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念念”甜品店外。
车辆驶过，落叶在路灯下打着旋儿。殊景站在街边，攥着手机的指节冻得僵硬。
现在，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导师。
中年男人的声线透过听筒，传递出些许温和，“降c溶剂的审批被驳回了，我的权限也受到限制，上面下命令，全院所有资源都要向b转o项目倾斜。”
“……”殊景瞳孔微微一颤。
b转o。
时隔三年，又听见这个名词，这个通过药物结合手术、将beta改造为omega的项目。
“实验…不是证明有风险吗，怎么…现在竟然还能做？”
殊景亲眼见过那个场面，他们都见过。
三年前，首都研究院实验中心事故现场，被爆炸撕碎的标本、组织、还有……腺体。
导师叹了口气，“我也是刚接到的通知，官方迫切需要提高生育率，他们认为…b转o是首选。”
“……”殊景攥拳，“生育率是很多原因造成的，怎么能…”
他说不下去，直到僵紧的喉咙溢出声音，“所以说，以后，真的只要alpha签个申请，就可以决定怎样改造伴侣的性别…？”
这句声音不大，散在风里听不分明。
殊景知道自己想起了谁，他的前任，差点就步入婚姻的那个人。
他嘲讽一笑，“没关系。”
都与他无关了，他的目标只是活下去而已。
超感症是基因病，无药可医，传统阻隔贴仅对ao腺体有用，要隔绝信息素影响，他就得给自己造个随身罩子。
这个罩子，名为“信息素屏蔽剂”。
因为屏蔽剂不具有普适性，不能拿来立项，只能藏在安抚剂背后，共享研究资源。
没有降c溶剂，屏蔽剂就做不出来，他唯一的救命希望要断了，这才是他现在该在意的。
殊景下定决心：“老师，如果正规渠道走不通，我想去找银针草，自制溶剂。”
在一篇文献中，他找到了宁川附近有野生植株可能的生长区域。
“你是说…”导师语气加重，“那是军事管制区。”
“所以需要您的帮助。”
“……”导师沉吟片刻，“近期有地质勘测队在附近，由首院的顾问团带队，可以以我的名义申请协同考察通行令，但那片森林没有任何后勤保障，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谢谢老师，我可以的。”殊景没有任何退缩。
“我还是建议，再等等溶剂审批的最终结果。”
“没时间了，后续验证都停在这里。”
导师从这话中察觉不对：“你的病，是不是更严重了？”
殊景咬住嘴唇，超感症的秘密，除了医生就只有导师知道。
“…我没有下一个三年可以从头再来了，老师，我必须去。”
手机的光落下，几片叶子被刮到脚边，殊景动了动，整个右手已经失去知觉。
两只手忽然从旁伸来，包裹他，将他完全握住。
“哥哥的手好冷…”
祈继一边摩挲搓热，不停往掌中呵气，一边抬起点眼皮，“我看你打完电话，才过来的。”
那眼神亮晶晶的，仿佛在说：什么都没听见哦。
因为个子太高，祈继替他暖手的时候需要弯腰，发梢蹭过手腕，有些痒。
殊景很想抽回手，但那温度太舒服了，他一时没能动得了，“你刚刚…一直在外面？”
“啊！也不是，才出来不久。”祈继露出被抓包的腼腆笑容，“我本来还在想，要偷偷过来，还是先叫哥哥再过来。”
“…偷偷过来…做什么？”
“抱一下。”
殊景微怔，嘴唇翕动，白雾在眼前逸散开，他看向那边进出的人影，“你店里还有客人。”
“我的意思是，”祈继嘴唇隔着自己的手碰了碰殊景的指尖，“我原先想，趁你不注意，偷偷来抱一下哥哥的。”
“……”殊景还是抽回了手，也同时生硬地岔开话题，“进店里吧，你穿得有点少。”
甜品师制服单薄，祈继身上热量却源源不断，像个小太阳。
店内，殊景习惯坐的位置已经放好一碟可可熔岩，糕体细腻，散发着浓郁苦香，盘子右下角，“念念”两个字点缀在两颗心上。
念念是这间甜品店的名字，店面不算大，柜台加四套桌椅，布置紧凑温馨。
墙壁被打造成书架，塞满色彩鲜艳的漫画和小说，另一面墙是留言板，贴着便签，都是植物造型，清新活泼。
殊景在祈继的强烈要求下，先舀了一勺熔岩心。
很纯正的可可，很苦，过几秒，甜味才慢慢浮现。
因为超感症，殊景有异于常人的敏锐嗅觉，代价是他的味觉几乎退化。
曾经殊景以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那天，下班路过这家新开张的甜品店。
彼时他初见祈继，以为对方是alpha，绕着店门走，还是祈继主动追上来，硬塞给他一块试吃的可可熔岩。
苦味撬动他的味觉，也同时撬动他封闭的人际关系，殊景和祈继慢慢熟悉起来。
“今天的，也很好吃。”
听到夸奖，祈继笑得眉眼弯弯，“哥哥是真的很喜欢可可味啊，都不会腻呢。”
殊景抿了下嘴里柔滑的油脂，轻轻点头。
祈继不知怎么也跟着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很馋的样子，又像害羞似的，抬手摸了一下后颈。
脸很快红了。
殊景记得，祈继第一次看他试吃可可熔岩，脸比这时候还红。
还一个劲儿问他，“你喜欢这个可可味吗？真的喜欢？那你喜欢就好！”
然后傻笑着，开心得不得了。
殊景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是真的对自己的作品倾注了很多感情吧。
后来，他就偶尔会进甜品店坐坐，像现在这样，往常殊景吃东西时，祈继也都坐在对面，为免尴尬，会聊聊今天遇到的趣事见闻。
忽然侃侃而谈的声音停了下来，殊景抬眼，对上那道目光，“我脸上又有什么东西吗？”
“还没有，但我在等哥哥嘴角沾上巧克力。”祈继歪头，“书里是这么写的，那样我就可以帮你擦掉了。”
殊景哑然，看向书架上那些漫画和小说封面，忽然有些理解祈继直球率真、偶尔还带点绿茶的表达方式是从哪来的了。
但他也知道祈继是故意逗他，就像今天脸上沾了土，他也只是拍个照片让他看，很有分寸。
“可惜哥哥吃相太斯文了，完全找不到机会啊。”
殊景到底没想出该怎么应答，只能埋头继续吃东西。
爱心形状的可可熔岩，被从边缘刮出小口，银匙递进嘴里，含一下，再抿一下，唇角微弯，脸颊自然鼓起。
祈继托腮看着。
殊景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圆润整齐，是一双科学家的手，穿着白大褂时，气质高冷，穿着灰米色休闲上衣和针织衫时，又很温柔。
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
殊景想着事情，被盯了半天，才像意识到什么，慢半拍地抬起眼。
门口风铃响起，有客人进来，祈继起身去招呼。
那是个回头客，特意来预定蛋糕的，在客人面前，祈继并没有弯着腰，虽然他很高，但长相有亲和力，性格又好，并不给人压迫感，反而会觉得可靠。
似乎是个大订单，祈继明显很开心，忙着沟通做记录，空调暖风正对他的头发，几根呆毛支棱着，愈发像某种犬科动物，还是穿可爱甜品师制服和围裙的那种。
忽然那只大狗冷不丁看过来，冲这边顽皮地眨了下眼。
殊景立刻低头，避开。
盘里已经刮得干干净净，他放下勺子，等客人离开后，起身走到操作间外，轻轻敲了敲玻璃。
祈继正在为明天的新单做准备，手上拿着工具，探出一颗脑袋，眼睛笑盈盈的。
“怎么啦哥哥？需要我吗？”
殊景垂眸，“你忙，我先回去了。”
“啊？这就要走？”祈继赶忙放下面粉盆，抓住他手腕。
太仓促，他只来得及擦干净一只手，是用那只手握住的殊景，没让任何不干净的东西沾在他身上。
可殊景都不必用力，仅仅转了一下手腕，不说话，就足够让祈继松下手劲儿，放任那只手很轻易地从他手中滑脱。
试验田里，当着那么多人，他们都能十指相扣。现在是独处时光，却好像隔着遥远的距离。
殊景将手揣进外套口袋。
祈继眼神微微暗了。但很快，又亮起来，“哥哥再坐一会儿，就十分钟，”他边说边快步往里走，“我有东西要给你。”
殊景于是没能离开。
就十分钟。
他坐回原处，拿出随身携带的本，这个本子跟随他多年，记录着从大学到现在的研究心得，时不时翻一翻，能帮他快速理清思路。
虽然此时的思路和工作无关。
祈继关掉操作间的灯，抱着东西走了过来。
殊景合上纸页，打定主意，无论祈继送什么，他都——
但没想到，放在桌上的是个崭新的笔记本，封皮用叶片压制，组成一幅图案。
冬雪下草木枯黄，肃杀冷峭，可仔细看，每道叶脉裂隙里，都藏有姹紫嫣红的颜色。
还有一行小字：[千倾热忱一片月，人间绝色第三重。]
这句话是……
殊景心脏有些跳快。
如果这是任何情侣间常会送的那类礼物，殊景都可以理直气壮拒绝，可偏偏它不是。
祈继甚至搬出“庆祝店铺营业额新高”这种蹩脚的理由。
明知小狗将爪子搭在人手上、讨好地扒拉时，背后多半藏着目的，殊景最终还是将本子放进包里，也答应了祈继顺势提出的、一起回家的请求。
走出念念的门，导师信息在这时过来。
[权限通过了，可以进管制区了，从后天起半个月，最长期限。]
殊景心中一喜，正要打字回复，导师又进来两条语音，后面那条撤回了。
第一条是：“这次首院带队的人你认识，可以联系他，还是别独自行动。”
但这条刚听完，也撤回了。
殊景觉得有些奇怪。
“哥哥！”
没来得及深想，祈继已经跑来，截断了某个呼之欲出的名字。
深夜小城，两人并肩走在灯火零星的长街。
“明天是周六，哥哥来吗？我给你做新品种，已经构思好了，你肯定喜欢！”
祈继往前快走两步，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看着殊景。
“顺便…还可以一起去看个电影？”
他手背在后面，歪着脑袋，像等待主人摸头，语调软软的，步伐却雀跃。
殊景避开那道视线，“明天…要出差。”
其实是后天。
“对不起，临时决定的。”
“啊…”祈继叹了声，嘴角的弧度依旧轻快，“没关系啊，工作重要，反正你不来我也会留蛋糕的，因为…明天是纪念日嘛。”
“纪念日？”
祈继故意不说，让他猜。
殊景思索后摇了摇头。
“果然忘了吧？”祈继笑起来，“明天是我和哥哥认识…”他忽然改口，“是今年认识的第312天纪念日。”
殊景一愣，注意到一个词，“今年？”
他们不就是今年才认识的吗？
祈继的笑容在夜色里忽然不那么明亮，“我觉得，要是去年、前年，或者很多年以前，就能认识，就好了。”
片刻沉默后，殊景无奈，“哪有把312天当纪念日的。”
“不止呢，313天也是。”
“那314？”
“都是。”祈继看着他，“和哥哥在一起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值得纪念。”
过于直白的话，击碎表面的平静。
对面是红灯，殊景几乎想直接走过去，他们住的小区虽然离得近，但始终隔着这个路口。相伴一截，该在这里分开。
“到了…”
“我喜欢你！”
空气终于变得稀薄，殊景喉咙艰涩，他知道，祈继是看出他又在回避了。
总是这样，他一退，他就会进。
“祈继，”殊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夜风里清晰，且冷静，“我答应和你交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
“嗯，我知道。”
这句轻得听不见，祈继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知道的…你订‘过’婚，心里有‘过’别人，哥哥说的，我都记得。
“但你还是选了我，至少说明…现在，我‘比较’有用…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