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月色如霜,笼罩着亭子。
赵令安说出这句话后,卫青沉默了很久。
炉火旺盛,水咕噜噜翻腾,氤氲出一大片热雾,将两人笼罩在朦胧的夜色里。
她没有催促对方, 只是按照步骤继续煮茶, 动作比以前要生涩不少, 甚至还被壶身烫了一下。
她将手指放到唇边轻吹时,卫青才望着壶嘴,开口说话。
“是。”
悬浮得只留下尾音的一个字,轻飘飘被夜风刮走,一下便消散了。
恍然之间, 还以为刚才谁也没说话。
赵令安抬起眼眸看他。
卫青吐出一口胸中沉闷已久的浊气:“的确是我害了他不是吗?”
他这个外甥,他从小就带在身边,对方什么性子,他最清楚了。
“李广的事情是我没跟他解释清楚,招惹了误会,才令李敢找上门来。”卫青苦笑,“去病见不得我受委屈,才会冲动行事。”
若非如此, 哪里有后来诸多事情。
赵令安将水注入:“所以,大将军是觉得自己无颜面见冠军侯?”
“算是吧。”他心中有愧。
赵令安把杯盖盖起来:“我跟大将军说个故事吧。”
卫青转眸看她。
“我是父亲与自己儿媳姐姐□□愉后的孩子,并不受任何一家人欢迎的产物。为了掩盖丑闻,父亲让我认小姨当嬢嬢,认兄长为父亲。”
卫青愣了一下。
“若不是方士为我批命, 说我是大宋的祥瑞,不出意外, 我要在别庄过一辈子。或许,等金兵来犯时,扈从都走光了,剩下我一个被锁在小院里,就那样被杀死或者饿死,绝对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光景。”
卫青小声感概:“陛下也是苦命人。”
“我不苦。”赵令安将茶盏推过去,自己也端起一杯喝,“那只是假设罢了。事实上,我被当成祥瑞以后,靠着嘴甜,从父亲身上刮走不少好处。”
她有些促狭地冲对方使了个眼色。
卫青:“……”
赵令安看他神色,笑了:“苦的是我母亲。与帝王有欢,诞下女儿便不可再嫁,亦不可外扬,只能出家。她还心系我父亲,抱着虚无的希望静候,盼他能去接她入宫,结果帝王无情,不想沾惹这等事情,她郁郁寡欢数年便去了,连我一面都没见着。
“父母不眷顾,兄长不喜爱的我,就那样被困在一方院子里,像野兽一样长大。”
卫青不会安慰人,便没说话。
“将军以为,事情发展成这般模样,是将我丢下的母亲错了,还是我的出生错了?”
这个卫青会:“你们都没错。”
赵令安:“为何?”
“陛下的母亲,想必也想抚养陛下,只是力不从心,无法顽抗,何谈错处;陛下的出生,也不是陛下能做主的事情,错这一字,更是无从谈起。”
赵令安放下手中茶盏,撑起额角:“是啊,分明错的是那个见色起意的人罢了,却因他是帝王,就免了针尖麦芒对他的遭遇,让我们母女承受。”
卫青:“……”
后世之人,如此坦然的吗?
“所以——”赵令安话头一转,“大将军论事派兵布局,将七旬老将派往侧翼袭击,是最妥帖不过的做法;冠军侯犯了错,派往戍边,也是他本来要受的果,他心里想必也清楚,并非冲动行事。”
卫青垂眸,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多谢陛下宽慰,只是青之心事,并非三言两语就能疏解之事。”
“我知道。”赵令安道,“大将军的愧疚在于自己没能拦下李广做傻事,但是——”
她话音一转,说到了霍去病身上。
“大将军不理会冠军侯,只会让他徒增伤心,心神不宁,并不能解决这个问题。”
这件事情既然是两个人的心结,那就应该两个人说清楚,旁人只能促成,无法替代。
卫青眼眸轻动。
“冠军侯很担心大将军。”赵令安往暗处模糊静立的身影扫了一眼,示意卫青看看,“难不成,你想让他这样,满怀心事上战场?”
卫青:“……”
赵令安见他有所动,才放出杀手锏,倾身靠近他,小声说道:“而且,大将军难道就不想知道,如何能拦下冠军侯射杀李敢,改变他本来命运的走向?”
“陛下有何高见?”
“不算高见,坦诚足以。”赵令安道,“冠军侯很在意大将军,大将军只要将自己的愧疚与冠军侯说清楚,提出若是李敢前来质问,让他不要冲动还手的要求即可。剩下的话,我可以替你说全。”
譬如,告知卫青如何把卫青本来让李广从侧翼出,是为了攻打敌人时候不备,相当于将敌首送到李广手边,并非因他年岁高便轻视他一事,告知李敢。
又譬如,将他冲动弄死李敢后,汉武帝的难做,卫青的伤心说清楚。
“冠军侯的冲动行事,在于他并不清楚大将军的心情如何,便想着要给你出气。”
赵令安看了远处不停晃动的人影一眼,对卫青道,“若是大将军不反对,我就着人把冠军侯喊来了。”
不等他斟酌,迟疑,赵令安便向亲卫吩咐了一句。
一直在等着的霍去病,在听到亲卫去报以后,立马兴奋地蹦起来,一路快跑,跳着地上青石板,三步并两步地跑到卫青跟前。
“舅舅。”
少年脸上全是笑意,晚风将红色发带吹拂到他胸前,像是赤字跳动的心,剧烈打转。
卫青板着脸扫了他一眼:“陛下面前,何故如此失仪。”
霍去病敛了敛笑意,先向赵令安赔罪,有些疑惑地与对方交流了一个眼神。
得到赵令安肯定的点头加坚定的神色之后,笑意才重新绽放,扭过头去,看向卫青。
“冠军侯坐下吧。”
霍去病沉下心,行了谢礼才坐,对卫青道:“舅舅,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问清楚了,他没有。”赵令安最怕卫青迟疑否认,抢先把话说了,“他只是担心你,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你,所以才会不理你。”
霍去病疑惑:“担心我?”
他好像没有惹什么麻烦,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舅舅放心,这次出征,并无危险 ,怎么打都行。 ”
反正,出了事他们就是提前回到天汉而已。
赵令安看了一眼还有些别扭,不怎么出声的卫青,把话揽下:“大将军担心的不是这件事情,而是冠军侯回到你们天汉之后,会不会冲动射杀李敢。”
卫青抬眸。
大宋这位陛下说话为何如此直率,她是从来没有难为情的念头吗?
“射杀李敢?”霍去病更疑惑了,“我为何要射杀李敢,陛下的命令吗?”
不对吧。
李敢也没干什么啊。
“倘若,”赵令安也给霍去病推了一杯茶,“李敢打了大将军一顿呢?”
霍去病脸色骤变,拍案而起:“他敢!我必杀他不可!”
“去病!”卫青怒喝,“陛下御前,岂可失仪。”
“舅舅!”霍去病看着卫青不知为何格外生气的神色,扭转头去。
要是李敢胆敢做出这样的事情,他是饶不了的。
他只向赵令安致歉请罪,但是其他事情,绝对不理会。
卫青叹息,也扭头。
他的脸吩咐在说:你瞅,他就是这样的死性子,我养大的我还能不清楚?早就说,不能被他知道。
赵令安:“……”
还得她出马。
“冠军侯,朕实话与你说吧。”她端起已经变温的茶盏,呷了一口,“李广自杀之事,军中都在传,是大将军看轻李广所致。”
“放屁!”霍去病扭转头,骂了一句。
卫青头疼。
赵令安没有驳斥他,甚至很赞同地点头:“朕也这样觉得。”
卫青:“?”
“陛下,你……”何必如此。
赵令安抬手打断卫青的话,看向霍去病,将方才所想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此事与舅舅何干?”霍去病不忿,“分明是李广老将军无法理解舅舅的用心!”
卫青叹气,抬手撑着额角,伤神。
他就知道去病不会明白。
“因为大将军在愧疚。”赵令安直接戳破他们的内心,“李广老将军与大将军不仅仅只是主将和副将的关系,大家都是为大汉打江山的人,多少年战场并肩作战的情谊,却只因为一点小误会便枉送了性命……”
霍去病脸色稍松,但还是觉得自家舅舅没必要愧疚。
“那这事也不能怪舅舅。”
“的确。”赵令安继续认同,“但是大将军天性善良,沉稳内敛,不善表达内心,也不会将痛苦往外说,所以心里便压得沉甸甸的,无法疏解。”
见霍去病还是不能感同身受,她只好往对方最痛的地方戳一下了,“冠军侯假设一下,若是你有话没与大将军说清楚,导致他在战场上心神不稳,结果被敌军射杀……”
“不可能!”霍去病激动道,“舅舅断不会如此。”
看来已经感同身受了。
“尽管此事不是你的错处,但是一条生命横贯在这里,是没有办法完全不在意的。”赵令安看看霍去病,又看看被说中而更加不自在的卫青,“冠军侯此刻能明白大将军心中的痛苦了没有?”
霍去病抿唇。
“人心里藏着事情,郁郁寡欢,对身体伤害比刮一刀还要重。”赵令安向霍去病招手,“冠军侯过来,朕教你一个法子,可以让大将军好受些,还能让李敢愧疚,也让你发泄一下,不至于领罪。”
霍去病和卫青都看向她。
赵令安没理会卫青,等霍去病俯身靠近时,小声对他说:“李敢要是打大将军一顿,对大将军而言,心中反而会释放一些重担,所以你别拦。”
霍去病嗖一下抬头,半信半疑。
赵令安递了个放心的眼神,压着他肩膀,继续在他耳边小声说:“你信朕,朕从不骗人。”
旁边的兔兔:“?”
那她以前骗的都不是人么?
“但是,对方动完手,发泄过,你再把人绑了,把真相告诉他。不管他信不信,你都有充足的理由顺势提出,要和他赤手空拳比武,打一场。
“注意,一定要赤手空拳,不能闹出人命,要昭告所有人,不然大将军的委曲就白受了。”
霍去病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打仗,但是脑子里也并不只会打仗的事情。
赵令安一说,他就知道这样的办法已经将对他、对舅舅的伤害降到了最低,甚至还替舅舅洗清了冤名!
这是他最想要的效果。
霍去病高兴了,头上发带都跟着率性飘扬起来:“多谢陛下支招!”
“不谢。”赵令安拍拍他的肩膀,“只要你能替我将北海潜藏的叛军揪出来,还我大宋安宁就好。”
落在霍去病肩上的眼神,丝滑转动,给卫青送去,又不着痕迹拉回。
霍去病挺身,歪头看了一眼静坐的卫青,再转回赵令安身上,笑意璨然,下巴微扬。
“必不辱命!”
区区斡朗改,还是叛军,不足为虑。
对方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总得好好报答一番才是。
心事了了,霍去病欢喜回去歇息。
卫青站在中庭问赵令安:“陛下,去病他……”
赵令安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把刚才对霍去病所言如实告知。
卫青眼眸轻落眼前少女身上,更多了几分厚重。
“陛下玲珑心思。”
竟能把每一个人内心所想把握得把么精准,还能在片刻之间想到法子,真是不可轻视。
莫怪年纪如此小,却能力挽狂澜,将一个走向末路的王朝硬生生拉回来。
“青佩服。”
赵令安摇头:“此举,足以让冠军侯慎行,但还要大将军到时多多照看才行。”
意气这种东西,一旦上头,可是很难控制的。
卫青颔首:“必定。”
“至于将军的心结……”赵令安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前大秦的扶苏默写了不少失传的医书,还有我们大宋的国家图书馆,也整理出很多医药方子,以及内科外科发展的新理论也有。特别是瘟疫治疗的法子。到时,将军让冠军侯带位医官过来研究研究。”
卫青:“!!”
赵令安看他震惊神色,笑了:“这下,大将军可安心入睡否?”
卫青红了眼眶,失笑,学霍去病的样子。
“此行,必不辱使命。”
第142章
翌日出征。
慎重思索过后,赵令安还是没敢把韩世忠交给霍去病当副将,而是交给了卫青。
韩世忠倒也无所谓,卫霍都是他比较敬重的前辈,跟着谁都能学到不一样的东西。
赵令安见他并不激烈反对, 便就此定下。
此行分两路挺进, 一路由卫青、韩世忠率领, 自定襄往北, 从西包抄;一路由霍去病率领,从代州往北, 自东包抄,与历史上漠北之战的安排一样。
具体的战术和军阵倒是不一样,毕竟情况不同, 无法使用同一种作战办法。
叛军的成分有点儿复杂, 除了辽人、金人残部之外,还有一些其他部族的人。
听着像是乌合之众,但是对方异常勇猛,还抢了不少马匹,自己改装出一支重骑兵,北据北海,形成天然屏障而重新起了一个新部落。
他们甚至还建起王帐,想要从北海开始,先将辽国原来的上京道打下来,发展壮大。
上京道紧挨着黑汗、西州回鹘以及西夏三国,北边甚至还有斡朗改和辖戛斯汗国,很适合联合各方势力抵制大宋。
毕竟, 现在的大宋势头太足,令人无比忌惮, 四周的小国生怕休养生息个几年,接下来要倒霉,被灭国的就会是他们。
是以,这些残部才得到了苟且发展的机会。
知道了对手的情况与他们天汉有什么不同之后,霍去病并没有什么表示。
书面上说的,旁人嘴里的说法如何都不太要紧,反正他这段时间只和底下的兵展示自己的实力,先获取士兵的认可再说别的。
他目前最需要的,是一支敢跟他闯任何地方的兵。
等抵达北海,感情和默契都足够了,他才安心,与卫青一同包抄残部。
头顶烈日灼灼,四下黄雾弥漫,风沙像杀猪刀一样滚过脸颊,有种麻麻的刺痛感觉。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霍去病身上的血液都燃烧起来,脸上抑制不住冒出带着杀意的雀跃笑容。
少年盯着所谓的王帐方向,单手纵马,腾手握着一杆红缨枪。红缨枪指着前方,煞气腾腾,连带马儿都兴奋高扬蹄子,将少年塞进日光中,勾勒出一片金辉剪影。
他纵声高喊:“儿郎们,随我一起冲!”
话音落,马蹄也落,将黄土高高扬起,模糊了三千骑兵的身影,卷成一条红黄交间的长龙。
就连天上振翅的飞鸟,都只能看见隐隐有一条红线藏在黄沙之下,笔挺穿破同一方向,如同一杆锐利的枪一般,所向披靡。
枪杆所到之处,头颅滚地,鲜血洒落,猩猩血染黄土,将发热的滚烫大地灼出一个个暗红的洞口,扎上密密麻麻的刺。
旗帜翻倒,战马竭力嘶叫,金戈相交铿锵,声若翻江,势若倒海。不多时便已经尸横遍野,杀气暗乾坤。
甚有不瞑目者,虚无的眼神随黄土滚滚而上,吓得飞鸟拔高身形,冲向云霄。
层云藏金光,落下的礴光洒满宫殿。
赵令安背着手,在看上京道的部分舆图,斟酌此战约莫耗费一个月不到,应该就能彻底歇下。
这还包括了镇压蠢蠢欲动捡便宜的西夏的功夫。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
“你说什么?”她回眸看斥候,“什么叫残部都剿灭了,西夏也被镇压了,但是霍将军带着八百骑兵不见了?”
斥候满身冷汗,自己也觉得离谱。
然而,那可是大汉的冠军侯,汉武帝都无法框束的少年将军。
似乎,也不是很奇怪了。
“剿灭残部的最后一日,霍将军发现了援军的身影……”斥候险些变成结巴,“就率领八百骑兵,侧回迂转,将两军交界之处斩断,随后便追击援军,一路北上,失去了消息。”
他们找不着人,霍将军那边也没有任何士卒联络他们。
“罢了。”赵令安叹了一口气,“冠军侯说不定就是故意不联络你们,生怕消息被拦截,误了大事儿。他征战多年,总是兵出奇特,毫无章法可循,令人摸不着脑袋,但人应该还是靠谱的。”
历史的认证,总不会错吧。
大汉时候的匈奴,可比今天的残部要凶残很多,霍去病尚且能摆平,现在这些不至于难倒他。
她摆了摆手让斥候退下,继续关注战事的发展。
梁红玉读过很多兵书,也了解过历史上很多有名的将领,霍去病她自然也很了解。
但是——
“从前读书,总看民间都写霍将军用兵太奇,看过岳将军之后,还有些不敢相信。心想岳将军的用战已经够大胆莫测了,但是万万没想到,霍将军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不愧是前辈。
赵令安看着面前的舆图,心里总有种怪异的感觉:“阿玉,你说,这冠军侯会不会直接北上,将别的小国也打下来了?”
这种事情,她怎么觉得霍去病干得出来呢。
梁红玉斟酌了一下朝廷给的辎重与粮草,有些迟疑:“应当不至于吧?粮草不足,要是他们不能够速战速决的话,岂不是很危险。”
这种危险,不仅仅只是应对敌人的兵力,还有漠北本身恶劣的气候,打仗过程中粮草消耗殆尽以后的绝望等等。
行兵者,若是粮草都不足,还深入敌军地盘,那是一种相当不理智的行为。
有时候不能说不理智,甚至可以称之为愚蠢。
因为那和送上门让敌军宰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
对方可是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霍去病!敢八百余骑骑兵就深入敌军腹地,还能闪电一样重创了左贤王的霍去病!
梁红玉迟疑着迟疑着,改了口:“这、这、这……”她不太确定了,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令安,“嘶——霍将军他……不能这么熊吧?”
赵令安看着舆图上的贝加尔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别人的熊是贬义词,是冲动;冠军侯的熊可是褒义词,是勇气和胆量的象征。”
这可大大的不一样。
不过,粮草之类的物资,军队的确不足,要是想深入敌营,很有难度。
赵令安托起下巴,思索着离开舆图:“罢了,冠军侯出手,肯定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还是喝喝茶,静候消息。”
她还能有心情喝茶,远在漠北的卫青都快要急死了。
听到霍去病再度失去消息,一连好几日都没有找到人的事情,卫青的脸都黑了。
要不是他还得往西南方向去,配合吴玠两边镇压西夏,给西夏一些压力,让他们歇了继续侵扰大宋的念头,卫青真要绷不住,也带领一支军队追踪前去。
“大将军,我们不用留下人支援冠军侯吗?”韩世忠听着卫青的调令,忍不住出口。
卫青沉着一张稳重肃穆的脸:“不用,这边的驻军,已经足够给他支援了。”
等那小子回来,对方肯定都被打残了,哪里还需要什么支援。
“我们先走。”
卫青叹了一口气,点兵先前往配合。
韩世忠回头看了一眼北海以北的方向,也跟着离开,往西南方向去。
两边的人都惴惴不安的时候,霍去病带领着八百骑兵,已经杀疯了,所过之处,全部都是飞溅的人头与猩红血液,比收割机还要像收割机。
前去支援的匈奴、回鹘与其他部族的后代,都已经傻眼了,不知道大宋什么时候又出了这样不要命的悍将,死死跟在他们身后,也不怕自己中招,甩都甩不掉。
一众援军还以为回到大本营之后,会是一场瓮中捉鳖的盛事,结果却中了对方的意,让对方一杆红缨枪把大营挑了。
挑完一个,补充了辎重粮草,将那些翻卷豁口的兵刃全丢下,抢了敌军的新兵,又雷霆快马,奔如长虹,势若流星闪电,冲往另一个汗国。
“儿郎们,继续随我冲!!”
“冲!冲!冲!”
宋兵已经杀得热血沸腾,什么疲劳、困顿都没有,只有一个念头——犁庭扫xue !
赵令安再收到霍去病的消息,便已经是对方一路打到贝加尔湖,把斡朗改和辖戛斯汗国都给干掉了。
“嘶——”
赵令安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斡朗改以前是辽国的部属国,辽人曾在这里设置国王府;而辖戛斯汗国,乃唐朝末年在蒙古高原上的回鹘残部……
不过她并不是因为这个而惊讶。
霍去病会顺手干这个事情,她已经预料到了,顶多是有些惊喜对方居然真的拿下了。
她吸一口凉气是因为,这已经是第二次让朱棣失去了前往瀚海荡平敌寇的机会了,而且冠军侯连贝加尔湖都没给他留。
赵令安本来打算将贝加尔湖留给朱棣去荡平,给他还没前往瀚海饮马的提前圆梦来着……
待霍去病单手纵马,提着那边盛产的花鹿回来,说要给她补身体的时候,她笑得格外僵硬。
“真是多谢冠军侯了。”
让她提前预料到自己的火葬场。
毫不知情的霍去病,一脸风发的少年气:“陛下不需言谢,这是去病的谢礼。”
赵令安:“呵呵呵呵呵,冠军侯厚礼哈。”
不知道她把约定的、过两天的召唤改成明年的,会不会被老祖宗们围殴打死。
第143章
赵令安仰倒卧榻上,盯着头顶的雕花横梁,双眼无神。
兔兔在旁边,努力压制自己的雀跃兴奋, 规劝道:“宿主, 别挣扎了, 快入梦吧。”
赵令安扭转脑袋,看向坐在自己枕头上,晃悠着短腿的悠闲兔兔:“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很期待看到父皇对我做点儿什么的样子。”
她双眸危险地上缩, 眯了起来。
兔兔无辜眨眼:“哪有,宿主多虑了,我们系统守则第一条,就是要坚决维护宿主的一切权益,我怎么会期盼宿主权益损伤呢。”
唔,出糗不算权益受损, 算它系统生涯无聊工作的一部分消遣。
它都快要被当成只有储存和运算作用的老古董了,还不兴它找点娱乐么!
“呵呵。”赵令安屈指,给了它一个脑瓜嘣。
想了想,她破罐子破摔,“算了, 死就死, 反正都是要死的,早死不如晚死。”
她用力闭上眼睛。
没看见白光的兔兔:“??”
它飘过去,伸手戳了戳赵令安的肩膀:“别装睡。”
“啊——”
赵令安诈尸,将系统吓得数据都闪烁了。
她将身上的被子一丢。
“不行, 实在入不了梦。”她托腮,一脸肃穆, “还是要想好保命的法子才行。”
炸毛兔兔:“……”
赵令安顺手将它拖过来挪:“兔啊,你说,要是我让他打西夏怎么样?”
兔兔:“……你是没睡醒吧?”
昨天不还竭力算着军费,要是重新开战,把四周蛮夷小国都打下来的话,军需有些吃紧,还得苟一年半载,将经济和人口发展起来再说。
“也是。”赵令安手指轻敲,“现在就扫平其他地方的话,我们还没修养够,对大宋不太好,但是……”
如今正是士气最旺的时候,要是开战的话,不用怎么动员,这些人估计也兴奋到不行。
大宋之前的败仗,实在太令这些人耿耿于怀了。
而耿耿于怀,无法放下的心结,正是一群人动力所在,它就像是一条鞭子一样,正正打在宋人最痛的神经上,让她们和他们下意识就会奋起。
“还是不行,第二次春闱的人才刚刚够填补各大岗位,还有很多空缺的职位还没筛选到适合的人才,太急切了不行。”
赵令安觉得还是再等等比较好。
“算了算了。”她扯好被子,“还是被骂一顿算了,实在不行,我陪他老人家打一顿。”
不还手,只抵挡那种。
兔兔:“??”
这为难的是她吗?
这为难的是它好不好!
也不瞅瞅自己气血值才多少,就敢挨打。
然而,打定主意的赵令安,已经入了梦,乐颠颠跑到光圈里了:“嬢嬢!阿令想你了!”
长孙无瑕也算了解赵令安的性子,见她极力活跃气氛,八面玲珑调解的样子,当即就猜到了,她肯定有什么事情需要弥补。
她温柔顺着少年帝王的发丝:“说吧,干什么了?”
“我能干什么呀。”赵令安打了个哈哈,但在长孙无瑕意味深长的笑容里慢慢蔫巴了,小声道,“我把霍去病召来了,他将贝加尔湖都给打下了。”
长孙无瑕也是知道赵令安和朱棣之间约定的人,闻言表情都微微有所变动,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只是深深看了赵令安一眼。
“那你可真是麻烦了。”
赵令安摇晃着长孙无瑕的手臂,将自己的脑袋搁上去:“嬢嬢,你得救救我啊。”
长孙无瑕忍住唇边的笑意,看向看着虚幕聊得热火朝天帝王们:“这个,嬢嬢还当真没办法帮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还有另一块地方可以给他打。”
朱棣在大宋的心愿不多,最大的便是要先将大明还没打下来的地方先摸清楚,这样,等他回到大明,便能用更低的代价扫平那地儿。
这些地儿里,他最最最在重的,就是漠北的所有地方。
赵令安蔫巴:“父皇一动,耶耶和太祖爷爷能按捺得住,手不痒?”
四个帝王,三个都是亲征的爱好者。
剩下一个不爱亲征,但是也好战,不听法?那便打!三万不行就十万,十万不行二十万,二十万还不行就三十万! !
反正,只要有胆敢主动挑衅者,其国土并纳能得好处,就绝无放过的理由。
赵令安没法子,只好抱头前去许下诺言:“下一次,倭奴国肯定留给父皇!”
朱棣:“……”
她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
瀚海被李世民打下了,没关系,还有比瀚海更远的漠北之地,贝加尔湖。
贝加尔湖一定留给他下次打。
“您老人家信我,真的!”赵令安举手发誓,“再等一年,明年这时候,要是军需都充足,你们放开打,我绝对不亲征,只坐镇北京城,不跟你们抢主帅的位置。”
李世民一把搂住她肩膀:“那怎么行,上阵父女兵,我们并肩作战的默契,阿令你都忘记了吗?”
要打,肯定一起上阵啊!
兔兔:“……”
什么默契,一起一边哭一边砍人的默契吗?
它还有录像,要不要看看?
赵令安还没表示什么,朱棣就不满意了:“闺女怎么就默认跟你组队了,我们是最早一起上战场的,要说默契,那也是和我最强。”
嬴政:“呵。”
他第一个来的,他说话了么。
一个个就敢空口说大话。
“倘若朕坐镇中军,阿令冲锋,那才叫绝杀。”
赵令安:“……”
这一个个的,都跟她学了什么鬼畜的网络语言。
赵匡胤礼貌微笑:“既然大家都和阿令组过队,那这一次是不是应该让给我了?”
他一来到就是停战,还没发挥过直接用“武”方面的作用,也挺惨的。
嬴政、李世民、朱棣:“你做梦。”
三个人争已经不容易了,还添他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干什么。
赵匡胤:“……”
刚才还亲亲热热喊他“元朗”,现在就做梦了。
四位帝王争吵起来,不像菜市场买菜一样吵闹,都是很有礼貌的你一句我一句,就是威压太强了,旁观者都要被罡风刮伤。
扶苏、朱高炽和赵普皆默默后退了几步,不想自己还没出梦就回到了自己的朝代。
吵了几圈都说服不了彼此,四人的脑袋齐齐转过来,看向赵令安:“阿令,你说。”
赵令安:“……我觉得,我适合坐镇北京城,接受你们从四面发来的喜报。”
嗯,要说她刚才还只担心地方会不会不够打,要是她也上阵再分,就有些过分了,现在则是已经坚定了,一定不能掺和!
她要当端水大师。
梦中闹了好一阵才结束,回归现实。
等她醒来,福宁殿有多了热热闹闹的八口人。
霍去病在中庭听到突然出现的动静,险些以为进了刺客,差点儿就拔了梁红玉的剑,往里面冲去。
“对了,”赵令安看到霍去病的身影,喊梁红玉把卫青也请来,“大家都认识一下。”
卫青就在自己的偏殿中看书,很快就过来了,看着一屋子的人,有些怔愣。
“陛下这是……”
赵令安微笑:“介绍一下,这是秦皇嬴政,唐宗李世民,宋祖赵匡胤,永乐帝朱棣。”
嬴政在虚幕中已经听过了两人的事迹,看着他们两人,便已经猜出了谁是卫青,谁是霍去病。
可惜,这两人生太晚了,不能像挖走韩信他们一样,把人千方百计挖走。
二十二岁就犁庭扫xue ,封狼居胥的少年将军呐,他也喜欢得很。
霍去病回来的这几日,被卫青叮嘱要多读书,他便去翻阅了一些书籍,只是大宋文娱还算发达,他在浩如烟海的国家图书馆里,一不小心就挖到了一些比较奇特的书籍。
比如《秦皇与巴清的二三事》《唐太宗与杨妃的爱怨恩仇录》《宋祖娇宠大小周后的那些年》等等。
虽说他只是随手翻了翻,发现对他来说没什么用,便又放了回去,但是里面的内容就像是流。氓一样,牢牢扒着他的脑子不放,已经深深扎了根。
以至于他一时好奇,忍不住在自我介绍结束后,问了一句:“秦皇与巴清,是真的有一段吗?”
嬴政:“??”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脸色都黑了:“巴清乃我大秦商人,并非后妃,且年岁可当朕之祖母,何来一段两段的说法?”
李世民也无意翻过这本书:“所以,政哥给她建台是因为……”
“表彰!”嬴政脸色阴沉,“你以为都像你们,连给有功之民建台的钱都不舍得出,倒是舍得金屋藏娇。”
李世民:“??”
“政哥你说什么呢,我哪里不舍得了?”太宗委屈,“我也没有金屋藏娇呐。”
他藏什么娇。
傲娇吗?
霍去病:“……”
金屋藏娇什么的,好像有点儿耳熟?
“秦皇陛下说的,是宋祖为大小周后修建宫殿的事情吧?”为了转移注意力,霍去病选择牺牲别人家的陛下。
赵匡胤:“?”
他什么时候那么有钱了。
“《唐太宗与杨妃的爱怨恩仇录》之类的市井话本少看,里面所写,多是后人随意揣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赵匡胤看向唐太宗,“李二哥说,对吧?”
长孙无瑕微笑:“杨妃?爱怨恩仇?”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
杨氏不是他弟弟元吉的媳妇吗?
李世民喊冤:“什么乱七八糟的,肯定是杜撰!朕和杨妃能有什么爱怨可言!”
朱棣看乐了,小声和朱高炽道:“幸好,咱大明在宋之后,没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本小说在这里。”
朱高炽还没来得及附和,就听李世民继续往下说——
“这跟后人杜撰老朱的出生,来一本《耶耶嬢嬢再爱我一次》有什么区别?”
“老朱你说对吧?”
朱棣:“??”
第144章
要说相爱相杀, 四位帝王功力可称深厚。
平日里跟对方关系看起来多好,当真揭短的时候,便有多狠, 没有心慈手软的时候。
朱棣深感自己并没有惹任何人。
“老头子是马皇后亲!生!的!”他咬牙切齿道, “老头子的长兄朱标,就是老头子的同!母!兄弟!”
到底是谁在造谣, 说他不是他娘亲生的才夺权。
他靖难之役是要保命,要不然为什么装疯躲在圈里过那么苦。
闲的吗?
“不过,朕很好奇。”赵匡胤也跑来凑热闹, “阿令的什么卫司啊( VCR ),里面有提到过,后世流传你在徐皇后过世之后,多了个十分埋汰的爱好,活。剥宫女的皮,最厉害的时候,甚至一连剥了三千个!”
三千呐。
人家霍去病带去打贝加尔湖两个汗国的骑兵,都没有这个数。
朱棣:“……”
他皮笑肉不笑:“你也知道是流传,谁这么闲剥皮能一口气剥三千,纣王听了都得喊冤枉。
“再说了,老头子常年征北,这三千个人朕什么时候剥你觉得比较适合?”
他是会仙术还是怎么的,这头刚从战场下来,那头就飞回紫禁城,找来三千宫女继续挥刀。
请问,他的刀做错了什么,要做那么多事情。
它们刀具的死活,就没人管管吗?
“我看赵哥这么爱听热闹,不如说说你身上的热闹如何?”朱棣回眸看向赵匡胤,“赵哥对当朝的老百姓来说,可是开国之主,有关你的事迹,想必都稍有些根据才是,不至于全然捕风捉影。”
赵匡胤:“……”
怎么又扯他身上了。
还有,什么叫有些根据!
“什么花蕊夫人、大小周后的风流韵事,咱先不说,就说你那弟弟赵光义的事情好了。
“听闻他早早就铺垫好了,要利用你心软的毛病,等你怀疑他的时候将你灌醉,一斧头杀死,还编了一出传位的戏码,将你子孙后代都给灭了。
“不知可有此事?”
他还没死,哪里知道有没有这样的事情。
赵匡胤坚强微笑。
朱棣顺了顺自己的白胡子:“老头子还在阿令的国家图书馆发现过别的话本子,什么《太祖皇帝:被利用的帝王的一生》《太宗皇帝:政斗艺术家》《太祖太宗相爱相杀的流光》……”
赵匡胤打断他:“光说朕的事情有什么意思,朕的话本子,左不过那些夺位的事情,还是比不上李二哥的精彩。”
旁边认真看热闹的李世民:“??”
他可没有主动招惹谁。
“杨妃的事情,实在是捕风捉影,没有的事情。”唐太宗急了,“朕的观音婢还在呢,你们再胡说八道,就别怪朕不念情谊了。”
那什么杨妃,是他弟弟的妃子,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无意中看到的话本子,可也不少。
“怎会是杨妃的事情。”赵匡胤微笑看着李世民,戳心窝子道,“不是说李二哥晚年性情大变,对外大肆搜罗各地美人,将豆蔻年华的少女,全部都给网罗入宫了?”
李世民:“??”
欺负他后面才看的唐书,记忆还不够深刻是吧。
“朕失去观音婢之后,除了处理政事和带孩子,什么时候干过那种事情了?”
再说了,他带孩子不忙吗?
哪里来的精力应对那么多各地美人,怎么的,他也会仙术,能分好几个身是不是?
“你们倒是告诉朕,带着两个那么小的孩子,朕怎么宠幸各地美人?”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长孙无瑕,急得不行。
“我没有!观音婢——”
长孙无瑕微笑:“我自然相信陛下。”
都喊陛下了!哪里像是没有事情的样子!
“观音婢——”唐太宗差点儿急得掉豆子,“我真没有!”
他那时候都多老了,哪里有那种精力。
“陛下急什么,妾相信陛下不是那种昏庸的人,都晚年了,还祸害这么多小娘子。”
李世民:“……”
好,都妾了。
“观音婢——”
“好了,不逗你了。”长孙无瑕无奈拉着他的手,“我知道你的心不在这些事情上,是不会做出这样昏庸的事情的,只不过……”她叹了一口气,“二郎答应我,就算我不在你身边,也记得谨慎行事,冲动之前,先将事情想明白,好吗?”
她的二郎聪慧,可也冲动。
没有她在旁边相劝,她有时候也怕其他人劝不住。
李世民用另一只手搭着她的手背,牢牢握着,通红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保证:“好。我一定记着。”
赵匡胤和朱棣:“……”
为什么总觉得,受到伤害的不是李二哥,而是他们两个。
“咳。”嬴政轻咳一声,“差不多行了。”
别说着说着,又扯回他身上。
他日日沉迷竹简,觉都不多睡,竟然都能给他编排上男欢女爱的风月事,后人也真是闲的。
有那功夫,他不知道能多看几卷书简。
赵令安从文书中抬头:“各位老祖宗,有这个功夫,不如替朕多看看文书,练练兵如何?”
八位老祖宗的方向已经定好,卫青和霍去病不用加入文书工作中,被梁红玉安排去给京城八大禁军练兵,一个人带四个军营。
“两位将军,应该没问题吧?”赵令安一脸寄予厚望的模样,“我们北京城的安危,就交给你们了。”
卫青:“定不辱命。”
霍去病也跟着行礼,对赵令安留下一枚洋溢生气自信的笑容,便跟着卫青,随梁红玉去了。
少年的笑容最是朝气蓬勃,看得人也不由自主跟着微笑。
赵令安笑着垂眸,唇角不自觉翘起,只觉得文书都顺眼了不少。
底下。
嬴政轻咳了一声,头也不抬:“扶苏。”
扶苏从怔愣中回神,赶紧行礼垂首:“阿父。有事吩咐?”
“没有。”嬴政眼睛随着文字转动,“提醒你一声罢了。”
扶苏脸微红:“是扶苏失礼了。”
他坐下,提笔凝神。
农商的事情,在他不在的时候,都是赵令安处理,文书上还有她的笔墨在。
扶苏甚至能想象,她一个人的时候,是如何轮坐在这些桌椅间,将脑袋高的文书一本本消下去。
从白日到黑天。
笔锋悬停在墨砚上一瞬间,很快就落到文书上,如龙游转。
日子吵吵嚷嚷,三个月冷清三个月热闹,交替交替着,眨眼便过去了。
一晃便是三年光景。
四位帝王,四位贤助,外加两位将军,十人已经熟悉得跟一家人似的。
长孙无瑕曾和赵令安感叹,说每年两次,前往大宋,大概已经是这群帝王为数不多最最放松的时刻了。
不必思虑百姓,不必思虑宫闱,也不用担忧被忌惮与忌惮谁。
在这里,他们的一切已经成了定数,只要做纯然的自己便好,顶多就是在外人面前装装样子。
“这可真是上天眷顾。”长孙无瑕顺着赵令安的发丝,眉目慈祥,“能让我们遇上你。”
赵令安抱着长孙无瑕的隔壁,枕在她肩膀上:“是我幸运,能有这么多好帮手。”
要不然,在那个内外皆是虎狼的时刻,她可怎么熬过来。
“我们都幸运。”长孙无瑕带着常年握笔薄茧的手指,轻轻滑到赵令安脸颊上,“那我们幸运的阿令,能不能跟嬢嬢说说,你怎么会闷闷不乐的?”
军需不是筹备得差不多了么。
有卫青和霍去病在,宋兵哪怕没有打仗,也始终保持着练兵的强度,就算现在出师,也绝不会拖后腿。
“闷闷不乐?”赵令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有吗?”
长孙无瑕笑着捏了一下她的脸,说道:“脸上是没有不乐,但是这心里——”食指顺着滑落,点在她胸口上,“可说不准。”
赵令安将她手指抓住,放在自己脸上:“哪有,嬢嬢看错了,你摸摸我的脸,是不是胖了?多了很多肉?”
这几年,也算是将她的身体健康水平,硬生生拔高了一大截。
相比梁红玉那种精壮的身材,她还差得远,但是已经不再是风稍大一点儿,就像能吹走的样子。
长孙无瑕见她不愿意说,也不勉强,只问:“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们出兵?”
大宋越来越强,四周虎视眈眈的小国,也十分惊惧不安。
特别是西夏,半边国土都被大宋环绕了,自身的发展又在江河日下,实在无法不担忧。
近两年,西夏外交频频,看样子是打算联合附近的西州回鹘、黄头回屹、吐蕃诸部等地。
西州回鹘国土虽小,但是骑兵特别强悍厉害,出兵迅疾灵活,才能在诸国的夹击中,多年生存,加上其与黑汗的渊源,整体国力不算差。
至于吐蕃诸部,犹其以羌人特别悍勇,他们的信仰奇特,崇尚战死,打起来不要命,难缠得要命。
吴玠就曾经说过,感觉这群唐时残部有些像东汉时期张辽的部将一样,有八百骑兵冲锋十万将士之勇猛。
偏偏,谁最不好惹,四位帝王加两位将军就偏要挑谁,现在还在为谁带哪一支队伍,对抗哪个部族汗国而争吵不休。
赵令安也在迟疑安排的事情。
一个迟疑的功夫,四下找她的帝王们已经来了。
“阿令!”
“闺女!”
“陛下!”
……
“啊——”
赵令安哀嚎一声,溜了。
她想静静。
第145章
逃是逃不过的, 赵令安还是被抓了回去。
她盯着舆图,又往后瞥了一列站开的十人一眼,只觉得头皮发凉。
“现在, 北方几乎都是冰原了, 我们就算打下来, 也很难适应那边的生活, 就先不做考虑了, 只要对方没有特意冒犯,便不理会。”
十位老祖宗都没有意见, 觉得她思虑的有道理。
主要是那边不好种田,大家都没什么执念。
“东边,主要是高句丽与倭奴国,高句丽在之前一战中已经俯首称臣,暂时没什么动静,咱也不好动它。道义这种东西虽然虚无,但还是很重要的。”赵令安思索道,“但是倭奴国的人总是骚扰我大宋海岸,特别是楚州,盐城一带。”
倒不至于一直侵扰,但是偶尔来几次, 也很烦人。
说到倭奴国, 常被倭寇侵扰的大明最有发言权了。
朱棣和朱高炽都说:“倭奴国必定要打下来,他们那群矮子太无耻了,自元一直到明,侵扰不断, 总是去抢沿海百姓的粮食与农具。”
对倭奴国,一定要够狠, 才能掐灭。
“但是打倭奴必须要与高句丽借水道,以及有水师带领的经验,除了父皇和太祖爷爷,其他老祖宗都不熟悉。”赵令安看了一眼其他人,“所以,高句丽和倭奴国的事情,就交给父皇和太祖爷爷了。”
嬴政对水师很好奇,但是按照大秦的发展进程,海战还远着,他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并不是盯着水师这一块。
因而,他按捺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只稍作了解便好。
霍去病带过步兵、骑兵,但是从来没带过水军,一时之间也很好奇,海战到底要怎么打。
不过——
“西边劲敌最多,黑汗与回鹘多是唐时被耶耶逼退的残部后代,凶悍善战,特别在骑术方面,更是灵活自如,西夏与他们频频往来,怕是已经商议出对抗我朝的战策。”
所以,善骑兵作战的都得给她来西边。
天策上将本人表示:“既然耶耶在大唐能将他们逼退西边,如今就能将他们彻底收服。废话不用跟他们说,打就是了。”
不服?
打服就是了。
还用怕他?
赵令安:“……”
“除了这三国之外,夹在中间的回屹暂时没有表态,也不太清楚他们的立场,但是他们几国从前的遭遇也差不多,估计后代都有着同样的痛点。”
也就是说,黑汗、回鹘与回屹联合的可能性非常高。
辽国与西夏最强盛的时候,都没能将他们三个国家给灭了拿下,他们想要啃这块硬骨头,便注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说不定还要软硬兼施才能行。
“攻打这几个国家,不是什么小问题,估计要打好几年。”赵令安想到军需就肉疼,“若当真要开战,岳将军就得从北地调转,让张所、宗泽老将军盯着北地的动向。他从上京道与你们汇合,夹击西夏。”
岳飞出兵够奇,令人难以预料,又足够勇猛无畏,加上他在北地待够久了。
再不动用,她的鹏举得以为自己失宠了。
想到要两位老将军去冰天雪地的地方熬着,她也有些心疼。
老人家都是要退休的年纪了,还要守着祖国北大门,真是造孽啊。
她感觉自己真不是人。
转头得写八页声泪俱下,可歌可泣的长篇抒情文章寄过去,表达一下自己的不舍与心疼才行。
心疼了一阵,她缓了缓,继续往下说:“西夏一动,吐蕃诸部势必会虎视眈眈,但是曲端将军和吴玠将军兄弟守着,暂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霍去病明白了她的意思:“陛下想说,吐蕃就先不打了,我们剩下的人,全力攻下西夏与其盟国?”
“没错。”赵令安点头,“要是吐蕃不动,我们就和睦相处,要是吐蕃动,那就调兵打他。我们还有韩将军与梁将军可以调动,跟西北军合围吐蕃诸部,不说直上高原,但是守住消耗对方,让你们可以专心打西夏几国绝对没问题。”
李世民反对:“那不行,京城要是只剩下刘将军,万一他们釜底抽薪,偷偷转到京城袭击怎么办?”
他们阿令岂不是危险。
梁红玉也蹙眉:“末将留在官家身侧,哪里也不去。”
她的职责应当是守护官家。
至于攻下西夏的功绩,她可以不要。
“阿玉别急。”赵令安拍了拍她的肩膀,扬眉看向其他人,“怎么就剩下刘将军了,不是还有张将军他们么,再说了——”她眼神一变,瞳孔凝在一处,锐利如刃,“朕也是马上天女,亲自打的江山。他要釜底抽薪,就看看有没有这样的能耐了。”
她的长枪重槊,也许久没有饮血了。
真当他们大宋还是赵佶父子兄弟时候的大送呢。
敢来,她就让他们横着走。
“好!”嬴政眼中涌动着欣赏,凤眸闪动着黑曜石一样的亮光,“朕愿做西军中军谋士,与诸君共讨西夏。”
玄衣宽袍一甩,如利刃破空,发出尖锐呼啸。
届时,李二郎、冠军侯、大将军他们都随军出征,长孙、扶苏则留下与他处理军中要务。
正正好。
“不过……”赵令安轻咳一声,提醒他们,“因为大家在这边都只能待三个月,还有抽卡恢复期,所以需要交替出现,不能一起来一起消失,让军队实力忽上忽下起伏太大。我是这样打算的,太祖爷爷和父皇这边交替,耶耶和冠军侯、阿父这边交替。”
因卫青和霍去病都是武将,嬴政和扶苏就与他们绑定了,同时出现。
以免再度出现军中文官团,如同陆宰一样的崩溃现象。
要知道,因为语言不通,北地女子来到京城读书还要先学语言和识字,如今才养出一批官员,人手依然不算充足。
陆宰还没从忙碌中脱身……
咳咳,言归正传,等到战事结束,大家就可以再一起召唤。
不管其他人怎么说,初步的计划是定了,但是更详细的作战计划,以及辎重粮草等物,都要清点估算,须得考虑全面才是。
再者,大家过了几年太平日子,要是突然听到要打仗,恐怕心里也是惶然的,民心也必须要安抚好。
及夜,赵令安都还在挑灯修改李纲他们提上来的动员稿子和安抚民心的稿子。
梁红玉今日值夜,见她一边哈欠连连,一边用朱笔勾勒,心疼得不行:“官家,这种事情,怎么还要你亲自把关。”
百官上下,多少文采斐然的人,连这个都搞不定,还当什么官!
“这可是大事。”赵令安又打了个哈欠,抬手端起酽茶喝了一口,苦得人都抖了抖,“打仗诸事,粮草先行,军心与民心第一,其次才是其他事情。”
梁红玉握着刀柄:“为将者,对着自己的兵都动情不了,何来领将之说?”
领的木头吗?
“不同的。”赵令安摇了摇手上的稿子,“你们说你们的,但是朕为天女,有自己要说的部分。李纲他们的文采好是好,但是太过文雅了,老百姓和一些士卒未必能听懂,我得改改。”
改口语化一点儿。
得说到老百姓的心坎里,才能让他们明白这场战事的必要性。
梁红玉叹气,给她挑灯磨墨。
没多久,门外响起敲门声,笃笃轻响。
梁红玉抬眸看了一眼:“是公子扶苏来了。”
赵令安头也没抬,还是盯着手上的纸张在看,琢磨自己到时候的情绪要在哪里。
情要真,但是提前准备也很重要,可不能把要紧的东西落下了。
“兄长进来就好。”
扶苏脚步轻,身后跟着的太监更是不敢弄出什么动静。
不知人已经进来的赵令安,伸手摸向酽茶的方向,却摸了个空。
她侧眸看了一眼,只看到一抹水蓝衣袍,顺着衣袍往上,便对上一张温润笑脸。
“兄长有事寻我?”
扶苏摇头:“我没事,只是看你这几日哈欠连连,眼底青黑,却一副睡不着的样子,给你熬了鱼汤补补。”
他转身将托盘里的鱼汤端下。
赵令安笑了笑,倒是没辜负他的好意,将鱼汤喝了个干净。
扶苏似乎当真只是为了送汤,见她喝完便走了,也不劝诫她早点儿歇息。
梁红玉很失望。
她还以为,公子会劝说一下官家呢。
从制定计划到出兵,起码需要一个月以上的功夫,刚好满足了抽卡的间隔时常,让他们能够交替前来。
回到自己朝代的人,甚至还能抽空问自己的臣子,若是要攻下某某地方,用什么战略更好云云。
当然,他们当朝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完成,就算要兼顾,也得闲暇时候。
这段时间,赵令安也没闲着,让邸报与私报将西夏与倭奴国频频侵扰大宋国土的故事刊登,甚至还配上了工笔插画,像照片似的展现了边土人民的不安定。
大宋国土上几乎没有不受过战乱的地方,报上的故事一出,他们想起自己经过的动乱,再对比如今的安宁,霎时群情愤懑,纷纷发言说要征讨倭奴国与西夏。
西夏尚且还好,那是他们华夏自己历代的恩恩怨怨,早已经牵扯不清楚,大家你打我我打你的,本就是自家人打自家人一样。虽也有恨,却也有一种不孝儿女离家出走,母亲要收拾他,将他弄回家的意思。
至于倭奴国……
当初还是光武帝赐他们印绶,赠予“汉倭奴国王”金印,自隋朝开始,他们便吸收学习中原国土的先进技术与文化。结果后来却像海盗一样,频频侵扰中原海防线,宋朝时候还算好,只是偶尔前来,但是从元末至明万历年间,对方有着接连不断长达三百余年的抢掠。
简直不当人。
令人气愤的是,当地竟然还有一批被走私利益蒙蔽双眼的人,居然给人生路不熟的倭寇带路,让他们更加猖狂,精准找到能够掳掠的人家。
大概是私心作祟吧,赵令安总觉得怎么看他们怎么不顺眼,明明她以前看北欧海盗史,觉得海盗里也有可爱的人存在,大家都只是为了生存而斗,但是一听倭寇便只有纯粹的恨。
不过,她的理智还在,能够转动脑子思虑清楚。
“高句丽也和我们沿海的人民一样,深受其害,联合他们应该不是难事。”她与先开战的朱棣商议,“但是我们也要解决海边老百姓的问题,继续开展海上贸易,不可以闭海。”
打仗归打仗,海口贸易归海口贸易。
要是海边的老百姓没办法谋生,就算灭掉了倭寇,也会出现海寇。
“民生事都是天下事,抢人民群众的饭碗,都是要受天谴的,好吗?”
前来大宋之前,朱棣也并不觉得他们大明的海禁有何不妥,就连郑和下西洋,也只是开启了官方朝野的朝贡贸易,但是民间依旧不能私下海上贸易。
如今么——
“知道了,闺女。”朱棣无奈应着,“只要海民贸易的所处不在战场范围,就不禁止。”
要在战场范围,也得将他们赶走,不能把战火弥漫到他们身上。
赵令安悬着的心放下,祝他旗开得胜。
李世民见状蹭过来,满目期待:“阿令!耶耶的祝福呢?”
快快快,他要听。
“祝耶耶马到功成。”赵令安职业微笑,把人推去上马,“你快快出发,不要耽搁了。”
至于更多的话,他们可以下次见面说,也能写信说。
反正到期后,老祖宗离开了,矽胶人是自动回收入库的,他下次来,还得从京城出发。
那时候,他们还能再见一面。
李世民是上马了,但还是抓住缰绳,俯身叮嘱:“耶耶和嬢嬢不在,你也要按时用饭,记得添衣,多吃肉和饭,不能熬过子时伤身……”
太宗他老人家絮絮叨叨了一堆。
长孙无瑕一直含笑听着,根本没有催促的意思,赵令安也不住点头,没有打断他,旁边的朱棣根本没有插嘴的机会,只能一起听着他的絮叨。
李世民甚至还顺便唠叨了他,让他这把老骨头要注意身体,不然他也会担心云云。
永乐帝听得想马上掉头走。
说到最后,李世民哽咽了,通红着眼睛,伸手要抱抱:“耶耶要许久不能见你了,战时三个月,一梦回到大唐又要两三月,加起来便是将近半年。
“耶耶一定会想你的,若是想你了,或者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耶耶便写在信上,攒够了就寄回京城。你也要记得想耶耶,给耶耶回信。”
赵令安踮脚回抱,在他老人家后背拍了拍。
她垂下水波微红的眼睛,回他:
“好。”
“一定。”
第146章
目送两路大军远去时, 赵令安眼眶还是红的。
“真是的,明知道我泪失禁,还要说这么多煽情的话。”她抹了一把眼泪,扶着城墙。
兔兔飘在她旁边, 心想, 自家宿主就别嘴硬了。
感动就感动,还扯什么泪失禁的借口,那多没有意思。
明明就是唐太宗的偏爱太热烈了,让她想起了亲生爸妈……
不过,身为最贴心的智能系统,它没有揭穿自家宿主的嘴硬心软,只是跟着眺望大军慢慢消失在路的那头。
城墙风大,脸上的眼泪没多久就被吹干了,黏糊糊扒在脸上,拉扯着脸皮子,紧巴巴的。
赵令安看着被天光吞没的黑色小点,下城楼回宫,继续处理自己日常的政事。
朱棣抵达明州,打算自明州出兵。
不知是倭奴没收到风声,还是太过嚣张的缘故,在他抵达的当日,倭奴居然还在明州的一个小村庄里烧杀抢掠。
约莫是海上不好打理头发,倭奴喜欢将自己的头发中央刮秃,十分好认。
他站在山坡上看去,还能瞧见对方一手拿着刀,一手扛着米粮出来,丢在推车上的缓慢步伐。
简陋的茅草屋里,扑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将倭奴的小腿抱住,也不清楚说了什么。
从手中的远目镜看去,朱棣只能看到老人家表情愁苦的样子,以及倭奴不耐烦抬起脚,一脚把人踹开,用刀指着老人鼻子的模样。
也有一些倭奴,抢的不是粮食,而是才十几岁的小娘子,家中父母兄弟出来追,老者被踹开,年轻的倒是要挨上一刀。
朱棣看得冷笑连连:“还知道留下一部分人继续种粮,好来年再抢,真是好心呢。”
“好心”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听起来有种别样的讽刺。
旁边的副将听了都冒汗毛。
朱高炽手中也拿着一方远目镜,站在一旁观看战局,安排后勤人员找地方安营扎寨,先把海边这波人捉了再说。
朱棣看得冒火:“战船都藏好了?”
朱高炽:“已经藏好了,保管对方不知道我们从何而来。”
“那就好。”
朱棣掰着手指骨,将骨头掰得喀喀作响,点了三百左右的士卒,跟他一起冲下去,先将抢掠的那批倭奴给宰了。
除了倭奴之外,他们在山上也看了好一阵,知道谁是带路的奸贼。
想要混在当地老百姓的奸贼,也被十分巧妙地“误杀”了,捅刀的还是倭奴。
朱棣眼神凌厉扫了奸贼一眼,大喊着:“诸君,贼子敢杀我明州百姓,罪不可恕!全部就地格杀!”
说是就地格杀,却不巧让好几个逃跑了。
那些人自在海边抢掠以来,还没有碰过这么凶猛的将士,一时之间有些吓破了胆子,连摇桨的手都在颤抖。
海上的浪打在他们身上,滑落下来的时候,化成一滩被稀释的红水,汇聚浸透脚背。
但是他们来不及低头看一眼,也来不及回头,只害怕得双脚发软,眼神发直地盯着来时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必须要马上回去。
他们并不知道,在茫茫的大海上,还有一支藏在雾里的庞然大物,悄然跟在他们身后,顺利摸到了他们生存的岛边上。
一方将士在这边静候着,另一方在高句丽的战船,则是瞄准倭奴侵扰高句丽的时机,以援军为由,带着高句丽的将士一路追击到岛上。
战书与对方的犯罪证据一丢,便直接举刀大喊:“为我高句丽的将士与百姓复仇,铲除倭奴!”
“高句丽不可欺!”
一呼百应,二十战船上的两万将士齐声呐喊着,将岛屿西侧半包围。
船上的高句丽将士:“??”
他们是不是上了什么贼船,已经下不去了。
宋水师强势靠岸,开炮,将岛沿打得通红,飞鸟自上空看,说不准还会以为,是一枚烙铁落入了池子里。
火光轰隆,杀气腾腾,高句丽的旗子高高挂起来,在海风中猎猎翻卷。
拿着远目镜看的副将,在朱棣旁边已经跃跃欲试,迫不及待施展拳脚了。
“什么时候,才能将我大宋的旗子举起来啊。”
这藏着掖着,也太不爽快了。
朱棣慢慢转动远目镜:“不着急,让他们跑几步去通风报信再说。”
就这么一个小岛,他们的火药都能把岛烧红,打起来多没有意思。
他大明和倭奴国的恩恩怨怨,今日要先在大宋打响第一炮,告诉这些人,不要以为披了个海盗的皮子,说什么流落在外的全是罪犯,就能消掉对他们大明历年侵扰的仇怨。
岛上,太宰府的人收到消息,已经是大宋水军登录的第三日。
太宰府再传达到朝廷,又是耗费了好一阵功夫。
天皇不可置信地拍案而起:“你说他们打到哪里了?”
来报者战战兢兢,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已经将九州岛占了一半了。”
“他们怎么敢!”
三国不过是近几任帝王没有碟文往来罢了,但是商贸一直都在继续,他们怎么能如此不诚信!
“说、说是我们的人在高句丽和宋明州、楚州等地频频侵扰抢掠……”
“混账东西!”
……
平安京吵得不可开交。
朱棣已经从另一边登岛,趁对方人手不足的时候,直接杀到当地府衙,先将府衙给抢了,把文书案卷交给朱高炽整理,根据名单有效捉人,整理物资等物,能补充军需的补充,剩下的则拿去下一座城镇交易。
要是对方不想交易那些官员,那就干脆杀了。
百姓倒是不屠,只让他们先安静呆着,到时候要修复建筑与环境的时候,将会是很好的劳工。
地方都打下来了,将来可是要作为州道驻扎的地方,让他们的老百姓迁进来的,不弄好一些怎么行。
而且这里居住的条件本来就很一般,不多给些补偿,老百姓怎么会愿意前来。
他们登岛迅速,一路逼向平安京也很迅速,几乎没有商量的余地,一众人手臂上都绑了白色的麻布,说的全是为死去亡灵报仇的口号。
夜幕降下的时候,幽幽的曲调与歌声一起,仿佛有百八十万亡灵压下来,瞪着一双黑得如同深井般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倭奴们一样。
杀气锁长空,烈焰不可灭。
若有实质的血腥气,似乎已经从鼻息之间透入肺腑,游走在他们的血肉里。
心理防线差一些的人,甚至会觉得自己的筋脉在发痒,好像有头发丝顺着他的血液在里面流淌,他们禁不住地去挠,去抓,直到血肉模糊……
副将在暗处偷偷看了,都觉得自己背后发凉,手臂刺痛。
“我说将军,咱这手段能不能阳间一点儿?”
朱棣瞥了他一眼:“这是你们官家的主意,又不是我的主意。”
阿令并非暴君,一般不用这种手段,谁知道后世和这倭奴国什么恩怨,反正怨气看起来比他们大明还要浓郁。
副将瞥了一眼头顶上黑纱做的风筝,抱了抱自己的手臂,决定这辈子都要给官家当一个愚忠的大将。
官家就是他的天,刀削了他都绝对不背叛对方。
黑夜有黑夜的消遣,白日有白日的人头收割机,倭奴几乎要没了歇息的时间。
白天是在消耗身体的能量,晚上则是在消耗精神。
倭奴的将士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几乎要神经衰弱而亡。
打了两个月,不用亲自上阵的天皇都快要崩溃了,晚上根本睡不安稳,一觉醒来被湿润的头发丝缠了脖子,还以为水鬼淌上来,掐住了他的脖子,想要硬生生把他捏死。
惊慌鬼叫了大半天,才发现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但是脖子上粘腻窒息的触感却挥之不去,令他疯狂抓住自己的头发拉扯。
唔,险些变成地中海发型。
朱棣听闻了这件事情,只是一笑,继续与赵匡胤交代战况,准备一下交接的事情。
只是,两人也没想到,这个地方的骨气实在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朱棣人还没离开,回到大明当征北大将军,赵匡胤也才到了一个月不到,两人合手了约莫二十日左右,他们京师就挂起了白旗,一群人穿着白花花的衣裳,前来投降,想要签署和平协约。
赵匡胤:“……”
还能不能好了,到达后世多年,好不容易出征一次,二十天就给他告消了。
他在阿令那里,怎么树立悍将的形象!
但是对方已经投降,再出兵就有些不是很道义了,赵匡胤和朱棣也只能遗憾收手。
可惜的表情,看得倭奴冷汗涔涔。
但是,有关和谈的事情,两人一致认为,不能便宜了对方,他们拒绝签署什么和平协议或者附属国之类的。
“这几个小岛屿,只能是大宋的蓬莱道蓬莱岛,不能是倭奴国,明白?”
天皇不同意。
赵匡胤礼貌微笑:“那便恕我们无法签署条约了。”
朱棣掰手:“辱我国者,虽远必诛,何必废话。”
他跨越多少年时空,特意跑来诛杀他们,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多给面子啊。
永乐帝也摆出礼貌的微笑,看向前来议和的一众倭奴。
实在谈不妥,他们便又打了几日。
“他四大爷的太姥爷的!”赵匡胤没生气,他的副将已经替他生气了,“才三天又说议和,耍我们呢!”
他们太祖皇帝的战瘾都没够,握着武器的手都没热,谁稀罕议和啊。
远在北京城的赵令安,接到大胜的捷报也有些蒙圈。
“三个月不到,降了?”
梁红玉点头:“斥候和军报都这么说。”
她将手中的军报递上,赵令安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表情十分复杂。
“完了完了。”
西夏那边要不够分了。
棘手啊。 F
第147章
赵令安传信回去, 让赵匡胤先在岛上待两个月。
打下一个新的地方之后,留下将士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城池要重新接手、重建,还有一些动荡势力要镇压。
但是,赵匡胤私以为,随便留下两位副将,以及朝廷派来的文官,都能将这些事情处理完毕。
他顶多就是走一趟高句丽,稍作震慑和抚慰, 给对方敲完棒子,趁他晕乎的时候给一粒红枣甜甜嘴,这事儿也就完了。
将他留下来处理后面的事情,就是杀鸡用牛刀,浪费。
“阿令莫不是不想让我出兵西夏?”
算一算,如今李二哥应当已经回了大唐,在西夏与岳飞将军配合的是霍去病、卫青他们两位。
要是文书不多的话,扶苏说不定也要上阵活动活动的,他要是再去,带上划到自己身上的部将,那的确是有些不够分。
赵匡胤补充一句:“朕去给卫青当副将,不和他们抢什么功劳。”
他就是不想坐在那里干文官的活。
“这话,朕已经听韩将军说过一次了。”赵令安看着风尘仆仆回来,连战甲都没换下,就前来说要出征的太祖爷爷,头有些疼, “您老人家少来。”
要是等她去到地府后,真有小说写的什么一生观影回顾,她在那说自己后半辈子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将军太多,打下的疆土太大,人才培养跟不上。
最烦人的是,她的这些大将不要军功俸禄,也要帮她打天下。
呵呵,那她恐怕要被历代帝王的唾沫淹死。
“阿令。”赵匡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朕在大宋才收服北地,刚刚定都北京城,连金国都还没彻底灭掉,西夏已经在虎视眈眈盯着了。朕需要在这边探一下情况,看看西夏这边的山川。”
赵令安:“……”
倒是个很好的理由,让她有所动摇了。
赵令安确认:“只给卫青当副将,不带划到你名下的副将,也不会和他们抢着打?”
赵匡胤认真、诚恳点头保证:“自然。”
赵令安迟疑着相信了,给了他诏令与牌子,让他能够前往了却心愿。
仗着自己在这里身体格外硬朗,赵匡胤歇都不歇,转头就换了一匹马,向着西夏方向去。
可哪怕是紧赶慢赶,抵达西夏后,他在大宋的日子也就剩下一个月左右的功夫。
彼时,吐蕃诸部看到卫霍两位将军的勇猛,以及西夏盟军的节节败退,已经有所动摇,蠢蠢欲动。
不过,对方内部也并没有太团结,迟迟难以做出决断。
还没有到逼得跳墙的地步,吴玠暂时不需要援手。
赵匡胤便安心去找卫青领了副将的职衔。
卫青还怪不好意思的,哪怕对方是后世之人,但身份却是帝王,却要给他当个副将,说出去都没有人相信。
“如今的情形怎么样了?”赵匡胤领完职衔,立马就开始探听如今的消息。
“西夏的兴庆府已经被打穿,往黑水退避,国土丧失大半,但也因此让回屹、回鹘、黑汗三国警惕。”卫青说道,“若是打到沙州,回鹘与回屹的国门也就敞开了。”
赵匡胤盯着沙盘看,认真听卫青分析敌我双方的兵力、辎重与地形地势等等。
霍去病这时从外进来,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太祖陛下?”
少年将军大步迈进来。
“听闻你过来了,我特意来看看。”
“霍将军还是这么有精气的样子。”赵匡胤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愧是少年英杰。”
霍去病垂眸笑了笑,也看向沙盘:“太祖陛下是和舅舅商议行军的事情吗?”
赵匡胤点头。
霍去病:“按我说,就该兵出迅疾,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对方自然也就败了。”
哪里有这么麻烦。
卫青:“……”
赵匡胤哈哈笑起来:“但是三军并非都是将军这样的少年奇才,也没有将军这般坚韧的意志,还是要缓缓图之。”
霍去病虽然没有反驳,但是神色也不像是赞同他们说法的模样。
他觉得自己还是和那位岳将军比较有话说。
对方所想,常常与他不谋而合。
哪怕手下的兵再少,都从来不想那些丧气的事情,只会盯着自己想要的地方,一个劲儿将他凿穿。
加上大家的年纪都差不多,还没见上面就已经有了神交已久的感觉。
赵匡胤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又看了一眼卫青的,还没开口说些什么,听闻他到来的扶苏便过来见礼了。
几人对着沙盘聊了几句,发现每个人的策略想法都稍有些出入,不是那么一致。
商讨了一整夜,才确定最终的战策。
调令很快就送到岳飞手中,让他取道绕过黑水,自阿尔泰那边南下袭击回鹘,霍去病则是直取黄头回屹,赵匡胤随霍去病走,一旦取下黄头回屹,便取道黑汗约昌城。
牛皋看着调令,有些担心:“回鹘的骑兵也不是这么好对付的,我们将兵力分散如此,当真不会出事?”
“总得一搏。”岳飞将调令收起,“西夏频频侵扰我大宋边关子民,要是能吞并,一路打到白水城,甚至花剌子,大宋往后便有高山沙漠阻拦,可拦外敌百代。”
此事,可办。
牛皋还是有些担忧的样子。
这块骨头要是好啃,他们也不至于在这里耗费好几个月了,一个月便足以将对方打穿。
“此战,只有胜,没有败。”岳飞拍了拍牛皋的肩膀,“官家信任我等,将北地交给我们多年,从不曾收过兵权,反而频频寄来粮草和信件,忧心我等能否温饱,关怀我等是否开怀……”
牛皋:“末将知道官家是明君,官家的确对我等不输唐太宗待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但是兵力一旦分散,力量不就削弱了?”
“先不说卫青将军能否有信心坚守到我等袭击成功,将敌军力量打散,便是说为人臣者,也该当遵一切君令。”
岳飞望着漠漠黄沙,双眸黑亮,脸上神色坚定,比白杨树还要难以动摇。
牛皋霎时有些庆幸,他们将军这样忠君不二的人,遇到的是现在的官家,而不是什么昏君。
他怀疑,要是昏君登位,要他去死,他也毫不犹豫赴死,根本不会想要走第二条路。
事情定下,三军都在准备。
霍去病终于将自己想要的实现了,格外雀跃,连自己的厨子也不管了,只把做好的干粮往马上一甩,便翻身上马。
卫青叮嘱他:“莫要冲动,保持联络。”
这事儿霍去病做不到,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舅舅放心,我办事,自有分寸。”
他要是失联,肯定有他失联的理由。
不必管他去了哪里,只要等他回来就行了。
卫青:“……”
别以为他听不懂他的潜在意思。
但是连自家陛下都管不住的少年将军,他这个当舅舅的其实也管不了。
故而,卫青只能叮嘱赵匡胤:“还请太祖陛下海涵,若是发现了去病的动向,顺道与末将说一声。”
别总是失去一切消息,白白令人担心。
“舅舅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要说自求多福,不要出事,那也是回屹的骑兵求神拜佛保佑他们,可与我无关。”
他是利刃,所到之处,鬼魅都能现形。
况区区敌军乎!
卫青将手上的水囊丢过去:“出发罢。”
他已经不想要啰嗦了,反正这臭小子也不会听下去,说了也没有用,白费他口舌。
“多谢舅舅!”霍去病把水囊放好,爽朗一笑,根本不把卫青的黑脸放在心上,“霍家军,随我出发!”
“是!”
整齐划一的喊叫声,直接穿透苍穹。
赵匡胤都被他感染了,也带领一队人马跟上。
卫青看着少年高坐马上离开,半晌,还是没忍住轻笑一声。
臭小子,真是长不大。
留下的卫青,要不被敌军发现异常,便要如常出兵,继续攻城。
但是不管怎么隐藏,霍去病平日的打法都太猛了,一旦少了他,那种被老虎盯着的紧迫感便弱了下来。
西夏不明所以,还以为大宋的主帅又换了,满头雾水。
另一边。
岳飞、霍去病和赵匡胤都是隐秘行军,走的路十分偏僻,路上连人烟都不太能瞧见。
全靠手中司南指路。
漠北行路不如蜀道难,但是一望无际的路与头顶格外热烈的日光,缺水的境况,都叫人十分难忍。
因对漠北的路不算熟悉,有时候会陷进一些古怪的处境中,要不是赵令安将自己去沙漠的经验整理了一下,他们还要更艰难。
相比之下,霍去病倒像是最轻松的那个,甚至身姿都显得远比他人轻盈。
同行的赵匡胤在歇息的时候,总找对方请教经验,将来定能用上。
霍去病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告知。
这日,他们终于寻到了一个可以补给水的地方,甚至还找到了几株野生的椰枣树,虽然还没全部熟透,但是也勉强能吃。
椰枣比红枣要甜一些,吃起来特别香。
霍去病一口气嚼了好几个,感觉自己越发有劲儿了。
因这几只椰枣,午后还一口气赶了比平日要多将近五里的路。
赵匡胤感叹:“年轻真好啊。”
要是他们阿令有对方这么充足的气血,恐怕能把天都给掀翻。
紧赶慢赶,十多日后,霍去病便把草头至大屯城的路摸得清清楚楚。
赵匡胤:“等等,霍将军打回屹就行了,摸到回鹘作什?”
那不是岳将军的任务?
霍去病摩拳擦掌:“太祖陛下放心,末将不夺功。”
他只是想见见大宋陛下总是挂在嘴边,日日念叨的心肝鹏举而已。
第148章
兵贵神速, 谁都知道。
但是赵匡胤还是长了见识,见证了一位将军摸路十余日,打破回屹却只用了三日的奇迹。
回屹与回鹘本就是同源,但也仅仅只是同源而已,在接到自己大本营遭到突袭的那一刻,他们就毫不犹豫回防,撤销了对西夏的防护。
赵匡胤抵达约昌城当日,就有消息说,霍去病将回屹拿下,又带了八百骑兵,消失不见了。
“霍将军,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啊……”
别人的捉摸不透大部分都是老谋深算,还有章法可言,唯有他完全就是顺着敏锐的直觉走,根本没有章法可循。
想着自己时间实在不多,要是没能在立下的时间内将伊塞克湖打下,与中军会合,那么失去将军之后的士卒,可就有些危险了。
此战,对他来说不容有失。
赵匡胤冒着黄沙,举起手中的长刀:“大宋的儿郎们,随我冲!!”
另一头,霍去病已经带着八百骑兵进了大屯城,一路北上,埋伏在沙州退回高昌的必经路上,袭击了回鹘的大将军。
把人绑走之后,他就带着人火速跑去,赶往高昌,用大将军震慑了守城的将士,并在城内见着了一位勇猛异常的将军。
“那就是岳鹏举罢?”
他心里想着,往那个方向杀去。
霍去病猜测那人就是岳飞,脸上不自觉就露出喜逢知己的笑意。
他挥舞着手中银枪,走如龙蛇,把四周的人都扫开,无心恋战,只瞅着对方行踪。
“岳将军莫不是想要擒贼先擒王,想要将那回鹘的汗王给抓了。”
正琢磨着,就见拼命往前厮杀的岳飞身后,有个装死的回鹘士卒从死人堆里站起来,想要从背后袭击他。
霍去病禁不住大喊一声:“岳元帅!背后有敌!”
岳飞听到这道中气十足的叫喊,心里一骇,但还是沉稳扭头看去。
只见一位浑身扎满了窟窿的士卒,用那血肉模糊的手握着一柄刀,向他冲杀过来。他侧身避开,大步跨到对方身侧,伸手把回鹘士卒的手臂抓住,用力一扭,往地上一摔,反手用手中的刀把对方的脖子抹了。
回鹘士卒脖颈青筋爆起,大量血沫从他嘴里冒出来,咕噜噜染了一脖子。
“你是个保家卫国的英雄。”
但是,他有他的责任,非要杀他不可。
望他来生投个太平的好人家,好好活着。
岳飞利落收回自己手中的刀,眼神扫过霍去病,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身上宋军的将领甲衣,一下没能想到对方到底是何人。
中军还有派人跟他配合吗?
岳飞留了个心眼,跨步杀进去,在两翼士卒的掩护下,冲将到宫里,把回鹘汗王揪出来绑了。
战况停歇已经是黑天,岳飞放心不下,让牛皋他们好好看着回鹘汗王,自己前去打探霍去病的消息去了。
“你便是官家信上所言的大汉冠军侯霍去病?”
官家常给他们写信,问候驻守边塞的一应将士官员,他与陆宰经常一收就是厚厚的信件,除了惯常的关怀问候,官家还经常会说几位老祖宗的事情。
一开始,大家都当官家年纪还小,喜欢做梦,没有把事情当真,直到京城传来确切消息,他们才知道,原来从前与他们一起征战沙场的,都不是赵构,而是各代帝王。
此事,大家懵了很久才接受。
霍去病惊奇:“陛下经常提起末将?”
岳飞点头:“自从将军出现以来,每次送到边塞的信件里,都有提过。”
只不过,官家说的是,每每看见少年将军,都会想起她大宋的另一位少年将军——岳鹏举,想到他还在边塞受苦,心里就痛得慌云云。
信件上还有水迹,估摸着是眼泪滴落干透的痕迹。
陆相躲起来看信的时候,他撞破过一次,对方一边嘟囔着说官家仁义太甚,如何治国,一边也掉金豆豆,把信折得好好的,封存起来。
“陛下也常与末将提起岳将军。”霍去病笑道,“他说,大宋所有的将领里,当属岳将军用兵最奇,我们一定能成为知己好友。”
岳飞早些年一直致力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将领,还时常给将领们写信联络感情,但是除了梁红玉与刘锜,基本没有人会理会他。
后来宗泽老将军与张所老将军点拨他,武将之间关系要是太好,容易威胁帝王地位,他才放弃了联络。
但是,心里总是觉得有些不得劲。
万万没想到,官家竟然会说他与霍将军这样的少年英才会成为知己好友。
两人虽是初次见面,但是聊了几句之后,颇有一种白首如新倾盖如故的深切感受。
要不是现在还不适合闲聊,得整军与中军会合,一同推往黑汗国,支援赵匡胤,恐怕他们能聊个三天三夜。
但——
霍去病还是想到了别的主意:“太祖陛下留在大宋的日子不多了,我们倒不如先夺下伊犁河,再与舅舅会合。”
岳飞觉得,战策可以,但是为将者要听调令行事。
“舅舅的调令我看过,他只是让你配合打下高昌城,与中军会合,也没说在高昌城会合,我们伊犁河会合也是一样的。”
“可是……”
“没有可是。”霍去病拉走他,“陛下说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只管看战况行事,机不可失。”
现在,黑汗退回国都的后路被他们一举两得地截断了,正是国内相对虚弱的时候,趁这个时候攻打他们,肯定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这就是最好的时机。
“我带八百骑兵先去了,你若是觉得可行,就跟上。”霍去病不给岳飞迟疑的机会,很快就点兵走了。
真真叫奔去如雷,迅疾如电。
岳飞担心他八百轻骑太危险,迟疑了一下,还是令牛皋守好高昌,等着卫青将军。
他则是点了三千轻骑,追上霍去病。
霍去病赶路向来不留痕迹也不留任何信,要不是岳飞与他商议过战策,恐怕也找不到他的所在。
两人合手,势如破竹一般,顺着伊犁河一路打到中游,才折向西南,与赵匡胤来了个夹击围攻。
卫青追来的时候,三人已经会合,一路打到了白水城,跟花剌子对上了。
这下,吐蕃诸部彻底坐不住了。
远在北京城的赵令安刚把李世民和朱棣等人送走,又调遣了梁红玉与韩世忠前往增援。
“看来,我这个激进派才是保守了。”赵令安看着地图跟系统感叹,“半年打穿三个国家,跟其他部族对上……”
这怎么跟爽文似的。
但是想想那几位老祖宗,每个人的平生似乎都是爽文来着。
爽文加爽文,跟叠buff有什么区别。
兔兔飘在旁边提醒:“时间是缩短了没错,但是你估计用两年的粮草辎重等物,他们半年就消耗光了……”
这好像也没差,就是太快了点儿。
“他们合作起来还真是可怕。”赵令安摇头叹息,“明明各自分开的时候,辎重粮草消耗都挺正常的,这可真是愁死人了。”
兔兔:“……”
这句话,宿主要不收敛一下唇边的笑意再说?
又过了半年多的日子,吐蕃诸部也被几位老祖宗与她手下的将士打得服帖了,挂上了他们大宋的旗子。
戍守多年的曲端和吴玠,终于踏入了高原之上,直接驻守在当地。
其实赵令安想要将他们召回来的,但是两位在边关多年,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那边的情况。
她便只好先作罢。
眼见一个个国家都被打穿,呆在西南的大理一枝独秀,颇有些战战兢兢,最终主动归入宋土,成为大一统王朝的其中一道。
眼见大宋壮大,四周小国来朝,说要拜见天可汗,献上他们珍贵的国礼。
包括但是不限于真腊、暹罗、缅甸等国。
大宋迎来盛世太平,赵令安准备多时的基层发展终于派上用场。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任务:扭转赵构一家被抓,北宋退至南宋的命运,获得可自由支配的点数10】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隐藏任务:结束分裂局面,王朝大一统,获得穿越神书五件套*1 】
【恭喜宿主,成功完成所有任务! !撒花.jpg 】
兔兔身上散着光,飘到虚幕前,看着赵令安:“宿主,她们的身体损伤已经被弥补,可选择将她们记忆抹除,送往任意朝代,或者保留记忆,留在现代。”
“不是说可以抹掉她们的记忆吗?”惊喜骤然降落,赵令安没有狂喜,只有平静,“为什么变成了两个选项?”
兔兔抿唇:“如果要抹掉她们的记忆,你不就被彻底遗忘了吗?而且——”
“而且什么?”
“抹掉她们的记忆,就不能给你申请更健康的躯体了……”兔兔嘟囔。
赵令安选择:“将她们的记忆抹除,留在现代。”
古代王朝哪有现代半分好,她们仨,还是留在现代享福吧。
兔兔叹气:“你怎么总是这样。”
好歹考虑考虑自己。
赵令安主意打定,并不打算更改。
“你要真为我着想的话,安排我见她们最后一面,好好道别,就不算遗憾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恰撞见庭院蹴鞠的帝王们。
嬴政满脸嫌弃,但还是双眸盯着辗转的球;扶苏抹额飘摇,脸上是少有的清朗开阔笑意;霍去病夹着球跳起来,红色发带随风招摇,意气风发;卫青沉稳,守在门前,重心降低。
李世民一路冲跑,挥舞着手臂,嚷嚷着要抢球;长孙无瑕换上一身胡服,朗朗如春日,明丽肆意许多;赵匡胤白衣当道,朗目浓眉,拖着赵普游走;朱棣长眉凝肃,抓着半抱肚子的朱高炽,扑向霍去病。
还有捧着文书过桥的李清照、端着药碗前来寻她的老太医、两边看热闹看得蠢蠢欲动的梁红玉与刘锜……
以及,站在她两侧,从来没有离开过的阿梨和阿丹。
斜阳落在窗棂上,盈满她的袍袖。
李世民与霍去病侧身错过时,对上她视线,当即高举手,笑意璀璨,放声大喊:“阿令,来同耶耶玩啊!”
赵令安笑了。
看,她不会被遗忘的。
第149章
基层建设是一国最基本的建设, 堪称力量源泉。
战事平歇后,赵令安一心投入到基层建设中,几乎废寝忘食。
对此,已经扫平六国,也在收拾战乱的嬴政,也像是疯了一样,日日跟着她埋头研究。
朝臣退下了,他们还在不停研究,逮着空就往市井跑,乔装问民生。
赵匡胤战事未彻底平下来,但是将来总会用上,便也与赵普一同加入。
因贞观之治着实令人垂涎,李世民治国的经验显得弥足珍贵,也被赵令安软硬兼施拖去了。
剩下无需治国的霍去病和一心征战的朱棣,赵令安想着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就让他们去搞国防和军校的事情。
主打就是一个谁也别想闲着,都给她当牛马去。
无所事事,日日都在录入数据的兔兔,吐着自己的赛博瓜子儿吐槽。
“宿主啊宿主,你这是真上过班。”
班味咋这么重。
“你不懂, 越是天下太平的时候, 越是不能放松。”赵令安回应系统,“武仗归武仗,但是文仗更加不轻松。”
思想战、经济贸易战……哪一类好打了。
“要是不够警惕,敌人就会趁你睡着、享受的时候,给你致命一击!”
中学时候,两个学期厚厚的历史书本, 真当她白读了?
流光一年一年抛去,某一日,朝臣忽然就开始催婚催生了。
“官家。”李纲都忍不住操心,“该要为赵宋江山留下血脉了。”
赵令安倒也没被催生的抵抗心理。
她老早就想好了,要想女官制度能发展下去,必须要有女帝即位至少三代以上,才能让她们打稳根基,不在她百年之后就被铲除,消失于历史长河。
所以——
她必须要做两手准备。
一是自己生一个女娃娃,另一个便是悄无声息在宗族中物色有天赋的小娘子,若是她生不出,就抱养一个,从小灌输思想。
“诸卿放心,朕自有打算。”
然而诸卿不太放心,他们官家看着挺清心寡欲的,多少年了,身边也不见一个男宠,实在令人担忧。
“不如……”有人硬着头皮出来建议,“官家先纳几位侍君,伺候官家?”
赵令安:“……”
几位就不必了吧,她身体怕是受不了。
“你们就不要为难老太医了。”赵令安拒绝了,“朕这身子骨,不太适合纵欲。”
对方不委婉,她也就不委婉了。
朝堂上下一时变成了肃然谈论怎么给她挑选皇夫的地方,听得赵令安头疼。
毕竟,她不充盈后宫的话,这皇夫之位一旦敲定,前廷也会跟着有莫大的改变。
赵令安撑着额角听不少人自荐自家族里的年轻人,甚至有老臣把自己的孙子都推出来了。
她与系统吐槽:“人呐,总归有点儿私心,要是真定了皇夫,这朝廷怕不是又要动荡一番。”
要是能有人给她一个女儿,又不会争权,影响前廷,发展后戚之患,那就好了。
只是那样,她的女儿就得从很小的时候就要养自己的忠诚团队。
会有些累。
不过相比外戚之患,倒也不算什么,端看她自己有没有这种本事了。
“对了。”赵令安想到了一个人,“老祖宗们从别的朝代过来,能在这边生儿育女吗?”
“他们的本质是矽胶,当然不能了,但是商城有类似的商品,可以短暂解决这个问题,一次要耗费五十积分,挺贵的。”
等等。
兔兔反应过来:“你想啃谁?”
“说那么难听。”赵令安换了只手支着额角,听底下的人陆续站出来说话,脸上多了点儿笑意,“什么叫啃,我这叫自由恋爱。”
她事业有成,抽空谈个恋爱怎么了?
犯法啊?
打定主意的赵令安,听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便宣布退朝,自己背着手,悠然踱步回到福宁殿。
转过游廊,还没回到殿中处理政务,便遇上了站在廊下看风景的扶苏。
赵令安停下脚步,打量着独自静立的美男子。
公子扶苏很高,虽不及嬴政,但也是个将近一米九的精壮汉子,宽肩窄腰大长腿,容貌是端方雅正的款,并非书生柔弱的模样。
除了性子有时候正得发邪,需要十分耐心辩说,甚至带他亲身经历,他才会改变看法之外,也没什么毛病。
换个角度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
赵令安越看越满意。
兔兔:“……”
气氛怎么好像有些不对。
扶苏听到脚步停下,也感受到了对方灼灼的视线,略有些不自在,只好主动转过去:“下朝了?”
“嗯。”赵令安回神,“兄长在这作什,等我?”
她就是随口一说,连“朕”都忘记了自称,但是没想到对方那么干脆,应了个“是”。
“可是有什么事情?”赵令安抬脚,慢慢向他走去。
扶苏如实道:“我听前廷喧嚣,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出来探听消息。”
“那你都知道了?”
“嗯,都听清楚了。”
赵令安走到他旁边站定,同看御花园的海棠盛开:“兄长怎么看,觉得朕该选谁才能平衡前廷后宫,不走外戚专政的老路,也不走文官团把政的……”
话没说完,被扶苏打断:“阿令不若另辟蹊径。”
“何为另辟蹊径?”赵令安收回自己放远的眼神,缓缓落到扶苏身上,却对上了他低垂的眸子。
对方眸色深深。
“比如,与我试试。”
兔兔:“……”
好家伙。
史书也没说,扶苏是这种直球性子啊。
掏瓜,看戏。
赵令安都惊讶得高高扬起了一边眉尾:“兄长,认真的吗?”
居然和她想到一块去了。
扶苏眼神定住,凝视着她:“认真的。”
“但是……”赵令安跟他确定,“这样的话,你在秦朝的子嗣……”
“我在大秦可终生不娶,不育子嗣。”
赵令安更意外了:“我若是想看你们在大秦的现状,可是能看到的。”
别企图蒙她。
扶苏轻笑:“我若骗你,便不再有前来的资格,无法记忆有用的书籍与工农技术,阿父便会先恼了我,继而是耽搁大秦的绵延福泽,黔首的毕生生计。阿令以为,我是那样糊涂的人吗?”
此事,他已深思许多年。
其实两人没有别的牵扯关系,只是挚友和兄妹,于他大秦而言,才是最好的,可保几十年无忧往来。
但是,他还想试一试。
若是不行,私下说的话,只会让阿令悄摸远离他,但是不会影响她召唤他们前来,可要是埋在心里不说,他就得看着对方与旁人琴瑟和鸣,还得忧愁对方会不会借势干扰前廷。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是他。
论公论私,他都是最好的选择。
见赵令安不语,扶苏抿了一下唇:“此事的确是我唐突了,若是你……”还没思虑好,他可以等。
“好啊。”赵令安笑了,“兄长是自愿的便行。”
应允来得太突然,扶苏都愣了:“什么?”
赵令安没再说什么,只是冲对方勾了勾手指,示意他低头来听。
扶苏迟疑着弯了腰,将耳朵凑近。
赵令安嫌弃他离得太远,伸手勾住他脖子拉近,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松开:“我说,兄长不觉得勉强就好。”
她收回手,往福宁殿走。
“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朕和诸位老祖宗说说,明日再和朝臣说,将成亲的日子定下来。”
扶苏:“……”
他还在怔愣中,没能回神。
等他回神,迈入福宁殿,便被十几个人锐利的眼神团团包围。
赵令安坐在上首,冲他做了个“自求多福”的表情。
嬴政眼神沉沉:“此事,为何连朕都不知情?”
他知道扶苏对阿令有点儿别的意思,但也不知道他能直接去表白内心!
霍去病和卫青双双抱臂,上下打量扶苏,好似想要挑点儿什么毛病似的。
李世民被长孙无瑕死死抱着,一副要冲上去给扶苏来两梆子的神色:“公子扶苏,想与我们阿令成亲,是不是得先受我两拳。”
赵匡胤倒是冷静,只是眼神不太友好,吓得旁边的赵普冷汗涔涔,不停提起袖子擦汗。
朱棣也被朱高炽死死抱住小腿拖着:“父皇陛下,你别冲动。”
“朕冲动吗?”朱棣掰手指骨,“朕哪里冲动了,朕不过只是想找公子切磋一下狼牙棒。”
梁红玉捏紧自己的刀柄:“狼牙棒未免凶残了些,还是用锤子吧。”
刘锜眯了眯眼:“锤子多不斯文,还是用双斧好了。”
赵令安:“……”
也没差多少。
前来送药的老太医揣着手,眼神黏在扶苏身上,一个个地方扫过,跟琢磨一具尸体似的,看得扶苏浑身发凉。
扶苏大概也料到了大家的反应,早有心理准备,便先不慌不忙行了个礼,打算开口表示表示。
嘴巴才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前来送书院案卷的李清照打断。
“我帝少(shào)辛劳,幼孤苦,多有疾病,含辛长成,殊唯艰难。生孩弃于山野,行年十岁,方得正养,断字强体,无有不难之处。
“年十六,金兵来犯,遣送敌营,智计逃归,携敌军情来报,激扬陈词,言‘故宋之气数不在天命,而在我大宋儿女’,其清气赤诚如云,声振万里如虹。
“同岁,先帝囚困宗正,万民鸣冤,我帝感怀,以身报之,深陷囹圄,举步维艰,唯求敌军莫屠城扰民。当是时,千家万姓恭送,泣声漫天。
“敌营艰苦,无衣无食,伶仃孤苦,既无父兄相助,更无叔伯相携,躬履艰难,惟嶙峋铁骨一副,不曾垂首求怜。帝本心慈,路见蚂蚁搬家亦要举伞相送之辈,提刀上阵,悲泣杀敌,重挫金敌。
“行年十七,先帝出逃,以罪我帝,幸得太祖皇帝显灵,昭我文宋天女,乃火凰降世,天命所归。
“登位以来,更是万事躬亲,不辞辛劳,不矜名节,只图万姓之安乐,国境之太平清明。
“然,四敌侵扰,帝夙兴夜寐,未尝早眠,难见高阳,遑论清风明月相照之雅色。故,不善书画茶乐之色,惟工田园水渠之事。
“为师者,深感其苦,痛惜其不易;为臣者,当傲然豪言,我帝威武,千古一绝,无有可敌者。”
李清照不曾回头,至此才断一瞬,吸了一口气,又随晃动的通红眼眸,深深叹出。
“说这么多,易安只是想对公子说,莫尚妍丽丰逸之态,而少故实,使得良玉有瑕,赤心染墨。”
扶苏听得动容,瞥了一眼垂泪盯着李清照的赵令安,拉回目光,郑重行礼。
“扶苏当铭记,绝不有负。”
“他朝若有违此言,当令我千秋百代唾骂,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