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风雪飘飘, 冷雾招摇。

    前面趴着的金人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

    赵令安反手就是一刀,直接把人的脑袋拍晕,让他倒在雪地里, 没有办法再挣扎起身。

    她小跑与长孙皇后汇合:“嬢嬢,厉害!”

    本来以为,对方只是温柔,应了谥号里的“文德”二字,有文有德而已。

    却不曾想,要是她不是有点子防身的功夫,李世民怎么可能会在宣武门之变里,一直将她带在身边。

    李世民有点儿“观音婢脑”不错,但和后世的恋爱脑, 还是有点儿区别的。

    对她的夸赞,长孙皇后只是轻轻一笑:“从前陪二郎长大,他活泼好动,停不下来,连我都没办法歇着。”

    她从前干的事情,应当还得算上书童、武伴这一职。能当二郎的陪读书童,一招半式都不懂,光靠一张嘴,可有些难将他按住。

    赵令安仰头看了一眼李世民,对方已经打得入了迷,追着完颜宗望一路哐啷连环砍,上一招与下一招连成一片残影,就没个歇息时候。

    四周亲卫想要加入, 或者突袭,那可比登天还难。

    李世民眼中冒着精光,紧紧盯住完颜宗望的一招一式,好不容易才逮着空隙,在对方手臂上划了一刀。

    一刀让对方泄力,他再抓紧在同样的伤口上,反手再创一道口子。

    不过,沙场老将完颜宗望也不是吃素的,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侧身躲开,让这一道口子的伤害变得很小。

    可终究还是伤上加伤,险些没能拿稳手中的刀。

    李世民紧追而上,逼得对方不得不用受伤的手臂握着刀抵抗,让本来就严重的伤口渗出汨汨的鲜血。

    两刀重重相撞,撞得刀口都往下凹陷,席卷出两个豁口。

    风雪还在扬洒,几粒雪花随风飘过他一身黄衣上的白色狐毛,在他脸上摆动,轻轻扫过脸颊和下颌。

    本身,这样一圈狐毛,足以将他眼神和容貌都柔和不少,像是哪家富贵的少年郎君一样,带着几分温润。

    可是,他脸颊和眼睑溅上了几滴完颜宗望的血,眼神中的雀跃又过于明显,让他如同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一样,带着几分傲气与嗜血。

    “还有什么遗言。”唐太宗他老人家相当嚣张,“快快说了,我考虑转告我们阿令。”

    阿令脸上冷硬,心肠倒是软得像狐狸毛发,能满足的事情,一定会帮助他满足。

    完颜宗望咬牙,凶狠的一双眼睛,死死瞪着他:“我想杀了你!”

    祭旗。

    “啧,那不可能。”李世民轻笑一声,“既然你和自己的兄弟如此情深,不如就将你们葬在一起好了。”

    他说话时,手中的力气还在往下压,将完颜宗望一条腿压得跪下去,重重磕在深雪掩埋的梆硬石头上。

    完颜宗望眼睛通红,看着那傲气的一张脸,忽而哈哈大笑:“好,如果我不能杀你,那你就将我们兄弟埋在一起。要是我杀掉你,一定也会将你的女人也杀了,让她陪你。”

    一听这句话,本来还笑着的唐太宗,瞬间就眼泪汪汪了。

    “不许你胡说!”他厉声喝道,“我的观音婢不会死的!!”

    他用力将刀拔起来,扭转之下,卷起来的利刃直接就驳接到一处,牢牢嵌成一体,被他直接挑走。完颜宗望只觉得虎口一痛,下一刻便失去了自己的弯刀。

    刀子脱手而出之际,他就地一滚,打算躲开李世民。可哭包已经生气了,带着刀上镶嵌的弯刀,追着完颜宗望翻滚的痕迹,高举着手中的刀,用力往下一刺。

    噗——

    滚烫的血液从对方心脏喷薄而出。

    热泪将血液冲走,李世民把刀拔了,大喝一声:“戟来!”

    这人诅咒他观音婢,他很不高兴。

    亲卫去取走戟,丢给他。

    他头也不回,只听风声便将戟抓在手中,挥舞了两下,把完颜宗望挑起,单手高挂:“你们首领完颜宗望已被我杀死,住手!降者不杀!!”

    “斡鲁补!!”

    金兀术从下面仰头往上看,虎目似要撕裂。

    扑簌簌的雪花,落在他仰起的脸庞上。

    一个分神的功夫,梁红玉手中的戟便从他肩膀穿过,直接自后面肩骨露出利刃。

    他气血翻涌,吐出一口血,染红牙齿。

    “啊——”

    像是野兽一样的惨叫哀鸣,在风雪与众山之间回荡,他伸手捂着肩膀上的伤口,被梁红玉推着戟,倒退着钉入山壁。

    啪嗒。

    一滴眼泪砸在戟上。

    金兀术放声大喊:“女真万岁!我金兀术——还是大金的英雄!”

    他抓住刺入身体的戟,用力往外拔。

    嘎吱——

    戟摩擦着骨头,发出令人牙疼的森然之音。

    噗——

    鲜血高高溅起,内脏破损的鲜血,也从金兀术的咽喉涌起来,让他发出“咕噜”的动静,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踉跄着用弯刀反插进雪地里支撑自己的身体,半跪着。

    可他不愿意跪,又站起来,斜斜靠在山壁上,顺着山壁滑落。

    山壁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像皑皑尸骨的眼泪。

    梁红玉唏嘘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将他的尸首挑起来,只将他的甲衣挑走,高举起,劝其他人归降。

    完颜宗望和金兀术的亲卫都是些硬骨头,不愿意屈服,提起手中的弯刀就给自己抹了脖子。

    剩下那些个并非亲卫的将士,徘徊茫然了一阵,都被抓住了。

    这一场变动,全程不超过两个时辰,很快便平定下来。

    对方兵力不足,将他们低估了是一方面;更重要的原因还是赵令安又玩一箭双雕,一石二鸟,早就让岳飞带人在背后伺机切断了两人的应援。

    完颜宗望和金兀术已死,他们的部下也归降,便只剩下吴乞买一支。

    这一支队伍,他们还不急着灭掉,当务之急,还是需要想办法将新地的诸多事情,包括民心稳定下来。

    是故,等岳飞将人弄走,他们仍旧继续赶路。

    就是李世民和长孙皇后不回去了,跟着队伍一起走。

    唐太宗还在哭,跟长孙皇后挤在马上,靠在她肩膀上,一口一个低低的“观音婢”喊着,听得人肝肠寸断。

    “二郎,没事的,我会等你先离开,再等你回来。”长孙皇后将那三石力的弓丢给赵令安拿着,自己安慰李世民,给他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你不会看着我离开的。”

    李世民抱紧她的腰:“可是那对你也太残忍了……”

    要是那样的话,要不还是他后面离开,等观音婢好了。

    “我们能不能不分开。”

    他侧脸蹭在长孙皇后衣领上,闷闷不乐。

    “能再活一次,已经是上天降福,对我们格外恩谢。”长孙皇后温和哄他,“我们不说这些让自己和上天都不开心的话。”她开始引他往其他地方想,“你还记得我们这次重新相遇后,遇到过的事情吗?可不可以,讲给我听听?”

    李世民挂着泪珠子,开始回忆,一句句话,都飘在风雪之中,变成两人私语,旁人一句也没能听去。

    说着说着,他就不伤心了,细数着那些快乐。

    赵令安近在咫尺,也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唐太宗他老人家又开始高兴起来。

    等到扎营,她才逮着空问长孙皇后:“真的不把以后发生的事情告诉耶耶吗?”

    长孙皇后轻轻摇头:“与其告诉他往后发生了什么,让他自责,倒不如告诉他,能做些什么事情,大胆往前走。”

    他们二郎,不需要束手束脚。

    “那——”

    赵令安说没两句话,某个人就又回来了。

    “观音婢!”

    一阵风刮过来,将长孙皇后抱住,比考拉都会抱。

    赵令安:“……”

    没眼看了。

    “你们在说什么?”李世民看了一眼赵令安,“阿令为什么这副神色?”

    观音婢笑着将他头发沾上的雪粒摘走:“我们在说你的事情,商议着你回到大唐以后,要如何是好。”

    李世民这才想起来:“对了,我们大唐后来如何了?我的贞观算不算盛世?我和观音婢的几个孩子后来又如何了?还有众位卿家……”

    “二郎别着急。”长孙皇后轻轻扫着他开始融化成水珠子的碎雪,“你这样多问题,要阿令怎么回答你。

    “再说了,阿令不是说了么,历史是不断滚滚向前的一条大河,大趋势是没有办法更改的,但是每一次的改变,都会生出小河流,产生平行时空。

    “就算二郎不知道自己原本是怎样的,那也没有关系。反正我相信你,回去以后肯定不会再走从前的路。”

    李世民趴在她腿上,眨了眨眼:“可是我并不知道自己走过什么错误的路,又怎样知道走什么路才是正确的呢?”

    长孙皇后轻笑:“你要记得,不要将对我的遗憾,都弥补在每一个孩子身上就好。

    “如同阿令所言,每个孩子都有适合他自己的路,小时候不要替他做主,等他弄明白自己的心。

    “在此之前,你呢,只要当他们的耶耶就好。如此,方能兄友弟恭,互相爱护。

    “同时,也要用一位帝王对自己子女的要求,去要求他们,不要养出一批只会吸走百姓血汗的纨绔来。”

    李世民听着:“没了?”

    “嗯。”长孙皇后将帕子叠好放在一旁,把人拉起来,给他正衣,“自然还有。”

    李世民追问:“什么?”

    长孙握着他的手,轻轻拍了拍,又抬手去抚摸他的脸,眼眸温柔。

    “相信我,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一定在看着你。”

    “二郎,你永远都不是孤单的一个人。”

    赵令安:“……”

    完了,他们两个谈情说爱,她怎么感觉自己也心动了。

    第82章

    北地大雪封天。

    漫天大雪覆盖住山坳,要是没有熟悉的人带路,一支军队随时都有肯能栽在野外,变成一具速冻尸体。

    走了一段日子,紧跟而来的女真人,已经有些后悔了,他们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脑袋一昏,居然跟着前来。

    这种后悔的情绪, 在漫无边际的雪原和好似永无止境的赶路中,与日俱增。

    是故,待遥遥看见雪原上出现另外一线黑色,在缓缓向着他们移动以后,女真人心里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还兴奋之际。

    “有人啦!”已经退烧的老族长坐在马上,回头朝自己的族人大声喊道,“我瞧见了!是举着宋旗的人!”

    此事, 夹在中军里面的赵令安也很快知悉。

    梁红玉和刘锜让军队停下,派出斥候探看,等斥候回来,确定带队的人是他们大宋的将军,而不是别的什么人假装,才互相碰面。

    赵令安策马走出两步,看着在风雨中艰难挪动的宋军,轻笑一声:“让女真人每人负责一辆车,去推。”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 “老族长就免了,但是可以让他在旁边跟着,好好看看。”

    她也没说好好看什么,但是刘锜明白她的意思,乐呵地应了一声“好咧”便打马而去。

    军队重新整理过后,便掉头继续行路,半点儿没有耽搁。

    运粮的宋兵,十八岁的小伙子累出三十岁的成熟模样,见刘锜把女真人送来,还扶着帽子乐了。

    “好样的,我们不会就是要给这些人运粮罢?”

    瞧他们这空手而来也累得半死不活的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真不清楚自己从前到底在怕他们什么。

    “老伙计。”尽管女真人听不懂他的话,宋兵还是没忍住冲他吆喝,“这可都是为了你们才运来的粮食,可得好好推!”

    女真人的确听不懂宋兵的嚷嚷,只能瞧见他们乐呵呵的笑声,只当成是友好的招呼,赶紧跟着笑,但是笑得干巴。

    赵令安这边已进了马车,不再骑马。

    但她也没闲着,得清算这一趟的粮草计簿。

    负责运输粮食前来的将军,也随李世民等人入内,汇报这次的情况:“除去一路人马嚼用,如今还剩下二十万石,约莫够两万将士十个月左右。”

    赵令安搓着手:“越是往北,解封越晚,要留的粮食便越多。”

    北地不止十个城,他们这一次能借来二十万石粮食,已经是意外之喜。

    她本来以为,淮南多灾,能给她弄十万石已经很了不起了。

    看来方有常和方腊他们在淮南发展得还不错,居然可以保持住这么好的态势,存下这么多余粮。

    她翻出先前陆宰给她的计簿:“先前只按照十万石粮计算,如今有盈余,再看看还有十万石粮食要如何分配。”

    还得留下一些给淮南来的军队,以及他们遣返时候需要用上的粮食。

    对着算盘噼里啪啦一同算,再三确认具体数字之后,她才深切体会到陆宰的不容易。

    天天这么“锱铢”必较,真是要了老命。

    折回的路上,他们便一路走一路卸载粮食,交给接手的府衙,签署好文书确认数量。

    几位女真小娘子在这种时候,还没有忘记自己身上的职责,照旧给沿路的百姓当翻译,解释为什么帝姬会出现在这里。

    听到对方是给自己送来粮食,平日用度也和平民差不多,并没有奢华无度之后,女真人看他们一行人的目光都有些惊奇。

    女真贵族已经被屠杀得差不多了,留下的几乎都是原来在北地的宋人,或者被俘获的辽人,还有就是女真本来的下层老百姓。

    朱门酒肉臭,这是在哪里都有的事情。

    同样,一位与属下同甘共苦的领导,会比只会压榨属下的领导更受人爱戴,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兔兔摇着自己的两只耳朵感叹:“收买人心,果然是亘古不变的老手段。”

    古往今来,不管是哪朝哪代,只要出现这样的上位者,都必定会获得老百姓由衷的赞美,将名声抬高。

    赵令安垂眸看了它一眼,嘴角抽抽:“你不会以为,用空空如也,只会对人傻笑的脑袋治理一个国家,就能治理好吧?”

    国家虽然是公器,但是它的运转不是机器,并不是设定下来程序,就一定会被遵守。

    人不是螺丝,大家都有想法,肯定不会一辈子呆在一个地方,只做一件事情,也不会乖乖地不做任何别的事情,这种时候,自然就需要怀柔了。

    兔兔捂耳朵:“我不想跟你谈任何治国与权谋的事情了。”

    显得它很没有用。

    “乖,别伤心,你还是有很大用处的。”赵令安一边确认数据,一边跟系统搭话。

    兔兔仰头,期盼道:“真的?比如呢?”

    “比如——”赵令安朝它不怀好意一笑,“作为一个庞大的计算器,你肯定可以帮我把这些数据都吞下,做成清晰的图表的,对不对?”

    兔兔收敛了笑意。

    “……”

    它就知道自己的宿主无利不起早,跟它说话这么温柔,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哼,它不是人,但宿主是真的狗!

    兔兔一边吐槽一边扫描录入数据,快速生成表格图表,直观呈现在赵令安面前。

    赵令安扯了一张空白的纸,将数据照着临摹下来,把纸张往桌上一摊:“来,诸位看看……”

    刚被用完就惨遭丢弃的系统:“??”

    简直惨无统道!

    赵令安先前没有改革整个朝堂的权力,朝堂上的计簿与她私人生意的计簿,向来是两副样子。

    始皇大大还看过她的报表,但是李世民却是头一回见,生出几分好奇:“这东西看起来一目了然,好像很好用的样子。你与我讲讲怎样做成,等我回大唐也给用上!”

    魏征他们肯定喜欢。

    赵令安:“……先商议送粮的事情。”

    “好叭。”

    李世民有些遗憾地看着那表格,将它拿在手上反复看,好像看花儿一样,满脸笑意。

    等运粮和送粮的事情确定,赵令安便把不同样式的统计图和表格教给李世民。

    李世民聪明,学得很快。

    学完,他还要拿去跟长孙皇后说一遍,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

    这般性子,还真是跟个孩子似的。

    只是炫耀了一半,他便捂住自己的脑袋,用力甩了甩,再抬眸向长孙皇后笑时,长孙皇后随手操起桌上的砚台,直接就往对方脑袋上招呼。

    啪。

    墨迹在那僵住的脸上蔓延,尔后僵硬倒下去。

    旁边的赵令安:“……”

    这么果断的吗,不怕打错吗?

    正在帐中议事的刘锜和岳飞等人,也停下来,抬眸往他们这边看。

    长孙皇后温柔一笑:“抱歉了,二郎发病突然,恐怕需要诸位暂时避开,稍等一阵。”

    刘锜最懂眼色,当即左手一个岳飞,右手一个韩世忠,把人架走。

    梁红玉也带着自己部下和同僚退下。

    不过她还得吩咐将营帐围起来,顺便把绳子丢进帐内,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赵令安:“……”

    兔兔:“……”

    现在大家都已经反应如此敏捷,并且默契配合了吗?

    心情复杂的赵令安,弯腰把绳索捡起来,将赵构绑了,捆在支撑的柱子上。

    “嬢嬢,你怎么知道换人了?”

    对方不过就是抬了一下头,看了她一眼而已。

    长孙皇后将墨收拾好:“二郎绝不会用算计的眼神看我,他若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会撒娇求帮忙。”

    那样的眼神,她与二郎夫妻这么些年,也从来没有看见过。

    赵令安感叹:“那他活该啊。”

    才换转身体就开始思索怎么利用她嬢嬢,估计是看对方待李世民太好,生出了什么错觉。

    啧啧。

    这下受到教训了吧。

    长孙皇后将衣裳理了理:“二郎已经离开了,我离开的日子是不是也快了。”

    她与二郎情况不同,是已死之人,阿令攫取的是她弥留时候的能量。她若是离开,就是沉眠在一个小管子里,保存能量不消散。

    “嬢嬢估计还有两日。”赵令安也发现了,与人体相比,系统提供的矽胶体有一个好处,就是离开的时间可以固定更清楚,一分一秒都不会少掉。

    而且——

    说明书里面讲,使用这玩意儿不怕损害人体,也就没有冷却期的说法。

    她果断让系统用积分兑换了另外一个矽胶体。

    “宿主,你确定?”兔兔觉得她可以再考虑一下,“矽胶体这么贵,你为什么不用在自己身上,提升自己的各方面数值呢?”

    难道她真的不觉得难受?

    兔兔一直很疑惑。

    “不用。”赵令安异常冷静地计算,“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大宋要培养起一批新的人才,起码需要十年的功夫。这十年里,从其他朝代召唤老祖宗,才是最保险的行为。”

    他们之间处在平行空间,没有任何利益牵扯,所以互相之间的信任可以比当朝的人更高一些,算计更低一些。

    先前蔡京他们的影响还是太大了,要肃清风气的话,要么改朝换代,要么更新叠代。

    她姓赵,身份也是赵宋的帝姬,不可能自己造自己的反,那就只能等更新叠代,将风气洗一洗了。

    两日后,帮她做完收尾工作的长孙皇后,果然准点离开。

    赵令安叹了一口气,无视在柱子上扭动的赵构,将另外一副矽胶体搬出来,开始召唤。

    她本来以为,矽胶体的召唤,可以省略掉说服对方这个流程,但是没想到自己还是得入梦。

    “……”

    要说狗,还是主系统狗。

    赵令安背着手踏进梦境中,熟门熟路地开始布置场景,躲在暗中观察梦境的主人。

    这一看对方姓名栏目——

    “怎么会是他!!”

    第83章

    不确定。

    赵令安揉了揉眼睛, 确认了一遍,的确是那个名字没错。

    但是……

    怎么可能呢?

    兔兔不理解她的震惊:“为什么不可能?他在这里已经死了,又不会出现两个他。”

    既然没有两个他, 就不存在矛盾。

    “话是这么说,但是……”赵令安看着姓名栏目上的“赵匡胤”三个字,还是觉得有点儿梦幻。

    哪怕这上面写的是“朱元璋” ,她都不至于这么惊奇。

    “这回, 还真是请到老祖宗了啊……”

    此老祖宗,还包正宗的。

    兔兔看着在空地上挥舞双锏的赵匡胤,问她:“你准备怎么劝服宋祖?”

    “这还要劝服?”赵令安眉头高高扬起来,“我以为主系统转性,补偿给的福利咧。”

    到后世看看自己的子孙混成什么鬼样子,哪里还需要什么理由。

    赵令安直接飘下去:“老祖宗!”

    正在舞锏的赵匡胤,一个旋身,差点儿把双锏砸到赵令安脸上。

    赵令安:“!!”

    她弯腰躲过, 后退两步。

    赵匡胤瞧见她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花园,也不慌张,只上下打量她明显高于公主的着装,有些疑惑:“你是谁家孩子,怎的到皇城里头来了?”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您老人家等等——”赵令安掰着手指头数, “哦,我是您弟弟赵光义的第八代孩子。”

    她有些不太确定。

    “哦?”

    原来是个小疯子,在这里说胡话呢。

    赵匡胤扫过她身上宫装,眸子沉了沉,但并没有动怒, 只是问她:“那你找我何事?”

    赵令安一看他神色就知道他不信,将自己当成了骗子,只好用老办法,捏出原本历史的走向,让对方走马观花一样看一遍。

    历史从澶渊之盟开始,一路到南宋称臣送钱停止,飞快从他们两侧移动。

    屏幕巨大,一张张悲痛惨叫的脸庞,就那样直接从赵匡胤脸上扑过去,冲击力一等一的好。

    “岂有此理!”

    赵匡胤气得将锏都丢了。

    哐啷——

    哪怕知道那玩意儿是假的,但是赵令安还是后退两步,避开了。

    “老祖宗别气。”赵令安又将自己被神仙看上,给她机会改变的借口扯了一通。

    兔兔:“……”

    啊,这就是宿主说的不用理由。

    赵匡胤蹙眉:“所以,你如今手下无人,连谋士都要从别的朝代调去?”

    “也不全然没有,就是风气被带坏了,要从垃圾里面捡人才有些不容易。在涤荡干净之前,我总得召唤两个人帮忙嘛。”

    活,是干不完的。

    能多一个牛马,啊,呸,能多一个帮手就多一个帮手嘛。而且帮手都是历史知名人物,知根知底,没有利益冲突,多么方便。

    “好,我倒是要去看看,那几个孽障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赵匡胤横眉怒目。

    古铜色的脸庞,几乎要红成画纸上的关公。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唔……您老人家应该看不见另外两个孽障。”

    “为何?”

    赵令安娓娓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天策上将他吧,本来就觉得那对父子碍事。当初东进的时候,金人将他们两个吊在城楼上,要挟李世民退兵、送钱、送粮、送地等等。

    唐太宗都听笑了,憋着劲儿把自己一辈子的伤心事都想了一个遍,然后举起他那把新打造的金弓,双箭齐出……

    就那么“咻”的两下,将赵佶和赵桓扎死了。

    死得透透的。

    马背上,坐她旁边的赵令安都震惊了。

    还好她对两个人没什么感情,趁着众人震惊,没人注意之际,俯身靠近李世民耳边,给他临时来了个响亮的口号,替代他长长的嘲讽。

    唐太宗他老人家就这么端起自己满脸的眼泪和颤抖的嗓子大喊“宁让君死,不让民亡”,第一个冲上去攻城。

    事后,全民感动,纷纷赞扬他的大义之举。

    岳飞更是激动得当场泪洒衣襟。

    “官家……”他一个劲儿盯着李世民,手掌搓了又搓,砸在自己掌心里,“飞绝不辜负官家的牺牲!”

    诸如此类的感概,众将几乎都说了一遍。

    简单来说,那两位上皇嘎了。

    赵匡胤冷笑:“死得好。”

    赵令安:“……”

    亲祖宗果然不一样,够狠。

    赵匡胤利落答应了这件事情,得知还能带一个人的时候,还在沉思要带谁比较合适。

    老祖宗带人的决定,赵令安从来没有干涉过,也就不知道赵匡胤还能给她整一个惊喜。

    她顺利退出梦中,回到现实等两人醒来。

    矽胶体与人还有一个很大的不同,便是矽胶体不捏脸的话,会直接使用历史人物本来的面容。

    兔兔问她:“那你要怎么解释这两个人的存在?”

    说昨晚流星划过,仙女给她送了帮手么。

    赵令安去摸茶杯:“这还要解释吗?自家老祖宗显灵,他们还敢拉去烧掉不成?”

    再说,她之前铺垫这么多,不就是要表示自己还有通灵的能耐。

    召唤两个老祖宗怎么了?

    多正常。

    正和兔兔说着呢,矽胶体慢慢浮现出人的模样。

    “来了。”

    赵令安刚喝了一口茶,赶紧吞下肚子,便颠颠跑过去,给对方介绍这边的情况。

    讲完,她看向旁边一脸蒙圈,不在状况之中的那人,问赵匡胤:“老祖宗,您老人家带了谁来啊?”

    她说话间已经给对方递过茶水,自己也端了刚才的茶继续喝,润一润因为频繁说话干燥的嗓子。

    赵匡胤呷了一口茶:“我弟。”

    噗——

    赵令安一口茶喷出来,溅了某蒙圈的人一脸。

    “咳咳。”她瞪大眼眸看着对面的人,“这位不会是名叫赵光义的老祖宗吧?”

    说到“赵光义”三个字的时候,她特意加重,看向赵匡胤的眼神,笑意也僵硬得很,像是涂抹了石膏定住笑容一样。

    “他用过这个名字。”

    不过已经改了,要避讳他的名字。

    赵光义抬手擦去自己脸上的水迹:“兄长,这到底怎么回事儿?”

    他不过是在公廨打了个盹,犯不着抓进这种地方关起来这么严重吧。

    眼神扫过对面被捆住,还堵住嘴巴,用黑布勒紧的人,他心里直犯嘀咕。

    从老祖宗嘴里清楚得知赵光义身份,赵令安心里稍稍有那么一些些……复杂。

    赵匡胤大马金刀坐着,对上她那似乎带着点儿同情可怜的眼神,心里莫名:“你这孩子,真是奇怪,有什么话就说。”

    尽管什么入梦、召唤、后世之类的事情有些难以置信,但是都发生了,与其怀疑不如利用。

    若能从后来者那里得知将要发生的事情,尽可避免一些灾祸,也是好事一桩。

    “唔,不好说。”赵令安摸了摸鼻子,去翻了一下史书。

    宋朝的历史,多半都记录在起居注之中,放置于起居舍人院,这里翻不出来。

    赵匡胤趁机打量四周,拿起桌上文书卷宗,以及舆图细看。

    当见燕云十六州连同金国都一并纳入宋境,他瞪大了眼眸,激动道:“是谁将燕云十六州收复了,又是谁将辽、金都灭了!”

    壮哉!他赵宋!

    “那有点儿多,一个个说不过来,反正梁家军、宗家军、岳家军、韩家军、刘家军……多着呢。”赵令安找不出宋史,作罢。

    赵匡胤慢慢把舆图展开,手指小心翼翼抚摸上记载的一座座城池,眼睛冒出金光:“不知是谁的主意,又是谁统领此战。”

    “我的主意,统领此战的还是诸家军队的将军。”

    帐内没有其他人,赵令安只能自己给老祖宗搬凳子。

    “请坐。”

    赵匡胤坐下:“兵权这是又下放了?”

    诸军功高,确定不会反噬?

    “不放就要出事了。”赵令安也落座,然后对上赵光义一双眼睛。

    她当没看见,扭过头去。

    赵光义眉头暗暗蹙起,觉得这个小辈还真是失礼,居然没给他落座。

    “此言何意?”赵匡胤一心都是大宋往后的发展,没有功夫照料自家弟弟,连连追问。

    虚像只是呈现了结果,但是没有因由,赵令安只能将后世的分析跟他浅说了一遍。

    赵光义心里不爽快,便嗤之以鼻:“若让兵权旁落,你就算避开了一次靖康之难,焉知不会有别的灾祸降临?功高盖主,岂可不防?昔日白起、韩信之流若不除掉,秦汉寿命恐怕会大大缩减。”

    兔兔生气:“宿主,他怼你!”

    过分!

    兔兔龇牙咧嘴,施展连环套拳,但是都打不动对方。

    系统更气了。

    赵令安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赵光义,徐徐引出话题:“老祖宗可知道,因冗官冗兵累赘,官场已经成了硕鼠的豢养之所。就连忠勇之士,也不得攀附奸臣,才有出头的机会,做点儿实事……”

    她将当初的困境如实告知。

    “时代在发展,老祖宗当初要重文轻武,不过是武将太多而文人稀缺。如今态势不同,自然要灵活变更的嘛。谁会像块木头,只知道一直执行‘重文轻武’之策,而丝毫不顾虑国情已有变动呢?”她看向赵匡胤,“老祖宗您说是不是?”

    兔兔:“!”

    它就知道自己宿主势必不能吃亏!

    赵匡胤就算有这样的想法,他也不能说是,更何况他从来没有这样吩咐过。

    “你说的对。适时而变,方是上策。”

    赵光义揣着袖子,冷声道:“只怕养虎为患,更何况这老虎听着可不止一只。”

    “唐太宗能容凌烟阁二十四功臣,难道我大宋连十个都容不下?”赵令安一脸夸张惊讶的样子,“有此想法,大宋危矣!”

    “你!!”

    趁对方噎着,赵令安抓紧棒打落水狗,一脸真诚看向赵匡胤:“而且,老祖宗你可知道。先前与你说的两位留学生和冠上‘完颜九妹’的皇帝,都是谁人血脉?”

    赵匡胤拧眉:“那仨不成器的东西,莫非不是我的血脉?”

    那会是谁的? ? ?

    赵令安缓缓抬眸,对着赵光义一笑。

    赵光义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有点儿不对劲。

    第84章

    不会吧?不能吧?

    尽管他有过将兄长取而代之的念头,但是这事儿真能成? !

    赵光义心里突突一顿乱跳,在慌张的同时又忍不住感到窃喜,窃喜的同时又惶恐惊惧。

    瞧他调色盘一样的脸色, 赵令安心里呵呵乐:“那可不, 自您老人家之后, 太宗皇帝便是这位——赵光义老祖宗。”

    扑通!

    赵光义跪下了:“兄长, 此事定有误会。”

    “有误会您老人家跪那么快做什么?”赵令安乐呵出声, “莫非你心里早已经有其他想法,所以心虚?”

    “!”

    赵光义瞪了她一眼,要都快要咬烂了:“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斗嘴,赵令安从来就没输过。

    “双重否定等于肯定,您老人家看来确实心虚啊。”她微笑着转向赵匡胤,将这件事情移开, “还是请太祖看看被绑的那人是否眼熟吧。”

    赵匡胤定定看了赵光义几眼,抬眸看向被绑住的赵构。

    他还没到老花眼的地步, 记忆也还行,自然记得赵令安在梦境中造出来的虚像。

    其中,那位向金国献上金银财宝与绢布,还向金国称臣的皇帝,最是令他记忆深刻。

    “是他。”赵匡胤怒目转向他, “你是谁的孩子?”

    赵构“唔唔”叫着,一直在摇头。

    赵令安不想给他机会说话,只对赵匡胤道:“太祖要是想知道,不如问问起居郎。”

    起居郎负责记录帝王言行、命令,一直以来,赵构身边都跟着那么一个人,只不过他们大部分都只沉默执笔,不会开口乱说话,是以存在感极其低。

    现任起居郎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壮年,跟在赵构身边已有好些年,对方身上出现的异象,他也一并记录在册。

    此番,赵构发疯厉害,直接被长孙军师打晕绑了,他便一直在帐内候着。

    他清楚屏风背后还有人,但是却不知道为何从一个长孙军师,变成了两个稍微有些眼熟的人物。

    而且——

    帝姬还这般客气,甚至称呼对方为“太祖”。

    先前官家和长孙军师玩什么唐太宗与长孙皇后的身份就算了,这次总不能直接大变活人,还改了性吧。

    起居郎的脑子已经有点儿不够用了,听赵匡胤问话,也是下意识老实回答,将赵家两代的故事倒腾了一个干净。

    赵匡胤越听,脸色越黑;赵光义越听,脸色越白。

    一直以来,神经绷得紧紧的赵令安,反而有几分吃瓜一样的轻松自在,恨不得来一盘瓜子儿,再找个拍手的小玩具,看到精彩处就舞动手上的牌子,给太祖他老人家呐喊助兴。

    说完,起居郎也觉得气氛似乎有点儿不对劲,默了默。

    赵匡胤竟还沉得住气:“然后呢?你刚才说的,都是两位太皇的事情,那你所记载的官家,他即位以后,都做了什么?”

    眼前人的威压,远比发疯时候的官家压迫感要充足,起居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下意识就顺着对方问的话开始说。

    说完,冷汗冒了出来。

    官家还在这里,他就将对方的事情如是告知一个不知底细的人,实在……也不对,官家发疯时,都要听帝姬的,既然帝姬默许,他并不需要担心。

    念及此,他又安下心来。

    听完,赵光义不仅头上冒冷汗,就连心里都在冒冷汗。

    赵令安给赵匡胤续了一杯茶:“来来来,太祖喝杯茶,先别气。”

    攒一攒,容她拿根狼牙棒。

    唔,狼牙棒好像狠了一些,还是随便找一根棍子好了。

    “光义。”赵匡胤看向赵光义,“你有什么话想说。”

    他还镇定坐着,只是一双眼睛牢牢盯着赵光义,好像能看透他的内心一样。

    赵光义满头都是冷汗涔涔下,什么也不敢说。

    他能说什么,若是这后世之事都是真的,起居郎亲手所写,肯定不会有什么谬误。

    堂堂起居郎,再怎么样也不至于连官家所属哪一条血脉都搞错。

    要说这后世之事都是假的,那要在他们毫无知觉的情形下,将他们从皇城弄到边关,就算不是神仙手段,也是妖邪。

    横竖,这事儿都逃不了是真的。

    扑通——

    赵光义又跪下,膝行到赵匡胤跟前,哭喊道:“兄长,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兄长!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我又怎么知道自己后来为什么会这样混账,居然接替了你的位置!”

    他心里清楚,赵匡胤绝不会滥杀,在他无法定罪的情况下,顶多将他囚禁起来。

    “你未曾想过?”赵匡胤垂眸看着他。

    他的嗓音虽然平静,但是说出口的话,却让赵光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绝无!”赵光义举起手,“我发誓。”

    赵令安:“……”

    好家伙,这是看中北方冬日有雪没雷是吧。

    赵匡胤也不说信不信,只喊他起来说话,随后让他去解开赵构的绳索,他有几句话要问。

    战战兢兢的赵光义垂首,赶紧去办。

    赵令安有点儿遗憾。

    就这样把他们放过了啊?

    啧。

    “你好像很失望。”赵匡胤的眼神不知什么时候移到她脸上去,一动不动看着她。

    赵令安眨眼:“没有,怎会。”

    哪里是很失望,她是超级失望。

    赵匡胤看着她挺直许多的腰,笑了一声没说话。

    起居郎刚才说赵佶父子兄弟三人诸般事情时,难免会带到赵令安,他也就清楚知道,眼前的小娘子都做过些什么事情。

    这般细听一番,细数近几代人,居然谁也比不过这么一个出生就被丢弃的小孩子。

    真真是……出息啊。

    这九泉之下,都没颜面见其他老祖宗。

    赵匡胤转开眼眸,看着解开绳索之后便扑通跪下,开始控诉赵令安的赵构。

    曾经被“鬼”上身的他,比谁都要相信本朝太祖和太宗的真实性。

    方才听他们所言,他便开始激动,觉得赵令安这次肯定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次请来的可是本朝的太祖太宗,还能不向着他? ! !

    “……太祖,神乐此番恶行,根本就没有将我这位兄长放在眼里,更何况,我可是她面上的父亲!要不是爹爹与太后姐姐之事不光彩,说不得,我也用不着将她弃于别院……”

    起居郎:“……”

    目瞪口呆。

    这是他能听的事情吗? !

    赶紧低头,奋笔疾书将事情记下来。

    “够了!”赵匡胤积攒了大半天的怒气,在这一刻喷薄而出,险些把书桌一掌劈成两边儿。

    赵令安:“!!”

    别,赵构有罪,文书无错。

    那可是陆宰快要秃头才捋出来的东西,要是毁了,她不崩溃,但是陆宰不一定不会崩溃。

    “知道这些事情不光彩,不能拿出来说,你们又怎么敢做!”赵匡胤素来雍容大度,胸中不放隔夜仇,就连降王都能接到京师,放在眼皮子底下。

    不管他是为了彰显大度,还是真的大度,但能做到这一点,纵观历史也没几位帝王。

    然而,此刻他却忍不住怒气:“敢做不敢当、重佞轻贤,不听良言、搜刮百姓以添宫室、想要割地赔款得一时平安,这是我赵宋子弟该干的事情吗?!”

    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比他嘴里的什么不孝无礼严重!

    “还有,你说的帝姬不可干政,朕便不认同。”赵匡胤灼灼盯着他们两个头顶,“自古能者居高位,她既然能比你们做得好,不说摄政,便是当女帝也能得。”

    起居郎所言那些,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政绩!

    相比割地赔款,谁优谁劣,一目了然,这有什么好为难的。

    “太祖!”

    “兄长!”

    两人都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怎么?”赵匡胤将手肘枕在膝盖上,往前倾身,“朕当年继位,何尝不是破‘礼’而得,难道你们也要说我得位不正?”

    规矩?

    能上位高居者,定下的才叫规矩,否则便是废话。

    兔兔惊讶:“宋太祖的思想觉悟这么高?”

    居然能同意自己家出一位女帝,没有丝毫的挣扎,甚至还是主动提出。

    “啧,你猜为什么是他当宋祖?”

    赵匡胤不是因为思想过度超前,只是当帝王首要考虑的并不是性别。如同始皇大大一样,只要能给他当牛马,随他做工作狂的,别说什么男女,你不男不女也不是不行,要是被他去到玄幻世界,甚至不是人都能可以!

    本质上,他们考虑的是结果,而不是过程。

    她有本事将燕云十六州收回来,又把金国收得快要灭国了,这就是她的免死金牌和通行证。

    上位者考虑的是成绩,哪管别的。

    “不敢!”

    赵光义和赵构都磕头了,把自己的脑袋埋到手背上。

    面对本朝太祖,他们还是有些瑟瑟发抖,不敢作妖。

    赵匡胤冷哼一声,朝赵令安伸手:“拿来吧。”

    看着那布满茧子和伤口的手,赵令安秒懂,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摘下营帐挂着的棍子,递给对方。

    “太祖您老人家悠着点儿,可别把自己给累着了。”

    她给对方锤了两下肩膀,便退居门边,避开风暴席卷之处。

    离开之前,将小茶壶顺走。

    赵匡胤起身,一手拿着棍子,一手将自己的衣领松了松。

    “兄长?兄——嗷——————”

    第85章

    高亢的男声,引来众将警醒。

    赵令安掀开帘子,露出一颗脑袋,对其他人说道:“别慌, 老祖宗在教训小孩子。”

    她着门口守着的梁红玉去消除警报,让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提着笔的起居郎眯着眼睛,缩在角落,捧着自己的小本本,墨都抖得滴了自己满衣襟。

    赵令安呷着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舍人可要喝一杯?”

    起居郎:“……不敢不敢。”

    他们的骨气在丹青书卷里装着,不在忤逆礼教上。

    谢了。

    赵令安想要探头看一眼,还被对方警惕捂着,往后又缩了一步。

    “帝姬, 我们起居郎可是有原则的, 起居注不能更改。就算官家被打,也是要如实记下的。”

    “不不不。”赵令安说, “我就是看你有没有给官家留面子。”

    起居郎瞪大眼:“帝姬!士可杀不可辱!”

    他是那种不如实记录的官员么! !

    “没辱你,别激动。”赵令安抱着茶盏,“我就是八卦,想看个热闹,懂?”

    起居郎手上“唰唰唰”写着:“不懂,但我记下了。”

    赵令安:“……”

    看来,起居注这玩意儿,说不准比什么梅都要刺激。

    到底是谁藏起来了,在她读书那会儿没给她一饱眼福!

    委实过分。

    “兄长——嗷嗷————”

    “太祖!我——啊——”

    帐中混响二重奏高低起伏,一音更比一音高, 仿佛搭载在过山车上一样,听得人耳朵疼。

    不过, 赵令安不嫌弃。

    她就帮忙守在帐子边上,高高兴兴看着赵匡胤抡棍子。

    不得不说,太祖还是太祖,打到最后还打热了,上半身衣衫直接挂在腰间,像在打泰拳一样,还让赵光义和赵构还手。

    只可惜,两个人不管是体魄还是胆子都不敢动真格,被满身腱子肉晒得像是青铜一样,闪着金色油光的赵匡胤一手一个抻地上,快要变成两张虾饼了。

    两人直接晕死过去。

    赵匡胤抬手将旁边桁架上的毛巾拽下,擦了一把汗,又丢回去,重新将衣裳穿好。

    赵令安放下茶盏,跑过去:“太祖爷爷,还打不?”

    赵匡胤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默了默。

    赵令安一脸无辜:“我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有长辈给我撑腰呢。”她托着腮帮子,“我还没看过瘾。”

    兔兔:“……”

    好不适应它们宿主正常的样子。

    “怎的?”赵匡胤开玩笑,“你还想自己打回去?”

    赵令安眼睛更亮了:“可以吗?”

    论辈分,这俩都是她长辈,顶着重孝廉的背景,她就算想要动手,也只能私下动手,面上还是要好看一些做做样子的。

    可要是老祖宗允许,那——

    赵匡胤:“……”

    这三弟的后代,怎么对他半点儿尊重都没有。

    他到底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坏事。

    “改日吧。”赵匡胤将袖子也放下来,顺了顺,“今日再打就死了。”

    他上下打量着赵令安,忍不住道:“你没有饱饭吃?怎的这般瘦弱?”

    就这样还要上战场,亲自带兵打仗,不是坐镇中军,而是冲锋在前。

    简直、简直……

    他虎目一转,又瞪了躺倒地上的赵构一眼。

    赵令安绝不往那边看,就像不知道他们躺在地上一样,只要赵匡胤不开口,就不管他们俩。

    “自然有饭吃。”赵令安在文书中翻找:“不过粮食不够,先前熬了一段时间,与民同食。如今粮食已至,但也不敢乱用,留了四万石,正在思索要不要趁着完颜宗望和金兀术都死了,追击吴乞买,将金国彻底拿下。”

    先前是粮食不够,人手还不充足,如今照姐带来的人解决了一部分问题,淮南借来的粮食又解决了另一部分问题,他们就可以考虑一鼓作气灭掉对方了。

    “灭!”赵匡胤果断道,“只要粮饷兵马充足,还有余力,就不要留给敌军喘息的机会,直接将他们一举歼灭。”

    赵令安将找到的文书和计簿递过去:“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们离开东京城太久了,必须要回去一趟。”

    刚好,先前递了文书,说不回去,还是让邢秉懿皇后决定一切事务。

    恐怕朝中有些人已经蠢蠢欲动,想要偷偷搞事情了。此次回去,刚好可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这边来说,先前已经笃定他们不会动手的吴乞买,也能打一个措手不及。就算吴乞买聪明,料到他们会出动,那也能趁着他们士气最低迷的时候,一举追击!

    两人说着正事儿,倒当真将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给忘记了。

    起居郎:“……”

    算了,他不插嘴,只如实写。

    等聊到带兵的事情,要召唤诸将时,赵匡胤才想起来地上的两人。

    “慢着,先将他们挪到后面去,别丢脸了。”

    他不怕丢脸,但是这种脸还是算了。

    “好。”赵令安思索着岳飞如今军功太高,吴乞买的事情,或许可以交给她们阿玉和韩将军去办。

    两人打完,随大队回东京城,再派驻陆宰、岳飞驻守,也能安一下张俊的心。

    此事交给阿玉和韩世忠,她也放心。

    阿玉谨慎惯了,与韩世忠互补,必不能让吴乞买给逃了。

    想着,她撩开厚重的帘子喊了一声:“阿玉。”

    站在十步以外的梁红玉,扶着腰间的刀快速回来。

    “帝姬有何吩咐。”

    赵令安:“找几个人抬一下官家,再把众将召来,有要紧的事情商议。”

    若是要回东京城的话,这里的安排部署就很重要了。

    她先前想要实现的东西,与过往不太一样,除了陆宰以外,必须还要留一些能够坚决执行,不会因为推进困难就将她计划搁置的官员。

    可,留在北地不管在谁看来,都不会是很好的选择,有那么一种贬官的意思,要不是心腹忠勇之人,留下来就是留了个安禄山,随时就养兵将你给掀了。

    唔……

    这事儿要好好想想,考量考量。

    思索间,赵光义和赵构都被安置好,其他将士纷纷入账,见到了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这又是谁?

    长孙军师怎么不见了?

    赵令安轻咳一声。

    “见过帝姬——”

    “嗯。”赵令安手掌往旁边递了递,“这位是太祖爷爷。”

    “……”

    众将士沉默,面面相觑。

    什么? ? ?

    什么祖? !

    赵令安嘴巴张开,转头说了句:“失礼了老祖宗。赵匡胤,赵宋开国皇帝,宋太祖,我的亲亲太祖爷爷。”

    将士:“……”

    完了,官家的疯病是不是传给帝姬了。

    一群人拧眉看着她,目光全是担忧。

    唉。

    这可不行,没了帝姬,赵宋的未来一眼望到头啊。

    “信叔。”张俊忍不住道,“你要不把太医找来,先给帝姬看看。”

    赵令安:“……”

    刘锜握紧自己腰间的刀柄,行了个礼:“帝姬,末将先去请太医,还望帝姬稍候。”

    “唉——唉!”赵令安的尔康手没能含住刘锜,对方跑得飞快,甩起来的雪花凝成一片冷雾,都要将他身影彻底遮盖了。

    她没病! !

    “帝姬,你有没有头晕?”梁红玉眉尖蹙起,紧紧挤在一起,“有嗡鸣吗?想不想呕吐?”

    赵令安:“……”

    兔兔:“哈哈哈哈哈哈——”

    没想到宿主还有这一天,笑死统了。

    “我真没事情。”赵令安把称呼的事情略过,“把你们找来是要商议追击吴乞买,以及打道回东京城的事情。”

    说起正事儿,一群人眉宇间的担忧少了一些。

    帝姬发疯还是和官家不同,不会犯糊涂,顶多就是行为诡异一些,说话古怪一些。

    小事。

    “张将军,你怎么看?”

    这里的张将军,说的是张俊。

    张所和他的儿子张宪留守东京城,刚好与李纲凑一起,一文一武配合,否则赵令安也不安心。

    “如今金人气势正是低迷的时候,但也被逼入到绝路上,要是反扑,估计会十分厉害,须得小心。”张俊只说利弊,但是没说不打。

    赵令安又转向韩世忠:“韩将军怎么说?”

    “末将认为,要打!”

    岳飞和梁红玉也都支持趁机将吴乞买也给灭了,彻底将金国打下来。

    刘锜背着老太医过来时,大家都把分工和粮草确定好了,只在推敲如何将吴乞买给包了的问题。

    老太医哆哆嗦嗦扶着桌子,看了一眼赵令安:“这就是刘将军说的,帝姬犯病?”

    他看对方可比他好得多!

    “我没事啊。”赵令安看着脸色白得透明的老太医,只觉得他真惨。

    梁红玉:“不行,光看能知道什么,太医还是给帝姬把把脉,认真看过的好。”

    老太医差点儿把白眼翻出天际。

    他都给帝姬看病这么多年了,对方走一步路,他都能知道对方今日精神如何,气血足不足。

    可碍于众将围困,他还是黑着脸仔细把脉,又看过舌苔等。

    看完,果然没事,只是需要继续调理罢了。

    赵匡胤看着他们围住太医,七嘴八舌细问的模样,眼眸动了动。

    这小后辈,好像还挺得人心。

    “好了。”赵令安被逼得站在椅子上,“阿玉,找人将太医护送回去,别把人扛着了,打把伞,慢慢走。老人家胃都要被你们那钢铁一样的肩膀顶烂了。”

    老太医冷哼一声,将开的方子丢给刘锜,背上药箱气呼呼出去了。

    走到帘子前,瞪着眼睛回头:“好好喝药,不准出门受寒。”

    赵令安:“……那谁带兵?”

    赵匡胤轻咳一声:“小娘子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

    “但他们不信你是太祖,你没办法服众调兵。”赵令安摊手。

    之前的老祖宗都用赵构皮囊,不存在这个问题。

    赵匡胤笑了:“不必,给我一千轻骑调遣,我听——”他指了指踏出营帐吩咐人的梁红玉,“她的。”

    不当主将,他一样能取敌军项上人头。

    第86章

    赵令安不出兵, 留在营中。

    既然不用忙活打仗的事情,后勤又有人负责,不必怕梁红玉他们供应不上, 她便开始和陆宰商议回朝的事情。

    陆宰愣了一下, 马上反应过来:“官家与帝姬外战已久, 回朝亦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只是这大雪封天, 是不是太过危险了?”

    而且,不和朝廷打一声招呼, 无人接应,万一被奸人伺机……

    “帝姬。”陆宰作揖,“还请慎思。”

    刘锜和张俊虽不用出兵,但也要随时准备接应,是以并不在此。

    在这里的武将全是岳飞一脉。

    岳飞闻言,也很担忧:“是啊, 帝姬。如今天色恶劣,若是路上遇险,又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只是要等春后回去,有一件事情, 我便做不得了。”赵令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没有发病,刚才所言都是真的。”

    陆宰方才不在,一脸莫名。

    什么真的假的?

    岳飞惊讶:“刚才那人是太祖皇帝?可是——可是——”这怎么可能!

    太祖皇帝不是早就薨逝了,怎会复生?

    赵令安一脸肃然道:“岳将军,你们都是我最信任的人,在你们面前,我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官家发病时候,说我能召魂的事情是真的。”

    陆宰和岳飞:“!!”

    要是帝姬说她能招来神仙,他们是愿意相信,但招来太祖皇帝……是不是离谱了一些!

    “不过玄女娘娘给我的能力有些不同,虽然能召唤老祖宗,但是他们只能在这里待三个月。”她抬眸,扫过满眼都是震惊与怀疑的两人,“我必须要趁着这个时机,让太祖皇帝回到东京城,助我一臂之力。”

    至于这一臂之力是什么力,她没有说。

    岳飞没多想,反正他相信帝姬自己有分寸,不像官家那样横冲直撞。陆宰倒是听出了她潜藏的意思,心里很是惊涛骇浪了一阵。

    “总之。”赵令安道,“情况有变,本来等春来再走的事情,必须要提前。”

    陆宰沉吟一番,问:“那帝姬打算如何处理北地的事情?”

    这边都是新打下来的地方,就算梁将军她们今日出征一切顺利,很快就把吴乞买拿下,但是治理一地,又岂是简单的事情。

    别看现在将金国几乎全部拿下,但是上京道、中京道、东京道和西京道,不是这边重新闹事,想要复金,就是那边重新闹事,说什么朝廷不公,他们要反。

    吵吵嚷嚷,打得头破血流,就没个停歇的功夫。

    哪怕让大帝姬们都上阵当了知县、知州,但是人数有限,她们能管辖的地方也有限。

    人手的问题与管治都是大问题,全仰仗大军还震在这里,无人敢动。

    “届时。”赵令安转向岳飞,“我希望岳将军能留在北地,帮忙镇压场面,等新政在当地铺展开,人人交口称赞之时,再护送下一批人去往其他地方推行,一路往南往西推开。”

    听到岳飞能留下,陆宰安心了一些。

    不过……

    他抬眼看向岳飞。

    “岳将军意下如何?”赵令安问。

    “飞,义不容辞。”岳飞一脸正气,领了这份差事。

    虽在意料之中,赵令安还是松了一口气,并且安抚好岳飞,说了不少好话和做出保证,绝对不让他吃亏。

    岳飞听得大为感动。

    兔兔不理解:“岳飞不是精忠报国的人吗,你怎么好像很担心的样子。”

    赵令安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瘫在椅子里:“你不懂,他忠心是他的事情,但是身为上位者,要是让手下不可替代的人寒了心,那就跟裁掉自己的大动脉一样——找死。”

    忠义之心难求,才越要珍惜嘛。

    要是都干掉辅助自己上位的人才,以免他们功高盖主,那还玩什么。本来大宋就缺人。

    战场虽然不用上,可赵令安还是没能闲着。

    陆宰唯恐她离开以后,有些疑问得不到解答,于是背着一箱子的笔墨纸砚,连续三天三夜呆在她帐子里,与她探讨新地的新政问题。

    各处细节,想得相当周全。

    有些赵令安也从来没有想过,只能与他探讨,探讨完一版,还得喊来其他文官一起开议会……

    中途疲累,她还躺在榻上睡了一觉。

    睡前陆宰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醒后陆宰还在对着灯火奋笔疾书。

    烛火微微晃动,恍然之间,还以为落在账上的影子在晃荡。

    赵令安看着那营帐上的虚影,心想,陆宰好像又瘦了。

    “帝姬?”陆宰听到动静,提着笔抬眸。

    灯火正照在他脸上,将他眼底的青黑和垂下的微乱发丝映得格外清晰。

    这一个瞬间,赵令安忽然明白,李世民为何会说,有时候瞧着魏征办公的样子,会想要哭。

    都是一起并肩的伙伴呐,他老了。

    为自己的大业而老,岂能不感怀。

    “帝姬?”

    陆宰讶然瞧着看着看着自己就落泪的赵令安。

    “陆相都有白发了。”她抬手擦了一把眼泪,披衣下榻,向陆宰走去。

    陆宰赶忙起身。

    “坐,不用管我。”赵令安走到桌前,仔细端详他的面容。

    陆宰有些不自在:“宰失礼了。”

    他知道自己从滑州跟官家一路北上之后,便不怎样收拾形容了,邋遢的确是比以往邋遢了一些,不会仔细修眉修发还上妆,但是也全然顾不上了。

    “不失礼。”赵令安眼神从他脸上挪开,看向同样透露着疲态,将头发全部束起来,顾不得修理太多的其他官员,“你们都是为大宋牺牲的幕后英雄。前线将士,尚有人能瞧见,可你们处理后勤,接手城池,重新造册、修城云云,许多人都瞧不见。”

    几句话,说得一众人心里酸涩。

    “帝姬……”

    赵令安后退几步,深深作揖,向一众人谢礼。

    “帝姬!”

    全员霍然起身,赶紧回礼。

    陆宰连忙步出回礼:“帝姬这是做什么,折煞我等!”

    赵令安笑道:“诸位都比神乐年长,当得一声长辈,长辈为我劳碌,花白了头发……”她仰头,眨了眨泪水,“神乐一礼,太轻了。”

    她叹息:“太轻了啊……”

    “有帝姬此心此言,便是万死亦不容辞。”陆宰凝注她双眸,慎重一礼。

    “我等万死不辞。”一众人深深作揖。

    这回,是赵令安回礼。

    “好了。”赵令安笑着擦掉自己的眼泪,“是我失态了。阿丹,让炊事营今日煮些甜水,让诸君暖暖身。”

    阿丹应声而去。

    营帐又恢复平静,一众人都落笔将会议上所录诸事誊抄,再讨论修改,如此反复。

    梁红玉和韩世忠那边,已经成功将吴乞买围堵在一处断崖上。

    他手下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下十余人围在他身前,将他护着。

    剩下那些小兵小将,都已经被擒获。

    梁红玉坐在马上,握着一杆红缨枪,红缨已经染血结成一坨冰,硬邦邦像一大块石头。

    她随手在山边敲了一下,红色的血块纷纷崩落,红缨枪轻省不少。

    “吴乞买,投降吧。”梁红玉看着血人一样的吴乞买,平静道,“今时不同往日,你没有退路了。”

    “哈哈哈——”吴乞买大笑,“我女真人没有投降二字!”

    他狠狠盯着梁红玉,纵身一跃,居然主动坠落悬崖。

    吴乞买坠崖,其他亲兵也纷纷跟着跳落,没有一个停留。

    副将感叹:“帝姬说得不错,金人都是硬骨头,就算只剩下一个人,也绝对不会投降。”

    “那是贵族。”梁红玉的语气依旧平静,“他们享受着一切,失去了当然不愿意。”

    从富贵走向贫穷,就是在他们的傲骨上抽鞭子。

    有些人能熬住,有些人则一下都熬不了。

    不过,吴乞买的情形倒是有些不同,他的家人和族人都死了个干净,苟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

    梁红玉搜罗了一番四周,一夹马腹:“走。”

    到崖底与韩将军汇合,看看他那边如何了。

    崖底。

    落在藤网上的吴乞买等人,刚翻身落在雪地上,就被山后涌出来的韩世忠带兵包围了。

    吴乞买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宋人怎么会守在这里,他们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

    “如何?”赵匡胤从另一侧打马显身,“我就说这地形不对,必有逃生之路吧?”

    韩世忠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想起赵令安在他们出发之前说的话。

    那句让他们多注意崖底的话,就在脑子里回响。

    吴乞买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宋人,知道自己今日是没有活路了。

    他仰天哈哈大笑,将弯刀搁在自己脖子上,眼神凶狠盯着赵匡胤:“天佑女真,早晚踏平尔国!”

    噗——

    鲜红的血液喷洒在雪地上,像一朵红艳艳的花。

    见首领已死,亲兵悚然惊起,大喊着他们听不懂的女真话扑上去。

    看模样,的确是悲痛欲绝。

    梁红玉到来时,恰好碰见这一幕。

    她静默看了半晌,举起令旗。

    “收兵。”

    钲击而鸣,回荡遍布风雪的山林。

    呜咽的风吹过扑在一起的金兵。

    第87章

    此战大捷。

    梁红玉回营换过一身血腥, 才去见赵令安。

    赵令安已在营帐前候着,见她回来,还掀开帘子出去迎接。

    “阿玉。”

    “帝姬。”梁红玉看她单薄伫立风雪中,眉头蹙起来,很不赞同地说道, “何苦受风雪侵袭。”

    她阔步快走, 前去挡住风口吹去的雪花。

    赵令安高兴, 不太在意道:“不必在意,入内说话。”

    “是。”

    梁红玉抬手撩起帘子,让她先进,自己随后。

    入内一看,好家伙, 帐子里都是人, 几乎无处落脚,帐内一股闷气。

    没多久, 韩世忠他们也简单擦洗过,前来回话。

    营帐中的味道,愈发古怪。

    赵匡胤换完衣裳,从屏风后出来,坐在赵令安旁边的椅子上。

    梁红玉扫过赵令安的脸色, 见她没有任何表现, 心中迟疑。

    等人来起,将营帐塞得水泄不通,赵令安才开口说话,先大大赞扬了一番她们此次大捷,论功行赏,说今晚要办篝火会,给诸位将士好好庆贺一番。

    完毕,才说要启程回京之事,以及诸般安排。

    一时之间,明里暗里,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岳飞脸蛋。

    岳飞脸色很平静,平静到一众人都险些以为他在故作坚强。

    刘锜欲言又止:“帝姬,岳将军北伐屡立大功,为何不随帝姬一同回朝?”

    按理说,对方与梁红玉可以称为帝姬的左膀右臂,是最信任也是最器重的大将。令人没话说的是,她们立的功也是最高、最多的。

    北地刚打下,除非再过两三代,彼此仇恨才会消减一些,不说二十年,这十年内肯定动乱频仍。

    留在北地,跟流放有什么区别?

    一般来说,这等大将都得带回朝堂,升官加爵,等有动乱,再派来平定就是了,何必留下。

    “岳将军的大功,对应的奖赏,我自然缺不了他的,不管是金银田地,还是官职爵位,都一定会到他手上。”赵令安扫过其他人脸色,“夫子这般关心岳将军,还真是令人艳羡啊。”

    一句话,让准备说点儿什么的张俊闭了嘴。

    就算帝姬不想看他们联合,有造乱之险,也绝对不想看他们互相争斗,彼此攻讦。

    韩世忠素来粗犷豪爽,也知道帝姬不同其他猜忌心重的上位者,直言道:“敢问帝姬,到底如何安排岳将军?”

    “是啊,鹏举留在北地,多是苦寒日子,可不能短了他。”刘锜也附和。

    岳飞有些惊讶地看了韩世忠一眼。

    刘锜为人儒雅大方,为他说话很正常,他抱打不平的事情可不少。但韩世忠向来倒豆子一样直来直去,对他的不喜,可算挂在脸上了。

    他给对方去信多次,但是没一次收到对方回信。

    哪怕一同北伐,但因大家进军路线不同,在抵达此地之前,他们很少有机会碰面,更不谈什么交情了。

    “放心。”赵令安开玩笑一样说,“我只怕给岳将军的爵位太高,给他招惹红眼呢。”

    梁红玉也说话了:“岳将军跟着官家和帝姬出生入死,又在这等危急时候,愿意驻守北地,助帝姬稳固江山。不管他得什么爵位,我等都绝不眼红。”

    好阿玉。

    赵令安心里熨帖,抬眸笑看其他人。

    她的态度很明显是要给岳飞一个大爵位,极有可能是先帝曾说过的异姓王,一时之间,众将心里又是艳羡又是可怜。

    “梁将军说得极是。”张俊行礼回应。

    有人率先开口,其他人便也这般附和。

    赵匡胤不动声色听着他们说话,打量他们神色,再转眸看向游刃有余的赵令安,眼眸有笑意一闪而逝。

    “今晚篝火宴会,庆祝大胜,让将士们都敞开肚皮吃喝。”

    赵令安将事情都说明白,便让他们散去歇息,只留下梁红玉。

    等陆宰也带着文官团退回他们平时办公的营帐,梁红玉看了一眼还端坐的赵匡胤。

    “帝姬留下阿玉,还有事吩咐?”

    赵令安点头,下去拉着她的手:“其他人信不信我先不管,不过有件事情,你得清楚。”

    梁红玉看向赵匡胤:“是太祖皇帝的事情?”

    “你相信?”赵令安扬起眉头。

    梁红玉摇头,又点头:“帝姬说的,肯定是对的。”

    赵令安:“……”

    身为史书上上书斥责自己丈夫带兵不力,力陈其短还求官家惩罚的人,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小时候就算了,现在都长大了,怎么还这么盲目。

    赵匡胤看乐了:“看来,你这小青梅不相信我是太祖,但是觉得你定有自己用意,愿意配合呐。”

    莫不是小后辈让她去造反,她也扛旗罢。

    梁红玉锁眉看了赵匡胤一眼,觉得此人有些不太上道,担心道:“他这样,真的行吗?”

    赵令安:“……”

    赵匡胤:“哈哈哈——”

    梁红玉:“??”

    兔兔死鱼眼看着她们。

    “肯定行,他就是太祖爷爷,不带掺假的。”赵令安头疼,“你瞧他这样子,跟宗室挂着的画像有什么区别!”

    “嗯。”梁红玉点头,“帝姬说他是,那他就是。”

    赵令安:“……”

    说好的古人迷信呢?

    为什么她说自己梦玄女有人信,说这是她召唤的太祖爷爷就没人信!

    无言以对的赵令安只能说:“你这么说也不是不行……”

    毁灭吧。

    *

    篝火大会过后三日,赵令安她们便开始启程回东京城。

    回程有大雪,耽搁了很长的功夫,足足有一个月多。等回到东京城,冷空气都拐了个弯,去别的地方耍去了。

    赵令安一看赵匡胤留在这里的时间。

    好家伙,还剩下一个月多几天。

    赵匡胤在路上向赵令安了解了不少随后的历史,也从将士嘴里明白过来,对方这一路走来,从被弃别院,当成疯子,到族姬,再到帝姬,经历了多少波折。

    因赵令安找报社的人写《大宋英雄传奇》,将一些小兵小将都记录上去,写得厚重又生动一事,军中不少将士都对她有种特别的感情。

    每次赵匡胤去寻她们或他们聊天,总能听到满耳朵吹嘘赵令安的话。

    话里话外,都快要将赵令安变成真神了。

    他刨去那些离谱的想象,自己七拼八凑,总算也将整体的事情了解得差不多,一时之间居然对这么一个身形单薄的小娘子生出三分敬佩。

    那孩子这么小一个肩膀,怎么就挑起了这么大一个担子。

    “果然,英雄辈代才人出呐。”

    等回到东京城,两人已经从生疏到可以偷偷躲着人玩牌,给对方贴一脸小纸条了。

    他们从通天门入东京城,经过景龙门大街,几乎要被东京老百姓的热情吓蒙。

    两边高楼,朱栏露台上,还有艺伎抱着琵琶古筝在弹行军曲。

    赵令安抬眸看了一眼,对上一个有些眼熟的美人。

    对方含泪冲她颔首。

    她不明所以,但还是朝她笑了笑。

    诸军安顿,自有各将安排,赵令安先与赵匡胤回宫,与在宫门前静候的邢秉懿打了个照面。 F

    “神乐,你可算回来了。”邢秉懿一身皇后吉服,快步抓住赵令安双臂,上下打量她,“你怎么又瘦了!”

    本来就没几两肉。

    赵令安总觉得像军训回家被问,心虚摸了摸鼻子:“打仗么,肯定苦了点儿,回来养养就好。”

    邢秉懿又看向背后的宫车,以及旁边的赵匡胤。

    对方面容熟悉又陌生,她有些疑惑:“这位是——”

    经历过旁人上身的邢秉懿,肯定会相信对方身份,但是现在老百姓还在看着,不适合失态。

    赵令安只说:“回宫再说。官家病情复发,先将他抬回寝宫。”

    她向背后的宫车招了招手。 F

    宫车越过她们,先往里面走。

    赵构和赵光义都被弄到了福宁殿,赵匡胤背着手进去,打量着十分陌生的旧日寝宫。

    邢秉懿将宫人散走,只留下床上绑着的两个人,以及她们三个。

    “好了,现在能说,你这次找了谁人当帮手了吧?”

    她亲自端了茶,送到赵令安手上。

    赵令安怕自己被洒一身,接过茶才说:“太祖爷爷,赵匡胤。”

    嘭——

    第二盏茶,还没送到赵匡胤手上就光荣落地。

    “太祖赎罪,臣……妾、妾……”她赶紧提起衣摆,要跪下请罪。

    赵令安和赵匡胤都赶紧伸手将她手臂托住。

    “皇后,你膝盖下还有瓷片和热茶呢。”赵令安被她吓了一跳,“坐下,不用多礼。太祖爷爷不是拘谨礼节的人,你与张将军——张所将军守着东京城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邢秉懿轻轻抬起眸子,看了赵匡胤一眼,又赶紧低下。 F

    莫怪方才就觉得此人脸熟,原来是先前祭祀先祖,看过对方画像。

    赵匡胤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我很可怕?”

    他听阿令说,他在后世的形象也算贤明了,怎的这样怕他。

    “非也,只是妾一时失态。”

    这可是太祖皇帝,她一介皇后,打算和离遁走,谁不怵啊!

    哦,神乐不怵。

    赵令安看邢秉懿不自在,拉着她开始聊东京城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将她注意力转移。

    聊着聊着,邢秉懿果然就消了那股心虚与战战兢兢。

    “对了。”

    “你让我留意那个叫秦桧的,他瞧着并没有什么问题,而且与黄潜善少宰关系甚密。”

    赵令安:“……”

    这俩臭味相投林下友呢。

    第88章

    昔年。

    汪伯彦跟着童贯等人获了罪,黄潜善却及时止损,将自己潜藏起来,一副改过自新的样子。

    主要是,也不清楚他做了什么,一堆证据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时候,居然没能牵扯他。

    这么些年,他人低调了,也没什么大过,赵令安就算知道他真面目,也没办法说斩他就砍他。

    哪怕当年东京保卫战,李纲为左仆射,他为右仆射,因嫉妒李纲功高,便构陷罪名,让赵桓将他放逐。那些个证据,也不是他亲自提上去,他最终也只落了个审查不慎,贬官南迁的下场。

    时隔多年,如今两人又齐齐升官到左右仆射的位置,好像往事重现一般。

    而秦桧如今便是黄潜善门生,对方准备提拔他当少宰,一步步擢升,接替他的位置。

    赵令安:“……”

    唔,这两人凑到一块去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兔兔不明白:“好在哪里?把你的敌人壮大了吗?”

    “好在他们有牵扯。”赵令安嘴角抽抽, “你这都想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牵扯的话,方便一网打尽。

    她撑着脸颊斜靠在椅子里,闲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有节奏地拍打着,甚至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跟着她的思绪一起转动一样。

    赵匡胤看了一眼,问她:“想到什么好事儿了?”

    赵令安嘿嘿一笑:“想到了一个好办法,可以把黄潜善和秦桧一网打尽。”

    “秦桧是构陷岳飞下狱那位?”赵匡胤还记得他,“但是这黄潜善又是谁?”

    赵令安解释:“黄潜善与汪伯彦同流,都是撺掇帝王懈怠的人,媚上欺下,构陷忠臣。当年李纲就被他陷害过,只是不知道是事情揭露太早,还是汪伯彦对他爱得深沉,此事全推到了汪伯彦身上,黄潜善得以全身而退。”

    赵匡胤眉头锁紧:“如此佞臣,竟也官至左右仆射??”

    难怪阿令当初说到后世历史,如此咬牙切齿。

    “你打算怎么做?”

    赵令安看着亮堂堂的大门,嘿嘿笑道:“抛砖引玉,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别说她心脏,要是黄潜善和秦桧真能改过自新,那抛砖引玉就失了作用,自然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两套兵法。

    人心也的确经不起试探,可是这两个人的危险系数太高,她没有始皇大大的大度,能把极有可能祸害大宋的人留在左右。

    赵匡胤没干预赵令安的决定,他老人家只是背着手在看态势的发展。

    甚至连抛出去的那块砖是什么,他都没有过问,日日都在看赵令安与朱高炽先前修订的宋刑统等文书案卷,看得拍案叫绝,拖着赵令安求讲解。

    兔兔看着异常平静的画面,都有些不太适应:“怎么突然之间就这么平静了呢。”

    映衬得之前几个月的动荡,好像只是一场梦一样。

    不过很快,平静就被打破了。

    禁卫军来禀报,说赵构挣脱了绳索,跑了,现在还没找着人,不清楚上哪儿去了。

    赵令安霍然起身,勃然大怒,勒令禁卫军必须要尽快将人找到。

    “官家疯病严重,若是出走在外,着实危险。”

    发完怒气,她才补充了这么一句话,像是找补一样。

    久在东京城的禁卫军,将头颅低下。

    “是。”

    禁卫军退下之后,赵令安将狰狞的表情一收,恢复平静,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一样。

    “太祖爷爷,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

    两人拿着修订版的律令,复又低声讨论起来,看得系统一愣一愣的。

    兔兔:“……”

    不是,宿主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它扫了一眼淡定的赵匡胤,又扫一眼淡定的梁红玉与一众亲兵,最后决定自己也淡定一点儿。

    没事的没事的,反正它的宿主是绝对不可能吃亏的。

    *

    赵构找到了一个机会,将自己手上的绳子在石头上磨了好几日,终于将绳索磨开。

    绳索挣开之后,他并没有马上逃走,而是悄悄盯着看守的人换班的功夫,伺机从后窗离开。

    他是官家,行走在皇宫内根本没有人敢拦住他。

    主要是,一众人都只认为官家疯掉了,若是对方寻常姿态,没有表现出疯态,一众人也不会将他看守得死紧。

    赵构得以顺利出宫,直接奔向秦桧宅邸。

    不巧,他去到秦桧从前的宅子,那里住的人已经不是秦桧了。

    他向宅子看守的老大爷追问当初住这的人上哪里去了,老大爷哪里知道,让他自离去。

    暗中跟随的梁红玉亲卫,看他在门前团团转,都忍不住开口道:“副将,我们要不要直接丢给人给他指路好了?”

    要是一直打转,他得在那里兜转多久呢?

    副将垂眸看了她一眼:“官家是疯了,倒也不是傻了。”

    一时着急想不到还算寻常,但是还不至于完全想不起来。

    果不其然,兜转了好几个圈子以后,赵构就忽然想起来,他还能寻旁人问话。

    附近住户,有知晓秦桧高升的,给他指了一条明路。

    大概是见他穿得富贵,但是并没有打赏的意思,见人走后,那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把门给关上了,也不知嘀咕什么。

    应该是骂赵构的话。

    副将和亲卫当自己没听到。

    一路跟随赵构的脚步,走到一处还算低调的宅子前。

    那宅子坐落甜水巷,在内城里,就算外头再破落,也没办法改变它本身价值。

    亲卫垂涎:“真有钱啊……”

    她也想要自己有一座大宅子来着。

    副将瞥了她一眼:“稳重些。”

    她们现在是要跟踪官家,不是学帝姬报社的那些什么记者,在市井街巷盯八卦。

    亲卫抿紧嘴唇,做了个缝嘴唇的动作,示意自己会看着办。

    “走,去附近看看。”

    她们已经换了一身别的衣裳,手上提着个菜篮子,随便买几颗菜就能伪装寻常人家的小娘子。

    秦桧升官了,发财了,家中的扈从也多了。

    不过区区百来人,守卫这么大一座宅子,还要分工洒扫干活什么的,也不算多。

    副将和亲卫跑到巷子一头的墙角看了看,见没有人便默契合作。

    亲卫蹲下,交叉手搁在膝盖上,等副将抬脚踩上去,就借力一推,把对方弄上墙头。

    “没有人。”副将伸手,给墙下的亲卫拉了一把,把人也拽上墙头。

    她们一起落在院子里,猫腰寻找掩体,在宅子里穿梭,寻找秦桧和赵构的身影。

    可惜的是,书房院子前守卫最是森严,二十余人全数堵在那里,围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瞧不见。

    她们在草丛呆了一阵,也只能确定,赵构和秦桧汇合了,而且不是还有些十分激动的动静传来。

    副将和亲卫蹲守了一阵,往后撤退,捡起藏在草丛的篮子,带着伪装拐回梁宅。

    “这菜也别浪费了,帝姬给钱买的呢。”副将将两个篮子塞给家老,换过衣裳后便入宫去了。

    风风火火。

    听到副将和亲卫的汇报,梁红玉握紧腰上的剑,看向赵令安:“帝姬,要不要我带兵去秦宅,将官家带回来。”

    赵令安拿着朱笔批阅文书,闻言打了个哈欠,摆摆手:“不必了,且让他在那里待着吧。”

    看看这块砖能引出什么玉来。

    赵匡胤帮着处理文书,刚批阅完一本,阖上,往旁边一放:“这么放心?”

    “那不放心。”赵令安对亲卫道,“小瑶去找李相,就说我需要他安排在秦宅的心腹,让他给了联络的办法,让小瑶去联络对方,看看对方要做什么。”

    兔兔:“??”

    宿主什么时候在秦家安排了眼线!

    “不是我安排的,是我之前跟大哥提了一嘴,想要在一些臣子家里安插眼线,盯紧对方行动。”

    那些人是朱高炽教邢秉懿安插的,邢秉懿回来的时候隐晦提了一嘴,说此事交给了李纲。

    因那时李纲刚被从外地调回来,在户部任职,方便造假。

    兔兔:“……”

    亲卫立马领命,快步去找李纲。

    当然,为了不令人生疑,她还顺道帮帝姬搬走了一堆文书。

    亲卫看着要用自己下巴压住的文书,严重怀疑帝姬让她带文书才是主要目的。

    她将东西拿到政事堂,全数交给李纲,错身的瞬间,低声念了句“帝姬要秦宅眼线”。

    李纲眼眸一动,令人将文书整理,他转身回到自己独立的办公屋子,快速提笔写了什么,连同一封文书夹一起,交给亲卫。

    “劳烦校尉将此物交给帝姬。”李纲双手递上文书,“帝姬北行之前,要臣下草拟的章程,业已有了方向。”

    亲卫接过,塞进怀里。

    回到赵令安的仪凤阁内,亲卫才把文书递上。

    赵令安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正是她要李纲草拟的妇幼福利条例,夹着的纸条,则是与眼线联络的暗号以及对方的代号。

    好家伙,原来这时候的眼线已经有代号了。

    失礼。

    赵令安看了两眼,叠起来交给亲卫:“那么,紧密盯着官家的事情,就交给小瑶了。”

    亲卫拿了纸条,恭敬退下。

    梁红玉在此,副将正想告退回营练兵,却被赵令安留住了。

    “梁副将留下,与阿玉一起,我有些事情,须得与你们商议。”

    副将是梁家的旁支,身世有些悲凉。

    她本与丈夫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什么感情。成婚没两年,丈夫在山道出了事情,被野猪咬断了一条腿。被遣送归家后,一晚上都没熬过就死了。

    不巧,她在这时诊出两月身孕,正值丈夫出门时,被怀疑红杏出墙,辩解无用,被婆母私刑打了个半死,孩子掉了,人也几乎要死掉。

    更凄惨的是,金兵在那时入城,举家的人弃她逃离。

    她当时就想,就算是临死,也要咬掉敌人一块肉,所以操起镰刀就把一个金兵的咽喉割了。

    刘锜带兵经过那里,将她安排下,她便凑巧见到了自己堂妹梁红玉。

    对方彼此正为女兵的事情快要秃头,见到自家认字的堂妹,就想看见了天神一样。

    身子刚好了一些,爹娘寻来,不允许她当女兵,还差点儿将她打死。多亏堂妹坚决拦住,带了她一把,她才有今日。

    可以说,只要是梁红玉让她去做的事情,哪怕是死,她也毫不犹豫。

    梁红玉对帝姬忠心耿耿,她便也对帝姬忠心耿耿,绝无二话。

    把人留下后,赵令安还将太监、宫女和侍卫等人都赶出去,还令其余亲卫把守门口后窗,不得令人靠近。

    梁红玉看这架势,眉头蹙了一下。

    “阿玉是不是猜到我想做什么了?”她看着对面英姿飒爽的女郎,“在我说出来之前,你还能反悔。”

    梁红玉摇头,抱拳:“末将愿听帝姬差遣。”

    兔兔:“??”

    不是,为什么又对它一个人工智能打哑谜,说密语?

    还能不能好了!

    第89章

    秦宅。

    赵构抖着手将一盏茶喝下去,还是觉得心有余悸。

    一路出宫,他这胆子都高高吊着,晃荡个没停,哪怕如今安坐在秦家,也是如坐针毡。

    赵令安这个人太可怕了, 居然连太宗皇帝都敢绑起来。

    其他人不清楚对方的身份, 她自己可是一清二楚的! !

    不过也是,她连自己这个现任官家都敢捆绑,还污蔑他有疯病,让其他亡魂替代他,还有什么别的事情是她不敢做的。

    他看对方迟早有一日,要走上武皇的路,将他们赵宋江山弄个天翻地覆!

    不对,武皇是皇后,要登上皇位还得铺垫许久,赵令安可是他们赵家人,名正言顺。只要世人不将女子登帝看作一回事儿,她便能顺利走上这条路。

    难怪……

    她先前那样积极铲除他提拔的人,非要将那些没有见识的寒门学子提上来,原来就是为了将自己人安插在朝堂。

    如此一来,里里外外便都是她的人,哪里还会有人妨碍她将他赵构踹下宝座,自己登上去!

    真是好深的心机,走一步看百步!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登帝还没影子, 她已经这样对待自己了,要是她一朝登上帝位, 哪里还有他的活路。

    他越想,一双眸子便越是震动晃荡。

    “秦卿!”赵构赶紧放下茶盏。

    温热的茶水晃荡,溅落他手背上,他也顾不得擦拭干净。

    秦桧摆出关怀的姿态:“官家,何事?”

    “救我!”赵构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将他臆测的赵令安的野心说出来,然后痛心疾首一般来一句,“若是真被她登位,她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一句话,直接将他们绑在了一条船上。

    秦桧一时无法决断,只安抚好赵构,表明自己一定信奉天家,坚决维护正统血脉。

    他这话说得够含糊,要不是赵构心神不安,还真是蒙骗不过去。

    不过也没用,等他将人安抚,打听他有没有被人发现踪迹时,赵构便明白过来,秦桧也许也没他所想的那样忠心。

    要是他没办法给对方带来高于赵令安所能给的利益,对方随时都有可能将他抛弃。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秦桧急匆匆离开的脚步,那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对方此刻离开,定然不是如同他所说的那样,要去为他探听消息,说不准是想要衡量一下,将他卖了值不值。

    赵构立在廊下阴影处。日光落在他鞋尖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黑影里,看不清楚脸上阴沉的脸色。

    他垂下眼眸收敛了一下情绪,想要出门问人,秦桧有没有说他上哪里去了。

    可秦桧的护卫将他拦住,劝他回屋里呆着,说什么主人担忧他的安全,还请他不要乱走,多加注意云云。

    反正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

    赵构面子上一副感动的模样,等转身之后便露出一张阴沉的脸,怒气在他眸子里雀跃跳动。

    好,他倒是先按捺住,瞧瞧他的好秦卿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方最好对他还有半点恭敬之心,否则,他要是被赵令安带回去,对方也别想要落着半点儿好处。

    秦桧这边。

    他快马赶去黄宅,着急等来了黄潜善。

    黄潜善走着太师步,一副悠然闲适的姿态顺着自己的胡子:“原来是会之来了啊,什么事情这么着急。”

    秦桧匆匆行礼,来不及多说什么,只靠近他身前,低声说道:“老师先让其他人离开,学生有大事情想要和老师说。”

    黄潜善看他脸色有点儿不对劲,稍稍思索了一下,便让左右都退下,还将门给带上。

    交代完,他才悠然坐下,端起一盏茶:“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刚从政事堂回来,与李纲争论完一些事情,但是对方没能争赢,落了下风。

    此刻,他正是开心的时候。

    秦桧凑近,小声道:“官家从宫里逃出来,往我那里去了!”

    “什么?!”黄潜善低低吼了一声。

    他手中茶盖重重落回茶盏上,也没什么心情呷茶了,将带着江山图的茶放在一旁,脸色沉凝起来。

    秦桧赶紧把赵构跟他说的话,重新复述一遍:“依老师所言,我们是要装作不知情,将官家送回皇城,还是……”

    将他留下来,用他当借口,清君侧。

    事情重大,黄潜善思索了好一阵,才冷笑道:“官家在我们这边,只要我们有足够的人抵挡,怕什么?难道她神乐帝姬,还能越过官家,直接掌管整个大宋不成?”

    帝姬相比先皇,实在太过吝啬了,他们没有半点油水不说,还累成狗一样忙活,哪里能行?

    朝廷上下,不满帝姬此举的人,肯定不止那么一些。

    大家从前都过惯了好日子,没道理换一个人掌权,差别就那么大,还要找出那么多人瓜分缩减许多之后的职位与油水。

    照这样下去,整个东京城赚的银钱都能缩水,更不用说他们那点子俸禄了。

    要从他们手上把银钱挪走,那就是要他们的命啊!

    “此事不着急,你先稳住官家。”黄潜善思索了一阵,笑道,“我们要先找到盟友,把那些人一起拉下水才行。”

    更重要的是,对方手上有兵权,真要抢权,他们可没有什么胜算,还得想个办法,把武将说动。

    要是他没记错的话,张俊好像和岳飞关系算不上好,韩世忠与岳飞也很一般。

    而岳飞这愣头青,在帝姬眼前可是个大宝贝,重用得很,就是可惜这次用完,就被留在边疆受寒风去了。

    如此对待功臣,想必如今武将心寒的人不少。这两位,说不准可以探探口风。

    他放置在桌案上的手,轻轻敲了敲,估摸着成算。

    官家才是正统,帝姬就算有天大的功劳,将挟令天子的事情戳破以后,都得造天谴。

    *

    坤宁殿。

    赵令安刚和邢秉懿商议完事情,准备回凤仪阁。

    梁红玉依照她安排的眼线来汇报,秦桧去找了黄潜善后,黄潜善去找了张俊一趟的事情。

    “帝姬,要不要我去……”提点一下那两位,让他们不要犯糊涂。

    赵令安却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阿玉,你可有喜欢的人?”

    “帝姬。”梁红玉扶着剑,一脸懵懂道,“算吗?”

    赵令安:“……惺惺相惜的挚友不算。我说的是想要成亲那种喜欢。”

    梁红玉苦恼:“一定要有吗?”

    她暂时还没想过。

    “不必一定有。”赵令安生怕她来一句“要是帝姬想要我有,我也可以有”,“只是我有一件事情,需要你帮个忙,但怕你有意中人,耽搁了你。”

    梁红玉果断道:“没事,有也能不要了。”

    “……”

    她可以肯定,阿玉没有意中人了。

    “你觉得韩将军如何?”

    “还行,打仗勇武,但是略有粗疏,需要心思细腻一些的军师谋士在身边弥补。而且他说话太刚直,还爱给人起诨名,容易得罪人。”梁红玉想了想,“若是让对方当主将,副将就一定要选刘夫子这样耐心与他说话,说出的建议他也愿意听的武将。”

    评价还真是中肯啊。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但是这件事情交给别人,她还真是不放心。

    “帝姬为难?”梁红玉从小跟她一起长大,她的每一个动作想要表达什么,她一清二楚,“什么事情这么为难?”

    “唔,就是我有一个计谋,需要你帮忙实施,但是吧……”赵令安还是有些迟疑,“要不,我再想想。”

    梁红玉:“帝姬先想出来的计谋,肯定就是最好施展,最小伤亡的计谋。何必因为外物,而将伤亡扩大,用别人的命来填补面子?”

    赵令安:“……”

    “李夫子曾经教过我们,为脸面而牺牲性命,是为愚蠢。帝姬当初还大力赞同来着,怎的这时候又踌躇起来了?”梁红玉认真说道,“瑰在帝姬心里,难道是那种只看自己,不看大义的人吗?”

    赵令安:“……”

    好家伙,她们沉默寡言的阿玉,原来这么会说话!

    她朝对方勾了勾手指:“那你过来,我小声跟你说,你不要向韩将军以外的人透露。”

    梁红玉弯腰附耳过去,听赵令安一顿小声嘀咕。

    说话的人越说越心虚……

    听的人倒是没有任何表情变动,听完甚至生出一种“就这,就这?!”的荒谬错愕。

    “这就是帝姬的为难?”梁红玉是真不懂,“这种小事情为什么要为难?”

    赵令安:“……可能因为我有良心?”

    在玩耳朵的兔兔扭头:“你说什么?”

    谁有良心?

    赵令安厚着脸皮拍拍梁红玉的肩膀:“你不介意就好。”

    “韩将军英武,也不至于拿不出手,帝姬其实不必为难。”梁红玉这么说。

    赵令安脱口而出:“但是他老啊!”

    梁红玉:“……”

    原来老不是优点啊。

    学到了,记一下。

    两人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的人前来通报,脚步匆匆。

    赵令安听到脚步,闭了嘴,心里嘀咕。

    谁这么不识相,这种时候打扰她们说话。

    兔兔将屏幕放出来:“老男人啊。”

    赵令安:“……”

    第90章

    韩世忠入宫汇报军务。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帝姬和梁将军的眼神都有些古怪。

    汇报完军务,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世忠说错了什么,还请帝姬明示。末将驽钝。”

    赵令安上下打量着韩世忠,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只觉得昔日怎么看怎么man的人,此刻写满了“野猪”两个字,而旁边的梁红玉则是浑身上下写着“白菜”二字。

    她还真是怕自己从中动作, 她们心直的阿玉想歪了,以为她想当红娘, 真硬凑一对CP。

    历史上,两人患难与共,有心永结同心就算了, 但是现在的阿玉根本无心情爱, 一心建功立业呢。

    “帝姬?”

    没得到回应的韩世忠,满脸迟疑抬眸。

    “啊?”赵令安回神,不知为什么就来了一句,“韩将军挺好的,就是老了点儿。”

    韩世忠:“??”

    无端端骂他作什。

    梁红玉扶着剑,转眸打量韩世忠,来了句:“不知韩将军什么时候的生人?”

    “元佑四年己巳, 生于延安。”韩世忠莫名, 甚至有点儿想摸摸自己的脸。

    他的确不太注重自己的脸,不像刘锜,打仗之余还要保护自己的脸蛋,闲着没事儿就涂抹上个妆,让自己看起来起色好一些什么的。

    帝姬总不能觉得他年纪上来,变丑了,就想将他贬职吧……

    “哦,那是老了点儿。”梁红玉一算,吐出这么一句话。

    韩世忠额角蹦了蹦。

    不等他蹙眉冷声回怼,梁红玉紧跟着又抛出一句话:“不过没事,我看上你了,不嫌弃。”

    哐啷——

    赵令安掉了茶盏,亲卫掉了佩剑,门外侍卫忍不住探头瞥了一眼,宫女太监极力低头,竖起耳朵细听。

    韩世忠:“……”

    “不知韩将军意下如何?”梁红玉想了想,好像觉得不妥一样,“你军务都交代完了吗?要是说完了,我向帝姬要两刻,与你商议一些事情。”

    韩世忠持续蒙圈。

    他在北地与梁红玉相处还算愉快不假,甚至可以说有些惺惺相惜,但是对方当时还信誓旦旦说早晚要把他按在校场上起不来,怎么一转眼就……

    他比谁都要觉得如在梦中,半点儿真切都感受不到。

    赵令安也没想到,她们家阿玉这么虎,险些把她给吓死:“你、你去吧。”

    梁红玉拖着韩世忠恭敬退下。

    她们走到一处空旷的地方说话,还扫过守在门边的宫女侍卫。

    “刚才失礼了。”梁红玉向他道歉,随后小声道,“我只是想找个借口,与将军说件要紧事,一时没想到别的借口,就随便扯了件事情。”

    刚好与帝姬说完这事儿,她就顺口扯来用了。

    反正也是要说的。

    韩世忠神色复杂看向梁红玉,眉宇间带着几分莫名几分怒气,还有几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复杂心绪。

    “梁将军便是有天大的要紧事,也不应该拿这件事情说笑。”

    多吓人。

    “抱歉。”梁红玉道,“此事过后,你若是气不过,我可以站着让你砍我两刀,决不还手。”

    韩世忠:“……”

    不知为什么,更生气了。

    梁红玉没看出来他的闷气,一心想着刚才赵令安说的事情:“韩将军,你过来些。”

    韩世忠警惕往后:“梁将军想要做什么?”

    梁红玉不耐烦凑近他两步,抬手扣住他脖子往下压:“男子汉大丈夫,能不能爽快一点儿!”

    她这句话说得大声了些,远一些的宫女都听见了。

    隐晦的目光稍稍偏转这边,偷偷窥看,瞧瞧她们到底在做什么。

    韩世忠梗直脖子,与她拉扯着。

    两人目光相撞,差点儿就要原地较量一场。

    梁红玉心里还惦记正事儿,暂时将自己的心思按捺住,主动倾身靠近,附在他耳边。

    韩世忠浑身僵住,想要往后躲去,但是脖子又被扣住,无法躲避,只能看着对方急速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有人想利用官家造反。”

    一句话,硬控韩世忠,让他满脸惊讶瞪大了双眼。

    梁红玉看他冷静下来,才在他耳边小声说着赵令安的计划。

    “韩将军意下如何?”

    这种事情,难道他还能说为了个人清名,直接拒绝不成?

    只是——

    “帝姬为什么选中我?”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帝姬那里并不算入眼,只因他从来没给过帝姬心腹——岳飞好脸。

    岳鹏举那厮脸皮糙,总是不介怀,咧着个大嘴“兄弟兄弟”喊着就算了,难道帝姬就不怕,他会趁机背叛?

    梁红玉惊讶看他:“韩将军觉得自己不值得信任?”

    为什么不选他。

    “张俊、刘锜,不管哪一个,都比我要懂得顺势而为。”韩世忠道。

    梁红玉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韩将军犟得像蛮牛一样,而且讨厌一切清流与学问高的人,还喜欢给人取外号,说话也犀利耿直……”

    韩世忠:“……”

    他险些气笑了。

    “……但归根到底,你还是一位好将军。”梁红玉收回手,放在剑柄上,“帝姬相信你对大宋的忠诚。”

    韩世忠不置可否。

    他都不知道自己忠诚不忠诚,帝姬又知道了?

    不到死,谁敢给自己盖棺定论。

    梁红玉没听到回应,用手肘撞了撞他:“那韩将军意下如何?”

    “帝姬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还能不答应?”韩世忠沉眸,“只是,世忠从未议过亲,不懂怎么假装。”

    梁红玉也不懂,但她想了想,觉得可能也不必懂。

    “没事,就比旁人亲近一些,旁观者自会自己脑补全部。”梁红玉骄傲道,“帝姬就是这么说的。”

    韩世忠:“……”

    “既然如此,那韩将军是不是答应一下与我比武?”梁红玉搭上他肩膀,“择日不如撞日,帝姬下午放我歇息,不如午后就去你们军营,顺便将谣言坐实传开。”

    “??”

    韩世忠:“帝姬连谣言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倒没有。”梁红玉遮住嘴巴,“不过我看背后那些人,吃个饭的功夫,应该就能传遍整个皇城。”F

    届时,她再去军营放下,两边一对,对上了,那谣言可不就是坐实了。

    韩世忠:“……”

    他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有一种掉进狼窝的错觉。

    不出意料之外,还不到正午时分,阿丹和阿梨去御膳房取午膳时,小声嘀咕了几句今日在凤仪阁发生的事情,流言便起了。

    流言说,韩将军被梁将军看上,帝姬面前霸道求爱,但是韩将军不知为什么,并没有马上答应,于是梁将军把人弄到角落强行掐住对方脖子,势必要对方答应云云。

    说到最后,几乎成了霸道将军与她强取豪夺的小娇夫。

    赵令安知道流言可怕,但是也不知道,只是不控制住,就能可怕到这种地步。

    完全脱离了事实。

    她捏了捏鼻根,让阿丹和阿梨去控制一下,此事可以说,但是不要太离谱了! !

    赵匡胤听得乐呵,很有太祖姿态地提点了一句:“你看,要从一众流言中剥离真相,是多么不容易。这就跟底下的臣子说话一样,不能光听他们说……”

    巴拉巴拉。

    莫名就被上了一堂课的赵令安,头更疼了。

    她可算知道老祖宗们的共同点是什么了——热爱加班,就连最会玩的李世民都不例外。

    午后,梁红玉带着十二亲卫,风风火火迈进韩家军的军营,看得韩世忠副将差点儿把刀抽出来。

    “将军?”

    他迟疑看向韩世忠。

    还在思索怎么装才像“已沉浸在情情爱爱之中”的韩世忠,摆了摆手:“没事,红玉只是想过来看看。”

    红玉?

    他们家将军,什么时候和梁将军这么熟,可以直呼小字了。

    副将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转,摇摆不定。

    梁红玉身后亲卫十二人,个个脸色黑沉得跟涂了一箩筐阴云似的,似是要电闪雷鸣吓死人。

    反倒是本人,带着几分新鲜,直问韩世忠:“良臣,你的营帐在何处,我先去把甲衣脱下,再与你比比。”

    哐啷。

    正把地上兵器拿起的韩家军,齐齐被兵器砸了脚,一边捧脚嗷嗷脚,一边还不忘探头看他们,满脸震惊。

    不是。

    他们家将军进个皇城的功夫,到底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韩世忠想捂脸,但忍住了:“我带你去。”

    顺便再冷静一下。

    这群小崽子要是敢开口说点儿什么,他怕自己忍不住一棍子敲过去。

    “好啊。”梁红玉吩咐十二亲卫留在这里等她。

    两位事主并肩离开,副将手动将自己僵硬的下巴合上,转向十二亲卫,张嘴想要打听什么,但是被对方凌厉眼神一看,立马远离三尺远。

    不会吧。

    难道他们将军老树开花,化身野彘将人家好白菜拱了?

    “这里就是。”韩世忠都有些受不了自己手下的目光,把人带到自己的营帐前,站在帘子外,“你进去,我替你看着。”

    他营帐那些兔崽子,个挨个没有什么礼节,只能在帝姬和其他将军面前装一装,在他这里都是莽撞直闯。

    梁红玉倒是半点儿别扭没有,直接撩开帘子就钻进去,心安理得将甲衣摘下,穿着一身中衣把头发重新挽了一下,全部包起来,又用红色抹额缠住周围一圈,才穿上外衣。

    外衣是半长垂到腿上那种,拿起时被她扫过桌案上纸张,将一张纸扫落在地。

    她弯腰捡起。

    纸上不是什么军机要务,而是一首词。

    ——冬看山林萧疏净……劝君识取主人公……尽在不言中。 ①

    哦豁。

    韩世忠久候不见人影,喊了一声:“梁……红玉?”

    “我好了,你进来。”

    韩世忠不疑有他,撩开帘子,抬脚走进去。

    见梁红玉手中握着一张纸,他心中突了一下,寒着脸去抢那纸。

    “别乱碰我东西。”韩世忠沉着嗓子低声道。

    “原来良臣也会写词啊,还以为你总与那些文人拌嘴,绝不会干这种悲春伤秋之事呢。”

    梁红玉扬起眉尾看他。

    “只是不知,这君是谁人?”

    ①韩世忠《临江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