    “玄甲兽无端入了邪道,定是跟魔刹渊的封印脱不开干系。”

    “嗯,这魔刹渊还得再去一次。”

    “再去也得你伤好了才行。”林盎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并将瓷瓶上的盖头扯出来,“刚调配出来的解药,你试试。”

    姬凤箫接过,一口饮尽,他面不改色地将瓷瓶还给林盎。

    林盎问:“如何?”

    “味道怪了些。”

    林盎道:“鲎血做的底,味道是不好。”

    解药入体,姬凤箫便开始有些难受,他阖眼皱眉,额头已经布满了虚汗。

    林盎从袖子里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汗。

    过了一会儿,姬凤箫缓了过来,他问:“柳谷主今日为何出现在魔刹渊附近?”

    林盎收起帕子,“许是玄甲兽动静太大,这红叶谷与魔刹渊离得不远,他便过去查看。”

    姬凤箫也只是随口问问,红叶谷向来是四大仙门里最让人省心的,他倒不怎么担心柳霜玥会有什么阴谋。

    他转而看着林盎,“这似乎是你离开红叶谷十三年后第一次回来。”

    “没错。”

    姬凤箫回忆着往事,“我记得,十一年前,师尊要带兰之来红叶谷求医,本想也让你回来红叶谷探亲,你却死活不肯。”

    林盎沉默了片刻。

    林盎从没说为什么要从红叶谷离开,姬凤箫也从来不问,他们这五名弟子之中,除去聂青阳,其他四人皆是有不愿提及的过去。

    万灵殿五公子虽亲如兄弟,却心照不宣地不问过去。

    但这么些年,从柳霜玥的一些举止来看,姬凤箫多少也明白了一些。

    他道:“我倒没有要盘根问底的意思,我这伤恐怕要歇息几日才能再去魔刹渊,你若在这红叶谷住得不舒坦,换个地方修养也是一样。”

    林盎摇头,“没什么不舒坦的,柳谷主盛情款待,我等却之不恭。”

    ——

    虞灵兮一早起来,便和疾风在院子里练剑。

    先前她虽跟着疾风学了不少招式,但一到真刀实枪,她便觉得生疏,她反省了一番,得出结论便是自己一直在学,却从未与人比试,自然就无法将所□□用起来。

    于是,她这些日一得空便与疾风比试剑法,疾风也十分配合她,一开始出三成功力,待她进步便出五成,慢慢地到七成。

    和疾风多比试几次,虞灵兮越发上手。

    姬凤箫推开门,便看到院子外面练剑的两人,他提步出去,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

    虞灵兮发现了他,多看了他一眼,疾风的剑便朝着她刺来,在距离肩膀三寸的地方陡然停了下来。

    疾风脸上色微微一变,忙收回了剑。

    虞灵兮稳住脚步,对他道:“抱歉。”

    疾风松了一口气,问她,“为何走神了?”

    虞灵兮用余光看了一眼那边的罪魁祸首,她干咳一声,“没走神,许是太累了,我歇一歇。”

    姬凤箫提步下了门前的台阶,朝着她走来,“殿主的剑术突飞猛进,若不是有伤在身,我也想领教领教。”

    虞灵兮看向他,见他脸色已经好了许多,想来是林盎的解药起作用了,“等你伤好了,我随时奉陪。”

    姬凤箫笑了笑,“到时,殿主可要多手下留情才是。”

    虞灵兮皮笑肉不笑,心道:这老狐狸。

    “对了,殿主,我刚好有事与你商议,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虞灵兮收了凌月剑,“去哪?”

    “书房。”

    虞灵兮回头对疾风道:“晚些有空再练。”

    疾风抱着剑,朝她颔首。

    姬凤箫领着虞灵兮进了书房,他走到窗边的椅子坐下,不疾不徐道:“前些日,我收到疾风传信,说你们在玄清山也遇了袭。”

    虞灵兮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刚好口干,她便端起茶喝了一口,“嗯,四个黑衣人,似乎是冲着我来的。”

    “那殿主可想过,这些人到底什么人?为何要行刺?”

    虞灵兮倒也是想过的,可实在想不出她一个刚来这个世界三个月的人,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这可难为我了,我在这个世界,除了与你们几人熟识,其他人我是连名字都还没记住。”

    倒是实诚。

    姬凤箫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块帕子,递给了虞灵兮。

    虞灵兮刚练剑出了一身汗,没想到姬凤箫这么体贴,她接过刚要抹脸上的汗,姬凤箫道:“殿主。”

    虞灵兮看着他,“何事?”

    “这可不是给你抹汗的。”

    虞灵兮:“……”

    不早说。

    “打开看看。”

    虞灵兮摊开了手帕,上面画了一个符咒,她从未见过,“这是……”

    “此乃驯兽咒。”姬凤箫再从怀里取出一张帕子,递给虞灵兮。

    虞灵兮接过打开看了看,帕子上除了角落绣了一朵桃花,再无其他,“这是……”

    “给殿主抹汗的。”

    “……”虞灵兮莫名有一种被玩弄的感觉,“姬公子,你给人东西的时候,能不能顺道说清楚。”

    姬凤箫道:“是我失虑了。”

    虞灵兮用那一张绣了桃花的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看了一眼那一张描摹着符咒的帕子,“这方才说这是驯兽咒?”

    “没错,此符咒能驱使兽类,也包括灵兽。”姬凤箫道:“当初沅涯,便是被此符咒驱使。”

    一听沅涯,虞灵兮脸色一变,沅涯就是当初追杀她的灵兽,白玉楼便是被它所杀。

    她揣紧手里的帕子,目光变得阴鸷,“所以,一直都有人想要我的命,先前只是有你们在他才没动手。”

    “没错。”

    “那会是谁?杀了我有何好处,是觊觎殿主之位?”

    姬凤箫道:“或许此人是觊觎仙统之位,但似乎也并非想要仙统之位这样简单。”

    “还有什么?”

    “从这段日子所发生的事来看,或许还与邪主有关。”

    “被封印在魔刹渊那位?”

    “没错,这世上妖物入邪道稀疏平常,因妖气本就与灵气相悖,而灵物入邪道则是少之又少,但过去两个月,却一连发生好几起,这世上也只有邪主有这个能耐。假如邪主真要现世,你便是他最大的阻碍。”

    虞灵兮皱了皱眉,“若是邪主现世,世间会如何?”

    “邪主现世,邪气旺盛,便会有越来越多灵物入邪道。”

    一个沅涯湖入了邪道且杀了那么多人,若是再来成千上万个,那天下也就乱套了。

    “说起来,我前不久遇到一棵入了邪道的老茶树,我探了它的灵,发现它的灵根被邪气缠绕,就如沅涯湖与赤血剑那般,我用了灵气驱逐了它灵根的邪气,它便恢复了。”

    姬凤箫道:“殿主的灵气是天地万物汇聚而成,能净化邪气,这不稀奇。”

    虞灵兮先前并不知道自己的灵气可以净化邪气,还是她自己领悟出来的,“既然我的灵气能净化邪气,那先前,你为何只让我斩灵根?”

    “先前殿主灵珠未开,哪来那般强大的灵气。”

    虞灵兮摸了摸鼻子,心道说的也是。

    姬凤箫端着茶杯抿了一口茶,“不过,殿主今非昔比,有些事,我也该与你说清楚。”

    “你说,我洗耳恭听。”

    姬凤箫道:“邪主之所以称为邪主,是因他能聚集世间邪物的邪气。邪气亦是灵气的一种,这就好比人分善恶,一个人是善是恶,单从表面无法判断,故而我等难以区分邪灵,只有殿主探了灵才能定夺。”

    虞灵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问:“那这邪主,到底如何诞生的?”

    姬凤箫道:“邪主原本只是一介凡人,当初拜入凌霄阁,与师尊成了同门,他借助师尊的万物灵气入道,亦靠着师尊的万物灵气修行,恰逢那些年战乱不断,瘟疫洪涝频发,民不聊生,故而处处怨声载道,这便是最初的邪气,邪主将邪气炼化纳为己用,后战乱平息,世间开始恢复太平,他便四处引灵物入邪道,操纵邪灵滥杀无辜,以此来激发邪气,为他所用。”

    听完后,虞灵兮极为不齿,“那这邪主可真不是个东西。”

    姬凤箫笑了笑,“殿主所言极是。”

    虞灵兮想了想,“所以,近日邪灵频发,就跟当年邪主故意引灵物入邪道如出一辙,所以你才来魔刹渊查看?”

    “殿主聪慧。”

    虞灵兮深吸一口气,“没想到的是,连看守魔刹渊的灵兽都入了邪道。”

    “倒也不全入了邪道。”

    “怎么说?”

    “看守魔刹渊的有三头玄甲兽,但入邪道的只有两头。”

    “那另外一头呢?”

    “被另外两头当做了异类,伤得不轻,恐怕凶多吉少。”

    上古仙魔大战时,玄甲兽作为仙族灵兽出战,能一起并肩作战,必定是互相信任,故而才有玄甲兽不伤同类的铁律。而在魔刹渊,姬凤箫却看到了他们互相残杀,唯一的理由便是他们已然不算同类。

    虞灵兮道:“上一次我斩了一头玄甲兽的灵根,它已经消亡,还有一头逃了,找到它再探一探灵,或许能知道他们入邪道的原因。”

    “殿主英明。”姬凤箫看着她,丹凤眼微微携笑。

    虞灵兮听着他的语气,不像真心夸人,也不像奉承,更像是在哄小孩,让人莫名不爽。

    “那你安心养伤,待你伤好些我们就去。”

    姬凤箫道:“不必,上次那头玄甲兽多少受了伤,若等伤好,它估计也好了,不如明日就去。”

    虞灵兮打量了一下他,“你这伤还没好,能去?”

    姬凤箫道:“无碍,左右有殿主在,我也不用出手。”

    他这话的意思就是以后打架的事都交给她了?虞灵兮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要是放心把性命交到一个半吊子灵主的手上,我也无话可说。”

    姬凤箫问:“师尊留下的秘籍,你学了几成?”

    “实不相瞒,最多学了一成。”

    “师尊留下的秘籍是她毕生所学,有些法术你如今还碰不得,日后慢慢精进后再练不迟。”姬凤箫看了一眼窗外,“今日天气不怎么样,殿主不如就留在这,我来教殿主一些法术。”

    虞灵兮挑眉,“你的法术不也是屛月教的?还有秘籍上没有的?”

    “都是些我自学或自创的,自然不在师尊的秘籍上。”

    虞灵兮在心里感叹这人还真不一般,随后又调侃了一句,“你连看家本领都教给我,日后不怕更打不过我么?”

    姬凤箫道:“我要打得过你做什么,我巴不得殿主天下无敌,毕竟日后我还得仰仗殿主庇佑。”

    虞灵兮皮:“……”

    怎么觉得这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没几句正经话?

    第46章 观月琴一

    隔日,万灵殿一行人再次前往魔刹渊,除此之外,红叶谷谷主柳霜玥也一同前往。

    到了魔刹渊结界外,一行人停下了脚步。

    柳霜玥抬手,一缕灵力从他修长的指尖流出,朝着结界而去,碰到结界时,便引起了一道波浪,他收了手,漫不经心道:“这结界防御力大不如从前。”

    姬凤箫轻摇着扇子,“毕竟是两百多年前的结界。”

    姬凤箫再看向虞灵兮,“殿主,有劳了。”

    虞灵兮上前,她双手结印,将结界打开了一道口子。

    进了结界,走了一段路,虞灵兮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玉铃,上一次她进来时,玉铃响的十分厉害,而此时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虞灵兮看了看旁边的姬凤箫,“姬公子,魔刹渊既封印着邪主,那玉铃靠近魔刹渊,是响还是不响。”

    姬凤箫道:“邪主被封印在魔刹渊底下,封印不解,玉铃便探不到。”

    “那看来,上次我进了结界后,是玄甲兽惊动了玉铃。”

    被虞灵兮这么一提醒,姬凤箫那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上一次虞灵兮进了结界,玉铃感知到了玄甲兽入了邪道,故而响,那这一次不响,说明入了邪道的玄甲兽很可能已经不在魔刹渊了。

    一阵风拂过,携卷着一股刺鼻的怪味,虞灵兮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聂青阳捂着嘴瓮声瓮气道:“这是什么味道?”

    “玄甲兽腐烂的味道。”柳霜玥不急不忙地取出一颗香丸,香丸在他掌心化作了一缕轻烟,轻烟将他们一行人包裹住,腐臭味一消而散,转而闻到的是花的清香味。

    聂青阳刚刚差点吐了,他大口大口地吸了几口香味,“那臭味肯定是上次灵兮杀死的那只玄甲兽发出来的。”

    柳霜玥道:“玄甲兽是灵兽,死后便会化作天地灵气,除非是将死未死,又受了伤的玄甲兽,才会发出腐臭味。”

    姬凤箫道:“柳谷主所言不错,依我看,该是那一头被同伴伤了的玄甲兽。”

    聂青阳道:“我想起来了,我们那天刚进来不久,就看到了两头玄甲兽在欺负另外一头,那一头还伤得挺重。”

    那一头被同伴所伤的玄甲兽一边翅膀已经折断,身上无数的小伤口都在溃烂,深蓝色的血液在红色的砂石上留下了一大片黑色痕迹。它伤势太重,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像一座小山。

    聂青阳看着不远处的玄甲兽,他由衷感叹,“这玄甲兽果然是灵兽,都伤成这样了,还能撑两天。”

    姬凤箫看向虞灵兮,“殿主。”

    虞灵兮意会,她挥袖召唤出曲殇琴,双手抚琴,灵识随着琴音探入了玄甲兽的灵元。玄甲兽的灵元是淡蓝色的,它的灵元似乎在苟延残喘,气息很微弱。

    虞灵兮来到它灵根所在之处,跟先前入了邪道的玄甲兽灵根一样,是球形的,只是这一头并未被邪气侵染。

    虞灵兮触碰到它的灵根,开口问:“你的两位同伴为何伤你?”

    玄甲兽虚弱的声音传来,“最近几个月,魔刹渊封印频频有异动,三日前,魔刹渊异动剧烈,我的两位同伴前去查看,不料它们忽然性情大变,还企图解开封印,我上前阻止,便受到了攻击。”

    “你可知它们为何突然性情大变?”

    “每一次封印异动,便有邪气穿透封印,我猜它们是被邪气侵染。”

    虞灵兮总算明白,那天她在玄甲兽灵根里看到的邪气是从魔刹渊泄露出去的,这么来说,先前那几个入了邪道的灵物,或许也是因为被邪气侵染。

    姬凤箫猜的没错,近些日子灵物频频入邪道,确实是魔刹渊的封印出了问题。

    虞灵兮看它模样十分痛苦,她问:“我如何能救你?”

    玄甲兽道:“你救不了我,若能给我个痛快,便是帮我。”

    虞灵兮犹豫了半响,退出了玄甲兽的灵元,回到了本体。

    琴音停了下来,虞灵兮收了曲殇琴,看着不远处已经一动不动的玄甲兽,若不是它心脏还在起伏,大概以为它死了。

    姬凤箫问:“如何?”

    虞灵兮道:“前两日魔刹渊封印异动,邪气穿透了结界至那两头玄甲兽入邪道。入了邪道的玄甲兽,还曾试过冲破封印。”

    姬凤箫目光深沉,“这封印是师尊结下的,她仙逝后封印灵力或许有所削弱。”

    虞灵兮问:“那还能加固么?”

    “自然。”

    虞灵兮再看一眼那边奄奄一息的玄甲兽,她走到柳霜玥面前,拱了拱手,“柳谷主,我有个不情之请。”

    柳霜玥道:“殿主不妨直说。”

    “玄甲兽是看守魔刹渊的灵兽,如今它身负重伤,生不如死,你可有办法救它?”

    柳霜玥凝脂一般的手轻抚着怀里的雪貂,往那边小山一样的玄甲兽瞥了一眼,“颇为遗憾,我红叶谷救命丹药无数,可却未有一味是能救上古灵兽的。”

    “明白。”虞灵兮转身朝着玄甲兽走过去。

    聂青阳大惊道:“灵兮!别过去!”

    姬凤箫握着扇子拦住了想要追上去的聂青阳,淡淡道:“随她去。”

    虞灵兮在距离玄甲兽二十丈的地方停下脚步,她仿佛还听到玄甲兽说:“有劳了。”

    虞灵兮将灵力汇聚在手心,朝着玄甲兽的头部打了过去,玄甲兽背灵力包裹后,彻底闭上了眼睛,随后,它身上开始发出淡蓝色的光芒,它小山一般的身体化作了无数个淡蓝色的小光斑,在空中飞散,消弭,就像是萤火虫一样。

    待玄甲兽堙灭,虞灵兮再回来道:“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聂青阳好奇问:“对了,不是还有一头玄甲兽么?怎么我们进来半天了也没看到它的影子。”

    虞灵兮道:“我猜它该是逃出结界了。”

    聂青阳大惊,想起那天姬凤箫和林盎两人都没能制服那两头玄甲兽,“玄甲兽那么强,要是它逃出去了,那天下可就大乱了。”

    虞灵兮道:“待查看了结界,再商讨怎么寻找它的下落。”

    魔刹渊的中心是一个圆形的深渊,深渊约摸一个池塘大小,底下深不见底,上面覆盖着九层封印。

    这九层封印并非一开始就有,而是屛月后来一层一层加上去的。

    如今屛月仙逝,封印的灵力削弱,能加固封印的也就只有虞灵兮。

    虞灵兮御剑飞身而起,来到了魔刹渊正上方,她双手结出封印法阵,姬凤箫林盎疾风以及聂青阳四人在下面为她护法,四道灵力以她为中心,在空中汇聚,很快,封印阵法在她脚下生成。

    阵法不断吸收灵气,由白色变成了金色,待时机成熟,虞灵兮朝下一掌过去,封印的阵法便覆盖在了那九层封印上,封印落成,山摇地动。

    虞灵兮再次结印,借着姬凤箫四人的护法,再次加固头顶的结界。

    加固封印与结界,一气呵成。

    ——

    魔刹渊结界内,寻遍了也不见第三头玄甲兽。

    或许是它逃出了结界,又或者已经灰飞烟灭。

    不过灰飞烟灭的可能性并不大,那一头折了翅膀,遍体鳞伤的玄甲兽还能撑两天,虞灵兮打伤那头只受了轻伤,应该还活着。

    入了邪道的玄甲兽杀伤力极强,若是不赶紧找到,恐怕会伤及无辜。

    从魔刹渊出来后,姬凤箫朝柳霜玥道:“魔刹渊近日异动频繁,还请谷主多留意。”

    “城墙失火,殃及池鱼,姬公子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那便有劳谷主了。”姬凤箫握着扇子拱手道:“这两日多谢柳谷主款待,我等有要事在身,便在此别过了。”

    柳霜玥扫了他们一行人一眼,“既然诸位有要事在身,我也不便多留,多保重。”

    姬凤箫也回了一句,“保重。”

    道了别,姬凤箫便朝着与红叶谷相反方向走。

    “音书。”

    林盎牵着马刚走出几步,便听到身后传来柳霜玥的声音,他停下了脚步。

    柳霜玥搂着雪貂来到了他面前,“你难得回来,可要多住些日子,待到仙剑大会再回去不迟。”

    柳霜玥离得很近,当着众人的面,林盎也不好后退,只是故作镇定道:“谷主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要务在身,不宜多留。”

    柳霜玥抬手轻撩了一下他的鬓发,“那待你得了空,定要多回来看看,如今这红叶谷我来做主,你也不必看谁的脸色。”

    林盎耳朵根子红了泰半,他终是忍不住后退了一小步,而后作了一揖,话也不说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霜玥唇角勾起,看着他落荒而逃。

    虞灵兮看到了这一幕,凑到了姬凤箫耳边小声问:“姬公子,音书和柳谷主有亲缘么?”

    姬凤箫看了她一眼,压着笑,“殿主想知道,为何不直接问音书?”

    虞灵兮摸了摸鼻子,她也就是好奇,但当面去问,她又有点不好意思,“罢了。”

    聂青阳扯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都过去两天了,那玄甲兽也不知道逃去哪了,我们往哪边走?”

    姬凤箫打开扇子摇了摇,“先在附近看看是否有它遗留下的痕迹。”

    姬凤箫将万灵殿的人分成三组,各自分头在附近搜寻。

    一通搜寻下来,并未发现任何玄甲兽的踪迹。虞灵兮探了附近几棵老树的灵,并未有收获。

    玄甲兽有翅膀,若是飞出结界,便不会留下痕迹,地上的生灵自然也无法感知。

    但玄甲兽体型庞大,若它现身某处,必定引人注目。

    姬凤箫已传书给各地的大小仙门,提醒他们留意此灵兽,有了仙门百家协助,或许会更快找到玄甲兽的下落。

    ——

    十几匹骏马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了一片尘土。

    前面不远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虞灵兮拉了缰绳,放慢了脚步,打算避让。

    聂青阳眼尖,一眼认出了那一队人马身上的派服,“大师兄,那不是武陵山的人吗?”

    虞灵兮也看了过去,发现那些人身上都穿着鸦青色袍子,她虽只见过一次,但也记住了这是武陵山的派服。

    虞灵兮问:“他们怎么会出现在此处?莫不是要去魔刹渊?”

    姬凤箫:“上前会一会便知。”

    两队人马在距离十丈的地方停下,对方约摸八人,都是武陵山的弟子,还有一辆华贵的马车,看样子里面坐着的人在武陵山必定地位不低。

    为首的男子笑了一声,“没想到竟是你们。”

    虞灵兮看着那为首的男子,连红叶谷谷主见了她都得恭敬地尊称她一声殿主,而这个不知哪冒出来的人,语气竟如此狂妄。

    聂青阳翻了个白眼,小声道:“冤家路窄。”

    姬凤箫坐在马背上摇着扇子,目光落在了对面的那一辆华贵的马车上,“在下万灵殿姬凤箫,想必马车里坐着的贵人定是熟人,怎么,不出来打个照面么?”

    马车丝毫没有动静。

    虞灵兮冷笑一声,端起了仙统的架子,“我万灵殿好歹是仙门百家之首,没想到还有人如此不知礼数。”

    为首的男子见情势不对,便解释道:“我家公子染了病,不宜露面。”

    姬凤箫:“哦?原来是陆公子,巧了,我师弟自小学医,虽不敢称在世华佗,但比外边的那些郎中大夫管用,不如就让他来瞧瞧。”

    为首的男子犹豫了一下,他眼角瞥了一眼马车,想要询问主子。

    马车里的人总算出了声,“不必了,论医术,世上无人能及红叶谷的药师。”

    这声音听上去有些虚弱,看来确实是病了。

    姬凤箫唇角勾起,原来他们这是要去红叶谷。

    “既然陆公子信不过我师弟,那便不阻陆公子了。”

    万灵殿的人往一边让了让,武陵山的人便赶着马车朝红叶谷而去。

    待他们走远,姬凤箫看向虞灵兮,“殿主可真是越来越有仙统的威严了。”

    虞灵兮挑起眉,“我这不是陪你演戏么?”

    “那还真是多谢了。”

    “客气。”

    姬凤箫摇着扇子,偏头看向另一侧的林盎,“音书,如何?”

    林盎道:“听嗓音,不像是病了,倒像是受了伤。”

    姬凤箫冷笑一声,“若是刀剑伤,武陵山多得是法子,看来这位陆小公子受的伤不是寻常的伤。”

    聂青阳幸灾乐祸道:“受伤也是他活该,当初师尊走后,武陵山那一副乘人之危的嘴脸,我恨不能当众抽他们几鞭子。”

    虞灵兮看了一眼西下的夕阳,“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姬凤箫道:“往前十里便是锦官城,不如去那落脚。”

    锦官城?虞灵兮心里微微一愣,她听过这个地方,从白玉楼的口中,他曾说过锦官城山水秀丽,风景如画,一年之中多云雾,宛如仙境。

    那是白玉楼的故里。

    抵达锦官城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街道两边摆了不少摊子,卖花灯,卖首饰的,卖糖人的,琳琅满目。

    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虞灵兮想起在昌平的那段日子,那时白玉楼还在,他们背着姬凤箫出门逛街,白玉楼给她买了不少东西,香囊和发钗,她至今带在身上。

    虞灵兮心不在焉地走在繁华的街道上,明明热闹,她心里却有些空空的。

    姬凤箫似乎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殿主有心事?”

    虞灵兮回过神,回了他一句,“这便是兰之的故里,你该知道。”

    “自然。”

    “你来过?”

    “只能算路过。”

    虞灵兮和姬凤箫并肩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我想去兰之长大的地方看看。”

    姬凤箫回道:“今日天色已晚,要去也是明日再去。”

    “嗯。”

    “灵兮!快过来!这边!”不远处,聂青阳手上拿着糖人,朝着虞灵兮挥手。

    虞灵兮见聂青阳笑得那样灿烂,便迎上前,聂青阳指着木架子上的糖人,“你瞧,这个人,她像不像你?”

    虞灵兮盯着那个糖人看了半天,瞧不出自己和她的相似之处,“不像。”

    “我瞧着挺像的,这个买了吧。”

    聂青阳付了银子,拿走了两个糖人,其中一个塞给了虞灵兮。要是平日,虞灵兮该是兴致勃勃的,只是此地触景伤情,她心里一直想着白玉楼,故而总有些心不在焉。

    “那边还有花灯,我们去瞧瞧!”

    聂青阳像个孩子,买了糖人,又跑去看花灯了,卖花灯的摊位是个大摊位,竹子搭成的架子上挂了不下上百个花灯,各式各样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聂青阳取下了一个猴子模样的灯笼,“灵兮,这个好不好看?”

    虞灵兮摇头,“不好看。”

    聂青阳挂了回去,又指了指一个金鱼模样的,“这个呢,这个好不好看?”

    虞灵兮再次摇头,“不好看。”

    姬凤箫递来一个四角宫灯,“这个。”

    虞灵兮看着对比其他花灯十分普通且规矩的四角宫灯,摇着头道:“啧啧,姬公子,你这眼光可真不行。”

    姬凤箫将灯笼微微提高,“只是想着,殿主也许会喜欢。”

    虞灵兮刚想说她才不喜欢,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这四角宫灯确实普通,但四角宫灯的四个面都绘着兰花,这让她想起了万灵殿兰园里的兰花。

    白玉楼在时,院子里的兰花他都是亲自照料的,故而开得十分娇艳。

    她伸手接过花灯,再看一眼姬凤箫,“方才说你眼光不好的话,我收回。”

    不远处的疾风抱着剑跟在他们身后,他不喜热闹,也融不进去,故而总是在旁边远远看着,目光有意无意落在了虞灵兮身上。

    花灯的摊位旁是个卖首饰的少妇,少妇见他在这里站了许久,便道:“公子成家了么?”

    疾风闻言看向旁边的少妇,他并未回答方才的问题,少妇拿出了一个镯子,笑着道:“这个镯子是我今日刚进的新货,听说在昌平城,许多名门闺秀都戴这种,你也买一个回去,送给心上人呗,保证她喜欢。”

    疾风看了一眼少妇手上的镯子,他犹豫了片刻,目光再次朝着虞灵兮投去。虞灵兮提着灯笼,正要去下一个地方。

    逛了一遍锦官城最繁华的街道,一行人便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虞灵兮把那一盏四角宫灯带回了客栈,悬挂在了窗边,看着上面的兰花,她想白玉楼一定会喜欢。

    白玉楼离开一个多月,她曾探灵多次,却从未探到他。

    真的是他不愿意出来见她么?

    她转身时,发现门外有一个影子,她上前开了门,门外正站着疾风。

    虞灵兮诧异地看着他,而后眼睛弯起一个笑,“怎了?”

    疾风背在身后的右手握着一个镯子,他方才还犹豫要不要敲门,没想到虞灵兮先开了门,这让他无措,对上虞灵兮的笑,他局促道:“无事。”

    “那你早些歇息。”

    “嗯。”疾风颔首,便转身走了。

    虞灵兮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怪怪的,但好像疾风一直都这样,平日里他存在感极低,若是不刻意注意,便不会发现他。

    ——

    过了亥时,锦官城便安静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灯都暗了下去。

    虞灵兮睡得正熟,寂静的夜色之中有隐约传来琴音,那琴音柔缓,宛如山谷中缓缓流淌的溪水。她正听得沉醉,忽然传入了叮叮叮的声音,嘈杂地宛如一大把黄豆落入碗里。

    睡梦中的虞灵兮被吵醒,她迷糊半睁开眼睛,待听清了那嘈杂的声音,她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手上的玉铃响了。

    她猛地坐了起来,摸了摸玉铃,晃得厉害。

    有邪灵?莫非是玄甲兽?

    她指尖一弹,点燃了房中的烛火,而后起身穿衣。穿好了衣裳,她火急火燎地出了门,敲了姬凤箫的房门,“姬公子?”

    连续敲了几声,也没人应,怎么睡得这么熟?

    虞灵兮再去敲林盎的门,同样的,也没有人应,就连平日里警惕极高的疾风,都没有被她的敲门声吵醒。

    玉铃还在响,与此同时,她还听到了琴音,这琴音和她睡梦中听到的琴音是一样的,只是听着这琴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

    她回到房中,朝着敞开的窗户看了出去,外面黑灯瞎火,不见一点火光,四周似乎也是灰蒙蒙地。

    她召唤出凌月剑,从窗子飞身出去,御剑在上空朝下看,并未看到有玄甲兽的影子,倒是那琴声,依旧不停,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虞灵兮看着这一座安静地诡异的城,总觉得哪里不妥。

    即便是夜深,狗吠,虫鸣,打更的声音总归还是有,可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这隐隐约约的琴声。

    万灵殿的人个个都有灵力,且以姬凤箫的修为,不可能没听到她刚刚敲门,莫非出了什么事?

    虞灵兮御剑来到姬凤箫的窗前,他的窗子微微掩着,她打开后跳了进去,在房里落地,发出了声响。

    姬凤箫没有一点动静。

    房里漆黑一片,她一弹指,房里的烛光燃了起来。

    虞灵兮走到榻边,站在床帏外喊他,“姬公子?”

    还是没人应,她挑开床帏,只见姬凤箫躺在榻上,躺的十分规矩。

    她走了过去,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他今日睡得未免也太熟了。

    若是平日里有人闯入他的寝房,他早该醒了。

    “姬公子。”虞灵兮摇了摇他,“姬公子。”

    姬凤箫依旧没醒,虞灵兮总觉得不对劲,他这不像是睡着,更像是晕过去了。

    莫非这房里有迷香?

    “灵兮!”

    姬凤箫忽然开口,虞灵兮吓了一跳,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她刚要逃,手腕被姬凤箫的手一把抓住。

    第47章 观月琴二

    虞灵兮起身的动作顿住,回头看着他,他还没醒,看他眉心紧蹙,似乎在做恶梦。

    定下神来后,虞灵兮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刚姬凤箫叫的是她的名字,而不是殿主。万灵殿五公子之中,也只有他一直左一句殿主,右一句殿主。

    明明,他就一直没把她这个殿主放在心里敬重。

    虞灵兮再看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莫名地,她的耳朵红了,脸也跟着发烫。

    一时之间,她不知该不该掰开他的手,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逃走。

    轻缓的琴音还在她耳边回响,渐渐地,她眼皮子开始往下掉,困意重重。

    ——

    锦官城多云雾,天微微亮时,锦官城便被一片云海笼罩,宛如人间仙境。

    虞灵兮和万灵殿的人御剑在云海上方穿梭,就像是腾云驾雾一般。

    聂青阳指着前方像山一样的云,“灵兮,我们去那边看看!”

    “好!”

    忽然,白色的云雾中,一个黑色的身影窜了出来。

    黑黢黢地一团,翅膀张开时遮天蔽日。

    是玄甲兽!

    聂青阳道:“得来全不费工夫,它可总算出现了!”

    姬凤箫,林盎,疾风和聂青阳四人召唤出各自的本命法器,迎上前去,与玄甲兽缠斗了起来。

    虞灵兮捏了个法诀,想要上前和他们一起对付玄甲兽,不料她捏的法诀一点作用都没,她再次尝试,才发现灵力根本无法聚集。

    玄甲兽铁锥一般的嘴喷出一股业火,姬凤箫等人被那一股火逼得后退,玄甲兽嘶吼一声,扇着翅膀朝着他们攻击。

    与玄甲兽打斗时,姬凤箫朝着虞灵兮道:“殿主!!用凌月剑斩断他的灵根!”

    被姬凤箫这么一提醒,虞灵兮放弃聚集灵力,挥袖召唤曲殇琴,她抬手一拨,曲殇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怎么回事?

    虞灵兮再次拨弦,曲殇琴依旧没发出声音。

    她再看一眼万灵殿的四人,聂青阳被玄甲兽翅膀上的倒刺刺入了腹部,疾风被玄甲兽的利爪刺穿了胸口。

    “疾风!!青阳!”虞灵兮歇斯底里地喊,她握着凌月剑,朝着玄甲兽奋力一挥,却未能伤玄甲兽一丝一毫,应该说,凌月剑连剑芒都没有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没有一丝灵气流转的凌月剑,总算明白过来,她的灵力消失了,她用不了曲殇琴和凌月剑。

    这到底怎么回事?

    下一瞬,林盎被玄甲兽吐出的业火包裹。

    “音书!”虞灵兮握着凌月剑一跃,却只能跳起三尺高,她连飞也飞不起来了!

    虞灵兮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将灵力汇聚在掌心,奈何怎么也汇聚不了灵力。

    她眼睁睁地看着万灵殿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却无能为力。

    她救不了他们……

    她双膝前屈,跪坐在了地上,被巨大的绝望和悲痛包裹,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偏偏在关键时刻,她的灵力都消散了?

    为什么?!

    为什么?!

    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天上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是受了重伤的姬凤箫。

    姬凤箫吐出一口血,虞灵兮连滚带爬地跑到了他身边,将他扶了起来,她满脸的泪水,哭腔道:“我们快离开,回万灵殿好不好?”

    姬凤箫气若游丝道:“殿主!你快逃!”

    “要走一起走!”

    忽然,天上的玄甲兽扑着翅膀而来,张开锥子一般的嘴,朝着他们吐出一股业火。

    “小心!”姬凤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她推开,独自承受着玄甲兽的业火。

    “不要!”虞灵兮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撕裂,腥咸的血从撕裂的喉咙涌出来。

    ——

    “不要……不要……”虞灵兮伏在姬凤箫的胸口,双手紧紧抓着他的亵衣,嘴里呢喃着:“不要……”

    姬凤箫轻轻摇了摇虞灵兮的肩膀,温柔的嗓音在耳边轻声地喊,“殿主。”

    虞灵兮听到了姬凤箫的声音,她缓缓睁开眼睛,视线有些模糊,隐约看到了姬凤箫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睁大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用手抹了抹眼睛,沾了一手的水,那是泪水。

    待她看清了四周环境,这才发现她竟然在姬凤箫的房里,更让她惊讶的是,她昨晚就这么坐在他床边,趴在他的胸口上睡着了。

    姬凤箫的胸口有一片水渍,那是她的泪水,那亵衣上的褶皱也是她抓的。

    姬凤箫递了一张帕子给她,“哭得这样伤心,可是做了恶梦?”

    虞灵兮咬着唇,接过帕子擦了擦脸,看到他好好地,她揪紧的神经总算放松了下来,还好那只是梦。

    她再不能失去万灵殿任何一个人。

    那个梦,她也不想提及,只是淡淡道:“没什么。”

    姬凤箫看着她,“殿主为何会出现在我房里?”

    虞灵兮反应过来后忙站了起来,姬凤箫不问还好,这一问倒让她尴尬了,“我……说来话长。”

    姬凤箫不疾不徐道:“那便仔细道来,我洗耳恭听。”

    姬凤箫此时衣冠不整,虞灵兮意识到自己不该再继续呆在这,便道:“我先去洗把脸。”

    她开了房门灰溜溜地出了去,刚好旁边的林盎也开了门出来,看到她从姬凤箫房里出来,似乎有些惊讶。

    只是他并未问她为何会从姬凤箫房里出来,只是淡淡笑了笑,“灵兮,这么早。”

    虞灵兮尴尬地笑了笑,“早。”

    说完,她便耗子一般钻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她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而后她尝试将灵气汇聚与掌心,很快,掌心便凝聚了一团灵气。

    幸好,那只是梦,不是真的。

    林盎敲了姬凤箫的房门,里面的人问:“谁?”

    林盎道:“大师兄,是我。”

    “等会。”

    林盎在房门外等了一会儿,直到姬凤箫叫他进去,他才进了去。

    一进门,便见到姬凤箫穿戴齐整从屏风后出来,林盎随口道:“我方才瞧见灵兮从你这出去。”

    姬凤箫挑眉,“怎么?”

    姬凤箫一脸‘她从我房里出去有什么问题?’的表情,林盎识相不再继续追问,捏着拳头干咳一声,“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

    姬凤箫理了理袖子,“你找我何事?”

    “昨夜大师兄可听到了琴音?”

    姬凤箫走到桌旁坐下,“岂止听到了琴音,还做了恶梦。”

    “果然是那琴音的问题。”

    姬凤箫看着林盎,“你也做了恶梦?”

    “没错。”

    姬凤箫前几日受了伤,身子还没恢复,昨夜他在睡梦中听到了琴音之后,已经察觉不对劲,却仍旧被琴音带入了梦境,在梦境里沉沦,不能自拔。

    “是邪灵。”姬凤箫已经大概想到昨夜虞灵兮为何无端出现在他房里,一定是因为邪灵触动了玉铃,她却叫不醒他,于是就潜入了他的寝房。

    她灵力比他们几人都强,能抵御邪气,当他们几人都被琴音催眠了之后,她依旧能清醒。但即便她灵力强大,在放松了戒备后,还是被邪灵有机可乘,将她拖入了恶梦的深渊。

    想起今日一早虞灵兮趴在她胸口的模样,姬凤箫唇角微微扬起,到底做了什么恶梦,让她哭成那样?

    ——

    虞灵兮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想睡个回笼觉,可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恶梦的场景就会重新在她脑海上演一遍。

    她干脆不睡了,起来洗了一把脸,便出了房门。

    聂青阳打着呵欠伸着懒腰走来,“灵兮,我好困呐,昨夜一夜都没睡好。”

    虞灵兮问:“你昨夜没睡么?”

    “睡了,是做梦了,梦到我被怪物吃进了肚子里,我醒来的时候出了一身汗。”

    虞灵兮:“……”

    旁边的一扇门打开,虞灵兮偏头看去,见疾风从里面出来,她问:“疾风,你昨夜做恶梦了么?”

    疾风迟疑了片刻,而后点头,“嗯。”

    看来,昨夜每个人都做了恶梦。

    此时,姬凤箫和林盎从楼下上来,看样子是出去了一趟。

    聂青阳打了个呵欠,“大师兄,二师兄,你们去哪了?”

    姬凤箫道:“不过在附近探听了一下。”

    “探听什么?”

    姬凤箫道:“进屋里说。”

    进了屋,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下,疾风则抱着剑站在虞灵兮身后。

    林盎将刚刚探听到的消息复述出来,“方才我和大师兄问了客栈的小二,还有附近的百姓,他们说最近这一个月,他们每晚都做恶梦,起初还觉着稀奇,近些日都习以为常了。”

    虞灵兮问:“那他们可听到了琴音?”

    林盎摇头,“不曾。”

    “那就奇怪了,昨夜我做恶梦前,明明听到了琴音的。”虞灵兮看向其他人,“你们听到么?”

    林盎点头,“嗯。”

    聂青阳道:“我也听到了。”

    姬凤箫不疾不徐地摇着扇子,“普通的琴,琴音至多能传方圆百丈,但昨日的琴显然不在百丈之内,这琴并非凡物,想必没有灵力的人听不到。”

    聂青阳问:“既然他们听不到,那到底是什么致使他们做恶梦?”

    姬凤箫道:“致使他们做恶梦的并非单纯的琴声,而是这琴声之中携卷的邪气。”

    要是琴声之中携卷邪气,也就说得通为何玉铃会响,“昨夜玉铃响了,我初初还以为是玄甲兽,如今看来,应该是这琴。”

    聂青阳问:“灵兮,昨夜玉铃响了,你怎么没叫醒我们?”

    虞灵兮昨夜敲了他们每个人的房门,没有一个人应她,“我倒是想叫醒你们,但叫不醒。”

    “那最后你自己去找邪灵了么?”聂青阳眨了眨眼睛。

    “我……”虞灵兮摸了摸鼻子,“我后来也睡了。”

    “也做恶梦了?”

    虞灵兮点了点头,“嗯。”

    姬凤箫斜睨了一眼虞灵兮,虞灵兮察觉到他的目光,默默地低下了头,把玩着手上的玉铃。

    她心想,姬凤箫该不会以为她昨晚对他做了什么吧?

    虽然她确实半夜潜入了他的寝房,可她什么都没干。

    第48章 观月琴三

    聂青阳想起自己在梦里被一只丑陋的怪物吞了下去,幽怨道:“这邪灵天天让人做恶梦,也真是缺了大德。”

    姬凤箫道:“邪灵虽未伤及人命,但作恶多日,不得不除。”

    林盎道:“这琴只在深夜出现,看来我们还得在锦官城逗留一日。”

    在锦官城逗留一日,虞灵兮求之不得,她昨天就想去白玉楼的故居看一看了,“白天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逛逛。”

    聂青阳举双手赞成,“好啊好啊!”

    ——

    锦官城多云雾,太阳升起来之后,雾还未完全散去。

    虞灵兮看着眼前的浓雾,想起昨夜的恶梦,她便心里一寒。白玉楼的离去对她而言已然是沉重的打击,她再不能失去任何一个人。

    看到身边的四人还活得好好地,她才松了一口气。

    这邪灵真是害人不浅,今夜定要让它好看。

    虞灵兮看了一眼旁边的姬凤箫,昨夜他们每个人都做了恶梦,姬凤箫当时做恶梦梦见了什么?

    那时他好像还喊了她的名字。

    虞灵兮歪着头凑近了姬凤箫,低声问:“姬公子,昨夜你梦见了什么?”

    姬凤箫睨着她,“殿主似乎很感兴趣?”

    “我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喜欢听人说恶梦,毕竟恶梦有时比话本都来得精彩。”

    姬凤箫笑了笑,“殿主说的没错,我昨日做的恶梦,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虞灵兮更感兴趣了,“哦?不如说来听听?”

    “我昨夜……”姬凤箫打开了扇子,用扇子遮住了半边脸,微微俯身在虞灵兮耳边道:“我昨夜梦见了殿主。”

    虞灵兮心道,果然,昨夜姬凤箫还在梦里喊她的名字,只是这人怎么只说一半?她追着问:“梦到我什么?”

    “梦到殿主变成了一头猪。”

    虞灵兮:“!!!”

    姬凤箫轻叹一息,“怎么也变不回去,可把我急坏了。”

    虞灵兮额头上的青筋跳的很欢快,“姬公子的梦境可真别致。”

    “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虞灵兮:“……”

    姬凤箫看着她的反应,满意地勾起唇角。

    白玉楼的故居名叫轩阳山庄,当年也是家喻户晓的仙门大派,自十二年前灭门后,便渐渐被世人遗忘。

    日上三竿,笼罩在锦官城的浓雾已经散去。

    虞灵兮看着眼前的宅子,悬在大门上的牌匾写着轩阳山庄,这大门历经风吹雨打,漆面斑驳,却仍旧不失气派。

    隔着高墙看进去,可见飞檐翘角,楼台亭榭,当年的辉煌可见一斑。

    门口多杂草,说明这里已经许久不曾有人涉足。

    虞灵兮看向姬凤箫,“当年轩阳山庄到底发生了何事?”

    姬凤箫负着手看着眼前的轩阳山庄,“当年,龙泉山群妖修习邪道,吸人精气,为祸苍生,轩阳山庄奉师尊之命剿灭妖邪,不料遭到妖邪报复,一夜灭门。”

    虞灵兮阖了阖眼,她先前听钟芷兰提过白玉楼的爹娘皆死在邪灵手上,没想到背后的故事是这样的,“只有兰之活下来么?”

    “兰之当时体弱卧病在榻,我与师尊赶来时,只发现他一个活口。”

    虞灵兮光是听着,便觉得心疼,一个仙门望族一夜灭门,当时的白玉楼一定很绝望,这些年他一定比谁都想报仇。

    “那些作恶的妖邪,都灭了么?”

    “万灵殿与四大仙门联合,妖邪尽数剿灭。”

    虞灵兮应了一声,白玉楼的仇也算报了。

    若是没有,那她一定会替他报这个仇。

    聂青阳走到大门口,刚要靠近,却发现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碍他前进,他抬手碰了碰,一道波纹似的灵气荡开,“没想到还有结界。”

    姬凤箫道:“是师尊设下的。”

    聂青阳问:“这里不是没人住了么?为何设下结界?”

    林盎解释道:“轩阳山庄家底殷实,若是没了结界,难免会遭贼。”

    聂青阳了然,又回头问:“那我们还能进去瞧瞧么?”

    “既然来了,便给庄主上一炷香。”姬凤箫上前,手上的扇子一拂,结界打开了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虞灵兮手腕上的玉铃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朝她看了过来,虞灵兮同时也感觉到了什么,她抬眸,目光坚定,“有邪灵,就在轩阳山庄!”

    聂青阳不解,“可这轩阳山庄不是有结界么?”

    虞灵兮道:“邪灵就在结界里头,方才玉铃感知不到,是因为有结界阻隔。”

    姬凤箫道:“进去瞧瞧。”

    一行人飞身而起,从刚刚打开的口子进了轩阳山庄,刚落地,便听到有琴声传来。

    姬凤箫道:“驱邪咒护体!”

    姬凤箫话音刚落,林盎,聂青阳,疾风三人立马召唤出驱邪咒,驱邪符咒在宛如一块盾牌一般,将邪气阻隔在外,琴音也就不能将他们催眠。

    虞灵兮一头雾水,她还没学驱邪咒。

    姬凤箫道:“殿主,用你的灵气护体。”

    “好。”虞灵兮抬手聚集了一团灵气,灵气宛如轻烟一般流窜,在她四周萦绕。

    琴音还在回响,虞灵兮听着这琴音,不可否认的是这琴弹的很好,比她的琴技好多了。

    林盎道:“看来昨日引人入恶梦的琴音是从这发出去的。”

    聂青阳听着这琴音,觉得有些瘆人,“我听说轩阳山庄的庄主,本命法器就是琴,该不会与庄主有关吧。”

    虞灵兮仔细听着琴音,她听入了神,下意识地循着琴音而去。

    手臂被人握住,虞灵兮回头,对上了疾风的那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疾风语气平静道:“危险。”

    虞灵兮看出了他的担心,她道:“我只是觉着这琴音熟悉,想去瞧瞧。”

    疾风松开了他的手,二话不说便走在了前面替她探路。

    虞灵兮跟了上去。

    姬凤箫目睹了刚才的那一幕,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疾风一向习惯跟在后面,极少开口,听从大师兄和虞灵兮的安排,为他们保驾护航,这一次少见地走在前面带路。

    琴音是从一处水榭传出来的,水榭三面环着水,这水便是后院的一处荷花池,池中荷花已经凋败,剩下一池残叶。

    隔着一个池塘,虞灵兮看清了水榭里的场景,里面空无一人,但却有一张琴悬浮在空中。

    聂青阳看得目瞪口呆,“这……这琴自己在弹?”

    悬浮在水榭之中的邪琴似乎察觉了有人靠近,轻缓的琴音骤停,转而一串急促的琴音传出,还伴随着一道利刃一般的锋芒。

    疾风护在虞灵兮面前,抽剑一挥,与那一道锋芒在池塘上方碰撞,引得池塘里的残荷摇晃。

    “岂有此理!”聂青阳抽出策鸿鞭,“害我做了那么恶心的梦,看我怎么教训你!”

    说罢,聂青阳飞身朝着水榭而去。

    邪琴再拨出一串颤音,一道锋芒飞出,聂青阳在空中闪身避开,手上的鞭子宛如灵巧的蛇朝着邪琴而去。

    邪琴也并非死物,它像是有生命,躲开了那一道鞭子。

    姬凤箫悠然地摇着扇子,看着聂青阳对付邪琴,似乎并不打算出手。

    邪琴飞出了水榭,悬浮在了荷塘上方,聂青阳挥舞着鞭子追了出来,一人一琴在空中你追我赶。

    聂青阳的长鞭一卷,将琴牢牢捆住,他唇角勾起,“我看你还往哪里跑!”

    虞灵兮看到了这一幕,神色一顿。

    聂青阳一甩鞭子,意欲将琴往水榭上砸,不料一道灵气打了过来,将琴团团护住。

    刚刚那一团灵气正是虞灵兮打出来的。

    聂青阳茫然地看着虞灵兮,“灵兮,这可是邪灵,你护着它做什么?”

    刚刚聂青阳捆住了邪琴的时候,虞灵兮瞥见了琴头上的那一簇兰花,“这……这是兰之的观月琴!”

    聂青阳一愣,“怎么会?”

    姬凤箫和林盎互看了一眼,似乎也很惊讶。林盎问:“灵兮,你确定?”

    虞灵兮召唤出曲殇琴,“我探一探便知!”

    虞灵兮一拨琴弦,那被灵气团团裹住的琴也发出了一声响,循着琴音,虞灵兮进了邪琴的灵元。

    进了琴的灵元后,一股莫名熟悉的气息迎面而来,她按捺住自己迫切的心,朝着灵元深入。

    邪琴灵元邪气重,耳边传来若有似无的嘶鸣,似乎是琴灵在痛苦中挣扎发出的,来到灵元深处,虞灵兮看到了邪琴的灵根。

    只是这灵根好像有两个,一个是一团白色的光,一个是缠绕在光团上的‘绸缎’,只是那绸缎被邪气侵染。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灵根,按理说,这琴的灵根应当是那一条‘绸缎’,可它裹着的那一团白色的光是什么。

    虞灵兮往前靠近,开口问:“阁下可是观月?”

    而后,那一团光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灵兮。”

    闻言,虞灵兮心里一怔,眼眶莫名红了,她张了张嘴,“兰之,是你吗?”

    “是我。”

    泪水止不住似的流了出来,虞灵兮哽咽着,“你,你怎会在此地?”

    白玉楼道:“那日灵魂出窍后,我便被困在了观月琴中,我数次让他放我出去,它似乎听不到我说话,之后的事,我便不记得了,直到方才,听到了你的声音,我才苏醒过来。”

    虞灵兮总算明白,那被观月琴灵根困住的白色光芒,是白玉楼的魂魄,他一直被困在这里,难怪,难怪她怎么也探不到他的灵,怎么也找不到他。

    不是他不愿意见她,是他一早就被观月琴困在了灵元里。

    “我这就救你出来。”

    白玉楼知道观月琴已经入了邪道,而入了邪道的邪灵将会被斩断灵根,他有所顾忌,“灵兮,观月琴伴我多年,将我困在此处他并无恶意,它的灵根可否留下。”

    “放心,观月琴虽入了邪道,可它始终是你的琴,我不会伤它。”虞灵兮看着眼前泛着邪气的灵根,“我先劝劝它。”

    “好。”

    虞灵兮开口对观月琴的琴灵道:“你为何要困住兰之的魂魄?”

    观月琴的声音是个柔弱的男音,因入了邪道,他语气有些疯癫,“我不能让他走,他若是走了,我便无主了,我不能让他走……”

    虞灵兮明白它的感受,它困住白玉楼,只是不愿意他离去。

    “可若你困住他,他便不能投胎转世。”

    “那又如何?我只要他生生世世伴我,我与他合二为一,那他生生世世都与我在一起,这轩阳山庄是他的家,我带他回家了,他再不会无家可归。”

    虞灵兮莫名心疼,观月琴虽然并非生灵,可他与主子的心是相通的,他知道这轩阳山庄虽然物是人非,但始终是白玉楼的家,所以它才会带他回来。

    就如白玉楼所说,观月琴困住他,并无恶意,而是对他执念太深罢了。

    但它长久困着白玉楼,会耽误他轮回,虞灵兮劝道:“你可有问过,他愿不愿意?他的魂魄永生困在此处,于他而言,没有自由,不能转世,他定会过得煎熬。”

    一想到主子在它的灵元里过得煎熬,琴灵哭了起来,“我……我只是……”

    虞灵兮道:“我知道,你只是怕失去他,可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无人能真正生生世世在一起,放开他,还他自由,可好?”

    琴灵泣不成声,渐渐地,它的灵根缓缓松开,那一团被包裹住的光芒缓缓飞了起来,朝着虞灵兮而来。

    虞灵兮伸手托住了那一团光芒,“兰之,让你受苦了。”

    白玉楼问:“观月琴如何?”

    “它无碍,我会将它净化,让它恢复原样。”

    “多谢了。”

    虞灵兮抬起另外一只手,掌心朝上聚集一团灵气,而后打了出去,被灵气包裹的琴灵渐渐褪去了邪气。

    第49章 观月琴四

    “灵兮?灵兮?醒醒!”

    荷塘边,聂青阳摇着探灵的虞灵兮,想要将她唤醒,因为虞灵兮探灵不久就开始哭,哭得很伤心。

    虞灵兮睁开眼睛,便对上了聂青阳那张脸,“灵兮,你没事吧。”

    虞灵兮脸上满是泪水,她慌乱地抬头看了看四周,“兰之呢?”

    聂青阳还以为自己听错,“你说什么?”

    虞灵兮道:“兰之的魂魄被困在了观月琴的灵元里,我方才应该将他带了出来。”

    姬凤箫指了指荷塘上的一个光团,“他在这。”

    虞灵兮循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光团缓缓舒展,化出了白玉楼的模样,他身穿紫衣,鬓边的长发用一根紫色发带捆在脑后,眉眼还是那般温柔。

    只是那身子再不是真真实实的肉身,而是半透的魂魄,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聂青阳看到白玉楼那一刻,眼睛也湿了,“三师兄!”

    白玉楼的目光从万灵殿的每个人的身上扫过,这些人都是他在这个世上的牵挂,“没想到,上次一别,与你们再相见却是在这里。”

    姬凤箫平日里善于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此时见到白玉楼,他脸上有着一丝内疚,“是我的错,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

    白玉楼道:“生死有命,这是我的命罢了,又怎会是大师兄的错。”

    林盎问:“兰之,这些日你一直被困在琴里么?”

    “嗯,想必是观月琴不愿我走。”白玉楼偏头看了一眼琴,观月琴就在他身边,可他只是魂魄,抬手一碰,手掌便穿过了观月琴。

    他再不能抚琴了。

    白玉楼问:“我被困在观月琴这些时日,不知外边四季更替,这是过去多久了?”

    虞灵兮眼眶还是红的,“四十天了。”

    白玉楼再看了看四周,“这里是轩阳山庄……”

    “嗯。”

    白玉楼看着眼前的轩阳山庄,脸上几分落寞,这十二年,他回来过几次,都只是为了拜祭爹娘,但他身子不适,不能年年都来。

    每每回来,他的心情便沉痛万分。

    只是这一次回来,他也已化作了魂魄。

    他暂时收起脸上的落寞,转而问:“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姬凤箫道:“看守魔刹渊的玄甲兽有一头入了邪道并逃出结界,我等在搜寻它的下落。”

    白玉楼低眉苦笑,“只可惜,我不能同行。”

    虞灵兮道:“兰之,你跟我们一起回万灵殿,好不好?”

    白玉楼迟疑片刻,“我倒是想,只是……”

    虞灵兮问:“不行么?”

    林盎解释道:“阳间阳气重,魂魄难以久留,只有阴曹地府的阴气,才能滋养魂魄。”

    虞灵兮心里一滞,她想把白玉楼留下来,却没想过魂魄是不能一直留在阳间的,否则这世上该是到处都能看到魂魄了,“那……”

    姬凤箫道:“若想留下,倒也不是没法子。”

    虞灵兮看向姬凤箫,“什么办法?”

    “观月琴是兰之的本命法器,有他的灵气,故而兰之困在观月琴的灵元中一个多月安然无恙。”姬凤箫看了一眼那悬浮在空中的观月琴,“若是他继续留在观月琴中,那阳间的阳气便伤不了他。”

    虞灵兮看向白玉楼,欲言又止,她方才还训斥观月琴,说它困住了白玉楼,耽误他转世投胎,而自己也舍不得他就这样离去,不也跟观月琴一样么?

    白玉楼道:“确实是个好办法。”

    “那我再探观月琴的灵,同它说清楚。”虞灵兮说完,再次拨弦,探入了观月琴的灵元。

    观月琴的灵元已恢复,虞灵兮探入时,听到了琴灵的哭泣声。

    虞灵兮喊了他一声,“观月。”

    观月琴停止了哭泣,“主人他离开了么?”

    虞灵兮道:“还不曾,我想带他回万灵殿,只是阳间阳气太重,我想让你继续护着他的魂魄,你可愿意。”

    观月琴不假思索道:“当然愿意。”

    “那好,不过你要记住,千万不可再困住他。”

    “好。”

    ——

    今日从轩阳山庄离开后,万灵殿一行人去了一趟轩阳山庄庄主的墓地祭拜,而后又在附近绕了一圈寻找玄甲兽的踪迹。

    那玄甲兽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都找不着。

    是夜,万籁俱寂。

    虞灵兮将芥子中的观月琴放了出来,她轻轻抚了抚第三根琴弦,随着一声清脆的琴音,白玉楼的魂魄便被放了出来。

    他白天不能在外面待太久,只能附在观月琴上,晚上阳气稍微弱一些,他便能多待一会儿。

    虞灵兮看着白玉楼,今日其实很多话都没来得及说,回来后她便迫不及待想要与他说说话。

    虞灵兮看着漂浮在空中的白玉楼,透过他的身子,她能看到他身后的事物,从前她看到的白玉楼是有血有肉还有温度的人,而如今她只能看到他的魂魄。

    从前她也怕鬼,如今她一点也不怕,甚至庆幸这世上有鬼魂。

    白玉楼缓缓落了地,虞灵兮问:“待在观月琴里可会觉着闷?”

    “不会。”

    对白玉楼的死,虞灵兮依旧不能释怀,“兰之,我这些日总在想,若是回到五十天前,我定不会执意要去泸州。”

    白玉楼脸上携着浅浅的笑,“灵兮,你不必自责,我早与你说过,这是我的命。十二年前,我就该命绝,是师尊将我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白偷了这十二年光阴,我已十分满足。”

    虽白玉楼总说他很满足,从不抱怨,但虞灵兮始终觉得,上天待白玉楼不公,他这短暂的二十四年光阴里,不仅让他饱受了病痛的折磨,还让他体会了灭门之痛。

    “兰之,你当真一点也不怨我吗?”

    “怎会,说起来,那日决定与你去泸州,我也有私心。”白玉楼道:“若要怨你,那我岂不是更怨我自己?”

    虞灵兮知道白玉楼的私心之后,并不觉得他这么做有错,“从前我散漫自私,让你操心了。如今我已明白,身为灵主,我生来就该守护天下苍生,从今往后,我再不会推脱。”

    白玉楼提步过来,他抬手抚了抚虞灵兮的头,虽没有半点触感,但这个动作令虞灵兮受到了抚慰,就好像小时候做错了事,师父反而还抚着她的头一样。

    白玉楼道:“守护天下苍生的担子太重,我也曾希望你只是个凡人。”

    虞灵兮抬头看着他,“可这天下苍生,总有人去守护不是?”

    “是没错。”白玉楼语气里几分欣慰,“灵兮长大了。”

    虞灵兮抿着唇垂头,“是我明白的太晚,明明你也是这苍生一员,我从不曾护你,却要让你牺牲自己来护着我。”

    白玉楼道:“灵兮,我也是万灵殿的人,你为殿主,护着你是我的本分,谈不上牺牲。”

    虞灵兮茫然地看着他,白玉楼笑了笑,“伤心事不该提,都过去了,灵兮,我在外边不能留太久,你就没别的想同我说么?”

    虞灵兮张了张嘴,随口问:“你……身子好些了么?”

    白玉楼道:“病的是我那一副肉身,如今肉身没了,病痛也就不在了。”

    “嗯。”

    白玉楼道:“这些日都发生了什么,不如你一桩一件地告诉我。”

    “好。”虞灵兮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取杯子想给白玉楼倒了一杯,想到什么,她神色一顿,看着白玉楼问:“你喝茶吗?”

    白玉楼轻笑了笑,“我就不必了。”

    虞灵兮也知道白玉楼已经不能喝茶了,只是她方才礼貌问问罢了,她把杯子放了回去,与他说起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

    今夜的锦官城没有了琴音,到了夜里,能听到虫鸣,还能听到远处的狗吠。

    姬凤箫与林盎对坐饮酒。

    林盎抿了一口酒,再看了一眼姬凤箫,从今日白玉楼出现后,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大师兄,你还在为兰之的事自责?”

    姬凤箫捻着酒杯,却始终没下口,他确实自责过,当初白玉楼说跟着虞灵兮去泸州,他怎么就没阻止。

    “自责有用么?”

    林盎道:“无用。”

    姬凤箫饮尽了杯中的酒,自嘲道:“所以,我这是不是庸人自扰?”

    “倒也不算,至多算人之常情。”

    姬凤箫扶着额,他早知道白玉楼命数将尽,可今日看到他魂魄那一瞬间,心里百般滋味,没有一种滋味让他好受。

    林盎给他的杯子倒了酒,“这两日未寻得玄甲兽的一丝踪迹,你看我们还要继续寻下去么?”

    姬凤箫沉吟道:“再有两个月便是仙剑大会,殿主作为新任仙统,定备受关注,若让人抓住把柄,她这仙统之位保不保得住还不好说。好在她如今开窍了,也该将殿中事务转交给她,让她在仙门百家之中立下威严。至于玄甲兽一事,既然已经传书给仙门百家,他们自会留意玄甲兽去向,我等遍地去寻也是徒劳。”

    当初屛月仙逝后,武陵山就对仙统之位蠢蠢欲动,其他三大仙门虽然并不反对虞灵兮坐上仙统之位,但那也只是他们压制武陵山的权宜之计,并非心服口服。

    仙剑大会上,正是她表现的好时机,若是能立下仙统威严,让仙门百家心甘情愿臣服,那也就不怕武陵山暗中作祟了。

    林盎道:“这几个月以来,我等奔波在外的时日多,仙剑大会在即,是该回去准备准备。”

    ——

    万灵山常年仙雾缭绕,从远处看,万灵殿宛如一个悬浮在万灵山上的大漏斗。

    虞灵兮看着眼前的万灵殿,心里百味陈杂,当初离开时,她是真的想永远都不要回来了,但最终还是回来了。

    而她也想清楚了,要留在这个世界,留在万灵殿,守护这天下苍生。

    只是,她心里还有些小疙瘩。当初她就那样赌气走了,万灵殿上上下下一定对她很失望罢。

    如今她回来,就好比一个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孩子,信誓旦旦地说永远不回来,结果自己气消了又厚着脸跑回来。

    她面子上过不去。

    从万灵山上去万灵殿还要走一条长长的天梯,这天梯宽敞,能容纳五人并肩行走。

    虞灵兮看着那还剩一半的天梯,心里虚得很,在想待会该如何面对万灵殿的众人。

    “姬公子。”虞灵兮微微侧着头,朝着姬凤箫喊了一声。

    姬凤箫握着扇子和她并肩踩着天梯拾阶而上,“怎了?”

    “当初我离开后,你是怎么跟万灵殿的人说的?”

    姬凤箫唇角微微勾起,看穿了她的心思,“自然是实话实话。”

    虞灵兮耳根子有点红,她忽然不想上去了,怎么想都有些丢人,而后她想了想,不对,姬凤箫一直让疾风跟着她,分明就是笃定了她一定会回来,他那么聪明,为了稳定万灵殿的‘民心’,他应该不会如实跟底下的人说殿主罢位跑了。

    虞灵兮顺着他的话调侃道:“那我走之后,万灵殿的人可是想拥立你为殿主?”

    姬凤箫轻飘飘看她一眼,“能成为殿主的只有万灵之主,我哪配得上?”

    虞灵兮道:“姬公子谦虚了,在这万灵殿,你说的话都比我管用,我这殿主不过就是个壳子。”

    “那殿主可想实至名归?”

    “怎么说?”

    “正式接管万灵殿,立下殿主威严,令这万灵殿上上下下皆以你为尊,唯你是从。”

    虞灵兮挑眉,“也包括你?”

    “自然。”

    虞灵兮想象姬凤箫唯她是从的模样,心情大好,“听着不错,试一试也无妨。”

    姬凤箫开了扇子摇了摇,“那我拭目以待。”

    眼看就要到天梯的尽头,虞灵兮还是心虚,便问了句,“我走后,你到底怎么跟其他人说的?”

    姬凤箫见她如此放不下脸面,便不再逗她,如实道:“只说殿主有事要办,出一趟远门。”

    虞灵兮松了一口气,总算放下了心来,这么一来,她回到万灵殿相当于办好了事回家,也不至于遭到非议。

    天梯尽头,便是万灵殿前方的广场,这广场十分宽阔,能容纳上千人,看着眼前金碧辉煌的万灵殿,虞灵兮几分感慨。

    她好像从未好好地看过这一座殿宇。

    穿过前殿来到了中殿,便见到两名女子迎面过来,正是钟梦晴和钟芷兰两姐妹,钟芷兰看到他们后便跑着过来,“大师兄,你们可算回来了!”

    姬凤箫问:“钟长老在何处?”

    “爹爹在给几个师弟讲学,再过半个时辰便得空了。”钟芷兰看到了姬凤箫身边的虞灵兮,脸色立马变了,阴阳怪气道:“你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虞灵兮方才还在担忧被问这个尴尬的问题,没想到还真的被问了,当初便是钟芷兰的一席话,令她误会了姬凤箫,这才和他大吵一架离开。

    如今回来了,对钟芷兰难免有一股怨气,她微微扬着下巴,气势上不输钟芷兰,“钟姑娘,你爹钟长老见了我姑且还要尊称一声殿主,你这般没大没小地质问我,你觉得合礼数么?再说,我乃是万灵之主,万灵殿的殿主,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何时轮到你来管?”

    这一句话,让钟芷兰脸色变得很难看,她委屈巴巴地咬着唇,很不服气。

    钟梦晴行了一礼,“殿主,芷兰她不懂事,还请您莫要同她计较?”

    虞灵兮显然不想退步,以前她念及钟芷兰是钟长老的孙女,即便她恶言相向,她也没训斥过半句,但她以后要正式成为殿主,哪能随便被万灵殿的一个女弟子压一头。

    她道:“我与钟姑娘年岁相差无几,即便是尊老爱幼,也轮不到她头上。她是没大没小惯了,我若今日不训斥她,日后她当着仙门百家的面也对我大呼小叫,我这个殿主的脸往哪搁?”

    钟梦晴还是第一次见虞灵兮如此严肃,她毕竟是殿主,再怎么说都是钟芷兰理亏,她道:“殿主教训的是,我日后定会好好管教她。”

    而后,钟梦晴对钟芷兰道:“芷兰,快向殿主赔不是。”

    “姐姐,我……”钟芷兰十分委屈,眼里的泪花打着转看向姬凤箫,“大师兄……”

    姬凤箫正色道:“殿主说的没错,芷兰,日后你该注意分寸。”

    连大师兄也不帮他,钟芷兰委屈地落了泪,“我就知道,三师兄不在了,就再也没有人替我说话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了。

    第50章 观月琴五

    钟梦晴看向虞灵兮,又行了一礼,“我代芷兰跟殿主赔不是,还请殿主大人有大量。”

    虞灵兮也不想继续闹大,她道:“罢了,此事就翻篇罢,我有些乏了,先去歇一歇。”

    虞灵兮提步往她的棠园走,姬凤箫一路和她同行,也跟着进了棠园。

    秋蝶正在园子里打扫,见到了虞灵兮,她眼睛亮了起来,忙上前迎接,“秋蝶见过殿主,姬公子。”

    虞灵兮道:“不必多礼。”

    秋蝶看着虞灵兮,几乎喜极而泣,“殿主,你回来可真是太好了。”

    虞灵兮当初走的时候并没告诉秋蝶以后再也不回来,她道:“只是出门办个事,看你挂心的。”

    虞灵兮偏头看了一眼姬凤箫,对秋蝶道:“你且先去忙。”

    “是。”

    等秋蝶走了,虞灵兮转身看向姬凤箫,“你特意跟过来,莫不是想训斥我?”

    姬凤箫问:“殿主怎会这么想?”

    虞灵兮道:“我方才训斥了一顿你的小师妹,你跟过来,难道不是为了替你的小师妹出气?”

    姬凤箫道:“方才确实是芷兰不对,殿主没错。”

    “哦?”虞灵兮微微眯着眼,“你当真不怨我。”

    姬凤箫看着她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虞灵兮竖起眉毛,“你笑什么?”

    “只是想,殿主不是要立下威严么,你这才第一次立殿主威严,就要瞻前顾后,以后可怎么办?”

    “我……”虞灵兮抿着唇,她刚刚训斥了一顿钟芷兰,虽然确实心里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但方才还在想姬凤箫他们四人会不会觉得她过分。

    她这点小心思,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姬凤箫看穿了。

    虞灵兮随即转移话题,“你跟来做什么?”

    “殿主有件东西在我这好些日,方才想起归还。”姬凤箫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蝴蝶发钗,递了过来。

    虞灵兮看着那蝴蝶发钗,微微一愣,这是师父送给她的及笄礼物,她平日里要么戴在头上,要么收在袖子的芥子中,怎么在姬凤箫手上。

    她接过发钗,“怎会在你这?”

    “殿主在我房中夜宿时落下的。”

    虞灵兮脸一红,什么叫在他房中夜宿?说的好像……

    姬凤箫眉眼携笑,“怎了?”

    虞灵兮回过神,视线落在手上的蝴蝶发钗上,距离那日都过去六七天了,要不是姬凤箫提起,她都不知道已经丢了。

    幸好,姬凤箫给她带回来了,否则她就怎么也找不着了。

    “多谢。”

    姬凤箫道:“殿主视这钗子如珍宝,想必意义非凡。”

    虞灵兮收起了发钗,“这是师父在我及笄之时赠与我的礼物,我如今全身上下就这么一件和师父有关的东西,于我而言确实意义非凡。”

    提及虞灵兮的师父,姬凤箫虽素未谋面,但也知他对虞灵兮而言有多重要,“师尊留下的秘籍之中或许就有穿梭异界的法子,如今殿主的灵珠封印已除,想必能得偿所愿。”

    虞灵兮苦笑了笑,当初就是因为她对师父的执着,才导致白玉楼死在灵兽手上。那之后,她心里的执念便渐渐放下了。

    虞灵兮看着姬凤箫,“姬公子,若是玄清山和万灵殿,我只能留在一个地方,你猜我会选哪个?”

    姬凤箫道:“比起瞎猜,我更乐意听殿主说。”

    虞灵兮踱了几步,看着院子里的那一棵海棠树,秋天了,海棠花早就谢了,不知不觉她离开玄清山四个月了。

    她感慨道:“从前,我胸无大志,只想好好孝敬师父,报答他的养育之恩,但来了万灵殿之后,慢慢变了,师父不再是唯一让我牵挂的人,我牵挂的人里面,还有万灵殿的你们。再后来我发现,我是连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放不下了,若让我丢下万灵殿,丢下这里的天下苍生,回去玄清山,那必定是煎熬,我再不能心安理得的做个没心没肺的人。”

    听了这一席话,姬凤箫轻笑了一下,“殿主总说自己胸无大志,但我看来,殿主的心里分明怀天下。”

    虞灵兮回头看着他,“是么?”

    “当然,殿主深明大义,我颇为欣慰。”姬凤箫随即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信笺,“我已将殿主接下来的日程安排满档,还请殿主过目。”

    虞灵兮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所谓的日程就跟当初刚来万灵殿一样,何时读书,何时练剑,何时批阅公文,何时修习法术,写的是清清楚楚,排的是满满当当,生怕她有半刻偷懒。

    虞灵兮收起信笺,“我说过,不会再受你摆布。”

    姬凤箫笑意盈盈,“倒也不是强迫殿主,殿主愿意便去做,不愿意便不去,左右音书,疾风与我,都会每日准时恭候殿主。”

    这赤!裸裸的要挟,虞灵兮觉得自己真不该放松警惕,老狐狸还是老狐狸。

    虞灵兮干咳一声,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我方才说不受你摆布,是说不愿再做你的棋子,日后在这万灵殿我说了算。”

    姬凤箫唇角勾起,压低了嗓音道:“那是当然,我等定唯殿主是从,誓死效忠殿主。”

    这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示忠心,更像是说情话,虞灵兮耳朵微红,瞥他一眼,就没看出真心,“我乏了,先去歇一歇。”

    “我便不扰殿主歇息了。”姬凤箫握着扇子,朝着虞灵兮拱了拱手,便转身出了棠园。

    虞灵兮去了寝房,刚想换一身衣裳,便察觉到袖子里有异动,很快,观月琴便自己从袖子里的芥子跑了出来。

    显然,观月琴是知道已经到了万灵殿。

    不等她拨第三根琴弦,观月琴便将白玉楼的魂魄放了出来。

    虞灵兮看着空中的白玉楼,她微微一笑,“兰之,我们回到万灵殿了。”

    白玉楼缓缓落了地,“我在琴里便察觉到了。”

    “要不,我们去你的兰园看看?”

    “好。”

    虞灵兮开了门,随即想到其他人要是看到了白玉楼的魂魄,或许会吓一跳,她回头,“对了,万灵殿人多,你可要在琴里待一待,到了兰园再出来。”

    白玉楼道:“放心,灵力低的人是看不到我的。”

    “那我们这就过去。”

    白玉楼分明能穿墙,却还是跟在虞灵兮身后,走着去兰园。

    此时的兰园已经没有人住,连当初安排的丫鬟也撤走了,只是偶尔有人来此处打扫,不至于让院子荒废。

    进了兰园,一阵微风拂过,院子里的兰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好像在欢迎主子回来。

    白玉楼对这里很是熟悉,毕竟是住了十二年的地方,他循着回廊往前走,来到了一处水榭,他平日里喜欢在这里抚琴看书。

    虞灵兮循着白玉楼的目光看过去,那也是当初白玉楼叫她抚琴的地方,“方才姬公子给我列了日程,每日要读书练剑,要修习法术看公文,可独独没有练琴这一项。”

    白玉楼看着她,“那定是因为你的琴技已经很好,不必再练。”

    “可我始终觉得不够好,兰之,日后我每晚练琴,你在一旁教导我,可好?”

    白玉楼欣然答应,“好。”

    在兰园走了一圈,虞灵兮想到什么,问他,“你可想见钟姑娘?”

    “你是说芷兰?”

    虞灵兮点头,“嗯。”

    钟芷兰虽然刁蛮任性,但她对白玉楼是真心实意的好,想必在过去十二年,她也给白玉楼不少关怀。当初白玉楼离世,她便在兰园整日整夜地待着,如今白玉楼的魂魄回来了,想必她是最开心的。

    白玉楼却道:“不必了。”

    虞灵兮微微诧异,她还以为白玉楼一定想见她。

    白玉楼道:“不必告诉芷兰我在万灵殿的事,若是让她知道,怕是我又要不得安宁。”

    钟芷兰最是喜欢白玉楼,去哪都想跟着,若是被她知道白玉楼回来了,她必定会每日闹着要见他。

    罢了,不告诉也好。

    ——

    虽说虞灵兮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让姬凤箫摆布她,但她昨日想了想,她既要接管万灵殿,确实要多读书,多练剑,多修习法术,还要学会处理仙门百家呈上来的文书,那一份日程于她而言,百利无一害,所以那也不算被姬凤箫摆布。

    隔日一早,虞灵兮天微微亮便起了,她更衣洗漱,打着呵欠要去林盎的竹园读书。

    不料路过中殿时,刚巧遇到了姬凤箫。

    “殿主今日起得可真早。”

    虞灵兮内心呵呵,“卯时起,亥时寝,这是姬公子给我安排的日程,忘了么?”

    姬凤箫道:“我的错,忘了告诉殿主,那份日程明日才生效。”

    “你……”

    “我只是想着殿主前些日舟车劳顿,想让殿主歇息一日,不过,出了一趟门,书房里文书堆积不少,既然殿主已经起了,不如就与我一同批阅。”

    虞灵兮转身就走,打算回去补眠,“不去。”

    刚走出一步,虞灵兮的手腕便被拉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姬凤箫,“怎么?”

    “我这手臂上的伤还未痊愈,殿主只当怜惜我。”

    虞灵兮恨自己心肠不够硬,最终还是去了书房。

    这书房是屛月的,屛月仙逝前五年,时常闭关,仙门百家呈上来的文书都是姬凤箫批阅的。

    对于书房,这万灵殿无人比他更熟。

    书房十分宽敞,一面开了一扇圆形大窗,窗外的风景宛如裱在墙上的画。

    一面放置了几排书架,书架上整齐地码着历年来的文书。

    书架旁还有一张书桌,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堆积的文书。

    姬凤箫命人添了一张椅子,书桌足够长,并排坐下两人绰绰有余。

    虞灵兮一坐下,摸了一本文书打开看了看,上面说的是何年何月何日,某某门派除去了一只妖物,还详细写了妖物为何物所化,修为如何,作了什么恶。

    虞灵兮看完后,偏头看了看姬凤箫,“为何除了一只妖物也要呈报上来?”

    姬凤箫端着方才丫鬟送来的热茶抿了一口,“万灵殿统领仙门百家,而仙门驻守各地,肩负除魔卫道之责,凡事上报,便于万灵殿谙熟各地情势,若有异样,便能及时出手。”

    虞灵兮了然,她又问:“那我看了后又该如何?”

    “写上阅字即可,届时音书会归门别类,将其记录在册子上。”

    虞灵兮点了点头,提起了笔,在末尾处写上阅字。

    批阅完了一本,虞灵兮继续看下一本。

    看到一本文书时,她越看越熟悉,这一本是岷山派呈上来的,文书里讲的是岷山派降服了一个树妖,这树妖乃千年茶树所化,杀了村里十几个人,罪大恶极。

    她猛然想起自己二十天前在瞿县附近,也对付了一个树妖,也是老茶树。

    虞灵兮偏头看向姬凤箫,“瞿县可是岷山派的驻地?”

    姬凤箫放下茶杯,“没错,怎了?”

    虞灵兮轻哼一声,“这岷山派还真是能耐,我的漏也敢捡。”

    “怎么说?”

    虞灵兮把文书递给了他,“二十天前,我途经瞿县,听闻某个村子有妖怪杀了人,于是去瞧了瞧,发现是一棵千年老茶树入了邪道,便将其灵根净化了,没想到岷山派倒把这功劳归在了自己头上。”

    姬凤箫看完了文书便合了上来,他笑了笑,“那这岷山派的人还真是不知好歹。”

    也是那个时候,虞灵兮才知道自己的灵气可以净化邪气,“你可知这老茶树为何入了邪道?”

    姬凤箫循着她的话问:“为何?”

    虞灵兮一边回忆一边道:“因为这老茶树有了神识后,便有一名女子伴她左右,这女子面目丑陋,故而不受村里人待见。村里几个娃娃溺了水,村民便将这罪怪在了她头上,不分青红皂白,活活将她烧死,老茶树一念之下便入了邪道。”

    “哦,背后竟还有这样的原委。”

    “嗯,那时我也想了许多,在想他们到底孰对孰错,老茶树沾了人命,我该不该斩断他的灵根。”

    姬凤箫耐心地听她说,“可殿主最终还是没斩灵根。”

    “没错,那个被烧死的女子求我不要伤它,我便试着将老茶树的灵根净化,不曾想竟有用。”

    “殿主无师自通,果然聪慧过人。”

    听着姬凤箫夸人,虞灵兮总觉得别扭,“姬凤箫。”

    这还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姬凤箫觉得新鲜,“殿主有何吩咐?”

    “你夸人的时候就不能诚心点么?我怎么听都觉着像嘲讽。”

    姬凤箫轻笑一声,“殿主误会了,我句句发自肺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