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文案(三合一):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多提拔他
余元、何氏等乍然见到谢探微,被他清寒的意态所染,缄默不言,许母亦怔住,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瞬间万籁都歇。
狭路相逢,针尖对麦芒,无处可逃,无隙可钻,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甜沁遮了遮黯淡的眼眸,但只片刻,露出一个灿烂得体的笑容,把姐夫当作至亲,挽着许君正的手臂踏前一步,笑吟吟道:
“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以后得多提拔他啊。”
此言一出,天和地鸦默雀悄。
空荡冷肃的气氛愈重,仿佛吹的不是炙热的夏风,而是雪虐风饕,充斥着可怕骇抑择人欲噬的低压。
谢探微漆目倒映着他们,轻轻笑了。
“未婚婿?”
他唇角在开合,神态却死寂无音,沉沉跌入了深滩死水中,死一般的安静。
淡淡的笑,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积雪射出明亮的光。
“……是西席许先生?”
虽然泻满了午后柔和夏阳,清寒如冷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
余元与何氏对望了眼,默契地沉默,也被冻僵了。咸秋慑于谢探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秋来风色厉,亦未上前搭话。
人人在等待谢探微的反应,观望甜沁怎么应对,毕竟二人有千丝万缕的拉扯。
许君正听甜沁唤“姐夫”,脑袋嗡地巨响——眼前人便是天下学子共仰慕的圣师,光辉如日月,他本次对策的座师。
敬仰的人一朝出现面前,许君正心绪难以言喻,双目登时充血,揖手深鞠,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嗓音发紧:“小生许君正,拜见恩师,不胜荣幸。”
许君正问心有愧,明知道甜沁给的答案出自谢探微之手,为了功名利禄,还是昧着良心一板一眼地背诵下来写到考卷里去了。
考卷上那种种犀利辛辣、鞭辟入里的观点,实则出自另一个灵魂之手。
自己用偷来的答案拔得头筹,状元的大红翎翅帽戴得摇摇晃晃,好不稳固。
谢探微侧目瞥着许君正,冷冷不失礼仪地回敬,音调神态和往常大不相同。
很显然,考卷的雷同,观点的搬运,他在阅卷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没戳破。
他还是给了许君正头名状元。
“许公子。”
许君正头戴方巾,书生意气,斯文紧张,面容局促;谢探微则沉沉如渊,静穆深邃,贵族独有的审视,天生一副上位者模样。
这场无形的对峙,攒射着无数透明刀剑。
甜沁不欲让许君正与谢探微多说,凑在身前:“是啊姐夫,他就是许君正,爹爹给我配的夫婿,之前和你说过的。”
谢探微轻呵了声,扯了扯唇角,心如深夜的天空划过闪电。
未婚婿,从她嘴里说出好陌生的字眼,好一出先斩后奏。
“妹妹何时说过,姐夫健忘。”
他嗓音依旧温静,似一泓酒,静谧而深沉,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姐夫,妻妹,前者关怀后者天经地义,他那么年轻,带有长辈的感觉。
可这温和之中藏着雪亮锋利的剖骨刀,他想把她锁起来,一刀刀剐了,毁了。
“姐夫原先不知,今日知了。”
甜沁只道。
许君正并未察觉二人的暗流涌动,尚沉浸在乍见恩师的欣悦中,恭恭敬敬邀请:“座师,成婚之日小生还请您饮一杯喜酒,酬谢提携之恩,奉为上宾。”
谢探微受到邀请,反成了作客的人,她与他之间,隔着能想象得到的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事情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收回视线,笑了,沾点平冷,众目睽睽之下他未曾发怒或当场质问糟蹋自己,无所谓地轻描淡写,平静得近乎于可怕:
“好啊,一定。”
“姐夫替你踢轿,送你上花轿。”
他没理会许君正,只对甜沁说。
没有阴阳怪气,胜似阴阳怪气。
甜沁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赌谢探微在大庭广众之下会保持他至高无上的道德,他是君子,君子怎么会妒忌?君子怎么会生气?君子只能认栽。
这是她对抗他唯一的机会。
她甜渍渍地笑着,如花绽开,“谢谢姐夫,姐夫最疼我了。”
场面是泾渭分明的两派,两种色彩——甜沁与许君正相互依偎站在一面,咸秋和苦菊与谢探微站在另一面;前者喜庆,泼上了浓墨重彩,后者沉默黯淡,掉漆褪了色。
事情确实太突然了些。
余元此时开口打圆场,为僵持的双方寒暄引荐。确实,甜沁以前要送给谢探微做妾的,但事情有变,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众人凝冻的脸色次第解冻,纷纷笑开,恢复了活跃欢乐的气氛,庆新婚之喜,方才诡异的小插曲转眼间荡然无存了。
“亲家要多来府邸走动,多叙寒温,君正这孩子还教晏哥儿读书呢。”
余元热情说着,许母被众人群星拱月地送出了余家。
咸秋心有余悸地瞥向谢探微,后悔没及早提及换妾的事,小心翼翼道:“夫君,对不住,你连日政务繁忙,为妻没敢轻易开口打扰,甜儿和君正……”
谢探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提,脸上挂着得体淡淡的微笑,寒冷的光亮却隐栖于眼底,遮住汹涌的黑流。
他转身离开,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任何时候无条件体谅妻子的好丈夫,好姐夫,好女婿,全程没有怪罪在场任何人半句。
背影里,挥之不去的肃意。
……
傍晚,甜沁正在闺房中绣嫁衣,晚翠一脸忧心忡忡地进来,低声附耳道:“小姐,谢大人传信说要见您,单独的。”
甜沁料到白天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闻言起身穿鞋,披了件斗篷便往屋外走,晚翠急忙拦道:“小姐,您真的去?”
甜沁笃定点点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会有更狠的手段逼她出来。
她希望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达到一个他和她都满意的状态,化干戈为玉帛。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些底线之内的代价。
“我去去就回。”
躲不过的东西,她索性不躲了。
西方天际一两抹柿子红的晚霞,残日流金,如同被撕成条条缕缕的裂锦,平静的美景中蕴含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甜沁捂紧斗篷,戴上了兜帽,依旧来到余家那座静谧清净的湖心亭。
天然的凝眺清凉之所。
白日的喧闹已然褪去,这里剩下一片寂静,如死亡墓碑的寂静。
谢探微长身玉立,已然等候。月亮在夕暮中微澹,同沉静的苍天连在一起。盆景兰花上的露珠,剔透宝石般晶莹闪亮。
甜沁默默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斜阳与光影融汇交织,二人均未开口。
过尽千帆,出奇的宁静,仿佛沉默本身便是一种蕴含千言万语的默契,谁都不忍打破这无限美好的夕暮。
很久很久,或许从来没有,他们共同看过落日。
“姐夫。”
她于一片如虹的晚霞中,开门见山:“姐夫要我来,我来了。”
“我爱许君正,很想嫁给他,姐夫怎样才能允准妹妹,尽管说吧。”
谢探微当然会来找她,她先斩后奏与许君正定了亲,实打实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高标准的道德皮囊下是一颗蛇蝎的心,白日里没挑破,是给她面子。明面上不好挑破的事,只能私底下解决。
谢探微岿然未动,任北风洗涤身体,黑暗一点点将他二人埋没,把酒临风,竟有几分不属于他的落寞。
之前遮遮掩掩,你追我逃,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禁忌之恋瞒了这么许久,一旦戳破拉到了明面上,反倒无话可说。
他仰头灌下了一口酒,清流顺着浮凸的喉结流下,罕有的失控时刻,酒气,暮气沉沉,冰冷的颓废之气。
此刻的他,倒真像一个只会苦读圣贤书、脑袋被之乎者也腐朽了,百无一用的书生,无能为力的儒家卫道士。
“几日不见,三妹妹定亲了,可喜可贺。”
谢探微终于淡淡一句开场白,宣告这场双方心照不宣审判的开始。
走之前,他们还是可以搂抱的情人关系;走之后,他们莫名退回了疏离的姐夫和妻妹,再没有拥抱的资格。
任谁都会意难平吧?
甜沁道:“谢谢姐夫。”
她石榴一样鲜润的嗓音还在,人和心却不在了。
谢探微染了酒气的疏离,留恋地打量着她,语气慢得胶着住:“之前还让你等我,结果你转头嫁给了旁人。”
她没应声,埋着头。
他自言自语,春水凝冰,好像对审判看不见的鬼物说话:“……妹妹,出尔反尔。”
“姐夫醉了。”
她提醒道。
谢探微自嘲着,凝眺最后一绺暮晚熔金,“事已至此,姐夫唯有祝福你们。”
“嗯。”甜沁唇角浮着礼貌的弧度,细看尽是虚伪,“爹爹已经安排好,苦菊会代替甜沁侍奉姐夫。”
“妹妹真贴心。”
“原不知新科状元与三妹妹有这样深的渊源,否则多打几分了。”
谢探微似真似假,凑近,夕暮中最着迹的东西,是他穿透人心折射雪寒的眼。
“妹妹直接将标准答案背给许公子,怪不得他能精准踩中所有点,答无遗漏。”
他轻懒笑着,酒气歪斜,醉了,醉极了。
甜沁右眼皮跳了跳,辩驳道:“姐夫早已成名,贵为主考官,不要计较这些。”
谢探微冷冷打断,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那日妹妹在山寺里百般恳求我回答问题,泄露给心上人。妹妹够聪明,但这是否算一种科举舞弊,对其他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不太公平呢?那是姐夫写的答案,不可以照搬。”
“主考官,你也知道我是主考官,得秉持公平公正,嗯?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掐起她的下颌,无情抬起,那温度比湖中冷月还凉,视线一寸寸剐人。
甜沁僵然,二人僵峙在狭小黑暗的亭中一角,尖锐的指甲抠破了裙衫。
不错,是她将考题泄露的,不这样做许君正考不上功名,她就嫁不了许君正。
她也没料到许君正那样傻,居然一板一眼原封照抄,当真纯书呆子。
她理亏,他的任何讽刺她都愿意听着,与许君正定亲后,今晚的她还愿意乖乖巧巧偷偷摸摸与他相会,任他摆布。
那日他明明知道她拿去作弊,还是回答了,这件事很难说不是他故意下的套。
“妹妹的错,求姐夫手下留情,莫揭露此事,任何条件可以应承。”
甜沁仰着头,微弱的恳求在夜风中如轻摇的一枝芦苇,“甜沁很快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不想功亏一篑,求姐夫成全,就当对我前世的弥补。”
她被迫踮着脚尖,刻意咬重了“前世”二字,隐隐发颤,脖颈似被绳索吊住,将喉间干涩的空气转成语言。
谢探微醉眼中未见半丝动容,近乎无情的残忍。她将前世当工具,熟练地搬出来利用,不知道她究竟痛,还是不痛。
“妹妹梦寐以求的东西,与我何干?妹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意味着我得不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人都是自私的。”
他俯低下来,将她逼坐在亭间冷硬的鹅颈长廊座上,轻轻掐住她的脖颈:
“妹妹很久开始策划了,很辛苦,想报复我?恭喜妹妹,报复到了。”
“可姐夫也后悔了啊,前世对妹妹那样冷落无情,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呢。”
甜沁怔怔被脖子上的力道箍慑了神,只想他想,稍稍用力便能扼断她纤细的脖颈。她以极其艰难的姿态仰承着他,道:
“姐夫何必呢?得到了妹妹的人,也得不到心。你风神隽秀,朝廷一品大员,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甜沁固然软弱没用,逼到了极处还可以死,姐夫得到的只能是我的尸体。”
她话说得决绝。
谢探微依旧是无动于衷,软硬不吃,那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漆目依旧流淌得很慢,哪怕她用死威逼,死,死又能怎么样,死是软弱没出息的行为。
“妹妹真绝情,明知前世的事没了结,却吝于给我一个弥补机会,瞒天过海。”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弥补,但她不能偏偏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他上上下下静静注视打量着,“为什么这样骗姐夫,以死相逼就会管用?你觉得我拿你尸体就没办法了吗?”
他轻浮地冷笑着,剐过她的雪肌,“妹妹可能不知,姐夫有点小癖好……到时候妹妹动也动不了,岂不是更……人死七日魂魄才会离开肉身,妹妹只能眼睁睁看着……”
甜沁剧烈一颤,毛骨悚然,恨意巅峰。
他一双浮沉动情的眼,情深款款,锲而不舍,仿佛对她的执著是真的,前世的那些伤害是假的,是镜花水月。
魔鬼,是魔鬼。
她不耐烦几近粗鲁地拂开他的手,固执重复道:“够了,姐夫别开这种玩笑了。你无需弥补别的,我也不需要。再三强调,我想要的只是姐夫的成全,这轻而易举。”
至于死,她没自不量力用来威胁他,而是给自己留的退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不会再怕死,再糟也不会糟过前世。
甜沁的袖筒中本来藏着一枚尖锐的小剪刀,不大,却能刺破人的脖颈,鲜血喷涌,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
但经他方才一番纯纯败类的威胁言论,她不太敢拿出来了,贝齿上下艰难地咬合着,握着剪刀,在做最后通牒。
谢探微平静地呵笑。
那种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缥缈态度,玩弄人,前世一度就令她十分恐怖。
他抬起手,以为要夺她的剪刀,缺仅仅拂了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懒得夺剪刀。
她威胁不到他,因为她的性命无所谓。
他也不怕自身受损,因为她的小剪刀太小了,甚至有些可爱,玲珑精致,适合做闺房把玩的收藏品。
“并没有威逼妹妹的意思,你非要浪费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姐夫也不拦。”
他柔冷了语气,同情地笑了笑,臣服于她的小剪刀,“你今晚愿意过来,是想和平解决掉这件事,对吧?”
甜沁眼眶隐隐发热,泪珠控制不住地滚下,不动声色的地袖中剪刀藏得深了些。
“我真心想与许君正厮守,非卿不嫁,求姐夫纵容我最后一次。”
她头部微倾抵在他肩头,一遍遍求他,菟丝花般的缠绵与依赖,“姐夫最疼甜沁,从小到大都疼,前世今生都疼,比姐姐还疼。”
“前世朝露被污蔑‘偷盗’时,姐姐要把我俩送官,是姐夫拦了下来,让我们移居茅屋便得,没受什么大刑。甜沁心里一直清楚,姐夫是我的保护伞,最值得敬仰的人。”
她在暮色中泪花闪闪,柔缓轻悄,旧事重提,缱绻靠在他肩头,不是为了缅怀过去,动之以情,图他能一时糊涂放过。
“妹妹越来越聪明了,比想象中还要聪明,比前世也聪明,姐夫甘拜下风。”
谢探微漠然聆着这些,平静地听,平静地结束,没有半丝动容之色,甚至没有一点人类的活气,只剩冰冷的清醒和嘲讽。
“妹妹的聪明从来不在正途,用来拿捏里欺骗人,眼泪是虚伪的。你已经骗了我多次了,这次且收收眼泪吧,一回两回太老套了。”
甜沁如堕深渊,凭两世对彼此的熟知,他这么说是丝毫没被打动。
半圆的清月浸在湖面上,摇摇曳曳,孤零萧瑟的夜风中,远方的黑色群山剩模糊的轮廓,仿佛也睡眼惺忪地融入星空中。
甜沁泪痕条条亮线挂在眉眼,方要开口辩驳,谢探微递来一杯酒。
“别愁眉苦脸的,姐夫希望你好,也是你的家人。妹妹定亲了,还没和你道喜。”
谢探微的话坦坦荡荡,像家中普通的亲人一样,语声闲静,饮酒共赏月色。
甜沁并不敢喝这酒,好似这酒盛重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谢探微也不勉强,自己喝下,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明晃晃的月光照亮。
一杯下去,他愈醉了些,揉了揉太阳穴。
甜沁注意到他的食指,匀长漂亮,瓷白的月光撒在上面,缭乱了静冷的月光。
前世半强迫半引导的,这漂亮的手指没少进入她的唇腔,或抠她的那里。
“姐夫应承我吧,求你了,行吗?”
她将视线从他手指上移走,连连恳求,忍不住催问,“今后一别两宽,祝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让苦菊妹妹好好侍奉你们。”
“逢年过节回娘家,妹妹依旧是姐夫最乖巧懂事的妻妹,虽嫁入许家,还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好东西或心事和姐夫说。”
她尽量陈述着好处。
谢探微的神色如看不见的雾霭,晾了她良久,似在回味酒的后劲儿。
“说实话,妹妹这样,我有些失望。”
他丢给她一句话,让她瞬间住了口,如雪水浇透全身,侥幸的希冀灰飞烟灭了。
“那姐夫如何才能不失望?”
甜沁攥紧了拳。
“我已经与许君正订婚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凭姐夫的意志恐怕无法改变。”
“姐夫的意志无法改变,妹妹的意志却可以。”
谢探微温柔撕破伪装的面具,径直露出凶残的一面,娓娓道:“妹妹方才说什么条件都应承,姐夫刚好有一条妙计。”
甜沁深皱了眉头,本能地后退。
他无所谓地一笑,游刃有余:“妹妹去找余元,主动提退婚,说你被骗婚了,咬死了许君正科考舞弊。正巧,答案是你给的。”
“其它的,姐夫来。我们一起摁死了想占你便宜的许家人,你非但不用为科举舞弊承担罪责,还能翻身成为功臣。姐夫在陛下面前为你争取,说不定能得个诰命。”
“然后妹妹抬入谢府,风风光光,名副其实的贵妾。姐夫成婚时曾答应你姐姐不纳平妻,但你实际地位和所谓妻相差无几,再不用担心重蹈覆辙,再没人能欺负你。”
“我们日后再有了孩子,你自己养,好吗?没人能夺走,因为你本身就是诰命。”
“至于管家李福,千刀万剐,凭随你意。”
“姐夫一生一世照顾你,庇护你,再不纳其它人,我们永远厮守在一起,如何?”
甜沁的瞳孔在他一声声好整以暇的计划中渐渐失焦,轻描淡写,一出冷静周密的杀人好戏浮出水面,甚至是灭门好戏,他打定主意要许家全家的命,逼她做妾,他如此的狠毒,是难以形容蛇蝎心肠。
疯子……魔鬼……
她脑袋酸一阵痛一阵,经历了无与伦比的地震,耳朵仿佛也炸开了,晕乎乎的,眼前发黑,踉跄着险些站不住。
谢探微及时扶了她,温柔的力量仍一滩秋水:“妹妹怎么了。”
甜沁忍住想打他耳光的手,低哑的嗓子藏不住的愠怒:“你竟想许君正的性命?”
他冷静而客观地笑了笑,冰一般透明的清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想法方才已毫无保留对她说尽了。
“我不该想要吗。”
该,太该了,没有人敢欺到他头上。如果他不是过于心软,不仅要许君正的性命,还要她的。抹除了她的姓名,把她丢到暗窠子里,欺辱够了,再挑良辰吉日送她上路。
可他心软,一想到前世她病逝时苍白的面容,骨瘦如柴,他什么都能原谅。
他没追究她私相授受的行径,还辛苦设局送她诰命,不计前嫌纳她为妾。
他够大度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他撑的或许是一百艘船。
“妹妹该知道我也不是无底线好脾气的,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该回击了。”
甜沁到抽了口冷气,终于明白不可与蛇蝎为伍的道理,他和她天生不是一路人。
本性焉能转移?谢探微的凉薄她前世已见识了太多,岂能奢望重来一世他便能高抬贵手,绝不会容忍她和别人私奔。
仇恨挽成了一个死扣。事已至此,他不会善罢甘休,她亦不肯缴械投降。唯有硬碰硬,比比他厉害,还是她和余家许家联合更厉害。
“姐夫,我不会答应。我与许君正夫妇一体,断没有加害的道理。”
她视死如归,铮铮道:“你非要如此的话,先取走许君正的性命,再取走我的。相信你做得到,我既挣扎不过,没什么好说的。”
谢探微闻言不悦,色有冰霜,言笑甚寡,“为什么这样果决,书生就那么好?让你承认一句被家人逼嫁的就这么难,明知姐夫不忍心,还故意说这话伤人心。”
甜沁晕眩更甚,深感怏怏不乐,濒临绝望,被他步步紧逼得有种纵身跳湖的念头。
直到手臂被他不轻不重地攥住,完全慑在他的阴影之中,投湖的机会亦没有。
她终于被逼得爆发,心态接近失控的边缘,口口声声:“我不喜欢姐夫,从没喜欢过。我喜欢许君正,姐夫说破大天我也绝不回头,回头也不可能嫁你。”
愤怒,发泄,歇斯底里,她上气不接下气,可这些小孩子般无伤大雅的攻击,根本无法撼动对方渊渟岳峙的情绪。
谢探微就看着她说,她恼,她挣。
他们之间的阅历相差太大,他一路摸爬滚打见识克服了不计其数官场肮脏手段,善于杀人于无形,练就了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好本领。
而她,前世被豢养在深闺中生子,今生凭小聪明拿捏余元那几个蠢货,和他比实在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场对决本身是不公平的。
直到她发泄够了,谢探微握住了她冰凉发颤的指尖,动作很突然,染着几丝强制意味,使崩溃的她埋在他怀里。
冷飕飕的夜风,清冷的寒月窥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热源,唯一的依偎。
“妹妹别哭了。”
“不是嫁,只是让你纳给姐夫。”
他面容温和条例清晰地反驳,妻妾分明,“姐夫自认没和你耍过心眼儿,事事帮你,考题都给了你,还舍命救过你。许君正的好,你说来,姐夫十倍百倍照做。”
“为什么就不能陪姐夫一阵,又不是让你嫁与我绑定一生一世,腻了彼此便分开,没准仅仅两三个月的事。”
甜沁哭得愈加哽咽,恶心至极,他这般深情款款,原来玩腻了就将她扔了。
忘不了前世他对她的不闻不问,朝露被诬陷时,她以孕身跪下来求他,亦不能撼动他的铁石心肠,那些痛永远无法磨灭。
“我不做妾。”
她的眼泪蹭脏了他的白衣裳,声息微弱却坚定,“……姐夫,我今生绝不做妾。”
谢探微迫使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底倒影着明月,“不做妾那做什么?妻么?那是你姐姐,你如此不顾姐妹情分。”
“姐夫答应了她相守一生的许诺,即便她病逝,守着她的牌位,不会续弦。妹妹不要这般贪婪,让姐夫为难亦让外人轻看。”
他这般酷烈无情的话冷冰冰砸在耳畔,甜沁未有一丝一毫的伤怀。
早知他本性刻薄,败类中的败类,但表面上是当世大儒,标准卫道士,道德足称为天下楷模,道德不允许他抛弃发妻。
他对咸秋的爱敬与尊重,发自骨子里的关照,是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温柔。
甜沁擦了眼泪,从他怀抱决绝脱出:“姐夫有姐夫的底线要守,甜沁亦有自己的人格底线,我们还是分道扬镳。”
谢探微默了默,沉声道:“这么说,妹妹嫁给许君正,是打定主意了。”
甜沁颔首。
“誓死不回头。”
“以后甜沁与姐夫也没有私下相见的必要,以免坏了彼此的名声。”
他绝情,她比他更绝情,撂下这句脊背发凉的话,转身离去,未再看他半眼。
留谢探微一人在冷月和黑暗里。
他们早就错过了,或许在孩子被抱走时,或许在日日夜夜冰冷的床榻上,又或许是·在她买不起紫参芝求助无门时。
她真摆脱了给他做妾的命运,飞走了。
谢探微沾了满袖清寒,沉寂又阴凉,影子拖得长长的,淹没在阴森鬼蜮的暮色中,仿佛他本身也不是人,而是游荡的鬼。
……
余家两女的婚事都定下来,悬灯结彩,忙忙碌碌,气氛空前吉祥喜庆。
苦菊的婚事要保密,见不得光,因而排场都是给甜沁的,凤冠霞帔也是甜沁的。
“夫君昨晚去哪了?到处找你不见。”
咸秋忧心忡忡递上一碗醒酒汤,动作绵柔,“夫君还没醒酒,我给你按摩按摩。”
谢探微躺在躺椅上,清晨万斛阳光如雨点撒下,衬得他身形修长,渊清玉絜,风清骨峻,他醒了醒,撑着起身,温声道:
“昨晚见妹妹们定婚,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醉倒在月下,夫人勿怪。”
咸秋的纤纤玉指按揉在他太阳穴上,自责道:“都怪我,这段时日忙着照料妹妹们出嫁,久久住在娘家,害夫君有豪庐广厦无法安居,非陪我凑合在余家小院。”
谢探微接受她的好意,“这小院是夫人待字闺中时住的,偶尔过来,倒也缅怀过往,瞧瞧夫人长大的地方。”
咸秋露出清和微笑,他总这样善解人意,道德水准极高,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苛求他人。嫁了他,是她三生的福气。
夫妻沉默了片刻。
谢探微似不经意问起:“我临走前,夫人定了甜儿,为何又换人了。”
咸秋隐隐难堪,难以启齿甜沁的事。他说过不在意妾室人选,选谁都一样的。
“夫君不知,苦菊四妹划毁了容貌,寻死腻活,除了你我夫妇照料,今生再无归宿。都是一屋檐下的妹妹,我瞧着心疼。”
咸秋用手绢擦了擦泪,“另外,爹爹想和新科许家攀亲,许家非甜沁不娶,爹爹只好将苦菊给我们,甜沁给许家。”
见谢探微阒暗的眸子一澜不起,显然无法被这些理由说服,她又掏心窝子地补充,“还有就是,我观甜儿对夫君你痴缠依恋,怕她误入歧途,对姐夫生了情意,才让她嫁去许家,对咱们对她都好。”
谢探微听罢,慢慢颔首:“夫人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咸秋刚松了口气,听他又道:“但是,甜儿古灵精怪,恐怕你们都被她骗了。”
“苦菊,无妨她容颜毁损,我会出面另找人家迎娶,定是大富大贵护她余生周全的。至于许家,岳父要结交自有千百种手段,不必非靠卖女儿。你也说了甜沁与咱们意笃,忽然强行嫁她到许家,她必不适应。”
“至于她痴缠于我——”他可有可无唔了声,“小女孩家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上次在山寺我偶然救了她,她心里记挂着罢了。等回头,你这主母调教些时日便好。”
“所以夫人,把甜儿换回来。”
谢探微没有温度的眼神不动声色掀起,蒙着雾色,不是恳求,是要求。
他三言两语将问题解决掉了,不存在阻碍,只要甜沁回来,条件都能克服。
咸秋下意识眨了下眼,始料未及,这是一定要甜沁的意思,居然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刻意松了松紧皱的面皮,僵笑了下,坐到他身畔:“嗯,夫君的提议甚好。但余许两家庚帖已交换,许家已经下聘了,覆水难收,此时出尔反尔明面上过不去。夫君不妨再考虑考虑苦儿呢?若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谢探微敛笑淡淡,轻懒地倚在靠垫上,颀长冷白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
他话说得已经够明白。她还不答应,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做,让人寒心。
“我只求夫人这一次。”
他重复了遍。
咸秋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更难受了,他对甜沁的执著似乎超越了常人。
她垂下头,带这些委屈的音调:
“夫君从前从不管这些的,难道……真对甜儿动了情?甜儿只是我们的妹妹。”
谢探微清白摇头,否认:“哪里的话。”
“那就好。”
咸秋赔着小心,柔声撒娇着,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无法言说的依恋与温存。
“夫君心中只能有我。”
他的要求,被她软糯糯地拒绝了,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
寒门子弟许君正一举夺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日来上至朝廷庙堂,下至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余家与许氏的联姻,强强联手,给这桩事添加了一层炙手可热的温度。
人人夸余家家主余元是个慧眼识珠,嫡长女嫁给了当年还是藩王的陛下,嫡次女嫁给了新都侯谢探微,庶女又与新科大员风光联姻,算盘打得真响,女儿个个嫁得其所。
余元一个穷乡僻壤的外放官,硬是靠着嫁女儿扶摇直上,成为朝廷第一人。
今非昔比,余家忙碌,便是谢探微本人,也得好几次才能约到余老爷。
因谢探微昔年对余家有扶持之恩,又是女婿,余元不好一直不见,便在府邸清净之堂摆下夏日小宴,摆了许多稀罕美酒吃食。
“近来忙着甜儿的婚事,俗务缠身,冷落了贤婿,贤婿千万见谅。”
谢探微脸色不算好,略一致意。
余元先将自己的长子余烨叫了过来,给谢探微叩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不成器的犬子落榜,今后仕途无望,还得倚赖贤婿多指点指点。”
余烨拍拍膝盖的尘土,殷勤上来斟酒,嘴巴奉承,谢探微道:“当不起。”
余元洋洋得意,其实谢探微提携不提携余烨都没关系,余家今非昔比,强大的家族自会提携,无需求助外人。
以前是余家低声下气求谢探微,如今反了过来。他们家大女儿可是皇后,与谢探微来往,不过看在人情上。
酒过三巡,进入正题。
谢探微撂下了瓷白的飞羽杯,道:“甜沁妹妹这桩婚事,有些突然。”
余元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贤婿要主持对策考试,自然不知这等琐事。只因甜儿与我家西席先生情投意合,那后生又争气,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对策考试夺得头彩,便喜上加喜定了这两小儿的婚事。想来,贤婿阅卷时也见到他的文章了吧?”
余元一个劲儿炫耀新女婿的文章,当着别人还好,当着谢探微这“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人、成圣最好的师法楷模”,含义微妙——好像许君正文章写得比谢探微还好,谢探微浪得虚名似的。
那日余元亲眼看过许君正的文章,不敢说超越谢探微,和谢探微平分秋色是肯定的。许君正的观点和辛辣笔触,乍见令人惊讶,以为看到了谢探微本人。
枉谢探微纵横文坛多年,享有盛名,传得神乎其神,被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轻松赶超,原是沽名钓誉之徒。
谢探微敛笑淡淡,难说赞同。
“许公子的文章是惊艳的,但文章归文章,他和甜妹妹联姻并不适合。”
余元哦地上扬了声:“贤婿有何高见?”
“世家的积累至少三代以上,许氏是寒门,与余家门不当户不对,将来在朝堂上或许拖累余家的多,帮衬的少。”
谢探微随意给了个理由。
其实真实理由彼此心知肚明,说好了甜沁,他就要甜沁,没有随意更换的道理,更没有完全不知会他就随意更换的道理。
先斩后奏的游戏玩够了,谎话也没必要再编了,他直抒胸臆。
余元没被打动,颜色如故:“同是在朝侍奉天子,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难得见到这么一才华横溢的后生,老夫愿意结交。”
谢探微默了默,索性点明:“小婿恳请岳丈大人换回婚事,仍使苦菊嫁去许家,甜沁入谢府,许家那边我自会想法子。”
余元犹豫了,没有足够的利益让他收回成命,毕竟这是悔婚,十分麻烦,意味着今后彻底和许家断交。
平心而论,谢探微和许君正相比,许君正更有前途。
谢探微虽德高望重,毕竟是前朝外戚了,地位在渐渐下滑,要给新贵挪地的。
陛下正在大刀阔斧地收权,待功成之日,一纸贬书将“五侯”之家的谢氏同谢探微一齐逐出京城,他与谢探微结盟无益。
谢探微固然有恩于余家,那是过往了,总不好挟恩图报揪着不放。
当年,余家仅仅一时遇到了困难,谢探微主动帮忙的,没说图回报。
莫说再嫁个重要女儿给谢家做妾,便是咸秋,余元也希望她能及时和离,与谢探微撇清关系,免在将来暴风雨中受连累。
许君正文章真写得不错,人也好拿捏,入仕正好沦为余家走狗。
陛下受够了世家大族的窝囊气,将来全面推行科举制,定然会重用寒门的。
许君正这女婿怎么看怎么比贵极人臣难驾驭的谢探微理想,谢探微是弃子了。
余元呵呵笑着,饮了一大杯酒,皮笑肉不笑:“贤婿此言差矣,婚书已定,庚帖已换,聘礼已下,甜儿是板上钉钉的许家妇,此时悔婚岂非叫满京权贵笑话?休得再言,喝酒,喝酒。”
说着,移到了其它话头。
谢探微声色平静地笑笑,亦将酒尽饮,把酒言欢,好像甜沁的事成了天空淡淡痕迹的一缕云,消失不见了。
风色寒凉,剐得衣衫翩翩兜风。
也是。先帝驾崩,他再不是巅峰时期的大司马了,手里也无兵权,合该沦落到墙倒众人推,人人踩上一脚。
余元本是小人,不会雪中送炭。
余甜沁真的要嫁给许君正了,命中注定,他也无法改变。
一杯杯清酒入肚,谢探微方体会到了失意的滋味,前世那个乖巧的妾恰如手心流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他小看她了,真的小看她了。
重生以后,事情越来越朝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余甜沁再不是他的了。
谢探微知趣没再提换亲之事,心底的善意好似结晶燃烧殆尽了,灵魂深处也发着霉。
这是一场预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其实甜沁也好苦菊也罢,左右都是消遣的妾,皮囊美丑百年之后俱化枯骨,在这世上留不下一丝一缕的痕迹。
他漫不经心小酌着,耳畔阵阵传来余元的吹嘘,缥缈恍惚,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
放过甜沁是做得到的,省去了麻烦。他虽然想尝尝她的滋味,但前世尝过了,今生也没那么想尝,咸秋高兴,余家高兴,许家高兴,她高兴,所有人都高兴。
可是,凭什么呢。
她从他身上肆无忌惮拿了那么多好处,将他的文章张冠李戴,对他大庭广众之下挑衅。
谢探微弯唇了下,将酒饮尽,放手的念头逐渐被黑暗占据,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凝视。
说好照顾她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即便她不愿意,他也会履行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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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婢女vs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寒门子弟许君正的一飞冲天,树大招风,引出了大批混迹政坛的老狐狸。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炙热的视线齐齐集中于许君正,颗颗如钉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检举信,举报新科头名许君正科举舞弊,考卷竟与主考官谢探微写下的“标准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对古代尧舜圣皇、周公、儒家改制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标准答案上,谢探微写下的那些观点,知白守黑,正词宦海,入木三分,许多结合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看便是久经宦海的人,非一个寒窗苦读书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长骈句,对偶清丽工整,是谢探微惯有的文风,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层浪,皇帝立即召谢探微入内觐见,严词拷问科举舞弊之事。
谢探微表示并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为主阅卷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写的东西,之所以这么做,似要保什么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无论有人故意泄题偷盗考卷还是什么,限期三日。
丑闻闹得实在太大,必须给文武公卿一个交代,暂时保密,过期不候。
“谢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来倚重,望你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公正,莫让朕失望。否则饶是你声名显赫,朕必须从重处置你。”
皇帝捂着胸口咳嗽着,病弱的身躯气得憋红,紧眯的帝王目中,隐隐透着对谢探微卖官鬻爵的怀疑。寒门子弟受重用,便将手安插进来,欺君蠹国,意图控制君王。
说来,皇帝对权势熏天五侯之家谢家的忍耐已到极限,谢家逾越礼制,知法犯法,若非顾忌太皇太后的感受,顾忌谢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满天下的威望,早将谢家连根拔起。
谢探微出了皇宫,天色阴沉,雨添山色拥螺青,凉风灌袖,黑燕低飞,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倾洒,溅起了一层层白色沫。
科举舞弊。
他坐在马车中,单手支颐,回荡着这四字——总要有人为此背锅。
他背锅,承认偷懒用了许君正的答案,无非以后再不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师”,被逐出京师,性命无碍。
但许君正背锅,仕途完全毁了,面临了杀头欺君的大罪,为自己贪婪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一同株连余家。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可惜他不是什么天生菩萨心肠,没必要为他人背书,白白做替罪羊。
遑论许君正本就科举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写的,许君正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怀疑余甜沁的眼光,急着逃离他,找这么个货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干净,还要他殿后。
……
隔日,天朗气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学思堂内,几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谈笑风生,齐聚于此,正是本次对策的考官们。
今日,新晋学子们正式拜座师。
受儒家尊师重道的风气浸染,科考后学子们的第一次拜会老师十分重要。不仅师生互认,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帮结拜仪式,决定了今后在哪棵树下好乘荫。
时辰一到,门户大开,从全国挑选的三十余名学子涌入,焦急又不失风度翩翩的仪态,与诸翰林大学士们会晤。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当了庶吉士,有的被选为太子拜读,有的本身出于豪门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无量。
许君正作为甲等第一名本该出尽风头,却埋没在熠熠生辉的各类学子中,脑袋低着,后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局促。
许家作为世代务农的寒门,许君正之前登过最敞亮的门户就是晏哥儿的私塾堂。虽侥幸得了第一名,如何能与自小浸淫在官场应酬、自信优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发慌的翰林大院中,许君正难堪得想扭头跑开,正当无措之际,他认出了谢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师。
他抓到救星,纳头便拜,“谢师。”
谢探微止住许君正:“无需如此。”
旁的学子对许君正纷纷投来羡恨的目光,谢师今年竟收这么个寒门作门生。
许君正幸运如斯,娶了余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做了谢探微的妹夫,沾亲带故。
谢探微瞥着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志骄意满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轻人,卷入残酷的科举舞弊漩涡中似乎煞风景。
“甜儿这几日如何?”
许君正诧异,没料到谢探微上来问的是甜沁,念及他们姐夫妹妹素来关系融洽,答道:“甜妹妹很好,忙着绣嫁衣。昨午后有些不消食,在闺房里歇息,我也没见到。”
谢探微淡淡唔了声,没资格亲自问甜沁,才从许君正这里打探。
闺房二字有些扎痛,何等的亲密,许君正竟连她闺私的事也门清。
“懒鬼。”他冷呵了下,也不知评价谁。
许君正感觉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却容不进去,处处透着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仿佛她和姐夫才是一家,姐夫是最亲密最了解她的人。
回想从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对着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还灿烂,她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她对姐夫说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许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意识恍惚。
姐夫虽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谢探微和许君正无话可说,硬聊的话只能是雷同的试卷,作弊的同伙。
许君正无法像甜沁一样真正接近谢探微,后者生人勿近,对他和别的学子没有区别。
旁的学子见了,内心暗暗嘲笑许君正。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想巴结谢师,再修炼一百年吧。
许君正黯然神伤,即便自己考中了状元,依旧无法融入贵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学治天下,官府文书、圣旨圣裁都要从儒家经典中找根据,附上“孔子云”“尚书云”“周公云”之类。
这里的儒学不是教人克己复礼、之乎者也的儒学,单指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天上星宿对应人间。哪里发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于出现童谣,天狗咬月、乌鸦出巢等等异象,对应人间帝王的失德。
灾异不常有,但可以被人为制造,儒家这套理论的可怕之处在于说哪个帝王失德,哪个帝王便失德,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辩驳,去和上天辩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让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学失去了一开始的纯粹,沦为政斗的工具。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皇帝愈怒,虽明令禁止求情,但那些倔强臣子仍冒着杀头的风险正面硬刚。
皇帝坐在了丹墀宝位上,登基时日尚浅,又是这么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威严竟不足以号令满朝文武,朝臣拉帮结派,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朝臣眼中,礼贤下士的谢探微的人格远远比皇帝理想,更具古代仁君的潜质。
谢探微即将长期远离阙下,对沉浮荣辱的淡定与旷达,转身的姿态那样潇洒。
他越是这样,越令人仰慕,他一致仕,不少追随者也跟着提出致仕,愿共“遣旧国”,闹得朝廷官员短时间大量短缺。
民间呼声更高,谢师不可能徇私舞弊,定然是被秦桧那样戏本子里的“奸臣”陷害的,浩然冤气回荡于人间,童子妇孺皆哭着喊冤,希望他们的圣人重回庙堂。
许君正后知后觉,自己卷入了可怕的科举舞弊案,因谢师的托举才幸免于难。
谢师当真是慈悯终生的菩萨,他不该抄袭谢师的文章,不该!甜沁递过来时,他就该意志坚定地拒绝!
浓重的惭愧像水淹没了他,许君正几乎溺毙,连夜发足狂奔至谢宅,大声拍门,只求见谢探微一面,被家丁无情驱逐。
“求您了,让我见一面谢师吧,哪怕一面都好,否则我宁愿长跪不起!”
“大人很快要离京,不见任何人。”
谢宅的牌匾拆了,门口黑漆漆的夜色中停着数辆载货的马车,萧瑟凄凉,充斥着蜘蛛网和尘土味的人去楼空之感。
威严如谢氏,大厦倾颓仅在一瞬间。
许君正痛得呼吸滞涩,涔涔落泪,该怎么报答谢师的救命之恩?
是他抄的文章,是他抄的文章。
居然……害谢师陨落了……谢探微,不愧是道德楷模,宁愿阖族遣旧国也没供出他。
许君正情绪大起大落过于激动,晕倒了过去,被匆匆赶来的许母拖回了家。
时至今日,许母也意识到儿子的状元得来的不光彩,怕他一时冲动惹下大祸。
余府这边,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谢探微那样清白的人会牵扯科举舞弊。
谢探微真的徇私了许君正吗?
他没理由泄题给许君正的,也没理由帮衬,二人之前根本是陌生人。甚至因为甜沁,二人隐隐是情敌关系。
此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多半被做局了,谢探微也有阴沟翻船的一日。
心惊之余,余元暗暗庆幸自己算盘打得妙,早知陛下容不下谢探微,他没与后者过多牵扯,果然是明智的。
如今的谢氏,树倒猢狲散。
苦菊肯定是不嫁了,白白赔上一个女儿。余元还欲将咸秋留在家,威逼她与谢探微和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否则和谢探微一起遣旧国,穷乡僻壤,再无归期。
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咸秋不假思索拒绝了,态度比铁还坚硬。
“爹爹,当初我余家客居在外时,夫君没嫌弃我,多年来不离不弃。而今我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背弃夫君。无论生死,无论多大的风雨,女儿定要与夫君同舟共济。”
余元气得大骂:“糊涂!逆女!你知道谢探微此生再无法返京了吗?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穷乡僻壤吃苦!”
甜沁自然也听到了谢氏的风吹草动。
谢探微居然被遣旧国了。
这是真的吗……
她惴惴,不敢信,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轻描淡写网罗整个杀人计划的人会忽然良心发现,一个以术胜主、多年稳稳屹立朝堂的权臣会忽然落败,一个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的人会忽然束手无策,任人欺凌。
答案是她偷偷给许君正的,谢探微心知肚明,完全可以把他们供出来,嘴上也说过要许君正的性命,实际上却做了替罪羊。
刀子嘴豆腐心,他绝对不可能。
豆腐嘴刀子心,倒十分有可能。
他步步后退,不惜毁了仕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他这么做不会是良心发现,不会是悔过自悟,更不会被舞弊罪吓破了胆子。
原因只有一个——这样做对他利好,能赚得筹码,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甜沁隐隐头痛,对手飘忽在黑暗中太诡异,让她进退失据,难以出招。
……
一夜之间,谢探微从人人尊敬的权臣变成了冷落被逐的失意政客,嫁给他为妾也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鄙夷的倒霉事。
苦菊用剪刀划伤了脸抢得了甜沁的婚事,弄巧成拙,自作自受。甜沁嫁给穷举人反而青云直上,苦菊嫁给姐夫盘算落空。
出嫁前按惯例,甜沁与苦菊两姊妹同寝,苦菊伏在枕上泣不成声。
因为谢探微被贬谪,余元临时要延迟她的婚事,不知将来把她这副残躯卖到哪家哪户去交易,甚至想让二姐姐和离。
甜沁象征性安慰两句,内心亦七上八下。最近变故太多了,不单苦菊,自己出嫁也未必顺利,尤其得罪了谢探微。
谢探微真就这么走了吗?
若他将许君正科场照抄的事供出来,恐怕许君正吃不了兜着走。
届时莫说成亲,脑袋都很难保住,她这偷试卷的小女子也会被追责。
甜沁终于得到了期盼的婚事,却郁郁寡欢,阴云氤氲着上空,不见太阳,仿佛下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绵绵阴雨,高兴不起来。
祈祷上苍保佑,顺利度过这一关。
许君正那日求见谢探微不得,晕了过去,醒来后挣扎着从病踏爬起,不顾许母的劝阻,执意来到谢府门口长跪不起。
若谢师仍不肯见,他便带着考卷到贡院主动去交代作弊的原委,宁肯自己人头落地,不让谢师白白承受冤屈。
读书人最重要的是清白,若谢师因此贬谪,自己却扶摇直上,受尽同僚的鄙夷和白眼,这官莫如不做。
许君正这一跪引来许多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大多唾骂他卑鄙无耻,抄袭文章,戕害忠良,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
许君正难受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谢府大门终于沉沉打开,宅邸文雅精致的装潢丝毫未变,各种文玩字画还在,谢探微仅仅打包了一些随身用度,两袖清风。
许君正对谢宅布置叹为观止,绷着精神,下人间热茶奉上,他险些烫了手指,涩哑得磕磕绊绊:“谢师,考卷的事,我……”
谢探微轻吹着浮浮沉沉的细茶针,道:“那日宿醉头疼未见许公子,望见谅。”
他对任何人都习惯性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烟雾一样缥缈,令人难以窥测。
对方渊渟岳峙,许君正拘谨局促,颀长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许君正无地自容:“对不住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章会……完全雷同,我不知道。”
谢探微聆着。
“是甜妹妹给了我一本纸簿,上面写着精妙的文章,甜妹妹的字迹。我当时看了,觉得这答案写得极好,不知是谢师的。”
许君正艰难组织着措辞,越模糊事态越显得像扯谎,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咬牙下了狠心道:“我去坐牢,我去找贡院坦白舞弊之事,绝不连累您。”
谢探微阻止,反驳温凉:“你这样甜儿也会坐牢的,按你所言,是甜儿泄的考卷。”
“甜妹妹不在乎。”许君正理智脱了轨,泪珠大颗大颗淌下,带着走投无路的哭腔,“甜妹妹既然选择我,也是个正直清白的人,大不了我们夫妻一起坐牢。”
“不在乎,她不在乎杀头?”
谢探微静穆深邃的眼如一把尺上冰冷的刻度,不疾不徐地反问:“你以为科举舞弊仅仅坐牢那么简单?即便坐牢,姑娘家入了大狱是多大的磋磨和耻辱,这辈子抬不起头。”
许君正咯噔了声,哑然无言。
杀头,竟严重如斯。
他又纸上谈兵了,他是个清白的读书人,哪里坐过牢,哪里知道司法的肮脏事。
他不能死,甜妹妹也不能死,他是家中独苗,他死了母亲谁来奉养。众目睽睽之下被刽子手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
许君正陷入无能为力的崩溃中,双手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细声啜泣。
官场的黑暗远超他想象千倍万倍,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儒生,感到深深软弱无力。
“许是小妹贪玩,信手拿了我的墨迹,偶然被你看到了,我看管不严之过。”
谢探微淡淡抿了口茶,道:“这件事情我来料理,尔等休得插手。”
谢探微这么说,等于将泄题之罪揽到了自己身上。事情结束了,便就这样,不追究。
许君正愈加愧疚,愧疚欲死,死死埋着头,快要低到尘埃里,不敢面对谢探微的脸。
甜沁当真是闺中小女儿没有分寸,那样重要的题目竟儿戏地给了他,险些害得他身败名裂,抄家灭门,连累了谢师……
幸好遇到了谢师,天底下最仁慈的儒师,圣人,菩萨心肠,或许就是菩萨转世。
“谢师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竭力为您说清,盼陛下圣心回转,将您捞回来的!”
许君正能想到的报答只有这些,话语很浅薄苍白,挡不住他的决心。
谢探微轻轻一缕笑,“那倒不必。若许公子实在愧疚,便请答应我一件事。”
许君正闻言信誓旦旦,表示无所不应。
“退婚,不要和甜沁成婚。”
谢探微道,“用这件事求许公子,可以吗?”
许君正愣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条件,“为什么,老师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吗?甜妹妹是很好的人,您千万别因为考卷之事生她的气。”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谢探微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告诉:“退婚对谁都好。”
他语言简淡得像一幅工笔画,偏生包含着绝对的请求,上位者的命令。
许君正欠了东西,用退婚来还,有欠有偿,天平才能平衡,相处才能长久和谐。
许君正沉浸在这段短命的情感中,极为痛苦,不能答应恩师这一要求。
什么要求都好,为何偏偏抛弃甜妹妹?
聘礼已下,庚帖已换,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他不能做朝三暮四的事。
甜妹妹那么期盼着,不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府,不足以报答她一片深情。
“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吗?”
许君正眉头皱起来,垂头丧气,不敢直接拒绝,却也绝对没法答应。
要不然他还是去贡院承认作弊好了,省得抛弃甜妹妹,欠了老师这么多恩情。
甜妹妹的婚事,并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我不能抛弃甜妹妹。我可以给老师当牛做马报答,但不辜负了甜妹妹的一片心。”
许君正委屈纠结,泪水潸潸而落,进退维谷。忽然想起了甜沁和姐夫之间不可言说的眼神、姿态、笑容,姐夫而今不让成婚,会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君正不敢往深了想。
他们是姐夫和妹妹啊。
话已至此,谢探微自然明白对方绝无可能松动,做既要又要的事。
他的一番心血错付,即便掏心掏肺,不惜毁了试图遮下科举舞弊,给出他最后能给出最底线的好处,仍换不回想要的结果。
人性如斯凉薄,好处被旁人拿尽,半点不肯付出,他这个替罪羊白当了。
许君正仍自言自语愧疚地絮叨不止,谢探微兴味索然,起身离去。
若拥有甜沁,只能甜沁自己回头。
……
朝廷的血雨腥风,丝毫没影响余邸内部,蜻蜓在细波荡漾的水面盘旋,房脊几只鸽子落脚歇息,夏阳斑斑驳驳漏下的光斑。
同样的风平浪静还在许家,科举舞弊的许君正,日子安宁得令人心慌。
余元本在观望许家会不会因此受累,见情势如此,放心大胆张罗两家联姻。
唯一惨淡退场的只有昔日第一权臣谢探微,失了官位,丢了名望,被敕令遣旧国。
咸秋作为他的夫人,矢志不渝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愿陪谢探微贬谪。
许君正舞弊成功了,代替了原笔者,成为了文章的真正冠名人。
许君正从舞弊者一跃成为被舞弊者,谢探微照搬了他的“状元卷”,字字不落,如此玩忽职守,自然要受贬谪的重惩。
虽然许君正张冠李戴,官场讲究黑吃黑,统统是恶人,无一人清白就是了。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午后忽然落雨,厚重的雨云迷蒙而灰暗,将天空涂得一派阴沉,蝉鸣消减。
甜沁手握玉骨团扇坐在廊庑下观雨,冷风裹挟着水滴,分外使人神清意醒。
谢探微亦在她身畔静静观雨,人生无常,或许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冷白秀致骨节玉润的手垂在她身侧,她知道,天底下这双手最会写文章,只有旁人照搬他,绝无他照搬旁人之事。
她被他把着手写字时,字飘逸灵动,翩若游龙,恰如他漂亮的手骨本身。
“有次脚扭伤,姐夫冒雨背我回来,打湿了春衫,你的眉眼湿漉漉的像水墨画。”
她道,视线落在雨打青砖溅起的白沫上,手中的团扇也洇湿了一小朵暗花。
“我下巴偷偷磕在了你肩上,明知你不喜欢,你的肩膀只属于姐姐。”
谢探微接口道:“那会儿肩膀痒痒的,我知道不是雨丝而是你。脚踝扭了,你仍不肯丢掉害你滑倒的鹅卵石,说是我喜欢的成色,点缀书房门口的鱼缸最好。”
他沾了天色的鸭蛋青,神色温柔深入骨髓,“你说鸭蛋青的鹅卵石第一次见,很像我书房作画的颜料,以后你也要学画画。”
“我一时兴起,其实笨得很,姐夫宁愿多陪伴姐姐,懒得浪费好颜料教我。”
甜沁叹息了声,淹没在雨色中,侧过头来问,“那鹅卵石,后来姐夫用了吗?”
“用了。”
谢探微掺杂着缅怀,“我一颗颗摆在了鱼缸里,吓坏了两尾鱼,溅得半筒袖子都是水花。后来嫌离太远,又摆到了书案上,蘸鸭蛋青的颜料时也蘸一下鹅卵石。”
不过那都是她病逝后的事了。偶尔他从她坟前回来,带一两枝她钟意的桃花。
“后来再让人找鹅卵石,始终找不到你那块同样的了。”
甜沁似乎淡笑了下,瞳孔晶莹,没再说话。两世的恩怨,这刻彻彻底底放下了,如雨雾消弭在冷雨的阴天里。
谢探微侧目,定定凝注她。睽别未见,她穿上了荷色新衣,梳起了妇人髻,待嫁的新娘,物是人非,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恍惚。
他站得她那么近,却又离她那么远。触碰她的脸颊,仿佛触到的是虚无,隔着无法突破的薄膜,她已经预定给了另一个男人。
“姐夫被遣旧国,要走了吧。”她打破了沉默,“听二姐姐说她也要走。”
谢探微嗯了声,“妹妹开心么。”
她低沉嘟嘴:“我为何要开心。”
“我走了,非诏不得进京,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嫁给喜欢的人了。”
他屈指剐过她雨冷的面颊,颇有讲和的口吻,“今日是最后一次探望三妹妹。”
甜沁避开,以团扇遮挡:“放到以前会很开心。现在也开心,但没那么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姐夫帮了我。”
她扬起荷梗般的秀颈,绵密而明丽的肌肤在阴郁光线下,“姐夫承担了舞弊的污名,免了我牢狱之灾,救了许君正,刀子嘴豆腐心,是真正的好人,我感激姐夫。”
谢探微道:“怕妹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日的剪刀吓到姐夫了。”
“姐夫当初在雪崩中救我性命没要回报,这次若再不要回报,我该心慌了。”
她认真说,直面他的眼睛,为了彻底断干净,她这次一定要他收取报酬,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说罢。”她催促,除了给他做妾,力所能及她都愿答应。
一洼洼积雨荡起涟漪,雨线顺檐瓦滴落,谢探微隔了会儿,“那就求个人情。”
人情。甜沁很难理解这个词。
“求妹妹原谅。”他道。
他欠她的人情无非是前世的事,但那是不可原谅的,不可磨平的伤痛。
甜沁不需要他弥补,不需要他愧疚,只求划分清楚,断得干干净净。
“为了我虚无缥缈的原谅,姐夫宁愿丢掉仕途?”
“嗯,丢了。”
谢探微轻描淡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怕的疯感,“不解气的话,姐夫还能更惨些,毕竟前世姐夫做错了。”
“我的原谅没那么重要。”甜沁心如铁石,避重就轻地道,“姐夫即将遣旧国,与我今生再难相见,我只是姐夫生命的过客。”
他衣衫是孤寂的烟灰色,杳然遗世,一身清净。伪善是他的表象,蛇蝎不可能剪掉獠牙,暂时藏起,皮囊下照样是毒汁。
灰蒙蒙的雨色覆着,谢探微懒洋洋地叹息:“那妹妹是还没原谅姐夫。”
她敛眉,“姐夫别再提了。”
前世是伤疤,好不容易结痂,触碰一下血珠淋漓的。
谢探微凝眺着沙沙如蚕食春桑的雨声流入鹅卵小径的石缝,光影斑驳,靡靡在雾中的不是雨丝,而是无尽的遗憾。
“你不计较我和许君正的事了?”
良久,甜沁问。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看似体谅,“计较。但毕竟木已成舟,到这一步非人力能改变。婚约已定,父母之命,妹妹不愿抗拒不了。”
甜沁涌起惴惴:“姐夫骗人。”
他的人力明明可以改变,连她都知道咬死了许君正作弊,事情便能扭转。她能被拉回去做妾,他不必拖家带口遣旧国。
证明作弊的方式太多了,两人当场即兴做文章,限定时间,或将考卷传遍文武群僚,证明遣词造句一直是他的文风……
可谢探微一直没反击。
“那日,姐夫还让我主动揭发许君正,转瞬间就想到了周密的对策。”
“我当时佩服姐夫的心狠,没想到姐夫后来石沉大海,冤蒙不白,承受了舞弊,妹妹不得不怀疑姐夫的动机。”
“但你拒绝了,不是吗?没有你检举,我的计策是废纸一张。”
谢探微似真似假说,“如果我不承受,许君正便要承受。他死不足惜,问题是株连妹妹,暴露你泄露考卷的事。到时妹妹免不得牢狱之灾,我和你姐姐都不忍心,宁愿自己背井离乡,承受贬谪。”
“况且泄题姐夫也有责任,是我一时疏忽把答案教了妹妹,合该受罚。”
他说得合情合理。
甜沁绝不可相信他这般温言款语,前世的相处早让她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连她的死活尚且不顾,哪会怕她坐牢,他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十个他也凑不出一爿慈悲之心。
她双目如烧红的针定定射向他,“姐夫,妹妹不信这些,你告诉我究竟图什么?”
哪怕他说图她身子,她都能稍微安心些。
谢探微被她这般审视,目如早春清湛的天空,透着轻寒,一字字道:“方才已经说过,图一个人情,图妹妹的原谅,图妹妹心目中对姐夫的印象改观些。”
甜沁缄默无语。
谢探微罕见站在她的角度,又解释了两句:“妹妹精心策划了良久,制造了这起换亲,想来很辛苦。余家欲拉拢新贵,妹妹某种程度上要为家族做贡献,属于半被迫的。”
“姐夫初时是有些生气,想清楚原委便不气了。我体谅妹妹的难处,不会怪罪。”
“所以,是只求一个人情,只求妹妹的原谅。”
甜沁反复揣摩他话语中每个字,飘忽难寻,表面宽容大度,又暗藏某种陷阱。
“谢姐夫……”她试探着,或许真的词穷了,顺着他的思路,檀唇翕动着。
谢探微问:“妹妹愿意原谅我吗?”
他清风流水一般平淡,风骨俨然,冰雪风操,深情款款,让人很难不被外表迷惑。原谅二字,是他用此生名誉和仕途换的。
“我原谅姐夫。”甜沁被逼无奈,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姐夫此番遣旧也能顺利,新的地方找到新的归宿。”
前世,他当她可有可无,没有多大关心,多数时候是陌生人一般的冷漠。
或许今生她突然转嫁,他才像有执念一样穷追不舍,待热情熄灭也便撒手了。
谢探微凝了凝,漆黑的眼泛起蒙蒙冷光,欣慰道:“你肯对我说这句话,我很喜欢。”
或许他连日来的付出起了作用,她与他之间的薄冰咔嚓迸折,出了裂痕。
甜沁尽量躲避他的视线,隐晦地道:“甜沁也是,此生不能侍奉姐姐姐夫很遗憾,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夏雨愈演愈大,雨幕像透明模糊的屏障,格挡了外界,他们被困在狭小的廊庑中。
谢探微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似沾了雨气,缓缓揽住了她的肩头。甜沁没有再拒绝,顺着他的力道,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衣裳挨蹭,呼吸交织,唇在她唇畔若即若离,丝丝缕缕,缠绵悱恻的依偎。
最后一次了不是吗?从此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余生浸泡在回忆和遗憾中。
他们这样,像被世道强行拆散,有情人的含情脉脉,难舍难分的生离死别。
“甜儿。”
谢探微伏首在她耳畔,飘飘的,缓缓的,如雨水在宣纸上滃染开:
“我们私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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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下章更新时间还是夜里0点
这几天比较特殊,更新比较晚,熬夜的宝宝辛苦啦!过了这几天还会恢复下午六6点更新时间
再放一个近期写的预收《半纸春裁》:
采音服侍国公府大公子那几年,也曾自不量力想过长久留下来。
大公子谢霁清雅蕴藉,人人仰慕
她是老夫人放在他身边唯一通房,白日里红袖添香,晚上替他暖床,缠绵款款,小意温柔。
小丫鬟们都拿羡慕的眼光看她,将来她是要当主子的。
一朝选定主母,谢霁却将身契和一笔钱丢在她面前。
“我不会纳妾,这是我答应新妇的。”
“明日喜宴跪迎夫人后,你就拿着这些钱走,够你花一辈子了。”
“别离得太远,就在京城,也方便我照拂你。”
“我会另外给你安排一桩好婚事,如果他对你不好,就回府来。”——
采音最终嫁给了和她身份相当的陈举。
陈举是个佣户,人忠厚能干,是个可靠的庄稼汉,对她很好。
新婚三日,与丈夫回门叩谢主家恩德。
秋光朗润下,采音款款一行礼,唇角内敛红润:“少爷。”
这刹那,谢霁本来寻常的呼吸乱了。
——
陈举家娘子失踪,满城皆无。
暗室内,采音昏沉沉醒来,脚腕上的玄链泛着泠泠光。
谢霁将她覆在身下,拽住她的锁链,暗如夜色。
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男主的姓名会改,临时用这个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文学
*双c
2025726
第25章 私奔:“奔为妾,聘为妻。”
一瞬间,甜沁怀疑自己耳朵出现幻觉。
她难以置信的迟疑,抬首,恰好撞进他一泓静穆雾霭山岚的眼中,如鸟儿误入风网难以挣脱,不禁敛眉道:“姐夫说什么?”
谢探微重复了遍,不似玩笑,那样冷眼旁观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姐夫被罚遣旧国,今生再难返京。你又被余家逼婚,嫁予非人。既然他们都拆散我们,不如我们私奔。”
甜沁听得眼前漆黑一团,精神如弹乱的琴,紊乱的节奏,如鲠在喉塞着棉絮。
私奔这种字眼,他居然说得出口。
“怕被发现啊?”
“无妨,有姐夫在,不会被抓回去。”
他见她被吓到了,放柔了语调,风平浪静地解释道:“到一个世外桃源去,远离凡世喧嚣,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你我日日携手在一起,从黑发到白头,长相厮守。”
“姐夫不器,虽丢官贬谪,这些年多少存了些钱财,够养妹妹无忧无虑的余生。”
甜沁如幻如电,轰隆隆在打雷,雨风恣肆地拂乱了长发,心揪成一团,冲口打断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姐姐怎么办?”
“我会与她和离。”
谢探微极平淡,恰似那日谈笑杀许君正一样,叙说着他抛给她最后的橄榄枝。
“妹妹不喜欢做妾,那便不做。你做正妻,至于你姐姐,我会妥善料理好后续。我们抽身而退,世间恩恩怨怨再无干系了。”
他牵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微雨湿花,长睫深垂,近乎于虔诚:“你总看不到姐夫的诚意,这次想让你看到。若有其它条件一并提出来,赴汤蹈火,为君所使。”
他几乎将所有筹码都掏出来给她,盼她能回心转意。他已经和前世不同,深深悔悟,脱胎换骨,再不会如前世那般对她。
这刹那,甜沁才意识他甘愿承认舞弊、毁掉仕途、忍气吞声的真实意图——
骗她回转,花言巧语诱她,使她一头栽进私奔的甜美危险的漩涡陷阱中,猪油蒙心,今后漂泊无依在外,搓扁揉圆任他摆布,菟丝花一样只能汲取他的养分。
为此,他与咸秋名存实亡的姻缘可以终结,被认为“不配”的正妻之位也可以赠她。
怪不得他一直在求她原谅。
这刹那,甜沁再一次真真切切见识到了他的自私、无情、凉薄、忮忍之毒、骨子里非人类的冷血,将人物化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曾天真以为谢探微爱咸秋,前世不遗余力袒护,数十年如一日照料。
现在看来,谢探微做任何事都从他自己角度出发,只有利弊,冰凉的刻度标尺,不存在所谓“感情”和“偏爱”。
多年的发妻他都说抛弃就抛弃,前世他对她的那些冷血行径,实在稀疏平常。
真是一个非人性的可怕对手。
“所以姐夫放弃仕途,为了我?”
甜沁掩鼻酸心,恶感相当深,防御性的姿态,生怕他说出更离经叛道的话。
谢探微道:“某种程度上是。”
“不要。姐夫素来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为何糊涂到为了儿女情长自毁?”
她看他像个怪物。
谢探微温柔又冰冷的样子,笑了,“是糊涂,人生难得糊涂呢,我不后悔。”
他轻嗅她襟上兰花气息,雨湿人衣之感,“姐夫前世太精明了,妹妹早逝,留我鳏居带着两个孩子,今生,我不想再遗憾了。”
甜沁被他身上很浅的皂香气淋得头晕,他疯了,他本身就是这种疯子。
“姐夫别再说冒犯的话了,我婚事已定,今日之所以相见,是全了与姐夫旧日的情谊。你我隔着道德的伦理,你这样既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我,你走吧。”
她侧着脸宁愿被雨打湿,也不愿与他同处一屋檐下,脸色比铁青还难看,真真是半分情谊也无,憎恶到了极点。
谢探微被她的态度冷到了,亦染了寒冷的黯淡秋光,语声融在雨色中,过了会儿才道:“不考虑吗?姐夫是真心的。”
甜沁懒得回答,“绝不考虑。”
“余生我保证只有你,不会有任何姐姐妹妹的其他人。”他俯下腰,音调清远冲和地劝着,“你我两情相悦,被外人拆散,何不私奔而空留遗憾余生?”
甜沁切齿,倏然扭过头,“两情相悦?怕是姐夫以为的两情相悦吧?”
前世今生,她何曾与他两情相悦过,或许连他一厢情愿都算不上,他那一厢图的绝非深情,只有控制,密不透风的控制。
谢探微默然片刻,立于似有似无雨雾劲吹中,“你和许君正才两情相悦,是吗?”
“与旁人无关。”
她漠然着,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刻在骨子里,“我不会喜欢姐夫,是铁的事实。”
“可妹妹所求无非是正妻之位,许君正能给,姐夫也能给。”
他依旧挽留着她。
甜沁齿然:“奔则妾聘则妻,这话我不敢当。姐妹共事一夫,还有人伦吗?”
谢探微渐冷了心,没多少情绪地指叩扶手,雨水般寒凉的剪影。奔则妾聘则妻,确实,他无法反驳,他给她的不是世俗意义上光明正大的婚礼,再真诚也无济于事。
甜沁起身,决然撑开了油纸伞,话不投机,不顾连绵大雨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廊庑,结束了今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哗啦啦如撒豆浇在油纸伞上,空前放大,谢探微没拦她,深深的失望溢出,沉浸在冰冷而狂暴的雨潮中,“甜沁。”
“姐夫这一生只向你伸一次手,你若走,恩断义绝,我亦抹掉所有真心。倘若日后重见,彼此再不会手下留情。”
他永远那么冷酷清醒,将感情呈放在随时可以倾倒的容器中,以理智操控。
“我说到做到。”
甜沁脚步一凝,没有回头,背影道:“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摇摇头:“不至于不共戴天,但姐夫不会再顾忌妹妹的感受。”
不会再迁就她的任性,不会再庇护她犯下的错,他们完全变成纯粹姐夫和妻妹关系,慈悲心统统清零,扫荡所有感情。
甜沁峻色道:“姐夫自便,大概我们今生不会再见了。”
“你能接受许君正的真心,却将姐夫的真心弃如敝屣。”
“妹妹,真无情。”
谢探微温柔散尽,化为操控人生死的肃穆傲慢,最冷的人性,拷打着她:“既然奔为妾聘为妻,你今日不和姐夫私奔,日后也不能和别人私奔。妹妹,记住了。”
“凭什么管我?”她抵触。
他轻轻一笑,白衣飘举,荡荡漾漾,漫不经心:“凭我手腕比你强啊,不信就试试。”
甜沁紧紧攥住了拳。
他是败类,一点也不屑于掩饰这点事实。
“姐夫要怎样?”
“我为了你一力承担科举舞弊的罪名,被驱逐权力中心之外,自认为付出的已足够多。你让我提拔许君正,亦提拔了。”
谢探微犀利地将她打断,“我本以为这是场将心比心的交换,妹妹却半点不愿回报。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妹妹走吧,希望今生不要再见了。”
甜沁不肯做这交易,今生打定主意不和谢探微有半分牵扯。
“姐夫也把我忘记,我实在累了。”她说,罢了,一头扎进迷蒙的雨雾中消失。
谢探微伫立在廊庑下,天色如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雾暗雨深,整个天空似冻住了。
别再相见,见也仅剩下了恨。
……
离京那日,仍是阴森森的雨天。
谢探微素秉持一套高标准道德准则,占据政教伦理的高地,在百姓中口碑十分好。
此番他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京城百姓自发送别,队伍长长排到了城门口,手持鸡蛋和京城土仪争相赠送,人人俱洒泪。
他的马车被百姓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路遥颠簸,为“安车蒲轮”,圣人的待遇。
忠臣飘零于萧瑟秋风中。
余家和谢家是姻亲关系,余家送别。
余元认为谢探微此生政治生涯算废了,狼狈被赶出权力场,说不定很快便会不明不白客死他乡,沦为失意政客普遍的下场。
因而没叫苦菊跟着,本也不想叫咸秋跟着,奈何咸秋意志坚定,又是谢家明媒正娶的谢夫人,只好共赴外乡。
何氏千般不舍万般不舍,抱着咸秋痛哭不肯撒手。事情怎会这样,她可怜的女儿患病已经够可怜的了,夫婿竟还遭贬,与父母承受别离之苦,当真祸不单行。
咸秋落泪道:“母亲,女儿不孝,此生无法在身畔侍奉母亲了。”
何氏愈丧:“咸儿,快别再说这些。”
谢探微在旁礼貌地揽了揽咸秋的肩膀,使她摇摇欲坠的脆弱身体有所依靠,叹息道:“夫人这是何必,跟着我受苦。”
咸秋晶莹的眼睛仰头:“我与夫君一体,夫君享福我就享福,夫君落难我也作伴。”
谢探微道:“多谢。”
“我不愿强迫夫人,人各有志,若和离现在是最后的契机,夫人走还来得及。”
咸秋轻轻摇头:“除非夫君休弃咸秋,否则我缠着夫君到天涯海角。”
谢探微无奈,笑了笑,替她擦干泪。
“夫人真是傻。”
太阳自从黑色的远方群山升起来,摔开万道金光,秋气潇潇,苍然的山松由内而外透着枯黄,蜿蜒泉水围绕半山腰淌下。
夏日已尽,金秋送爽,无形中笼罩着一层悲凉肃杀的气氛,群鸟伸颈长鸣南飞。
甜沁和许君正并肩而立,也来送别。
甜沁当然是不想来的,但拗不过理智,只有亲眼看着谢探微黯然退场再无翻身的可能,她才能放心。
许君正比甜沁脸色还差些,他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是他害得谢师背井离乡,他无地自容,他感觉自己像个过街老鼠。
他本来要去贡院承认舞弊的事,奈何怕连累甜沁坐牢,只能默默熬下委屈。
许君正很难过。
晨风鼓荡着,谢探微扶咸秋上了马车,静漠回首瞥了甜沁一眼。
视线在半空碰撞,心照不宣,却撞不出任何足以温暖这别离的温度。
正如临别前所言,他们已是陌路人了。
甜沁还在死死盯着谢探微,许君正为她披了件衣裳,低语了句什么。
她如梦初醒,缓过神来。
谢探微扫着二人伉俪情深的剪影,并未感到多悲伤,相反唇角隐隐泛笑,极强的攻击冒犯性,又极冷的了然。
说好了要私奔,最后奔走的却只有他一人。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抱怨的资格。人生那么长,后面的事说不定呢。
马车载着人和行李离京城越来越远,谢探微携夫人走进了最灰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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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啦,因为要上夹子,下次更新是9月20日晚上11:50[玫瑰][玫瑰]
第26章 变质:夫妻裂痕
由夏入秋,金风初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雁声长唳,霜凋红叶,盛夏那股灼人汗流浃背的闷热感渐渐被清爽取代。
谢家夫妇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太阳照常升起。
余家上下笼罩在吉祥喜庆的氛围中,除了苦菊闷闷不乐,其余人积极装点门府,打理嫁妆,为不日三小姐的出嫁做准备。
万幸的是,许君正没被这场科举舞弊风波牵连,按流程擢升为庶吉士。
他能逃过此劫,很大一部分因为谢探微顶罪,另外也因为陛下连日病入膏肓,膝下无子,朝臣忙着商议册立大事,无暇深究那桩牵扯不清的科举舞弊案。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冰人千挑万选宜嫁娶的好日子。甜沁和许君正的八字找人测过,完美契合,相生相和,许母对甜沁这儿媳妇爱不释手,连连夸她有旺夫相,婚后必定能为许家添丁进口。
甜沁被打趣得秀颊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长发如流云轻挽,安静内敛,表面上喜色藏不住,是极开心的。
许君正和她站在一处,更为羞涩,脸色红得像柿子,斯文俊俏的新郎官。但眉眼间隐隐愁容,仿佛还惦记着科举舞弊之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测字的先生笑容绽开,满口祝福。
“琴瑟和鸣,永享百年。”
众人满是欢笑,祝福这对即将拜花堂的新婚夫妇,洋溢着烫人的热情和希望。
许君正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时常忧伤,永远忘不掉,这平安幸福是他偷来的,昧着良心害走了谢师,这辈子他都会深深内疚。
与甜沁接触时,许君正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当初是甜沁亲自把答案交到他手上,将他推进了道德沦丧的深渊。
他不是怪甜沁,甜妹妹是人世间最好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难熬的情绪。
甜沁未尝不知许君正。
但走到这一步,她得嫁给许君正。她求的不是真爱,而是安稳。许君正性子软好够她拿捏,这就够了。
许家一朝发迹,给的聘礼成山成堆,俱是贵重物件。许家终究不是世代累积的豪门大族,聘礼中没有如古玩字画一样需要底蕴沉淀的东西,逊色于当年谢家给咸秋的聘礼。
饶是如此,甜沁也十里红妆,如愿以偿了。
甜沁平躺在闺房中,伸出手去,隔空抚摸着鹅梨帐顶的缠枝纹,淡淡笑颜。
作为一个命如草芥的卑微庶女,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份上,今后为正室大妇执掌中馈,她心满意足了。
即便许君正纳妾妾室也由她管,须跪下来给她敬茶,听她训教。她再不用怕饥寒交迫患病,再不用午夜经受姐夫的梦魇了。
命运籍由己掌的滋味,甚甜。
关键是谢探微贬谪它乡,永不相见。她忧虑焦灼时,每每思及此是一剂止痛剂。
余元找到甜沁,透露给她陛下龙体欠安:“为父的意思是婚事提前几日办,许家母也同意了,否则若撞上国丧……”
余元避讳深深,眉心疼得厉害。
这是大姐酸枝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已经遭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余元慌张,一直以来皇室是余家最大的靠山,陛下龙驭宾天,余家便任人宰割了。
甜沁闻言不悦。
时气这样巧吗,撞上国丧,恐怕是个极其不祥的预兆。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
谢探微携夫人和印绶缓缓返旧国,新都是他的封地,若无意外,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都将在此消磨寂寞萧条的时光。
路过郡县,官员名流听闻他这号圣人经过,争先恐后拜会,赠他许多金银宝物,试图结交,颇有当年潘安被掷果盈车的故事。
谢探微一概不收,一概不理。
随身携带的唯有一柄木色古雅、长七尺二寸焦尾古琴,多年来更换过多次琴弦了。
留下的,也只有空灵浩荡的琴音。
圣人孔子曾经时运不济,周游列国,而他仿佛也有周公之德呢,被排挤出权力边缘之外,与孔子的命运何其相似。
故国宅邸,经年未来,尘灰覆满,历经满城风雨,内部清冷阴暗充满了腐坏味道。
当地百姓多番驻足,不可思议,探头探脑,对于谢探微遭蒙抄袭、反被贬谪的事抱以同情,亦更自豪,从古至今最接近圣人的人住在这里,整条街充斥着渊博的文化。
咸秋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婢女,操持起新宅的内务,安稳之余,隐隐埋着心事。
谢探微想要的是甜沁,最终给的却是苦菊。不,苦菊也没给,谢家有恩于余家,余家却在谢家最为难时落井下石,临阵倒戈。
因为这件事,他们夫妻关系裂开了痕,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的黑浪已快压抑不住,阵阵拍打在岩石上。
咸秋后悔自己的善妒,若把甜沁给了谢探微,恐怕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主动靠近谢探微,贤淑体贴,试图弥补之前的嫌隙。
可谢探微每每一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是好丈夫,好家主,却非好情人,静静高傲但无温情地托举着贬谪后的小家。夜晚也不亲近,那滋味像极了她守活寡。
谢探微对甜沁放下了,又仿佛没放下。他和甜沁已然决裂,再无任何复原的可能,再也没提过甜沁的名字。
他说过的你若无情我便休,说到做到,若说对甜沁残余情感,也就是点意味悠长的恨意,蛰伏在黑暗宁静下蠢蠢欲动。
谢探微成了醉芳楼的常客,出入孟浪,白天维持文质彬彬的圣人形象,晚上便褪去皮囊成为彻头彻尾的魔鬼,沾染脂粉气。
醉芳楼的姑娘们个个打足了精神,据说谢大人的家室是天生石女,不能生子,若谁若能一举拿下谢大人,余生可算有福了。
然而,谢探微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笑归玩笑,始终没人让他留宿,怀上他的种一步登天更是不可能的事。
无需担忧名誉受损,他这种级别的人,自有当地郡守为他保密,谁若多说一个字,恐怕落得个被粗暴灭口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日,他带回了个姑娘,一锭金买的,轻懒对咸秋如常笑说“当个婢女伺候你,省得辛苦”,眉眼间恍惚几分像甜沁。
婢女盈盈矮身,款款笑颜如甜沁一般清润甜美:“拜见夫人。”
咸秋怔忡,“夫君……”
她话到嘴边,无言以对。
“怎么了?”谢探微丢下婢女,春水柔冷修长的手点了点她心口,“不喜欢?”
咸秋吞咽了泪水,与勾栏女子同一屋檐下,莫大的耻辱,“夫君,你不能这样。”
谢探微眼皮上挑,温暾低语,靠在在她耳侧,弄得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总给为夫塞女人?这也是你的姐妹。或者夫人想和离,回京城余家过富贵日子也行,为夫成全,忘恩负义本是你余家的看家本领,夫人应该也得到了真传。”
咸秋寒栗骤起,犹如被寸寸凌迟。
言语化作千刀万剑,由最亲密的人嘴里说出来,毫不留情戳向她的心窝。
她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经历了莫大的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要垮下去。
谢探微就那样静漠看着,灭绝情感,亦灭绝了人性,无动于衷。好像她死在他面前,也无所谓,是一场好戏,说不定能惹乐。
咸秋不肯松开紧攥他袖口的手,哭泣道:“夫君!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余家对不住你的,我一个人来偿。”
偿?如何偿呢,她的真情流露落在他眼中悉数变成了虚伪,不值得丝毫怜悯。
谢探微瞳孔黑得吓人,却柔绵潺潺如泉水,宽慰道:“不用。夫人享清福就好,多买几个婢女伺候。至于余家的孽账,日后抓到了人,会有清算的时候。”
他信然拍了拍她的脸,调侃着离开。一个接一个的慢慢来,谁也逃不了。
咸秋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室内,再也坚持不住,瘫在坚硬的地上,有泪如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后悔,痛苦,纠结,煎熬,煮得她五内如沸,从里到外烧起来,千刀万剐的痛苦莫过于此。
……
谢探微作为第一权臣,又是儒生眼中的“圣人”,因圣人为王的理论,威胁皇位,被各方王室信徒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费尽心机终于借科举舞弊把他排挤出京,皇室岌岌可危的窘境却并未缓解。
灾异频发。
首先是洪水、瘟疫,各地水深火热,其次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冒出唱衰皇室的童谣,一传十十传百,沦为集体性事件,引起恐慌,甚至许多官员也传唱童谣。
此事完全失控,令本就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皇帝雪上添霜,散发着亡国的恐怖气息。
又过几日天象异常,猝然发生了日食。太阳代表君王,太阳被腐蚀是极其恶劣的凶兆,朝中一群儒臣按天人感应的原理解释,皇帝错了,皇帝惹怒上天了,皇帝有大罪了。
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下诏罪己,诚惶诚恐。然而长篇大论的忏悔并未撼动上天的惩罚,一次更为恐怖的、足以撼动江山的“荧惑守心”天象接踵而至。
荧惑守心,帝将崩。
至此,满朝浸在儒家天人感应中成长起来的官员,已认定皇帝多行不义而自毙,自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般可怕的天相,是皇帝驱逐了圣人,诽谤了忠臣,得到如此重惩。
或许谢探微回来,才能平息上天的雷霆怒火,挽救整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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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六点更新,今后也是[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变天:把甜沁锁起来
荧惑之乱是一种奇异天象,给本就摇摇欲坠的皇室给予了沉重打击。
三日后,年近二十三岁的皇帝吐出最后一口血,涣散的眼睛死死定格,带着无尽遗恨,攥着玉玺和印绶,龙驭宾天。
皇帝的病拖延很久了,春秋正富的他,周围人总以为还有时机喘息,这次驾崩实属意料之内的意料之外。
临死前皇帝上下齿艰难咬合着,似乎还想说“永不许谢探微回京……”的话,但太监先一步大声哭泣,发起了丧报,使皇帝最后的遗诏淹没在了无尽回荡的哭声中。
七十岁高龄的太皇太后谢妙贞火速赶至乾清宫,把持皇帝遗体,封锁禁宫,秘不发丧,同时遣使者连夜出发十万火急秘往新都寻谢探微,命他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谢氏翻身的唯一时机,到了。
这不亚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仅仅两个时辰,远在新都的谢探微便得到了秘讯。太皇太后命他回京,没说缘由,敏感如他预料到了压制他的那位九五之尊,终于像西沉的太阳一样陨落了。
谢探微回京,按太皇太后所命主持大局,与之同来的是遮天蔽日、足以笼罩整个京师的乌云。圣人来了,或恶魔来了。
他离开的这短短时日,王朝陷入自我瓦解的恐慌怪圈中,接踵而至的灾异,官员体制的漏缺,儒学信仰的崩塌……很明显上苍是站在他这边的,不惜赐予执迷不悟的皇帝以溘然长逝的结局,也要挽他回来。
他才是天道。
他身后代表的儒学,才是人间正道。
太皇太后谢妙贞是个历经三朝颇有政治手腕的狠辣女人,虽垂垂暮年,眼明心亮,为了家族利益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弑君。
当然,皇帝是因荧惑之乱承受不住打击自己病逝的,怪只怪他自己命薄,不能怪谢家像秃鹫一样瓜分他死后的利益。
一场心惊肉跳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被太皇太后摁灭在摇篮里,皇帝驾崩,下任皇帝践祚之前,太皇太后是名副其实的至尊。
皇帝秘不发丧,几个知情的大臣和太监被暗杀,皇后余酸枝也被幽禁起来。
谢探微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至乾清宫,同是政坛老手无需多言,和太皇太后一拍一合搭配得天衣无缝,很顺利掌控了局势。
太皇太后持皇帝印绶直接恢复了谢探微所官职,大司马,掌内外兵权;领尚书事,掌握了政治话语权。
有了这两样至关紧要的权力,谢探微可以名正言顺征召新帝,在一夜之间翻身为王朝实际掌权者,完成近乎奇迹的转变。
谢家,活过来了。
翌日第一缕阳光射到宁静和谐的京城街衢时,小贩像往常那样吆喝早点,百姓们揉着惺忪的眼睛,刚从好梦中苏醒。
直到告示贴出来,百姓们才惊闻谢探微返京的消息,纷纷惊喜,争先恐后到昔日谢宅围观。
太好了,圣人回来了,灾异终于停止了,天亮了。
他们以为那多行不义的皇帝终于回心转悟,不料皇帝已经死了。
……
皇帝溘然长逝,剩朝廷一盘散沙。
太皇太后地位虽高,终究是后宫妇人,不方便频频在朝堂上露面,谢探微便是她最好的代替者,姑侄俩默契地稳定了政局。
皇帝择良辰下葬,具体流程有礼部承担,在谥号上谢探微插了下手。
礼部给大行皇帝拟了“文”,谢探微手握湘管,沉吟片刻将“文”改成了“殇”——早逝之意,看上去缅怀悲哀,实则轻飘飘一笔将好谥改成了恶谥。
皇帝本人名字有个“寿”字,寿对殇,很难说不是一种极微妙达于巅峰的讽刺。
其次,荡平异己。
殇帝生前的外戚集团主要是余家,因为谢氏前车之鉴,殇帝没给余家过多的权力,仅仅给了马棰下的荣华富贵。殇帝一死,余家所谓尊荣如镜花水月顿时子虚乌有。
余老爷又是个平庸的人,对政事的嗅觉极差,苟得一时算一时,大厦崩塌时,余家堂堂外戚毫无还手之力。
谢探微多年积累的光辉如日月的声望也不是余家能对抗的,在百姓和绝大多数官员眼中,他就是周公转世,完美的圣人,具备真正的王者风范,能以仁慈普照浸润天下百姓,让百姓们过上理想的生活。
余元从美梦中被狠狠扯下,抱头鼠窜,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恐慌中。
被幽禁的皇后余酸枝首当其冲,太皇太后以皇帝英年早逝、沉迷美色、纵欲伤身为由将她废黜,赐下一杯金屑酒。
余酸枝七窍流血而死,短暂而卑微的一生,尽为人棋子,轻得如流星滑过。
太皇太后晓得谢探微的仁善,欲解释,谢探微却淡淡瞥了眼酸枝白布覆盖的尸体,便轻易批允了她的讣告,草草埋进了皇陵,那神情不说冰凉残忍灭绝人性,也与所谓仁慈圣人毫不沾边。
太皇太后旁观,遭知道她这位侄子心冷手黑,外表装得清白绝尘,善男信女,皮囊之下的肮脏令人难以测度。
酸枝死了,余家的大树倒了,变天了。
初冬,风声疏疏,余府曲涧涓涓泉水化为冰冻,枝叶窸窣飘零着透着褐黄的叶子,在半空中转圈圈,空气明显凉了。
甜沁倒在鹅梨帐里,歪着身子,额头覆着一块湿锦帕,神色白得像纸,冷似屋檐上垂坠的锥形冰霜,透着绝望的病态。
她发烧两日,不见好转迹象,急得陈嬷嬷团团转,嫁衣也绣不了。
其实没必要绣了,皇帝崩了,大姐死了,余家落难,谢探微即将重新掌权。
辛辛苦苦策划了半年多,崩盘仅在一夜之间,她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现在已和戴罪的羔羊无异,现在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任人宰割的死囚。
谢探微不会放过她的。
要她的性命,将她软禁,还是暂时留着她的性命,施予更残酷的报复?
说实话,她不太清楚他的手段如何,前世见识的仅是他的疏离和淡漠。他褪去礼貌外壳那黑暗阴损的另一面,令她不寒而栗。
甜沁发着烧,没有丝毫治愈的欲望,倒情愿烧得更厉害些,烧死了好,泪水顺颊两行坠下,笑着笑着哭了。
余家被冠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儒生们张冠李戴,见风使舵,将致使帝死的“荧惑守心”解释为人臣太凶,逼死人君。
在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臣便是余家,大女儿是皇后,素来得皇帝倚重,矛头便自然而然指向了余家,泼尽脏水。
余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酸枝惨死,余元与何氏都哭得近乎于崩溃,宫里的说法是“因病暴毙”——好端端的人,怎么忽然在这节点暴毙?
家族长期以来的支柱倒下了。
余家要被清算了。
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日,明明和许家联姻很最稳妥,万事俱备。谁料谢家居然能东山再起,捏死许家跟蚂蚁一样。
余元极其后悔当初得罪了谢探微,为了甜沁一个庶女,话说得那么死。
不过妾室罢了,给他就给他。
最可怕的是,二姑娘咸秋还即将与谢探微和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祸不单行,什么糟心事全挤在一起。
咸秋的家书中言谢探微成日与妓为伍,态度冷淡,和离书已拟好了,不日即将分开。
余家完全和许家断联,许家那等寒门人微言轻,自己不被碾死就算好的,根本救不得余家,两家的婚事搁置下来。
更糟的是,许君正的庶吉士被太皇太后亲手否掉,理由是“与前朝外戚余氏沾亲带故”,许母也哭得近乎于崩溃,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中榜,被终身禁考。
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云,像梦,像过眼云烟,像甜美糖果下的致命陷阱。
许母心中一千个愤懑一万个愤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迎亲前两天。若非娶甜沁那个丧门星,哪会落到今日下场。
听说余家从前要把甜沁送去谢家做妾,结果克得谢家被贬谪,如今她又嫁许家,许家被终生禁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许君正一心想着旧日那桩科举舞弊案,一边是徇私帮他的甜妹妹,一边是重掌大权的谢师,他夹在中间极为难受。
“都怪我,都怪我……”他难过地抱住了头,噙着泪珠,“我要见甜妹妹。”
“住口!”许母怕他冲动,强硬将他锁在了家中,“你想害死全家不成!”
甜沁最知自己完了,婚事完了,整个余家都完了。命运弄人,之前把谢探微拒绝得干净,话说得绝,卷土重来,来者不善。
余家曾试图多次求见谢探微,后者拒之门外。谢探微曾向余家要甜沁,被无情拒绝。今拒绝的权利发生了逆转,谢探微高踞其上,余家成了被拿捏的人。
四面楚歌之下,余元叫来甜沁,厉声命她主动去找谢探微。
此时因甜沁而起,是甜沁死活不愿给谢探微做妾,害得整个家族沦落这般地步,当真是丧门星,丧门星。
“立即带着礼物去见你姐夫!”
甜沁难以相信自己耳朵,仔细想想,余家火坑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也不足为奇。
何氏抹泪道:“老爷,把甜沁给了女婿吧,只要女婿不和咸儿和离。”
咸秋不能失去这桩婚事,已茶饭不思数日了,形容枯槁,意志消沉。
唯有甜沁,纯纯适合作牺牲者。
千求万求,谢探微总算答应拜访余家,但不访其它人——单单是甜沁。
他玩味地要求,把甜沁关到绣阁锁起来,双方再静静洽谈。
第28章 绣阁:“姐夫请自重。”
冬阳透过菱窗切割成条条形状,一尘不染的廊檐悄然无声,风色暂息,日色光明,门窗紧锁,仅能从缝隙间瞥见蓝天。
甜沁立在窗棂边,定定凝视着那金锁。余家苦苦恳求,谢探微终于松口,但有条件,锁她到绣阁去,二人单独相见。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进来锁住,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被粗暴地赶出去了。
皇帝驾崩,大姐惨死,余家如丧家之犬自顾不暇,管不了一个庶女的死活。
绣阁,这是个相当耻辱性的地方。绣阁一般为待嫁女暂住,闭门不出,绣嫁衣。
本该接见夫君的地方,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买卖下,接见她的姐夫。
甜沁双目似涌了血腥,浮动着青筋,从天堂到地狱,她已沦为笼中之雀。
她在绣阁病恹恹的没人管,余许两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霉妇”的称呼,谁敢碰她。
角落,昔日备婚贴囍的用度凌乱堆放,覆了一层沉沉的死灰色,与她此刻任人愚弄的处境差相仿佛,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独自静了会儿,揉揉太阳穴,神思略微恢复清眀,脑袋依旧是疼的。
未久,门被沉沉打开,“谢大人请”传来小厮点头哈腰的声音。
谢探微入内,小厮重新把门锁起。
他两袖白云,深邃冷峻,淡乎若渊之静。雪夜明月的清冽银辉,下临千刃之溪,钟灵毓秀,当真担得起面若观音四字。
谢探微的视线在绣阁慢慢移了会儿,瞥见了角落处躲在旧嫁妆堆旁的她。
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她,但他们之间已然恩断义绝,再无情面,今日相见不是为了所谓谈情说爱,是冰冷的报复心,戏谑的游戏。
“长久不见妹妹还好吗。”
良久,谢探微终于开口,仅仅礼节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内敛的小树被栽种在此,颓废地闪动着纤柔的眼睑。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才开口。
谢探微进深闺,漫漫如进己室,信手拨了拨她床头的风铃。唇上泛泛的微笑,覆着冰冷的霜壳儿,带着无法拉近的距离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还对她可望不可及,她还要嫁作他人妇,转眼间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拉来拥抱,摘星星是这样的简单。
甜沁被打为霉妇,如今只有他肯靠近她。与之对应的,她沦为他一个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经心,细细品尝。
“妹妹即将出阁,我来京中办事,顺便探望,本想着添一份嫁妆。”
谢探微凑近她低俯的雪白颈项,她死死埋头躲避着,那水滴一样爽净的耳轮,檀唇在冬日隐晦的室内呈现绯绛之色。
“但听闻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错,深表叹息,曾见识过妹妹与那书生恩爱情笃,一对伉俪竟不能厮守,命运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双目负气而明亮,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人世间仿佛静止了。
这番话未免显得刻薄,她伤然主动挪开了眼睛,他追着她,温静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这个,下一个会更好。”
甜沁眼底确实有微细而混浊的杂质,晶莹剔透,眼圈桃红,看上去刚刚哭过。
可她不是因为婚事作废哭的,因为谢探微,因为自己清晰预见的悲惨命运而哭。
“姐夫是来嘲笑我的吗?”
甜沁木讷如死尸,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只求痛快也不奢求别的了。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慢细语:“本以为你和许君正能患难与共,没想到余家一败,他便着急与你撇清关系。妹妹选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许君正也没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华浮动罗衣黄,他袖中的雪松气息淡淡萦绕着,搅得她心绪如一杯清水被滴进一滴墨汁,昏混乱乱。
她忽侧过头去,冷冷问:“是你做的吗?”
他挑眉,“什么?”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议而笑,“你在说什么,不能什么脏水都往姐夫身上泼吧?”
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闭上了眼,知此问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处死了她。”
谢探微摇首,静静陈述:“是她自愿追随先帝服毒自尽的。”
“大姐姐当年是被迫入宫的,大了先帝五岁,夫妻之间毫无情谊,绝无可能追随先帝服毒自尽。姐夫杀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当,一味欺骗我有什么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梗着脖子扭过头来质问他,语锋凌厉。
谢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觉得这样的她可爱:“真不是姐夫动手的,我的话不用一饮毙命的酒,留个七七四十九日渗透耗尽五脏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隐蔽。弄得这么绝,连妹妹在深闺中都察觉了,遑论朝臣,反损我清白名声,妹妹不知道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吗?”
他早年间学过世间各类草药毒理,医人无能为力,弄死人却是行家,调配出效果适应的毒药实在轻而易举。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后赐死的,不是他。
甜沁听他娓娓道来酸枝的死,却对弑君闭口不提。想来殇帝连年的病弱,以及这次精准像上天安排的暴毙,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先用天人感应的灾异控制舆论,制造恐慌的氛围,再直接剜除皇帝,稳准狠的操控。至于余家,不过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喽啰,余酸枝一死便如惊弓之鸟。
他站在冬阳阴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恶魔。
甜沁无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无法改变,深深凝视着挂在绣阁上的金锁,怔忡道:“姐夫有了归宿,妹妹同样要嫁人。当日你说放手,我还以为真的放手了,你却这样为难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气可以直接朝我发,莫使这么多阴损招数。”
她像物品一样被锁进绣阁。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余家的败落,许家的败落,或多或少都因为她不肯给他做妾,他想了这么多手段报复她。
谢探微同样的疏离:“月余不见,妹妹和我说话越发生分。姐夫当然放手了,否则怎会特意来探望你,还想捎一份嫁妆。至于余家和许家的事,我也是刚听说。”
他拂了口气,毫无温度,却将她耳根之际拂得一片绯红。效果很满意,是他前世日夜调训她出来的生理性反应,隔了一世还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略显孟浪,“毕竟姐夫这几天忙着——”
并非非她不可,醉芳楼的好几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长得很像。
甜沁嫌厌地避过头。
谢探微背弃了咸秋蓄妓的事,她近来也有所耳闻。
“姐夫请自重。”
谢探微不勉强,“是有许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没拒绝也没答应。毕竟经过费力不讨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谨慎了。”
他云淡风轻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软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剐。
甜沁真甘拜下风,前世以为谢探微只是一个薄情,没想到他远远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圣人形象蒙蔽,没人知道他的蛇蝎真面,夜叉真心。
“姐夫当初离开京城,原算计好了圈套让人跳。如今余家和许家俱一团乱麻,谢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计得售,满意了。”
她恨意汹涌,没忍住讽刺他两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吗?借我借题献佛,反诬我舞弊,还这样理直气壮,讲不讲理。”
谢探微或浓或淡的黯郁眼神笼罩着她,仿佛将她置身于冷热不定的温汤里。
“你知道这些日我过的什么日子吗?若非把妹妹当成一点希望的曙光,苦苦钻营挣扎,还真回不来了。妹妹欠我的还不来了。”
他不再满怀温情,而像之前说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于市侩商人的姿态,纯粹和她谈利益,步步紧逼,件件桩桩都印在心头,锱铢必较,讨价还价,陌生人对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险的漩涡越湍越汹,做好了被他疯狂报复的准备,横竖死路一条,往后退了两步,强提精神:
“姐姐才是你的妻子,她甘愿陪你贬谪,忠贞可表,你该关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这样害我,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
“怎么就害你了,”
谢探微记了本底账在心里,不瘟不火道:“妹妹这般质问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时,你的许君正可曾冒着坠崖的风险来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让他救过她性命,一命换一命与前世相抵,算是偿清了。
她只得侧过头去,强忍泪意,生硬地转移话头:“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体欠安,谁都能做妾为你们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么了?两世了,求姐夫高抬贵手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谁说妹妹要做妾生子,我们已经断情了,今后我与妹妹再无瓜葛。”
谢探微极果决近于冰冷的态度剖白心迹,轻掐她的秀颊,似真似假说:“姐夫不平的只是当初妹妹明明答应了我,却转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笑吟吟让我提拔你的心爱未婚夫。如此喜新厌旧,许公子知道吗?恐怕日后许公子也是同样下场吧。”
甜沁扭开脑袋,唇线抿得更紧。
她被蜘蛛网死死缠住,无论如何挣脱不开,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煎熬极了,难以形容,好像把一颗心残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来煎人寿。
第29章 退婚:“要妹妹退婚。”
甜沁如冷水浇背,一味麻木的退让救不了她,反使施暴者变本加厉。
她连连踉跄,从他冷白颀长残忍到轻易扼断她脖颈的五指间挣脱出来,吸了口气竭力稳定心神:“陛下暴毙,你……弑君,乱臣贼子,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改朝换代,拨乱反正本是常有之事。”
谢探微身色不动,一本正经地谛听:怎么,妹妹反过来威胁我吗?”
或许她这不自量力的反抗点燃了他的兴味,他浮起微笑,半是好奇半是轻蔑,染着点探究的神色,更是对她自身窘境的笃定,“我不知道妹妹绣阁都走不出去,还怎么威胁人。”
“姐夫莫如直接取我性命,我晓得了姐夫的秘密,是个祸患,灭口来得更干净。况且我背叛过姐夫,你说了再见不会手下留情,凭姐夫的心黑手狠绝对做得到。”
甜沁蓄意激将,为求个痛快。
谢探微看透,利落地驳回:“不取你性命,一文不值。余家败落了,妹妹跟了我可以避祸。余许两家都是欺辱过妹妹的,这次家破人亡,正好帮你雪耻。”
“至于背叛,确实说过你我断情,若报复也得把妹妹留下来慢慢报复,像‘前世’一样零敲细碎你,方为极致。如余酸枝那样转瞬就死了,我还得给妹妹收尸,浪费一张裹尸布,图什么,也太无趣。妹妹以为呢?”
甜沁刹那间难以派遣的无力,他轩轩韶举的风姿,白得胜雪的衣袖,灌满冬日的清风,干净的外表下却流满了毒汁,稍一靠近如蛇蝎蛰手,让人可怕的心窍。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最基本的七情六感,却有许多非人类的残忍与刻薄,像画了个皮囊挂在身上,实际是鬼。
她蓦地一阵恍惚,浑身发凉无力,仿佛回到了无数次重复上演的噩梦中。
可这不是噩梦,是现实。
对方是整个国家最有手腕和权势的男人,她只个深闺庶女,终究玩不过他。
兜兜转转算计了半天,逃了半天,上苍给了她幸福的幻影,幻影转瞬即逝,最终落回到他手中,连皮带肉都被拆了。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弭了所有情绪,像行尸走肉坐在绣阁的小榻上,“姐夫不肯杀我,零敲细碎地折磨我,我又不能出去嚷嚷你弑君的事,姐夫这一招真是滴水不漏。”
谢探微感到好笑,“怎么就我弑君了?私下说说还好,到外面妹妹要被当成发癔症的。不用怕,说是想零敲细碎折磨妹妹,实际有你二姐姐护着,姐夫哪能得逞。”
他似与她形成了默契,心知肚明却偏不戳破。他是正人君子的姐夫,咸秋是温良贤淑的姐姐,她则是乖巧柔弱有点神经质、需要被呵护的妹妹。三个人,每个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
分明有一滴泪,从甜沁脸颊滑下。
“姐夫究竟要什么。”
事到如今,她累了,再无精力,案板上的翻着白眼的死鱼只剩下被宰割的份儿。
谢探微无所谓一笑,话说明白了,没有再虚张声势的必要。他的视线一错不错落在她的颊畔,温柔似春夜寒星,道:
“要妹妹退婚。”
“当然,这桩婚事已经黄了,但有始有终,由妹妹亲手退掉比较好,余家这边有交代,许家这边亦有交代。”
甜沁并不惊讶地扭过头来,强抑凛意。他的最终目的是退婚,如此平铺直叙道来,是笃定她没得选。甚至提出这要求时他依旧是柔情的,只不过这柔情被杀机笼罩。
“如果妹妹说不呢?许君正威胁不到我,余家也威胁不到我,没了许君正我还会找别人。姐夫如若拿走我的性命,我也是不怕的。”
一无所有的人自然谈不上畏惧,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谢探微屈指点在她凉沁沁的泪幕上,隐晦怜悯的目光,沉冷一笑:“妹妹不会这么傻吧?你明知最后结局都一样。如果妹妹现在退婚,我权且认为妹妹迷途知返,你还可以来到谢家,我和你姐姐养你。虽然谈不上什么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亲情在。”
甜沁清楚自己的处境,自愿入谢府或被绑了入谢府,最后结局真的一样,区别仅在于前者少受些磋磨,后者多受些磋磨。
“爹爹已经把我给姐夫了,是吗?”
谢探微轻嗯。
“用你,换你姐姐不和离。很公平的交易,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余家是前朝余孽,即将被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谢府尚可以避祸。
甜沁沉闷的窒息感,深锁了眉宇,没再说什么辩驳的话,如霜打的茄子。
谢探微轻轻将她揽住,几许意懒,曾经失去的风筝终于重新攥在手里,让他对她空前有兴致——无关爱意,单纯留在身畔。
“许家没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他们视你为丧门星,多次谩骂,琢磨着与你退婚。许君正忤逆不了他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妹妹哭尚有几分梨花带雨的美,他一个大男人哭只让人感到窝囊和憎恶。”
“听姐夫的,把婚退了,将来姐夫和姐姐重新为你择一门亲事,保证比许君正好百倍,我家乖女配得上最好的。”
他音调不疾不徐,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仿佛雨滴撒在耳畔,摩挲她精神的每一寸。
甜沁仍然缄默如影子,似完全变成了哑巴,既也反驳,也不回应。
谢探微亦没再多说,什么对她的磋磨,什么复仇,其实他都没计较。他终撕毁了自己斩钉截铁说过的话,姑息了她。
但他也不是无底线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还冥顽不灵,那她所认为的最恶劣的手段他就一个个使,直到她认命。
……
先帝驾崩,余家急转直下,从云巅跌落谷底。曾受到提携之恩的许氏却并未投桃报李,反而撇清自身,见死不救,不闻不问,两家至此已完全决裂。
十一月初十原是迎亲的大喜之日,许家的态度却冷冷清清,心照不宣地不提了。
余元内忧外患,急火攻心,气得连连咳嗽,何氏亦犯了头风,倒在榻上呻吟。好好的一个家,分崩离析。
到了出阁之日,姑娘却不能出阁,沦为笑柄,愈加加重了“丧门星”名声。
甜沁处在危险漩涡的中心,被各种力量撕扯,五脏六腑犹如裂开,亦难受低落。被谢探微探访一遭,她更是无路可走。
她一身素服,温静抑郁,面色如秋日凋零的叶,找到了余元与何氏,掀裙跪下。
何氏见了甜沁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连驱赶,倒是余元虚弱道:“甜儿。”
甜沁膝行两步,袖筒里露出细细的腕子,服侍余元喝汤药,举止娴静,神色低糜,边道:“爹爹,求您收回女儿和许家的婚约,女儿愿留在家久久侍奉爹爹和母亲,或落发为尼,亦不再与许家结亲。”
余元和何氏均是一怔,随即了然,面色疲惫而复杂,余元叹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谈什么落发为尼,爹爹为你再寻好亲事。”
何氏亦顺水推舟:“你姐姐姐夫身边正好缺个得心的人儿,你便顶上去。”
其实事情早就这样了,甜沁给个台阶,余家夫妇顺便答应了。余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唯一能拯救全家是甜沁。
甜沁和余家都千疮百孔、走投无路了。
余元撑着病躯来到库房,在余烨的协助下清点出了许家的聘礼,又将婚书、庚帖取出来,使余烨一并送回许家去。
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又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难看极了,左邻右舍议论纷纷,嘲笑,鄙夷,不耻,幸灾乐祸,指指点点。
许母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羞辱了余烨两句。余烨亦年轻气盛,发生口角,昔日亲家变仇敌,双方闹得老大不愉快。
“你们家女儿当初要给权贵做妾的货色,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当金疙瘩呢,不干不净的还克夫,我儿好好的前程就被你们克没了!”
许母眼泪流了一脸,情绪失控。
余烨脸色黑得像锅底,许君正急忙诚惶诚恐捂住了许母的嘴,无所适从,连连给余烨鞠躬,嗓音绷着弦发紧甚至隐隐哭腔:“对不住,余大哥,母亲说这些是口不择言的!我不和三小姐退婚!求你们了……”
余烨低哼了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许母见许君正竟帮着外人说话,怒不可遏,关起门来教训许君正。
“余家那丧门星有什么好,权贵的金丝雀,和姐夫不清不楚的,说不定还是个脏了的女人!这种女人退婚,算她识相,娘亲改日就为你重新相看姑娘。”
“够了,母亲……”许君正痛苦难过至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水积出了一小坑水洼,“我是真心喜欢三妹妹的,若非母亲见余家落败,将儿子锁在家里,逼迫儿子断情,三妹妹又怎么会提出退婚?甜沁姑娘是儿子一生挚爱。我不能没有她。”
“你还执迷不悟?”许母瞪圆了眼,“你知不知道余家自身难保,我许家若沾惹了他们,大祸临头!你的仕途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许君正完全听不进去,脑海浮现的都是甜沁清润可爱的身影,音容笑貌,难以忘怀,如果今生不能与甜沁妹妹厮守,那将是无尽的遗憾,难以想象后半辈子该怎么过下去。
许母催促许君正赶紧签了退婚书,给余家送回去,两家彻底断干净。万一余家哪天上了断头台,也不至于连累许家。
第30章 情书:“谁说我要娶你?”
许君正呆呆望着那封退婚书,上面有甜沁亲手签下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透着绝情,将他们旧日美好时光悉数抹杀。
他忽然情绪失控,拖着孱弱的身子踉踉跄跄去余府找甜沁,却被许母先一步拦住,厉声呵斥:“不准去!那个女人那么绝情,主动提的退婚,你还惦记作甚?”
许君正悲愤填胸,无计可施,冰凉的感觉在体内乱窜:“甜妹妹只是家中一庶女,万事不由己,定然被逼签下退婚书的。我……我去找老师,老师一定会帮助我的!”
许母难以理解许君正疯疯癫癫的言语,“啪”耳光掴在许君正脸上,响亮极了。
她自己也怔了,未料真下得去手。
疯了。
去找谢探微,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是把脖子洗干净上赶着让人砍。
许君正呆呆捂着脸,肿起五根红印。
“母亲……”
许母表情有若凝固,双手捂脸,良久才道:“都怪那个丧门星,都怪那个丧门星,把我许家克成这种地步。”
听她声音哽咽带哭腔,许君正没再反驳,昔日美满姻缘成了空花泡影,一时茫然若失,悲哀怅惘,力量全部被抽空。
许母强行将许君正拉到退婚书前,蘸了墨,塞笔给许君正,催促道:“快签!余家已经退婚了,你的固执是白白自取其辱。”
许君正脸火烫烫的,咬牙握着笔悬在半空,滴下点点墨痕,偏偏狠不下心落笔。
其实他也明白和甜沁的姻缘走到尽头了,过去发生的这些巨变,改朝换代之际,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一切。
许君正手抖得厉害。
许母舍不得再打,换了苦肉计作势要下跪:“儿啊,娘亲给你下跪了!你若不签退婚书,许家迟早大祸临头。那余甜沁是给权贵做妾的,咱们高攀不起,你醒醒吧。”
许君正大惊,又愧又急,连忙止住许母下跪的声势,反而给许母跪了下来。
“母亲请起!折煞儿了!”
母子俩痛哭流涕抱在一起,迫于孝道,许君正不得不暂时答应退婚。
许母得了签好的退婚书,转悲为霁,擦干眼泪,拍了拍许君正肩膀离开。退婚书一旦送回余家,意味着二人姻缘彻底断掉。
许君正呆坐在原地,深陷至无可复返,灌铅似的沉重,懊恼至极。
他不甘心,他和甜妹妹是真心相爱的,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拆散。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眼见甜妹妹一面,听她说明事情的根由。
两日后,许母神神秘秘拉了许君正,说要相看新的姑娘。
许君正虽万般抵触,找到了能离家的机会,假意顺从,逃出日日被锁的卧房,好想办法联络甜沁。
他袖筒藏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里面尽诉衷情,对甜沁矢志不渝。
但送到甜沁手中难如登天,饶是许母不看管他,他也进不了余家的门。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老师,老师是甜沁的姐夫,一定可以联络到甜沁。
而且老师仁慈宽厚,深明大义,上次的科举舞弊宁愿自己承担不白之冤,足可见心胸宽广,定然会帮他的。
余宅。
谢探微正和余老爷品着茶,谢府侍从赵宁小步蹑入,交给谢探微一张字条。
“许公子偷偷摸摸交过来的,说是十万火急,一定要您亲启。”
谢探微信然打开字条,瞥了一眼,解嘲似的丢回赵宁,“不是我的,送去给甜小姐。”
余元怔忡,停杯好奇地往这边望来。谢探微坦然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情书。”
……
绣阁。
甜沁抱膝在榻上,面无表情,正捏着昔日假嫁衣发呆。
朝露忽然走进来满是忧色,将手中字条交出,细声道:“小姐。”
甜沁下意识接过,却见字字行行是许君正浓情蜜意的诚恳挽留之语,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对于羞涩内敛的他实在是大胆。
“许君正……”她心底顿时扬起泰山压顶的不祥预感,不知将其藏于何处,“哪来的?”
朝露为难:“谢大人给您的。”
甜沁内心轰隆隆无亚于晴天霹雳。
谢探微早看过了,还刻意给她。
“谢大人说不干涉您的选择,信是写给您的。但这等甜言蜜语实在有伤风化,叫您日后和许公子写信讲究些。”
甜沁将字条攥皱成了细细一条,汗水洇湿,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恐惧。
午后小憩时开始做噩梦,双腿不受控制地蜷缩着,眼角微带一股湿意。有个人在掐着她的脖颈,她却死活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是谁,宛若溺水越陷越深。
待猝然睁眼醒来时,半截呻吟卡在了喉咙中,她仍处于神游境界,冷不丁看到谢探微正隔着层青纱坐在不远处。
她这缕窒息的体验更是极致,险些被呛死——他现在进她的内闺,都不用敲门了。
“醒了?”
青纱之外,谢探微的身影显得模糊又朦胧,“对不住擅闯,妹妹正睡着。”
甜沁掩了掩衣襟,抚平头发的凌乱,强挤出一个笑颜,声线还残余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惺忪:“姐夫来了,妹妹有失远迎。”
她见他心里暗暗咯噔,不为别的,单为许君正那张含义极其暴露的字条。
谢探微却似没有深究之意,得过且过,双方都轻松,毕竟他家乖女甜润可爱,被外面的野男人盯上是寻常事。那样不乖的字条只要不是她写的,就无妨,烂桃花他作为姐夫自会一个个帮她清除。
他的视线,独独停留在她睡熟也要紧攥的嫁衣上,汗水洇湿了嫁衣衣角,已然褶皱了,可见意义之非比寻常。
事到如今,别人给她写情书可以,她的心里却不能还藏着别人。
“很怀念?”
甜沁下意识撇了撇嫁衣,往身后掖了掖,“不怀念。”
“那就烧掉。”
谢探微干净利落。
甜沁面色灰败,半晌没作声。
迟疑着,纠结着。
他见她久久没动静,朝青纱帐的她招了招手,道:“来。”
甜沁磨磨蹭蹭,终于趿鞋下地,拖着长长的睡袍来到他面前。
他双腿散漫地叉开着,刚好容她站在缺口处,握了她的手腕,柔声语重心长地教训:“别惋惜,那只是一段孽缘。”
甜沁不置可否,内敛地低垂着雪颈,躲避他过分明亮几乎灼人的视线。
谢探微凑近,意味飘忽,似温馨的云巅幻梦骤然将她笼罩,时而朦胧,时而清醒。
泪水自她眼角生理性地落下,他欲品尝凉凉甜甜的味道,却猛然被她推开,她清醒地道:“姐夫赢了,彻底赢了。”
甜沁恨恨抹干泪水,苍白细弱的手不住颤抖:“你去和我爹爹提亲吧,我嫁你,前提是你和我二姐姐和离。”
谢探微讶了讶,缱绻的动作一凝,“哦?妹妹为何如此强人所难?”
“姐夫之前答应我的,”她强调,“是你说只要得到了我,与我厮守,就与二姐姐和离,我今生绝不二女共侍一夫。”
“你二姐姐卑躬屈膝把你献给我,就求一个不和离。”他亦强调,屈指捏住她冰凉的下颌,“姐夫为了区区甜妹妹你就抛弃糟糠之妻,罔顾儒家礼法,有人伦吗?”
有人伦吗。这句是当时她拒绝他所说的,而今被他原封不动奉还。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对他的每一缕细微反抗,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的底账,变本加厉报复回去。
甜沁死死瞪着他,目光如千万道利箭,缠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极端的戾气。
“还有,”
谢探微的训声有温柔的羁绊,肆意的玩弄和调笑,致命地笼罩,淡淡而笑,
“谁说我要娶你?”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是叫她退婚,他和咸秋以姐姐姐夫的身份照顾她——仅仅照顾,管护,她这个神经兮兮精神紊乱的妹妹。
许家的婚事欠妥,他这姐夫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焦急,叫她退婚是好意,但不能叫他着这姐夫直接娶了她。
“曾经我是想娶妹妹,甚至抛下一切和你私奔,但妹妹拒绝了,不是吗?姐夫不是死皮赖脸之人,更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我们的姻缘结束了。莫说与正妻和离,妾室人选也该定苦菊的。”
所以她不用担心二女共侍一夫。
他以前是存在过和妻妹长相厮守的荒唐念头,但现在已幡然悔悟,立场完全是清白的,纯纯把她当妻妹看待。
甜沁听了他这一番话如坠冰窟,实在低估了他人性的恶劣底线,他那样一个事事玩弄在手的道德败类,怎会容得被人背叛。现在余家落难,她落难,他正可以痛快淋漓羞辱她。正如他临走前所说的,再见不会放过她,他会施行疯狂的报复。
她刚才的问话傻得过分,竟然主动要与他结缡。在他眼里,可能小丑也不如。他只是想玩弄她,她的挣扎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姐夫。”
甜沁如被驯服的家畜,双目无神,失却一切希望,离群的孤雁在霜雨中嗟鸣叹息。
她话不太能说得出来,鱼刺卡在喉咙里,硬邦邦的,难受极了。又想重生未必是好事,如果当初彻底死了,就没有现在的苦痛了。
谢探微察言观色,感她腕间脉搏失去了原有的律动,像极了前世她病逝后,他空空抱着她冰凉尸体的感觉。
他长叹了声,将支零破碎的她拢在怀中抱了抱,摩挲着她不断抖动的后颈。
“别伤心,妹妹。你做我的妻妹,我和你姐姐照样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难道只有家族落难才想起和姐夫交易?姐夫真心喜欢甜儿,不喜欢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