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逃跑:她必须要走。
谢探微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情味,他既能如此冷淡地摹写,笃定说出,自然是打算这么履行的。
对手太过强大,实力悬殊,使甜沁很难不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她妄想了,原来她做妾亦是不配的,他比上一世还残忍。
“姐夫若不娶我,为何生出那么多事。”
这是好听的,实际上他既不图她身子,没必要这样耍尽阴损招数,苦苦相逼。他执著地拆散她和许君正,竟单纯为了报复。
“不让妹妹嫁许君正,只因他不可靠。若妹妹得遇良缘,姐夫高兴送你出嫁还来不及,又岂会阻挠。”
谢探微精准捕捉到了她话语的纰漏,“姐夫一直客居在外,连京城都不得踏入。若说生事,也就是把你们余家从断头台上拦下来,替你心爱的舞弊公子打背书吧?”
他条条有回音,条条在反驳,滴水不漏,锱铢必较,时而雾般朦胧,时而犀利又刻薄,直到将她四面八方都堵死,让她乖乖当戴罪的羔羊,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甜沁暗把泪珠哽咽,发狠拽住了他衣袖,似捉住两世纠葛:“我以为你喜欢我。”
谢探瞥了瞥她过于使劲而泛白的指甲,声色平平,无情无感:“我从前确实糊涂过,现下已想清楚,妹妹不值得。”
随即拂开了她,沾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不过……妹妹若非要和姐夫在一起,姐夫只能瞒着你姐姐,暗中和你苟合。”
甜沁身子犹如冻僵一动不动,半晌才痛骂道:“你真无耻!”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
无耻么,某种程度上是最高级别的夸赞。
甜沁竭力淡定,循着混浊的思绪考虑,他对她没兴趣是好事,仇恨仅仅暂时的,他报复够了便算了,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把她放生。
即便他不放生,玩够了就心所欲地弄死,她也能干干净净求个痛快。
她越想越觉得是,心里反而燃起一丝希望。前世是看不上她的,今生她又做了这么多背叛之事,他不愿沾染她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想控制她,给这种控制披上一层合乎礼教的面纱。
甜沁缓了缓,擦干泪水,两眼亮得出奇,悲极生乐,反而扬起诡异的笑意:“姐夫不要我做妾了吗?”
谢探微道:“不要。”
“如果甜儿一定要嫁姐夫呢?”
“那也不娶。”
甜沁听他这样保证,稍稍松口气,亦无所谓地道:“是我配不上姐夫,我知道。那姐夫有机会把我嫁出去吧,嫁给什么邋遢汉都行,甜儿一生恕罪。”
谢探微并不为她的反话牵动情绪,笑了笑,不阴不阳挡回去:“有机会吧。”
但现在,她得长久为他掌中物,任凭她花言巧语。
……
谢探微完全离开,朝露和晚翠才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小姐……”
甜沁被锁进绣阁的最初几日,贴身丫鬟甚至都不让进。这几日略有放松,朝露和晚翠得以进出服侍,陈嬷嬷却仍不许靠近。
朝露和晚翠面面相觑,惨白如纸,沁着冷汗,谢大人频频出入绣阁,那等凉腻如毒蛇的目光,如削薄的刀锋,片片剐人性命,令人不寒而栗。尤其他看小姐的眼神,方才小姐正睡着,简直要穿透小姐身子的最深处。
从前只以为谢大人宽厚仁慈,大儒风范,却不知谢大人外表和私下似是两副面孔,切换自如,如鱼得水,让人感到恐惧。
小姐入了谢家,无论做妻、做妾还是做妹妹,都无异于羊入虎口。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素来最有主见的朝露也没了主意。
甜沁摇摇头,双眸紧闭,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手中许君正的字条快要被她揉烂了,她不能再呆在余家,否则只剩死路,孤注一掷,她必须要走,死也要死到外面。
但走,往哪里走呢?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独自在世间生存,维持体面?
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此下策,可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甜沁见朝露和晚翠这几日能自由出入余府,正好是个绝佳的契机,便重新找了个字条,写好时辰、地点,约许君正出来。
她铤而走险,让许君正带她走。
如果许君正没那个勇气,算她瞎眼看错人,再寻其他逃跑策略。
晚翠担忧小声:“小姐,这不行吧,许公子的母亲很强势,听说这些日管他管得甚严格,他能撇下家里和您走吗?”
甜沁何尝不知,抱着试试的心态,将字条叠好,使朝露想办法递给许君正。
“留在这个家,我绝没有好结果。你俩和陈嬷嬷尽量帮我找些散碎银两,我在外面挨得一时算一时,若运气好,或许……”
主仆正说着悄悄话,绣阁的门忽然轰然被打开,何氏忽然带着婢女驾到。
甜沁下意识一激灵,还以为密谋败露,雪腮抽了抽,心直接跌落谷底。
何氏见朝露和晚翠两个贱丫头又围在甜沁身畔,皱了皱眉,“围在一起做什么,让你到绣阁修身养性的,不是整日养尊处优的。”
朝露见此连忙锤甜沁的肩膀,晚翠则蹲下来为甜沁揉腿,甜沁则打了个哈欠,装作意懒的样子:“怎么了母亲,女儿被困在这里,整日腰酸背痛的,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何氏怒不可遏,甜沁这死丫头竟敢这么跟主母说话,当真活腻歪了,若非有谢探微护着,早拉出去打手心。
“起身和我说话!”何氏呵斥道。
甜沁不情不愿地起身。
何氏来此倒没什么大事,一脸晦气地提醒她近来不要出绣阁,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病重,儿孙本该在旁侍奉汤药,甜沁却影影绰绰有个“丧门星”的名头,怕冲撞了祖母,使病势变本加厉。
甜沁内心好笑,那老婆子该死不死,有什么好侍奉的,嫌她丧门星正好免她辛苦,表面却委委屈屈道:“甜儿也想为祖母尽孝道,母亲让甜儿去吧,甜儿寝食难安。”
何氏嫌恶道:“你留在绣阁里老实点,别把晦气传给你祖母,便是最大的尽孝。过几日谢家来接人,你去服侍二姐姐和姐夫去,以后不要再回娘家了。”
说罢带着婢女离开。
说实话余家已不怎么把甜沁当自己人,一早把她给了谢探微,这绣阁是一片禁地,属于谢探微一人,谢探微才有资格进。
甜沁见何氏刻薄归刻薄,终究没有再锁门,暗暗松了口气。
朝露和甜沁对视一样,带着字条悄然离了余府,递给许君正。
甜沁和晚翠寝食难安地等待着,盼着早点有结果,许君正……真敢吗?
破釜沉舟,不得不为。
良久良久,朝露才回来,面带喜色。
她瞒着众人眼线,吆喝着甜沁叫买的胭脂水粉,关起门低低道:“小姐,成了!”
甜沁惊喜。
朝露遇到许君正时,他翻墙从家里逃出,正在大街上六神无主地游荡。
许是姻缘的骤然破裂给予了他铺天的勇气,亦或是他托“谢师”传的信有了回应,让他暂时摒弃了文人的懦弱,愿意和甜沁走。
“我带甜妹妹走,我们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砍柴种田,自给自足,这辈子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了。”
——许君正的原话。
读书人的世界,处处是理想的。
甜沁心绪亦有几分激动,但保持着克制冷静。
许君正这话未免太幼稚,他是家中独子,逃离不了奉养母亲的使命,他终究是得回来的。
她也不求和许君正厮守一生,她想要的仅是许君正带她离开余府,离开这座城,剩下的她可以自己去做。
这世道,靠人永远不如靠己。
“小姐,您决定了吗?”
晚翠瑟瑟缩缩,总觉得有风险。
甜沁郑重点头,风险肯定是有的,死马当活马医,没有许君正她也肯定要走。
“你们两个留下,我会用棍子假装将你们打晕,醒来后,若余家人问起,就咬死了说不知道。余家人都是一群蠢货,不会看出破绽的。余生……余生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别告诉陈嬷嬷,她年纪大了,恐怕担不住。”
甜沁的话没说完,晚翠已然泣不成声,朝露愁云满面。姊妹三个苦苦抱在一起,相守相伴了两世,终迎来分离之日。这次怕就是永别,再会无期。
“小姐,你和许公子要好好的,等我们找机会离开余家,就去找你们。”
晚翠眼圈红了,哽咽着说。
朝露埋在甜沁怀里:“小姐,许公子人虽良善,性子太软,牵绊太多,不像有担当之人,小姐千万保护好自己,紧急时刻莫顾忌许公子,保重自身要紧。”
甜沁不住点头,有泪如倾:“嗯,苦了你们为我担心。只要瞒过了我姐夫,一切都好说。余家人无所谓,你们和陈嬷嬷日后一定要小心我姐夫,他口蜜腹剑,佛口蛇心,根本不是大儒。”
主仆三人将临别之语诉尽,人人皆感朝不保夕。这次逃跑是被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实则并无把握。
甜沁收拾好了行囊,万事俱备,再三和朝露晚翠告别,算计着时间,很快,就到了与许君正约定出门的时刻。
“老夫人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奄奄一息,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都在寿安堂侍奉。”
朝露探回了消息,将包袱递给甜沁,“小姐要走,趁着现在吧!再没更好的时机了!”
三人的胸膛都在擂鼓。
能不能成在此一举。
脱离余家不是什么难事,与许君正会和,脱离京城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
第32章 被抓:“跑够了吗。”
甜沁离了余府,混迹在市井中,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普通行人。肩头包袱略略沉重,裹挟着她余生所有细软。
先帝驾崩,京中秩序混乱,新旧势力碰撞更迭,出城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与许君正约定的地方在郊外一处小溪边,溪水潺潺流动,浸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经冬不冻,地处偏僻而不荒凉。
出了四四方方的城门,冬雨夹杂着雪糁轻轻拍打,远处浅蓝色的山峰成一条朦胧曲线,枯枝在寒风中哀鸣,天空沉哀而怅寥。
甜沁难得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好像打开紧闭的窗子,通了口气,但无法彻底清除心底的霉斑,好歹汲取些力量继续走下去。
越接近约定的地点越紧张,她虽没对许君正抱有太大期望,忍不住看看他是否会履行诺言,毕竟二人结伴比一人安全些。
“许君正?”
她轻喊道。
松风谡谡,乌云厚重。
溪边影影绰绰确实有一清风白影,衣袂飘飘,冷香灰的瓷白,漫漫冬光霑洒下,神清骨秀气萧森,风过树林一片沙沙声。
静得可怖。
谢探微转过身来,视线一动不动。
“跑够了吗。”
甜沁脑袋嗡了声,全身血液冻结凝涩,陷入最深的绝望,灵魂顿时被狠狠攥紧。
他冷笑都欠奉,嘲讽的叹息,“妹妹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轻易暴露自己。”
甜沁满心期待顿时被封在泥里,束手待毙,低哑得自己都听不见,“怎么会是你。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蝼蚁,揪住一点点希望之丝都要往上爬,无论是否藏着陷阱。”
他道,“可惜爬得越快,死得越快。顶头的光线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绝望。”
甜沁脚下软绵,头晕目眩,宛若遭遇了重创,体力一下子到达了崩溃的极点,悲痛至极,干巴巴往下咽喉咙:“你用什么法子找到我的,又是什么卑鄙手段?”
她在极度沮丧疲惫中下意识一问,他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了,反正结局已然注定,今日她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谢探微无喜无怒:“妹妹不要总觉得姐夫卑鄙,许君正的信主动送到了我这里。说来我还是你和他的媒人,牵线搭桥,否则哪有你们才子佳人郊外相会的美谈。”
“妹妹不该感谢姐夫?”
他自嘲的意味很盛,话说得越反,失望之意越浓,有几分孤独感。
计划从酝酿到流产仅昙花一现,事实上,她被关在一个没有顶棚的暗室中困兽之斗,被他以更高视角轻松拿捏。
“许君正呢?”甜沁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可怕结果必然到来,便也不怕了。
“许君正在哪?姐夫既为我们牵线,我连许君正的人影都没瞥见,姐夫不称职。”
她眼睛犹如溪水一样透明,星芒微闪,隐隐迸发着汹涌恨意,意欲同归于尽。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探微扭过头去,口吻平平淡淡,恰似静静冬湖上荡开的水纹。
“许君正这么选择不是我逼的,许夫人得知你们私会后悲痛欲绝,在家中引火焚屋,浓烟滚滚,他义无反顾回去救母。看来,母亲在他心目中地位永远比你高。”
甜沁对他说的半个字都不信,固执追问:“明明绝密的事,许夫人何故那么快知道,还引火焚屋?姐夫神通广大,稍动手指便能改变整个事情走向。到底我和许君正区区蝼蚁,螳臂当车,不是姐夫的对手。”
他一本正经道:“是不是她自己焚的无所谓,重要的许夫人曾经欺辱过妹妹,辱妹妹是丧门星。如此倚老卖老的泼妇,姐夫是替妹妹出气,一把火烧死了干净。”
顿了顿,低眉浅笑,“当然,你的情郎绝对孝心,疯了似地将他母亲从火海救出来,自己损了半天命,家产烧没了,许夫人没死成。”
甜沁不可思议,再次降低了对他人性底线的认知,毛骨悚然,感到了极强的寒意。烧死……堂堂天下学子敬仰的师表,道德无可挑剔的圣人,居然轻描淡写在人宅放火。
一开始她便逃不了,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因为跳进了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中,上位者瓮中捉鳖,尽享戏谑玩弄的乐趣。
甜沁彻底撕破了脸:“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无所谓一笑,“我坏了妹妹的婚事,还不娶你,早料到你会不甘心,奉陪妹妹玩了这场游戏。现在看来,是姐夫赢了。”
游戏结束,接下来该惩罚了。按照游戏规则,由胜利者操纵全局。
甜沁连连后退,泪痕如织,仍不肯认命,“姐夫既不喜欢我,也不娶我,为何不能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今生铭记姐夫的恩德,消失在你视线中,再不惹你心烦。”
“不娶你不代表放你走。”
谢探微冷冷强调,沉湎在虚无的亲密中,眼中翻腾着黑色漩涡,“你是我的。”
他提握住她的柳腰,迫使她踮起脚尖面对他,唇在她唇若即若离,几许慵懒的意动。她可爱的面容近在咫尺,让他长醉难醒。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妹妹出去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这次是陷阱,也是测试。姐夫这点手段仅仅最基本的,妹妹通过了,证明有去外面的能力。反之,妹妹这都义无反顾钻入,到了外面也死路一条。”
“所以,留下。”
他动听的音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缠绵的流水柔中带刚,刚中带柔,无孔不入,罩下算计得严丝合缝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甜沁情绪失控,仍本能地摇着头,泪水弄得她睁不开眼睛,哽咽道:“我不留下,我也不跟姐夫,你放我走。”
她的反抗如小孩子的哭闹,哀哀弱吟,双目含煞,毫无章法毫无道理,执著地要那颗糖,撼动不了半寸事实。大人理智地为了防她牙蛀,自不能应允。
谢探微瞥她这只不受训的活物,亦失去了耐心,声寒如冰:“并非阻止妹妹嫁人,若真有好货色,姐夫自然为你张罗婚事。但在此之前,妹妹先陪伴姐夫。”
她本能地拼命摇头,刚摇到了一半,他冷白秀致充满力量感的手掐住了她的细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扼住她的呼吸,“还是说妹妹喜欢被掐,非要擅作主张?”
甜沁被掐得脚尖进一步踮起,双颊浅红,如何挣扎都脱不出他铁箍似的桎梏,胸口如被棉絮堵住,出气得多,进气得少。
他并非吓吓她的,地处偏僻,他可以直接索取了她的性命。
不受训的东西,死不足惜。
前世在床榻之上,为了训练她的绝对乖顺,他也常常掐住她的脖颈,通过力道松紧掌握节奏,迫使她做出合适的反应。
甜沁留下了很大的阴影,重生后甜沁无数个萦回噩梦中,这一幕每每浮现。
谢探微履险如夷,她愈窒息难受,他愈在耳畔一遍遍逼问:“喜不喜欢?说,妹妹喜不喜欢被掐?掐得舒服吗?脸都红了呢。”
甜沁嗓子艰难地溢出一两怪声,眼前阵阵发黑,无比艰难地摇了摇头,被他桎梏下幅度十分轻微,“呃……姐夫……”
她觉得她要死了,真的,很快了。
死亡再度来临时,她才发现生命的来之不易,自己是贪生的,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大义凛然,死亡的那一刻实在太痛。
谢探微乍然松开了她。
甜沁捂着脖子连连踉跄,大声咳嗽,干呕连连,险些站立不稳当,秀颈上印着五根格外明显的桃红色印痕,韵味幽幽,瞧起来像别样的标志。
“很遗憾妹妹这等反应,看来姐夫技法不够,今后得多练练。”
他说着风凉话,擦了下手,口吻轻轻慢慢,似掠过一阵风,刚才的残忍完全烟消云散了,“妹妹现在冷静了吧。”
甜沁剧烈咳嗽着,涕泗横流,仅存的斗志被掐灭了,心如死灰,深处更有滔天的恐惧渗入骨髓,再没敢说什么犟嘴的话。
“姐……夫。”
她抑制不住地哭泣,伤心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小孩子被大人责备后的哭泣。
谢探微冷眼旁观她的反应,一定程度上她自找的,痛才能让人长记性。
良久,他才将摇摇欲坠的她埋进怀里,她的泪水流在他指缝间,潮湿晶莹。他婪意十足地观察了许久,她依旧鲜润可爱,惹人喜欢,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
“陪陪姐夫吧,不许逃,好吗。”
他清淡而高傲地再次问。
甜沁观察到他的食指依旧抚在她颈间,那漂亮的手,随时能终结她的生命。她蹭了蹭,愈加将脸埋在他衣襟里,哽咽着点头。
“我怕。”
“不用怕。”
“姐夫,我真的怕……”
“我是人世间对你最好的人,不用怕。”
他凉凉的呼吸一深一浅在她耳畔,她耳廓生理性本能地染上了熏红。如今再抱她,一如他所说,是姐夫抱妹妹,无关情爱仅仅风月。
甜沁全身冰冷,单薄而脆弱。
一触即发的矛盾暂时缩进了壳子里,二人表面相安无事地湖畔依偎着。
他的要求很显然,“陪陪姐夫”——他不给她任何名分,只想让她作陪。至于方式,自然多肮脏多灭绝人性都有。
“姐夫要甜儿陪伴多久,”她抽了抽鼻子,已然不抱希望,“甜儿可以问吗。”
“一段时日。”
“之前说过只要妹妹陪姐夫一段时日,待腻了会放你走,还给你一笔丰厚嫁妆。”
谢探微不露痕迹,“这些天你在谢府享荣华富贵,做个真正被疼爱的孩子。”
他吻掉她泪珠,冷落与厌憎之心同在,既是春水融冰的温柔,又是秋风扫落叶的狠辣,“不然,我们就好好计较计较妹妹拒绝了姐夫的私奔,却和别人私奔的事。”
第33章 经历:“……讨好姐夫。”
谢探微为人素来温和内敛,说话惯留三分余地,若他都明白点出来,用剖骨刀直戳了,恐怕刀下猎物也难有什么好命运了。
甜沁凉了半截,蓦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也曾邀她私奔过,被她无情拒绝。凭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如今撞见她和许君正私奔,区别对待,必难容得下。
“怎么,愧疚了?”
他好整以暇地察觉她青白变幻的脸色,淡呵,“奔则妾聘为妻,是当初姐夫邀请妹妹时你口口声声说的。而今出尔反尔,你和别人一起私奔,委实不公平。”
甜沁从这口吻中感出一丝寒意,乃至于杀意,和他往昔调笑的口吻截然不同。看来私奔之事实打实触及了他的底线,方才他下手掐她时也根本没留情面。
“姐夫心有九窍,妹妹甘拜下风,当初不该自不量力拒绝姐夫。”
她言语寡淡,还没从方才濒死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为了保命不得不服软。
“求姐夫原谅。”
“我一句不娶妹妹,便逼妹妹轻易露出了狐狸尾巴,看来妹妹也很喜欢姐夫。”
“既然双方都有意,不能相守实在可惜,姐夫现在就满足妹妹的夙愿。”
谢探微说罢,忽尔握了甜沁的手,将她塞上备好的马车,疾驰离开荒凉的郊外。
路上他一言不发,气场冷得凝冰低得令人瘆得慌,直到一处低调而幽静的民宅,他随意踹开了屋子,将她粗暴丢到了榻上。
甜沁魂飞魄散,来不及问这是何处,他瓷白冰凉的长指便强势摁住了她的肩头,作蝴蝶翩飞状一件件剥下衣裳。
太熟悉的前奏,太心知肚明的事。
她尖叫了声,忙不迭捂住衣衫,跪在了绵软的榻上,含泪苦苦恳求:“不要,姐夫,你是我姐夫啊,最亲的姐夫,不要这么对甜儿!私奔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以后我就留在谢府乖乖照顾你和姐姐!”
箭在弦上,她才终于肯放下身段。
谢探微出乎意料地镇定,死水无澜瞧着她挣扎,残酷的意志分毫未改。
神也不会宽宥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他对她的恻隐之心早在一次次欺骗中消磨殆尽了。
她在害怕啊,他能感觉到,从骨骼深处传来秋日雏鸟般脆弱的震颤,她是真的怕。
可这又能怪谁,自作孽不可活,有反抗就会有惩罚,种下什么因酿出什么果。
走到这步他亦救不了她,只会旁观她的恐惧,品味她的恐惧,并竭己所能将这恐惧加深,烙印在她灵魂上,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而且他还明白告诉她,这次的惩罚远不止要她身子那么简单。
床榻之事本质上两情相悦,他舒服她也舒服,两厢情愿,怎么算得上惩罚。
拿走她的贞洁后,他还贴心为她设计了一系列小惩罚,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为了拿到她,摧毁她的精神,使她精神衰弱也在所不惜。她身体和精神越衰弱,能依靠的越只有他一人,越像菟丝花紧紧盘绕。
这就是他。他的手段便是如此。
玩不过他,就只能听从他的规则。
“不许哭。”
谢探微反剪住她的双腕,摁她在柔棉的榻上,深陷一块,屈膝将她抵开。
后面的姿态是他前世最喜欢的,她最不喜欢的。用她最不喜欢的姿态,尽显惩罚之效,让她感到切实的窘迫和难过。
甜沁滑如流墨的长发披散着,泪噙满眼,忍不住回头,那清亮的光芒当真如剔透的鹅卵石般,令人猝不及防地惊艳。
谢探微一凝。
“害怕?”
“……”甜沁哽得说不出话。
“不要怕。”他道。
她仍在害怕,恐惧程度持续加深,颤得几乎影响正常行事。
他力道轻柔如羽毛地安慰,似笑非笑,意犹未尽欣赏着她那双漂亮的眼。
“这么会抖。”
甜沁被迫应承,鼻头红了:“姐夫,我错了,真的不敢了,饶了我吧,我求求你。”
她大脑一片空白,惶惶然失去了理智,似乎真的已经词穷,不断重复说过的话。
可这毫无意义的乞词惹不到任何人的怜悯,滋出的眼泪反而给这场事助兴。
她的理智完全离开了她。
谢探微稍稍引导,她便柔软如水,害得他忍俊不禁,贴得更近了些,凉丝丝的气息打在她额头上,享受她的温度。
“熟练。谁教的?”
他不喜欢行事时死水一片,想看她羞,看她喊,看她沉湎,看她被羞辱,看她破功。
甜沁死死抿着唇,柔腻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视线困在枕席间有限的区域内。
她背对着他跪下,弓着身子,看不到他的脸。饶是看不到,凭前世他训练她刻骨的记忆,她也熟练知道每一步怎么做。
这种驾轻就熟的感觉令她无比自厌,真想把自己的一颗心抠出来,把他的印迹剜下去。
“看书学得。”
她嘴硬说。
“哦?”
他的音色似虚似幻缥缈在后,“为什么看书?”
为什么抹杀他的师恩,书上的死文字哪有他亲自调的点点滴滴好。
“想讨好未来夫婿,将来在婆家过得好一些。”她撒谎,往惹怒他的方向说。
静默了一刹。
气氛剑拔弩张,原本舒缓而旖旎的空气被一把利剑冲开。
谢探微骤然加大了力,似发泄某种可怕的不满,几乎超越了她承受的极限,用最狠的力道惩罚她的口无遮拦。
甜沁尖叫出声,疯了一样逃避,她恨不得此生没活在这世上,荆棘丛里生出血淋淋的后悔,抓得被褥比耄耋老人的皮还皱。
“现在讨好谁?”
谢探微声线砭人肌骨的清冷,目如山巅夹杂细雪的罡风,滔天的占有欲,冻结一切的暴风雪,将她身子竖直劈开。
她的窄腰被他掐住了,是逼问,携带春雷不可御凛然冷意的逼问,将她撕碎。
“……讨好姐夫。”
甜沁仰着细颈终于崩溃说,嗓音完全支零破碎,达于情绪暴雨的巅峰。
“我要讨好的人是姐夫,我什么都听姐夫的,讨好的人只有姐夫一人。”
虽然此刻带有某种强制意味,她被他堵住,走投无路,精神备受煎熬,可不得不说她亦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快乐,甚至有一瞬间沉迷其中——因为他高超的技术,也因为他们两世日日夜夜的磨合,彼此的高度契合,从而拾到痛苦缝隙间的快乐。
“如何讨好?”
谢探微并未因她的服软而手下容情,反而穷追不舍地追问,引导着,拷打着,口吻致命,让她慢慢顺着他思路的杆子像藤蔓一样爬,完全附着于他,忘却自己的意志。
“会好好听话,你叫我嫁谁我就嫁谁,你不叫我嫁我就不嫁。我做你的妹妹,乖乖的,服侍你和二姐姐。”
她一颗颗泪挂在长睫上,睫毛释放湿羽般黑色的光芒,秀美的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曲线,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
偏生她脸色并非苍白病弱的,而是白里透红,仿佛被滋润得很好,沉浸其中。
她明明都知道。
是啊,这并不痛苦,是快乐的,只要耐下心来体味,双方都能达到极致。
她一开始非表现得不情不愿,做什么?
自信是在一次次否定中被摧毁的,她被施以无休止的拷问,上了他的节奏,不知不觉中放弃原本的信仰,臣服于他。
无边的啜泣声回荡在幽静的大宅内,这间买下来很久的谢氏别院,恰好作盛放她哭声的容器,日常无人,日影深深,任凭她喊声再大也不会溢出。
谢探微带了几分屠苏酒的醉意,尽管他并未饮酒,轻柔的嗓音在她耳畔低淌,既有情又绝情,“妹妹开窍了,晚了。”
或许前几日他还能克制自己,和她保持姐夫和妻妹关系,而今他贪图更多。
事在继续。
他稍稍转圜了手段,花招倍增,甜沁遥感招架不住,被装进无形的笼子中。
她求饶不迭,哭崩了,可他心黑手硬,摒弃了一切感情仅当刽子手的角色,若即若离,温暖又冰冷,让她快乐又深深痛苦着,穿梭在天与地的两极之间。
“看我的眼睛。”谢探微命令。
她猛地圆睁泪水淋漓的眼。
“姐夫……”
“不是瞪,是看。”他轻剐在她的眉眼,静穆又肃穆的老师一步步教她,每一步秉持极其苛刻的标准,一遍又一遍地重来,直至她完全做好,“透过雾气,看我。”
甜沁眼前确实覆盖着一层泪雾,模糊了视线,同时也让透过视线看到的人变朦胧了,如隔着保护墙,他的样子能按照她内心所想描摹。
她吞咽着喉咙,犹染着哭腔,异常干涩的声音道:“姐夫,我不会。”
悲哀难以自禁,她躲避他还来不及,又如何含情脉脉一边做那件事一边注视他的眉眼,心情创伤会加倍,身体创伤也是。
“这么侍奉你未来丈夫?”谢探微反问,并非指他,而是她从书中学的那些技巧。
“再来。”
甜沁拼尽全力睁开眼,产生莫可名状的孤独与悲哀,又如沉进了深深的水地,隔绝了空气,半死不活地吐着泡泡,挣扎不得。
她愈期待他能速战速决,他拖得愈久,比前世的每次还久,有意磋磨她,让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在溺水中消弭于无。
最后,她像上岸的死鱼儿,气息奄奄地翻着白睛,呼不到一口气。
“妹妹乖一些,得到的好处多。”谢探微并不怕她的反抗,人已到手,随意怎么玩弄凭随他意,“反正过程都要经历,何不快快乐乐的。”
第34章 赶出:赶出家门。
甜沁神秘失踪了三日。
老夫人重病,余家人本焦急,加之甜沁莫名失踪,余家乱成了一团麻。
料峭寒风中,甜沁坐在一架马车上昏昏沉沉,披着厚厚的斗篷,犹感凉意袭人。
冬日光线阴郁而沉淀,凛凛闪动的云丝酝酿着雪,繁华的街衢亦显黯淡荒芜。
她疲惫阖着眼皮,毫无人色,裙下双膝微微分着岔开太久还无法合拢。
明明前世经历过这些,还是难以适应,欢愉的浪潮褪后,留下伤痕累累的礁石。
嘴里苦涩得要命,刚刚饮完避子汤,如果不喝,她是不会有机会回余家的。
失去了,什么都失去了,重返这人世间。
回到余家又如何。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回余家。
她是个和人私奔的女子,又失了清白,注定受尽世间一切恶毒骂词,回来亦是白白受辱。
此刻,她正素面朝天衣着寡淡着,手里捏着一支野茉莉簪,从发髻上坠下来的,呆呆盯着簪上茉莉花纹路,脑袋布满了白雾。
这是她戴出去的唯一首饰,出去时满心紧张的期待,回来时只剩行尸走肉的失落。
冷。
良久,驾马车的赵宁停下了。
“三小姐,到了。”
甜沁木讷抬起眼,余宅门口挂起了两尊白灯笼,黑黑的“祭”字——老夫人去世了。
她无情无感,颇觉得有些意外,缓慢拎裙从马车上下来,沉默了好片刻。
第一反应老夫人好幸运,就这么轻松地走了,如果躺在棺材里的人是她多好。
赵宁道:“三小姐,属下陪您进去。”
赵宁是谢探微的人,来监视她的,毕竟她有逃跑的前科,得看管严格些。
甜沁未曾理会,自顾自走进了余宅。
老夫人新丧,停灵在院,余家人皆披麻戴孝聚在灵前,脸上写满了悲伤与疲惫。
甜沁乍然回来,咸秋猩红的眼投来异样的目光,余元、何氏则破口辱骂,余烨、苦菊亦嗤之以鼻,如同见了什么脏东西。
丫鬟小厮们亦不耻,三小姐和野男人私奔被抛弃了,居然还有脸回来,残花败柳之身恐怕早不干净了,脏了灵堂。
一石激起千层浪。
“逆女,你还有脸回来!”
“水性杨花的东西,居然和许君正私奔三天三夜,你怎么不死外面!”
“你祖母活活被你气死了,我余家没有你这种女儿!”
余元越说越怒,取家法要杖责甜沁,朝着脑袋狠狠打来,打死她的心都有。
甜沁浑浑噩噩的,或许觉得这样被打死挺好的,无情站在原地。
赵宁及时阻拦:“余大人,够了。”
赵宁是谢府最厉害的侍卫,武状元出身,肌肉虬劲,一打十完全没问题。
他奉谢家家主之命陪在甜沁身畔,是看管,也是防止旁人伤害她。
余元认得赵宁,既谢探微相护,不敢再造次,怒气冲冲撂下了家法长杖,发出“哐啷”极响的动静。
长久以来谢探微对这不孝女的偏爱令人咋舌,不仅贵妾位置非她不可,连她三心二意、琵琶另抱也可以原谅,他对她的关心更渗入生活的各个角落,令人羡妒。
今日她闯下私奔大祸,害死祖母,累得整个余家名誉扫地,谢探微仍执意护短,混淆是非黑白,不容旁人动她半寸。
观甜沁的样子,没有奔波在外的狼狈,反透着初经人事的润泽,白皙的脸颊洋溢着妇人的晕红,脖颈间隐隐有淤红色吻痕,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她居然爬上了姐夫的榻,未经正式纳妾礼,便先一步和姐夫有了苟且。
余家自认清高的书香门第,受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余甜沁当真是那勾栏歌姬的女儿,勾男人的本领和她亲娘一样一等一的,荡不知自爱。
“丧门星,当真是丧门星!克得许家大火烧屋,又累得我家老人惨死!”
何氏跪在棺材前哭道,“余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这么个丧门星进门,人人都倒血霉!你害家里沦落这般境地,还有什么脸回来?”
“母亲,少说一句吧。”
咸秋观甜沁已摇摇欲坠,及时踏前一步,挡住何氏啐口水的侮辱动作,怕甜沁看了心更痛,双方矛盾更激烈。
咸秋憔悴通红的眼圈怔怔盯着甜沁,十分复杂,有责备,有不解,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妻妾身份的转圜。
从今日起,她将不再视甜沁为妹妹,而是她这主母应该管束的妾。
虽然早知结果,还是有点惋惜和不适,甜沁终究勾了姐夫。
“父亲,母亲,先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吧,甜妹妹在外多危险,回家就好。”
“滚!别踏进我们余家的门!找你的许君正去!”余元听不进去咸秋的话,直接下了逐客令,“爱滚去哪儿滚去哪!”
甜沁板着脸,转身就走。
反正这个家她受够了,庶女的命不是命,是升官发财的工具。
走了半步又停下,朝露、晚翠、陈嬷嬷还在余家,她走可以,不能置她的婢女于不顾。
“我的人。”
她沉沉伸手道,“还给我。”
“小蹄子,还敢造次!”
何氏的骂词已不堪入耳,若非赵宁在旁看着,余元又要动家法。
“告诉你,那几个帮你逃跑的贱丫头早就被我打死了,想要取阎罗殿要吧!”
甜沁皱了皱眉,欲反击。
“母亲骗你的,朝露她们都在我那儿,相安无事。”
咸秋忙上前挽住甜沁的手臂,试图缓和双方激烈关系,叫人先将甜沁安置到绣阁。
“三妹妹放心,姐姐知你喜欢那几个丫头,一直帮你护着呢。”
甜沁银牙紧咬。
绣阁依旧是甜沁走之前的样子,火红的嫁衣被丢出去了,到处挂满了丧布。
甜沁暗淡坐在太师椅上,如一盆凋谢的枯兰,根本没摘斗篷,也没喝旁边的茶水,保持着随时要走的姿态。
果然,不久苦菊愁云满面过来:“三姐姐,你主动走吧,犯下这么大的错家里肯定不能容你了。大哥哥奉爹爹之命还赶你走,正在往绣阁来的路上,骂的更难听。”
甜沁瞥了苦菊一眼,声线平平:“从此我不再是余家的女儿,对吗?”
苦菊为难,已给出了答案。
“三姐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家里真的容不下你了。爹爹让你爱去哪去哪,死在大街上也好,自谋生路。二姐姐虽然疼你,也无法当面忤逆爹爹的意思,你还是先走吧,二姐姐私下里会安排的。”
甜沁未留恋半分,起身离去。
“余家不要后悔。”
迈出余家大门,背影萧瑟凄然,好似一枝飘荡在冬风里的芦苇。
凭她的力量根本要不回婢女,也无法推翻不公的命运。
赵宁像铁塔一样等着她。
被赶出了家门,看起来自由了,实则无路可走。
……
许府。
许君正形同枯槁,发丝凌乱,呆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窝棚中,照料着烧伤的许母。
许家刚刚发迹,比不得京城那些累世权贵宅子多如牛毛。唯一的宅子烧了,他们无枝可依,沦落到夜宿窝棚的境地。
最可怕的是宅中钱财银票也被烧了,他们身无分文,境况比不上普通百姓。
本来许君正考中了功名前程无量,却意外卷入一起科举舞弊中,翰林院迟迟未召,母子俩在废墟中相依为命,贫困潦倒。
许家的运势急转直下。
说起来令人不得不信,那余甜沁身上真有某种霉运,谁沾染谁倒大霉。
余甜沁,都怪余甜沁。
“不许你……再……接触……余……”许母气息微弱,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面部烧伤丑陋无比,嘴角都不太能咧开。
“听见了吗?”
许君正知许母说的是谁。
他心里百转千回,万般愁绪。
这不是甜妹妹的错,哪有人天生霉运,甜妹妹绝没有故意害任何人。
那日他和甜妹妹约好了一起私奔,不料被母亲发现,发生了剧烈争吵。
他作为大孝子头次忤逆母亲的命令,坚决离家去找甜沁,未料走到半路上,自家屋宅忽然燃起滚滚浓烟,呛得人发昏。
许君正大惊失色,急忙回去救火,拼了半条命才将许母从火海中救出来,二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烧伤。
他哭着斥责母亲为何那样傻,竟然绝望烧屋,许母神志不清,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详述事情的经过。
他母子二人虽然保住了,和甜妹妹私奔的计划落空了。
他不敢面对甜妹妹,不敢去想甜妹妹一个人在那里等会发生什么。她茕茕一个姑娘,会不会受欺负,回到余家被责备?
许君正轰隆隆如擂鼓,痛苦纠结万分,泪如雨下,到底辜负了她。
越害怕越不敢主动询问余家的状况,许君正一直躲在自己的恐惧壳子里。
直到前日,他无意间听街坊邻居窃窃私语余家三女的事——甜沁水性杨花,和男人私奔,反而被男人抛弃,气死了余家老夫人,现在被余老爷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
许君正无法接受这四字,内心不亚于山崩海啸。
好狠心的父亲,好狠心的门户。
他疯了似的满大街上寻觅甜沁,落了个空,愧疚和自责吞没了他,怪他辜负了甜妹妹,他不配为读书人。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在世道活下去?
许君正难以想象,这委实对甜妹妹过于残忍了。
欲继续寻找甜沁,许母恢复了意识,孝道的大山压着他,厉声下了最后通牒:“有那个丧门星没我,有我没那个丧门星!”
许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许君正,断就断干净,绝不能再找那个丧门星。
许君正既无法忤逆母亲,又无法放弃甜沁。
第35章 救婢:锁链
先帝驾崩,新旧皇更迭之际,谢家得以平安度过,逆风翻牌,从一浪准确跳上更高一浪,多亏了谢探微。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无子,立储之事急于星火。新任傀儡皇帝须年龄小、势力小,方便谢氏在京中控制。
谢探微选了早逝的中山国梁王刚满三岁的孩子做皇帝,考虑到殇帝藩国继位后,任用自家外戚,而将劳苦功高的谢氏一脚踢开。
为防重蹈覆辙,谢探微为这位小皇帝改了父母,父亲升格为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孝帝,等于小皇帝继承的是上上任皇帝,从根本上抹除了殇帝和他原生父母的存在。
谢探微是儒宗,一直强调“为人后”之义。既然小皇帝已改宗,要与之前断干净,他原生父母、亲族不必来京,自然也不存在取代谢氏的新外戚了。
至于梁王膝下空缺,无人为后,谢探微贴心安排了另一人为梁王之后。
至此,谢氏已稳操胜券。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海晏河清。
皇帝年龄太小孤身在京,无依无靠,太皇太后谢妙贞临朝垂帘听政,谢探微执政,谢氏代管天下,新朝政出谢氏。
谢探微本人由一个被排挤的失意政客,摇身变成功盖千古、德比周公的执政者,啧啧令人称奇。因为他一直以来美好的德行和涵养,感动了上苍,连上苍都选择他。
实则人不能近看,近看了都是鬼。
万民归心,百姓空前拥戴新皇,天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
松梢撒上丝丝冬雨,阳光被裹在层层暗云中,萧索寂寞,拖曳着层层树影。
甜沁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之后想翻个身,发现四肢被锁链扣住了。
锁链以纯银和精金打造,不会厚重,但力道恰到好处让她挣不开。
锁扣与锁扣之间坠有蝴蝶形,叮当作响,匠心独具,即便束缚人的工具也分外有美感,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她清醒了几分,拽了两下拽不动,长长叹口气,只得维持原来的平躺姿势。
睁开眼睛一片黑暗,明明天已经亮了,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住。
囚在笼中的雀,被折断翅膀。
这里是谢氏别院。
她被余家赶出来后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不是主动选的,她没得选。
寄人屋檐下要守人家的规矩,谢探微将锁链和黑布丢给她自己戴,她愤而质问原因,他只笑笑剐着她鬓角说“我喜欢”。
是,喜欢,就这么简单,上位者一句喜欢便抹除了所有道义上的理智,为所欲为,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他位极人臣,愈折辱她的事愈能给他平静无趣的日子增添一丝韵味。
甜沁内心早已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否则真难承受住这样大的屈辱。
她自囚之后,谢探微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单纯这样锁着她,晾着,让她好好在孤独中煎熬,茫然无力,寸寸磨灭精神。
他走了,彻底消失,别院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她,让人怀疑他这辈子不会再来。
每当她想动一动,锁链就哗啦严格提醒她,长久维持一个姿势和屋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精神再正常的人也会崩溃。
甜沁意志渐渐动摇,这种惩罚方式不打也不骂却比打骂更可怕,暗无天日,虚耗光阴足以将人逼疯,不知自己有没有未来。
老嬷嬷过来送饭时,甜沁冷冷说知错了,转达给谢探微。她态度过于倨傲,不似认错反而像挑衅,老嬷嬷未曾理会。
事实上,老嬷嬷耳聋口哑,无法与她交流,也无法给她传信。这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佣人,想来爱清净的她一定会喜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甜沁咬破了唇角,艰难在帕子印下几滴血,交给老嬷嬷,告诉谢探微,再这样她将咬舌自尽。
最后通牒。
老嬷嬷见了血慌张,跑去传信,未久,谢探微来了,如晚冬松林间凛冽的风,一下子使人的神经绷紧。
甜沁漠然一动不动,不愿面对他。
谢探微指尖夹着那封血书,柔声嘲弄:“听说你要咬舌自尽?”
她阖目:“是。”
他好整以暇欣赏着血书,不是生与死的严肃问题,单纯与小孩子玩闹。
“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威胁不到我。”他安静又沉重站在她的角度,“死,受害的是你自己。妹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这般看不破。”
甜沁扬了扬手,铁链传来哗啦动静,被蒙住的双眼也厌倦了黑暗,“我只想吸引姐夫过来罢了,长久一个姿势太累,给我解开,动弹动弹。”
谢探微长眉轻提,“还没结束,磨你的性子,别想着解。”
这个过程本就是让她反省的,时间短了起不到效果,反而像过家家。
调她,他是认真的,玉不琢不成器。
“我腰酸。”她坚持说。
“那怎么办?”他一本正经地叮问,“我替妹妹揉揉。”
甜沁板着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探微过去床畔,解开了部分锁链,另外部分仍以优美曲线缠在她松软的寝衣上,将她提抱起,含蓄隐曲地揉腰。
甜沁被困在这耻辱的关系中,非但没感到半丝轻松,脊背发凉,愈加难受了。
她将脑袋埋在衣襟里,空荡荡的眼睛,被命运抽了无比沉重的一鞭。
他的掌心温温凉凉,按在她的腰腹之间,别样的压力,心在奔跳遥遥呼应着手的颤动,二者达成同一韵律。
“谁能想到道德无可挑剔的仁臣儒宗背地里玩弄欺辱他的妻妹,若我出去嚷嚷,姐夫此生身败名裂了吧。”
她像死去的空心,忽而嗬地耻笑。
“姐夫怕不怕?”
谢探微颔首,不动感情地静观:“所以才将妹妹软禁。”
“你是把我当外室。”甜沁微弱的敌意,“以前你说过让我入府享福的。”
她不能长久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密不透风,使他成为她唯一的主宰。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你配么。处心积虑嫁给别人,不顾名誉私奔,连在这里也多次试图逃跑,每每要死要活的。”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膀,视线沉静地盘落在锁住她的银链上,“这条链是特意为你打造的,本来只需夜里戴着,之所以时刻锁着,是妹妹前日试图爬窗,窗棂都被你撬开了。”
甜沁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试图撬窗逃跑过,被老嬷嬷阻止了,以为谢探微不知道。
“姐夫借口推搪,满足你的怪癖罢了。”
过了会儿,她只将罪愆推向他。
用些煎熬的手段慢慢剥夺她的意志,让她没能力逃跑,也不想、不敢、不愿去反抗,彻底沦为他私人收藏品的一员。
“我私奔如你的愿了,被余家赶出来,无枝可依,以后只能彻底依附姐夫。”
“我这个玩具还好玩吗?”
她滴溜溜水银丸的眼睛穿透他。
谢探微在她颈间印下一枚深红的痕,温柔又暴烈:“听妹妹的意思还对余家耿耿于怀?想报复他们,我帮妹妹,杀剐或灭余家满门,最大程度遂你心愿。”
甜沁厌恶余家,却也厌恶他,前者明目张胆的坏,他却还总装好人,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恶心可怕。
她冷傲灵动地一剜:“姐夫说这些话戏弄人,到底是你深爱的二姐姐的妻族,你的岳丈岳母。”
他道:“我帮你解气似乎和咸秋没关系,咸秋也不愿看你闷闷不乐。况且,余家早把我得罪得透透的了,我下手没什么心软的。”
甜沁内心轻蔑,不愿与疯子为伍。
“我想要我的三个婢女,求姐夫帮我。”她眼尾泛红哽咽了,试探着索取好处,尾音沙哑,“她们帮我逃跑,余家会折磨死她们的。”
“是前世和你要好的三个?”
谢探微没第一时间拒绝。
甜沁连忙点头,犯愁地恳求,“姐夫可以帮我吗,若得如此,我什么都顺从姐夫。”
谢探微未置可否,一时沉湎在对过去层层叠叠的追忆中。
那年她正怀着身孕,决绝跪在他面前,含泪说她们主仆是无辜的,扯着他的衣袖,声声求他做主饶了她的婢女。
他当时没在乎,更懒得料理后宅的事,丢给咸秋去处理,孰料她伤心过度害了五脏六腑,后面直接血崩去世了。
余生,他再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他敛起心绪,“我可以答应妹妹,保证那三个婢女须尾俱全。她们缺一根头发,拔余家人人一根头发。缺一根手指,拔余家人人一根手指,让妹妹看看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上天不作为,人便充当“天理”,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但是……”
甜沁观他淡淡解颐而笑,如疏星在天河边闪烁,不用说也知有条件的。
婢女可以保全,但她得留下来任他玩弄,无名无分陪着他,和他不清不楚着。
他最大的好处是给她足够深厚乃至于恐怖的安全感,他答应的事,百无一失。
她叹息:“不用但是了,谢谢姐夫。”
谢探微挨蹭着她的鬓角,柔溺道:“我是有妻室的人,不会让妹妹做过分的事的,只想让你陪陪我。缘尽了,会分道扬镳。”
甜沁沉湎在他冰冷又不失温柔的怀里,第一次尝到了从男人手里拿好处的滋味。
面对强大可怖的对手,巧妙周旋,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的示弱,再适当献出身子,能拿到想要东西,报想报的仇。
他固然是操控幽禁她的那个牢笼,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再聪明也有人性的弱点,也会陷于前世那段感情中。
她确实走投无路,要在不上不下的关系里服输,必须拉他一起沉堕。
第36章 覆灭:“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夜色渐次降临,屋檐外夕暮的空中盘旋着晚归的鸟鸣,室内覆了层脏兮兮的黑雾,不点膏蜡几乎看不清东西。
耳聋口哑的老嬷嬷进来,为家主和姑娘掌了灯,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谢探微在忽明忽暗的蜡光下打下浓黑的影子,如洗砚的墨色,冥色寒烟中,他的皮囊极有迷惑性的,百里挑一。
他的手极漂亮,皑皑然皦白色,像秋日的湖水,散发莫可名状的温柔气息。
怪不得咸秋会爱他,咸秋本身也是美人,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般配。
其实远在入府前,甜沁也以为姐姐姐夫是天作之合,怀着艳羡的目光把他们当成一对佳儿佳妇,凛然不可犯,可掩埋在事情后的真相往往是肮脏残忍的。
此刻,横亘在甜沁和谢探微之间的是银造的锁链,似乎一条条吐芯的蛇。
她已不好再开口求他,刚才保住了婢女她心满意足,至于锁链,权当满足他癖好的酬劳,反正该做的事都做过了。
谢探微轻缓地擦去甜沁眼角的泪痕,像真正的姐夫,动作蕴含关照。
他又将银链松了些,长度恰好够她到桌边的温水和瓜果,春风润雨的体贴,做他的妻子绝大多数时候是幸福的。
按理说不该。
驯就是驯,任何形式的心软皆会减损驯调的效果。他该冷酷做个高居神坛的主人,而非深情款款的爱侣。
他在官场上整治政敌时,未见丝毫心软。可没办法,他偏偏对她没有抵抗力,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甜沁顺从地埋着脑袋,怕稍有异动打破他恩赐的这点自由。明明在意得很,表面还装作锁着就锁着的无所谓。
谢探微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莲子羹,不知用了什么秘方,勾得人馋虫作祟。
他舀了半勺放在唇下轻吹,长睫如扇垂下一洼阴影,神色认真,忽略她瑟缩在墙角的状态,喂到她唇边,“吃口,不烫。”
甜沁没张嘴,并不吃他的东西,起码不吃他这样暧然喂来的东西。
“我自己来。”
她声线低得融在黑暗中。
他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自己来?”
枷锁还套在她手腕上,她行动艰难迟缓,恐怕洒得满身。
“我不饿。”
甜沁依旧不肯张嘴,有些无力,底气欠缺,实在不想接受他假惺惺的善意,使自己溺死在虚伪的温柔海中连呼吸的力气都丧失。
“今日的粥多熬了些火候,特意加了些薏米,下人说你白日睡觉每每梦魇,是你姐姐亲自盯着厨房的人熬的。”
谢探微耐心劝了两句,口吻温淡绵长,像对待个无理取闹的妹妹。
见甜沁始终无动于衷,将粥撂下,也不强逼,他还没丧心病狂到为了一碗粥大动干戈强灌她,“你想喝了自己喝。”
甜沁掀眼乜他一记,对他满是鄙夷和刻薄。佛口蛇心,话说得比蜜好听,事做得比蝎还毒。
“姐夫回去吧,姐姐会担心你。她肯定留着饭菜等你,别让她失望了。”
暮色已至,他不该留下过夜。五日之内连着四场,她饮了那么多避子汤,神仙也吃不消,她现在腿都合不拢,浑身淤痕累累。他得留下她的小命,如果他想长久玩她的话。
“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的宅子吧,妹妹倒反客为主了。”
谢探微对她的逐客令不满,懒洋洋浮浪着说,“我走了,漫漫长夜,妹妹便有空研究撬窗,研究如何掰开锁扣了?”
“不是。”
甜沁犟嘴否认,无视他危疑的言词,扭头道:“我只想好好睡一晚。”
“想了就想了,遮掩什么。”
他滑过她脚踝锁扣上精致的纹路,有种淡定的清醒,“早知道外力锁不住妹妹,再坚固的锁终有撬坏的一日。但姐夫实在没本事像许公子一样给你的心上锁,让你死心塌地。”
甜沁右眼皮挑了挑,“那姐夫考虑过干脆放它走吗?总花时间精力上锁,多累,锁住一时也锁不住一辈子,强扭的瓜不甜。”
谢探微寂寂然停留在一个笑上,未曾继续深谈,心里却好似已然想到了主意,能将她的“心”锁住,永远撬不开的。
他暂时保密未明说,转而拿了药膏涂在她脚踝的红痕上,昨日她挣扎太过剐蹭的。膏药凉丝丝的,沙得甜沁直倒抽冷气。
“可能吧。”
良久,他道。
等他觉得烦了,没意思了。
这一天不会很晚,得到的东西的魅力永远在减退,前世他对她不感半点兴趣的。
但现在他还想照顾她的。
“等你想通了,就带你回府。”
……
翌日,晚翠被送了过来。
晚翠、朝露、陈嬷嬷三人皆被从余府捞出,谢探微一句话的事。
甜沁如今住在谢氏别院,先让晚翠一人过来服侍,免得扰了她的清净,也扰了别院的清净。
选晚翠,因为朝露是大丫鬟,有主见,前世敢为了甜沁忤逆主子,太不服管教;陈嬷嬷又老奸巨猾,遇事洞明,二者皆不如晚翠天真年少好控制,少生事。
甜沁明白谢探微的安排,一方面先还给她一个婢女尝尝甜头,另一方面捏着两个婢女当人质,防止她们凑起来策划逃跑。
她不禁苦笑,现在哪里跑得了。
晚翠可怜巴巴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残留着前几日被余老爷打的伤痕,“小姐那日走后老夫人就断气了,老爷忙着穿给老夫人入殓,隔两个时辰才发觉小姐不见了。”
“我和朝露和嬷嬷咬死了没见过小姐,老爷大怒,便将我们关到了柴房中打骂,不给吃的也不给水,逼问小姐您的下落。”
“我们都以为死定了,未料谢家的人忽然登门要人,我们死里逃生。但也知道,谢家既然登门,小姐一定被抓回来了。”
晚翠泣不成声,吓得紧了,伏在甜沁怀里哽咽良久。
“许公子真是没良心,答应了小姐私奔又出尔反尔,害得小姐身陷囹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甜沁长睫凝着泪珠,不愿多回忆,人总算都还活着,不是吗?但凡活着就有机会,拧紧的铁箍总有松懈的一日。
“你们受苦了,先歇歇。”
晚翠被安排在别院的一间房里,因她也受了伤,甜沁舍不得使她,这些日都叫她好好养病。一连十日,相安无事。
隆冬之际雪片搓棉扯絮,主仆每日围炉赏雪,清风徐来,静谧幽邃,仿佛别院隔绝了人世间的喧嚣,变成了世外桃源。
可深知世外桃源不是真的世外桃源,一旦主人降临,美好和宁静被残酷打破。
第十一日头上,谢探微来了。
他来是为告诉她一个消息,余家覆灭了。准备地说被掀翻了,余家是前朝外戚余孽,新皇登基,自然要一五一十地清算。
甜沁得到这消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居然用皇帝当借口。
新皇是三岁小儿,谁人不知,他才是幕后操纵傀儡的黑手。
“是你做的?”
谢探微临窗,望着冬日雪霁湛蓝得如同被浣洗过的高空,未曾否认。
“他们是欺负过你的人。”
“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甜沁强调,“姐夫打算怎么处置余家?”
谢探微冷意漫然:“没想好。满门抄斩,或许。总不能是愉快的死法。”
满门抄斩。
甜沁心脏咚咚直跳:“一个不放过?”
“还是放过了一两个的,”他轻飘飘得不可思议,杀人是轻易的事,“比如你二姐姐,比如你。”
甜沁的寒意蹿上天灵盖,不解,“你疯了,二姐姐怎么会原谅你?”
谢探微勾唇笑,清亮的毫不动摇的语调,“妹妹莫挑拨离间,你二姐姐比你想象中宽容通情。”
甜沁至此终于明白,余咸秋无路可走,他打定主意要余家满门的性命,余咸秋要么和离陪余家一起死,要么苟延残喘留在谢家,死与生之间,任何人都懂得选择。
“你真是个魔鬼,夜叉,黑白无常。你是鬼,不是人,你是禽.兽。”
她用了能想到最恶毒的词。
谢探微投来一记不甚赞同的眼神,柔缓轻悄:“多谢夸奖,姐夫仅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了去。”
他对余家有再造之恩,余家当日攀附殇帝把他一脚踢开时,便该知报应不爽。
甜沁浮现对他明显的恐怖,彻骨的悲凉,不停往后退,如同真见了鬼。
谢探微如犀利的剖骨刀,一手将她的腰禁锢住,一手掐住她的脖颈,平静地道:
“妹妹觉得过分了?可曾想过当初我被贬谪处境,在外苦苦挣扎煎熬,你们余家在合家欢庆你的婚事。羞辱人也没这么羞辱的,此仇不报,日后人人可以吸我的血,榨净之后随意丢弃。”
“如果妹妹难受,请忍着。并非针对你,我对你二姐姐也这般说的。记住余家之中我只饶你们两个,饶你,是偿前世的账。饶她,是顾念夫妻多年情谊,不落个杀妻的罪名。论理说你俩合伙欺骗于我,都该死,和余家其他人一样都该人头落地。”
他索性将计划明白告知,口吻虽然苛酷,并无暴怒冲动的成分,确确实实这么打算的,他总擅长用最平静柔和的语气叙说最恶心恐怖的话。
殇帝暴毙,许家被大火焚屋,母子俩沦为窝棚里的流民乞丐,余家同样幸免不了。
甜沁被他一松手,身子下滑竟瘫到了地上,胸口冷得像寒冰,忽然说了句:“晏哥儿呢,他那么小,姐夫能饶了晏哥儿吗?”
晏哥儿什么都没做错,每日奶乎乎叫姐姐,认真写字读书。
第37章 跪下:膝盖青了
谢探微神色平淡无奇,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说过了余家仅留她们二人的。
“不能。”
他不喜欢孩子,哪怕他自己的孩子。余家那个得她许多关爱的晏哥儿,他怎么看都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我凭什么答应你。”
养虎遗患,斩草除根。
甜沁被问住了,身子已然给出,她没有东西可以再当筹码。所仰息的唯他指缝间漏出的怜悯,他凭心情的施舍。
“我……”
“又寻死,或用自残威胁我?”他打断,半开玩笑地揣测,“妹妹的账还没算清,和许君正私奔,自身难保,倒担心起旁人来了。”
甜沁以微薄之躯不自量力和他站在同一天平的两端,为了保住在乎之人的性命,唯有坚持,尊严值几个钱。
她轻轻解开衣带,柔软如绸缎的躯体靠在他身上,对他做出邀请的姿态。姿态有几分笨拙,带着生硬的勉为其难。
谢探微却推开了。
他清澈的眼折射寒光,冷静而清醒,像下完雪透亮的天,浑无半分情念,用行动表示拒绝。
甜沁讪讪拉拢着散落的衣带,第一次被男人拒绝,咬着唇,面白如纸。
他也没安慰她,二人浸在沉默中。
“那姐夫要怎样,开个价。”
她不肯放弃。
谢探微绝非要她身子,那太简单了,他要她精神上的死心,玩弄她坚韧如竹的清白,将纯洁的纸折满乱痕。
“妹妹可记得曾经的约定,我们再见便断绝了所有情谊,是互不相干的仇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落在她松垮的衣带上,“所以你想清楚。”
若行事肯定顾他的爽快来,不会手下留情。走上这条路覆水难收,他们再不是姐夫和妻妹,而是债主和被讨债的人。
甜沁深深阖了阖眼,躲不掉,真的躲不掉,他挨个给背叛过他的人送上了量身定做的厄运,岂会独独放过罪魁祸首的她。
既然注定要还,不如她还,说不定能留晏哥儿一条生路。
“姐夫,我一直想得很清楚。”
规则说明白了,她自愿入局。
“好。”
谢探微利落道,“那转过身去。”
甜沁已经没戴锁链桎梏了,那东西太沉重也太损美感,动起来哗哗吵。
她纤细鲜润的手腕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稍微一触即碎裂。
谢探微用一条狭长绵软的绸缎反绑住她的手腕,不松不紧系了个蝴蝶结,淡淡的禁锢感,既能起到约束的作用,又不至于令她太难受。
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摧毁她的精神,叫她对他死心塌地的臣服。折断翅膀,她彻底留在他身畔,余生兜兜转转在牢笼中。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感到她体如筛糠,重复确认,刻意提醒,嗓音温柔如一滴滴清泉流淌。
她咬牙维持坚强的样子,“嗯,我自己的选择。姐夫会原谅我吗?”
谢探微道:“你听话的话,会。”
他的惩罚很简单,她衣裳褪了,绸缎松松垮垮反绑住双腕,跪在柔软的榻角去。
说是折辱,其实她自己不在乎便无妨。除了他和她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犯了错受罚很正常,朝堂上大臣犯了错,天子罚他们在青砖地上久跪,实打实顶着烈日或酷雪,上半身笔杆条直,有人监视着,在臀下放刺刀。青砖地面坚硬如铁,跪一会儿膝盖磨出血,骨骼僵硬,那当真煎熬,膝盖得废了。
与之相比,她这点惩罚微不足道。
甜沁终究非久经宦海的朝臣,心里承受力欠佳,饶是松软的榻上,片刻淌下了汗珠,体力渐渐不支,晕晕然虚脱,尤其他要求她跪折的膝盖以上时刻保持笔直,愈加重了煎熬。
穿上衣裳还好,这般完全坦荡着让她天生有种恐惧感,加重了耻辱。
她不敢放弃,已然付出了这么多,多跪一刻便多有一分希望感动这个魔鬼,晏哥儿和朝露她们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明知他的实力,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异想天开与许君正私奔,自陷棘手境地。
她光想事情的好面,却没意识到多跪一刻也多失一分人格尊严,多损一分反抗勇气。
她坚固的精神支柱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随时间流逝悄默默被虫蠹,直到完全丧失,习惯在他的阴影下存活。
此刻,夹雪潮气的凉风灌入,给沉闷的室内扎了一剂清醒针。
窗牗开了条小缝,被冬风吹得时开时阖,时间过得缓慢,虽知别院除老嬷嬷外并无它人,仍惴惴难安。
膝盖渐渐支撑不住,腿青了。
室内安静得可怕。
幸好眼睛没被蒙,甜沁偷偷去瞥不远处的谢探微,他正垂首注视着一卷书,偶尔翻页,指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干净的下颌线,春山般的弧度,被宁静光线淡淡映射着,清绝静绝。
论皮囊来说,他是最上乘的那种。
甜沁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刻,谢探微便察觉,头也没抬:“看什么?”
她尝试挣扎了腕间的束缚,肌肤被冷暖交替的空气激了层寒栗子,“冷。”
谢探微挑了挑眉,起身将窗关闭。随后来到她身畔,轻拍了下她的膝,观看他弄出来的杰作。
“不准东张西望。疼吗?”
“有点。”
“仅仅有点?”
“疼,也很累。”她嗫嚅。
他瞧她这副可怜样子,忍不住爱悯:“不是故意让妹妹难受,希望妹妹引以为鉴,能记住今日疼痛受累的过程,以后正确时候做正确的事。”
甜沁嗯了声,听他口吻略有缓和,八成放晏哥儿的事有商量,“甜儿知错,再也不会胡作非为,叫姐夫为难生气。”
谢探微浅浅积了一洼水的笑,作势掐起她的下巴,方要亲近,“真的?”
她预感这场惩罚马上结束,开口谈条件,忽而那口哑耳聋的老嬷嬷在外恭敬敲了敲门,有客人拜访。
甜沁惊讶。
这处幽禁她的别院,怎会有客人?
是有人救她?
老嬷嬷比划着,来人拜访谢探微的,正是许君正。
甜沁闻这个名字耳畔嗡嗡作响。
许君正,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谢探微亦从榻上撤下,理了理衣襟,没解开她腕间约缚,也没让她起身。
他这样淡漠的样子最引人恐慌,难辨喜怒,说不定下一刻便是灭顶之灾。
甜沁继续跪着,膝间隐隐扎痛,恐怕淤青了,不好前功尽弃,让他找到借口为难。
和魔鬼打交道,或许得需要比魔鬼更强的意志,更狠辣的决心。
片刻,外堂发出了人声,许君正竟被引到了这处厢房,仅仅与她一墙之隔。
“谢师”“甜妹妹失踪”“我母亲她”“之前的舞弊”断断续续听到许君正冒出几个词,许君正沙哑孱弱得很,甚至带着哭腔,经历这些日的折磨他崩溃已极,对上谢探微有一搭无一搭的漫然回应。
甜沁瞪着含忧的圆圆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若许君正知她爬上了姐夫的榻,这样耻辱被惩罚,作何感想。
半晌,内殿的门打开,谢探微入内。
甜沁猩红血丝的眼复杂地瞥向谢探微,后者过来揉揉她的脑袋,耳语道:“你情郎很想你,打听你的下落。另外,翰林院的人要以舞弊罪拿他,求我一封保释信。”
他像寻常夫妻毫无保留,仿佛她是卧床懒睡的妻子,他是会客归来的丈夫,自然而然报备一番。
“许君正如何知道这处宅子?”
她将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指甲抠进掌纹了快沁出血,含恨到无以复加。
谢探微不以为然地笑,捏了捏她泛凉的颊,“当然我泄露给他的,最近总在这陪妹妹,外面找不到人。”
“……妹妹要见许君正吗?”
他察觉到她的心绪从许君正进门起就变了,含笑问一句。
甜沁不理他的戏谑,鄙夷扭过头,“我这副样子还是别见了。”
“到底你们是苦命鸳鸯。”
谢探微一撩她额前一缕碎发,琢磨着她给出的答案,“不过也不逼你,听凭你的。要见的话,等惩罚结束了再去。”
甜沁切齿之味,他当真把她当玩物耍,“惩罚还要多久?”
“看情况。”
“怎么看情况?”
“妹妹不见许君正,再跪一盏茶便得,小惩大诫。要见许君正的话,罪加一等,恐怕得跪死在榻上了,榻都得跪穿。”
甜沁恶寒:“姐夫根本不允我见许君正,还假惺惺说这些话,也太戏弄人。”
谢探微坦然认了,笑如天上的冷月冻云,“确实鬼使神差爱逗妹妹,你嬉笑嗔怪皆可爱,哪怕骂姐夫禽.兽也好舒坦。别人来抢妹妹,姐夫必然心生嫉妒,阻挠一二,人之常情。”
他轻剐了下她的颊,撂下这些话便到书桌,给许君正写保释信。
那副行云流水的姿态,游刃有余,驾驭一切,潇洒极了,得意极了。
败类,真正的败类。
可怜许君正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把他当好人,事事如抓救命稻草恳求他。
甜沁死死闭紧牙关,明明没被封嘴却不敢发出声音,哪怕半丝哭腔,怕引起外面许君正的狐疑,妻妹居然和姐夫搞在一起,她愈加身败名裂。
谢探微好说话,善气迎人,大儒风范,她见旧人也使得,许君正要保释信也给得,上善若水,没有自己的主见。外表装得至纯至善,掩盖内里的至黑至脏。
她以为前世遇到了一个负心汉,大错特错,不仅是个负心汉,还是个可怕的人滓,咬人一口要人命那种。
第38章 情蛊:“情蛊哦。”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来,拿了想要的东西,又失魂落魄地离开。
甜沁不会再见许君正,他书生的人格,空有一番愚善的深情,于事无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一盏茶时间到,惩罚结束。
甜沁如释重负,软瘫瘫歪在榻上,手腕还松松垮垮被束在后,这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试炼耗尽了她所有元气。
谢探微将她拽起,松松圈着。
她软糯无力,借力道一头跌进了他怀中。
他温柔浮凸的喉结滚出一两声笑,下巴搁她头顶轻蹭,对她的主动很满意。
“听到许君正的声音,触景生情了?”
甜沁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
“没有。”
“见都见不到,有什么可触景生情的。”
“尘归尘土归土,你们不是一路人,相见争如不见,有姐夫照顾你便好。”
他斯斯文文地规劝。
甜沁安静像入了定,“可姐夫也终有抛弃我一日,姐夫爱的人是姐姐。”
谢探微摩挲着她后颈,声色懒懒,“傻妹妹,你不嫁人,一辈子待在谢府也可以的。”
甜沁不敢苟同,深深哀叹,天大地大,身世如雨打浮萍,没个容身处。
谢探微将她平躺在榻上,使她腿伸直,纤细薄弱的膝盖跪出了淤痕,淡淡的青斑,在雪肌中显得分外惹怜。
他掌心覆了上前,轻重恰到好处地揉着,一边问:“长教训了吗?”
甜沁难以面对这些伤痕,避过头齿然:“真该让姐夫也尝尝被绑下跪的滋味。”
谢探微的笑如潮水褪掉,靠近耳畔,丝丝缕缕如细钩子勾心肺,“那你绑我啊。”
甜沁皱了下眉,略过这话头。
谢探微心下了然,微笑始终不觉,和她在一块不自觉有说不尽的浑话。
“姐夫能饶晏哥儿了吗?”
她伏在他怀里催问。
受了这么大罪,这是应得的奖励。
谢探微暖色的温柔覆上了层冰冷的蟹壳青,整个人瞬间暗淡下来。他不喜欢她谈及别的男人,尤其调.情时。此刻他在身畔,她的眼里应该只有他,全身心投入。
“住口。”他拇指按住了她的唇。
……
谢氏别院的日子死水无澜,日复一日,如屏障阻隔了外界的喧嚣,造成一种风平浪静的假象,寂寞得令人发慌。
甜沁承受了屈辱,认了栽,为换取晏哥儿的性命,却极有可能徒劳无功。
谢探微素来信仰坚定,不会因她一二句幼稚的恳求便改变主意,他若饶了晏哥儿,只会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想。
余家被判外放。
凭心而论,这不算一个坏结局,与惨烈的满门抄斩相比起码暂时保住了性命,谢探微手下留情了。
余家是前朝余孽,也是咸秋母家。谢探微既要对外做出大义灭亲的凛然义举,维持他正直纯臣的名声,又要顾念咸秋的感受。
外放,变数太多,似一把刀斧高悬在头顶,仅靠一根细细的蛛丝系着,刀斧随时有可能落下将人劈得粉碎。
命运弄人,余老爷前半生客居在外,用尽全力钻营才把大女儿送上后位,赢得风光回京。风光仅仅昙花一现,新宅子还没住热,举家再度被逐出京师,永不复用。
余老爷因老夫人的丧事和甜沁的私奔心力交瘁,头发白了大片。
何氏得了风寒,时常咳血。
偌大一个余家凄惨萧瑟,乌鸦盘旋,小厮沉默搬运东西,充满了死到临头的晦气。
甜沁坐在疾驰的马车上,透过窗棂望着沉静的苍天,阴霾的层云,日白霜凄,冬日无情肃杀了万物,淡淡道:“为什么带我去?”
谢探微道:“总归是家人,最后一次送行了,告个别,你二姐姐她们都在。”
甜沁木然:“二姐姐是二姐姐,我是我,我早被当成残花败柳赶出了余家。”
他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的语气泛着温凉:“赶出来也好,妹妹因祸得福。否则此番流放,你还要陪余家去边陲之地。不愿相见的话,就在马车上瞧瞧。”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甜沁麻木习惯,没有挣。
马车冲破又浓又冷的冬雾飞驰到余宅,门口零零星星停着数驾车子,捆满细软行头,连“余邸”两个苍劲的牌匾亦被取下,昨日黄花,落寞凄迷之景难以言喻。
甜沁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余元和何氏如何应对,是落井下石一番,还是干脆不理会,用沉默表达讽刺?
余元没见到,凌乱的余宅前却徘徊着另一个人,青衫佩巾,正是许君正。
许君正得知余家获罪出京,忧心如捣,特意背着母亲从贫民窟跑来。
许宅被一场大火焚为焦炭,他自己也陷在科举舞弊中自顾不暇,根本救不了甜妹妹和余家,心有余而力不足。
甜沁透窗瞧见许君正,顿时挨了霜似的,下意识缩头。
许君正注意到了马车,朝这边奔来,眼尖地认出,大喊道:“三妹妹……!是你吗?”
谢探微淡淡蹙眉,对许君正欠缺冷静的喊叫表示厌恶,静默旁观,如冰凉的影子隐形,仍握着甜沁的手,没说能见也没说不能见。
甜沁难堪而窘迫,上次许君正找上谢宅邸,她正在谢探微的榻上做肮脏之事。
她完全沦为权贵的妾,往日光鲜被撕毁,生活完全发了霉,无颜再见许君正。
此刻,仍被桎梏着手腕。
她从马车窗透出头,“许公子。”
阔别多日,许君正到处寻觅甜沁,激动难以言喻,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日私奔之事,并非有意爽约,因许家起了大火。
甜沁不欲深究,尤其是谢探微在场之下。说什么都无用,覆水难收,她被辜负就是被辜负了。
“那日是我冲动了,给你带来困扰,母亲一定很伤心吧。公子以后好好孝顺母亲,努力读书,即便走不了仕途,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把我彻底忘了吧。”
许君正如遭雷劈,绝望怔忡在地。
“三妹妹,你说什么话,把你忘了……?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约好共度余生的,我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甜沁悄然暗叹:“那是从前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家里被大火烧得一穷二白,半点聘礼拿不出来,我也不愿嫁你。”
许君正听她这般绝情的话更为崩溃,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涔涔落下,摇摇晃晃,坠入深渊,神志昏聩遭到了命运多残酷的一击。
“不,你绝非贪财的人。”
甜沁忍不住,眼角亦湿润了。
车厢内,她的下颌忽而被冰冷的指腹扭过去,谢探微不着痕迹,剐着她透明的清泪。
他的手指随即下移,玩弄地掐在了她纤细的颈上,窒住她的呼吸,含笑静观苦命鸳鸯相对流泪,丰神轻柔而潇洒。
“哭什么?”
她有他了。
甜沁板着脸,狠狠挣脱。
许君正的仕途性命皆系他一人手中,黏稠的蛛网裹缠得死死的,还能如何。
“带我走,立刻。”她靠在他怀里,任泪痕流淌,无悲无喜地说,“我不想再在这里。”
谢探微示意了车夫。
她颜色落了层薄灰,维持坐姿如死人。
谢探微凝然道:“从许君正选择母亲起,就不属于你了。他只想着孝道,却没想你一个姑娘私奔失败是多可怕的结果,这种男人不值得。”
甜沁哽咽着嗯了声,把沉哀吞咽,此生再也不想回萦绕伤心回忆的余家了。
“我知道。”
谢探微爱溺着。
她是个可怜的庶女,角落的阴影,是余老爷年轻时逛窑子一时放纵的恶果,爹不疼娘不爱,原本不该来到这人世间。
幸好有他。他是她的姐夫,也是她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往后余生她不必在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有他庇护着她的平安喜乐。
甜沁阖上双眼,疲惫已极。
回到别院后又过两日,晏哥儿那边如她所愿留下了,寄养在京城一处富庶人家。
甜沁得知欣慰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以后多个把柄了,但凡她不听话,谢探微可以用晏哥儿拿捏。
至于余家,彻底从京城中消失了。
人人夸赞谢探微大义灭亲,他一贯以来清白的声誉和人格魅力如光辉照耀,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会有什么阴私之处。如果谢师都不是好人,这世上还存在好人吗?
海晏河清,诸事尘埃落定。
甜沁想她应该快被带回谢家本宅了,毕竟他许下的是“姐姐姐夫一起照顾你”,禁.脔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她心情复杂,凝结悲哀,忍不住烦躁,终究重蹈了前世的覆辙。
入了谢宅怎么办,高墙大院,她又软肋颇多,还能逃跑吗?此生还有希望吗?
她总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用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心态对付那个魔鬼,可事到临头,又哪能保持理智。
咸秋……她唯一能利用的是咸秋,离间这夫妻俩的感情,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咸秋失去了余家的依仗,又有什么能耐抗衡谢探微呢?
咸秋根本不想抗衡,她本身爱谢探微,后者又大笔一挥免了她全家的抄斩,还容她留在京城继续做养尊处优的谢氏大夫人,咸秋感激爱戴还来不及。
甜沁茫然,走一步看一步。
几个谢家有资历的仆人来到别院,整理打包甜沁的日常用度,协助搬家。
甜沁做好了入府的准备,谁料临走前谢探微拿了一包纯银打造的灸针和黑色药水来,再阳光下泛着幽蓝锋芒,淡之又淡的笑意:“给妹妹加道锁吧,免得日后乱跑,姐夫都找不到你。”
“两种方式,针灸或者口服,你自己选。放心,都不疼也不苦。”
甜沁死死盯着他,问是什么。
谢探微精确不加任何修饰的冷漠,坦荡荡告诉她:
“情蛊哦。”
第39章 种蛊:种下情蛊
他一开口,她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针灸或喝药,貌似体贴给了她两个选择,殊途同归,毒物总要注入体内的。
情蛊。甜沁对这二字并不十分了解,前世没有这字眼。
谢探微对毒物尽皆精通,所谓情蛊,便是将活蛊灌入她心肺之中,逐渐蔓延全身,发作时治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铁链算什么。
这才是实打实的,心灵之锁。
甜沁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恐惧的阴云压得头皮发麻,犹如被推上案板的猎物。
“我喝了,是不是这辈子受控制?”
“不止。”谢探微轻悄淡笑,深情款款,“这是承诺。有了它,我们是魂灵相连的人。”
“我不要。”她眼里汪洋积了一洼水,骤然急切扯住他衣裳,青筋浮爆,“姐夫饶我,别这样,我真的会疯,以后我一定乖。”
“你不喜欢我和许君正接触,我已和他断了情。你让我入府作你们的妹妹,我已收拾行囊准备。姐夫,我什么都听话。”
甜沁真怕了,摒弃了所有尊严,几乎卑微地跪在他面前,苦苦挣扎恳求。
谢探微指腹抵着她洁白坚硬的牙齿,抠开她微开的嘴巴,淌出透明的涎。
他当然对她绝对信任,情蛊,不过是给他们本就坚不可摧的感情加一道保险锁。
怕什么?她用,他也会陪她用,情蛊素来是一对的,疼痛相连。
毕竟祸起萧墙破金汤,外部再牢固,两人的内心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能攥得住的东西,钻入肺腑控制心脉的情蛊永远比不得已的虚伪承诺牢靠得多。
“乖,选一种。我选的未必合你心意。”
针灸慢,得一针针在她一百零八个穴位上扎针。黑色的药快,仰脖吸气便喝下去了,但味道可能略显奇怪。
两者皆不疼,凭他精准稳的手皆有一击即中的把握,难的是她心里过不去那一关。
甜沁盈盈低泣了会儿,极度的恐惧似已令她失去了理智,忽尔起身,颤颤后退,然后发疯地往外跑,踉跄几乎跌倒。
“我不。”
谢探微不轻不重拽住她手腕,及时扶了把,拖着懒懒的尾音笑着,从后将她圈住,漾出温温如夏熙普照的晒进骨髓的暖,“好妹妹,别闹了,喝完药我们去谢府。”
像个哄着孩子喝药,无能为力的大人。
动物有蜘蛛,蜈蚣,蝮蛇,蟾蜍,黑星蝎等,植物有七星莨菪,钩吻,狼桃,曼陀罗、铃兰等。当然,不是原萃,否则无异于谋杀害命了,岂能用到他和甜沁的身上。
每种原料他都精准严格控制剂量,以蓄蛊秘术,能摘得她的心,又不至于令她丧命。
“妹妹喝罢,有你最喜欢的糖莲子,非但不苦还甜丝丝的。”
谢探微承认他的心和上述毒物一样黑,可有什么办法呢,面对真爱谁人不是这样,他只是太爱她了,不想再度失去她。
他混帐,就让他死后下地狱吧。
活着时,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攥住她。
甜沁恍惚,纷纭往事如乱花迷眼一般涌来,前世他便是这样无情刻薄,今生控制欲再度升格,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可以将他骂上千遍万遍,药却必须用,注定的事实更改不了。
“我恨你。”
甜沁被他握着双腕,眸子猩红涌血,心凉透了,一字一吐钉。
“我真的恨你。”
“恨我?”
谢探微重复了下,咀嚼其中意味,长久的沉默之后,平添一抹乐天的自我欺骗,反驳十分温和,内心深处阴暗的瀑布却已飞流直下了。
“恨的反面是爱,恨有多深,爱有多切,多谢妹妹的浓情厚意。”
他攥住了她的双腕,抹杀一切情绪,冰冷得不像人类,精准客观地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她再不选意味着强灌。
“妹妹请吧。”
甜沁清凉的眼眸中闪烁着火焰的锋,席卷一切的恨,最终道:
“你用灸针。尽可能地弄疼我,让疼痛的记忆深深烙进我骨髓里,让我今生今生、永生永世都忘记不了。”
谢探微略略意外,“哦?”
灸针长六寸三分,像一根根银色细箭,刺破穴位,插遍全身,万箭穿心,场面残忍,对于姑娘家来说很恐怖。
“很难不佩服妹妹的勇气。”
“不过,如你所愿。”
甜沁泪痕未干,滑入恍惚的深渊,迷迷糊糊被褪了全身衣裳,凉风丝丝飙人寒。
谢探微以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免得她被自己扎得浑身刺猬的模样吓晕过去。
甜沁掠过一阵战栗,咬牙一声不吭,停止了无谓的恳求,死死咬着牙关。
事实上他的技术很好,炉火纯青,妙到巅毫,每一寸都近乎残酷的精准。
甜沁眼前一片黑暗,仅能凭肌肤触觉感受。银针穿破穴位犹如蚊叮还更轻些,针尖细心涂了微量麻沸散,使她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仍感受不到疼痛,甚至想睡。
不疼的,他没骗她。
饶是如此,甜沁的心汩汩流血,很清醒地明白这平静背后被注入了怎样可怕的东西,她的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转变。
“接下来是头颅。我私心驱使,剂量稍稍大些,请妹妹多担待。”
谢探微俯身若即若离在她耳垂,闪电般的触感,独有的细腻和潮湿,比床笫之事更令人心旌摇颤。
他从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情之前都礼貌地先告知她。
甜沁呼吸一滞,嗓音破碎。
感觉一只缥缈在云巅之外的手扎上她的百会穴,剂量显然大了,带来麻沸散抵挡不住的异样。甜沁脑袋嗡地一声,不由自主排斥,已然太晚。
头颅整整挨了一十八针,剩下的长针遍布在全身,现在浑然像刺猬。
甜沁抽了口冷气,倒希望他能失手送她上西天,折磨也能少些。
谢探微温暾地捏了捏她的手背,以示她乖巧的奖励,静静等待了一个时辰有余,才根根卸下了长针扶她起来。
“结束了。”
甜沁解下黑布,再次见到窗缝漏进来条条缕缕的阳光,眼眶湿了,恍如隔世。
她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臂,肚腹,找得眼睛都痛了也没找到半个血孔。
那样完美的施暴过程,连个痕迹都无,到外面去控诉都拿不出证据。
瞥见搁在一旁冷水中熠熠生辉的针,轻得透明,当真比秋毫还细,寻常庄稼汉粗大的手指或许捏都不准。
而反观谢探微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淡青微白,透冷骨感,清寂而修长,握得住一个国度的命脉,也握得住操控人的情蛊,足够狠心,学识也跟足够多。
对手是可怕的深渊。
她忽然感觉无比的绝望。
谢探微将衣裳搭在她肩膀上,被她烦躁地推开,眼泪如断线珠子不争气地落下。
她满腔幽怨无处发泄,甚至不能说恨他的话,因为恨也能被他曲解成爱。
谢探微强行帮她穿好衣裳,看,仍是须尾俱全的姑娘,行动,坐卧,正常冥想,温书,哪里都不影响,她还像往常那样。情蛊而已,又不是鸩酒。
“你二姐姐想你了,而今余家全族迁徙,你们是在京中唯一的亲人。”
他柔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安慰受创的她,如唤醒徽宣里沉睡的丹青,“现在回府去。不陌生吧?你前世住过的,刚才的事便忘掉吧。”
前世最后那段凄惨日子又浮于眼前,甜沁问:“你让我住在哪里?”
“你住在我身边。”
谢探微道重复了遍,“……在我身边。”
失而复得的宝物得放在身边,日夜不间断地牢牢看着。
他很满意,真的很满意。她的面颊白里透红,情蛊眠在她体内,随时可唤醒。
她离不开他了,再也。
即便地狱,她也陪着他一起下。
……
天色晦冥,雨滴轻轻拍打,紧一阵慢一阵的冬雨浸满寒意,松针披落在地。
甜沁披了两层厚厚斗篷犹感冻得慌,幸好有晚翠在旁撑伞。朝露、陈嬷嬷也回来了,陪她一起踏回谢宅的深渊。
“小姐没被为难就好,”早前陈嬷嬷还抱着她痛哭,仔细检查,“私奔那件事……老奴还以为小姐得受磋磨,担忧了好几天。”
甜沁苍白笑了笑,有苦难言,有没有被磋磨又不是看表面伤痕。谢探微会明火执仗地殴打她吗,不,绝不会,他的方式更隐蔽。
主仆四人一起踏入清秀典雅的谢园。
甜沁略有感慨,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宿命般的牵绊。
之前的努力付诸一炬,她如今的处境与前世无异,甚至更糟糕,多了情蛊的控制。
饶是如此,她不能自暴自弃,人总是要活下去,困兽尚犹斗,以后未必没变数。
甜沁的院子安排在西厢的画园,遮天蔽日的幽篁住了大片,清幽安静,流水潺潺,小径曲折,虽颇有金屋藏娇的嫌疑,确实是个不错的疗养之所,比前世的居所强了百倍。
她和陈嬷嬷她们落定,收拾好了行头,谢探微前来探望,“可还喜欢,可还习惯?”
竹叶猗猗,一蓬一蓬的潮湿叶味,不用熏香而天然香动,解愠解忧。
甜沁点了下头,沉默片刻:“谢姐夫。”
谢探微道:“我不管后宅的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你姐姐说,都是一家人。”
甜沁嗯了声。
谢探微没多叨扰她,大抵有朝政的事要料理,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他每每这样,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似相濡以沫的情人又似单纯的姐夫,既亲近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疏离。
甜沁浑身脱力靠在榻上,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生子工具?妾?妹妹?好像不完全是,也不是完全不是。
第40章 入府:帮她擦拭头发
朝霞散落天空如锦缎,沉沉未晓天,早冬天的鸟儿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
干燥的雪沙时而从丫杈间坠落,漏声寂寂,本来幽静的竹林之居显得更幽静。
甜沁坐在妆镜台边,定定窗外一钩淡如水的月,月色愈来愈淡,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给她梳着头发,因是未婚,仍选披肩的发型,髻上插了点翠簪子。
今日,是第一次拜见主母的日子。
虽然主母就是她姐姐,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尤其甜沁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
对于谢宅,甜沁轻车熟路。
咸秋住在秋棠居,整个谢园最豪华最有诗意的院子,光明大气,蕴藉含蓄,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风范,乃是当初为了迎娶咸秋特意营建,牌匾乃谢探微所题,银钩铁划,风神潇洒。
相比之下,甜沁的画园曲径通幽,整个谢宅的最深处,被大片墨竹林掩盖,暗无天日,见不得人,像隐藏什么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时,咸秋头上戴着抹额,弱柳扶风,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饮药歇息。
甜沁默默照规矩,掀裙跪下三拜。咸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儿亲日后莫要行如此大礼,都是自家姊妹,京中只剩下你和我,该相亲相近,相互扶持,千万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见,咸秋消瘦枯槁多了,两侧的颧骨凸显了些,久经折磨,面色苍白,瞧着病气气比之前浓了些。
余家一朝从云巅跌落谷底,作为余家女儿,咸秋备受打击心力交瘁。
这份苦只能留在心底,没有人可以倾诉,更不能在谢家家主前表露出来。最亲最爱慕的丈夫,却也是最敬畏最恐惧之人。
甜沁落了座,怀着警惕的心思,谢府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咸秋实在没力气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咸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篱下的瓮中之鳖、池中之物,甚至丧失了相互争斗算计的力气。
差别的是,咸秋是正妻,处境略好,毕竟谢探微有圣人之名,会保证妻子余生的体面和富足,给到恰到好处的爱。
甜沁则完全为满足他阴暗的控制欲而生,咸秋和她一个活在阳光下,一个伏在阴影中,皆为一个男人的禁.脔。
她是他暗处蓄养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软禁,永远不会让她触碰到光明的线。
“本前日搬来便该拜见二姐姐,姐夫说姐姐正病着,不易打扰,我今日才来。”
甜沁抿了口茶,浓黑的长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见谅。”
咸秋一如既往的贤德淑慈,拿出主母宽容大度的风范,“你姐夫是为你着想,也为我着想。以后你要长久在宅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虚礼就省了吧。”
甜沁谢了句,姊妹便相对坐着,一时沉默无言。命运是写好的剧本,任凭之前发生了再多波折,她们姐妹终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咸秋因为私心将妾室人选从甜沁换成了苦菊,甜沁因为私心替许君正舞弊,与许君正私奔,余元因为私心背叛了谢家,许君正又因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谢探微又反杀了余家……
过往种种,剪不掉理还乱,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若计较是非黑白,这日子没法过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实在忌讳,使姑娘家声誉扫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无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刚来谢家,本为你接风洗尘。奈何二姐姐病着实在没精力,过几日再为你准备好吃的。”
咸秋有气无力,余家倒台后,她这个主母的底气也断崖式跌落。
明知谢探微毁了余家又如何,忍气吞声,她险些也陪余家去酷寒边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赐了。荣华富贵和塞外风雪,是个人都会选择。
况且她爱他,怎么舍得离开他。
她真是后悔,一个生子的妾而已,若开始便听谢探微的选甜沁,没有后面风波。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她的嫉妒心害了自己,害了余家,也害了她和谢探微的夫妻感情。
甜沁捧着茶杯,长睫如蝴蝶般颤动,对谢府还有拘谨和畏惧。
咸秋欲言又止,没敢问她是否侍奉过男人了。见她桃润的样子,有种小妇人特有的气质,答案很明显。
看得出来,她姐夫对她有几分情意,宁肯直接毁了余家和许家,也一定要得到她。
其实岂止几分情意,谢探微对甜沁那种非她不可的执念简直恐怖,称得上是瘾。
咸秋只得劝自己,瘾褪后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宠爱虚无缥缈,主母名分握在手里才实打实。
……
傍晚,画园阵阵薄雾。
月淡寒轻,庭间竹梢栖鸦,叫晚雾笼得半隐半现,檐角风铃叮叮作响。
甜沁将首饰都塞进了妆奁中,暗暗计划着存钱,日后如有机会派上用场。
又和陈嬷嬷等人将画园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泼上水,侍弄喜欢的花草。
凭心而论,这处居所比前世强太多,前世她产子后饥寒交迫,若有这等温庐庇护,应不至于早逝,起码能苟延残喘些时日。
前世没给的东西,今生谢探微给了,她还不想要,冷脸对他,他上赶着,有时候很难说不是一种命运弄人。
忙完这一切,天色薄暮,出了细汗。甜沁站在卧房中正费劲地褪着衣衫的带子,谢探微来了。
谢探微扫了一圈屋庐,“给你的下人不够使唤?”
甜沁默默停下褪衣的动作,“没有。园子自己打扫,住得舒服。”
谢探微走过来帮她拨开后背缠住的衣带,长指灵巧,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皮肤,变相敲打:“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夫妻薄待妹妹,粗活要妹妹亲力亲为。”
甜沁浑身变扭,遮遮掩掩地解开了衣衫,尽量把自己藏在暗面。
“姐夫杞人忧天了,这里离外面九幽十八道弯,竹林掩映,石径铺设在荒叶之中,客人来了也不会发现我这号人。”
他风凉:“哦?妹妹不满意了。”
“哪敢。”她亦凉凉。
“金屋藏娇,”他不经意握了握她滑腻的发,懒洋洋笑着,“一直想把你藏起来。”
“姐夫做到了。”
甜沁矮身脱离他掌控的范围,柜子里翻出几件寝袍,提醒道:“我要入水沐浴了。”
谢探微信然交跨双腿,占据了她的床榻,斜着眼角慢悠悠:“嗯。”
甜沁攥了攥拳,看来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真把她当妹妹看。
这层不清不楚的肮脏关系是介于妹妹与妾室之间,报复在持续着,既不给她名分,又要求她满足他发泄的需求。
她抱了寝袍去湢室,一场澡洗得慢吞吞,心中断断续续地盘旋,盼着出了湢室谢探微已经走了,时间拖得格外长。
朝露在旁侍奉着,热水已添过两度了,担心她泡得肌肤褶皱发白。
“小姐,可以了。”
甜沁不情不愿出浴,整整洗了一个时辰,披上了备好的寝袍。两个时辰,正常男人都等不了,何况他是日理万机。
结果令她失望了,谢探微深邃静穆地坐在灯蜡之下,翻看着一卷论语,意态何等清寒,既无等烦之意,也无对她磨蹭的质问,神情稳定得可怕,好像一切都属寻常。
知道他养气的功夫好,没想好这么好。
闻她,他道,“洗完了?”
甜沁勉强点了下头,“差点睡着。”
“不要在热水里睡,容易出事。”谢探微淡声提点,视线仍落在奥涩的书卷上。
“嗯。”
甜沁自顾自找了条干巾擦头发,左支右绌,很不自在,也很不适。这时候他该去陪咸秋了,除非他想在她这里过夜。
可她是妹妹啊,头衔上的妻妹,他怎能如此明目张胆。
谢探微察觉,阖上了书卷,朝她招呼:“过来。”
甜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蹭了过去。谢探微熟练地拿起干巾层层绞干她湿漉漉的发丝,灯烛下,她的脸色经水汽氤氲显得更润泽,他颀长的手更白净秀致。
他是精通毒术的人,微毫的情蛊剂量都能掌握得恰到好处,一双手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写锦绣文章,擦起她的头皮来也不仅仅是擦水珠,更是无形中的按摩,淡淡的沉香屑之气萦绕,让人恍惚有几分失智。
甜沁蹙眉,顺着他的节奏,忍不住抬首看。谢探微眉目清和,动作和他的人一样温柔极了,烛光洒在他凹凸的眉畔色调变得柔和而临近,他就是暮色本身。
“姐夫常给姐姐擦头发吗?”
她问了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作为人上人,他的熟练不会空穴来风。
谢探微坦荡承认:“是。”
“哦。”甜沁拖着尾音,“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话音一落,空气莫名沉重,浸在暗影中,好似她拎不清身份地吃醋。
实则她没有,故意的试探,企图找出些离间这对夫妻的机会。
谢探微游离在关键话头在外,笑笑结束了擦发,“傻丫头,感情不好也不会成婚。”
甜沁内心轻蔑,若非经历了前世,今生又经历了这么多,她还险些相信他这迷惑性极高的鬼话。
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又岂能会亲手毁了妻子全族,纳妾养妓,使妻子病恹恹在霜风冷雨中,深夜和妻妹调情?
和人渣相处,或许不能用正常思维。
甜沁坐在妆台,往顺滑的头发上抹香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玉兰花的幽香。
谢探微嗅着这气息,很沉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