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诛心: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这一日,浮云蔽日,万里阴云。谢氏家族主母余咸秋跳河而死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余咸秋饱受病魔摧残,精神崩溃,留下一封和离书后自戕而去,留谢探微成为鳏夫,昔日令人羡叹的模范爱侣阴阳两隔,劳燕飞分,京城中广为流传的佳话至此破碎。
尽管已经和离,谢探微作为一代儒宗,仍以丈夫的身份按妻丧之礼披縗麻,将咸秋被春鱼啃食的残躯打捞上来,好生穿戴好体面的殓衣,停灵三日以尽哀思,葬入谢家祖坟。
“我选第二种,我抛弃你,你苦慕我不得。我爱慕虚荣,从前我在那些贵妇前面吹嘘丈夫有多爱我,这谎言不能破。”
咸秋生前这样说。
“而且,我死后要葬入谢家祖坟,百年后与你风光合葬。”
哪怕在冥冥虚幻中,她也要他爱她。
谢探微答应了她。
但答应的只是前半段。
至于风光合葬,全看谢探微余生有无娶新夫人。若有了明媒正娶的续弦,上了族谱,谢探微自然要与继室合葬,咸秋则无缘。
夫妻多年,一朝灰飞烟灭。
凉凉的春雨在下,一阵密,一阵疏。
风不时击溃雨滴,树叶相互摩擦轻响。雨滴檐声,薄而朦胧的雾气笼罩在街头巷尾。淡淡远山,盈盈春水,冰丝带着雨丝黏在面颊上。
咸秋下葬,纸钱洒得满街,给本就潮湿的雨天愈添一丝阴晦之感。哀乐飘飘,纸钱沾了雨水黏在地上,被行人踩踏成了烂泥。
甜沁推开窗子,片片寒风掀起裙袂,撩起发丝,吹得人精神为之醒。
她眉毛也沾了层霜寒,凉到骨头缝里去,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抚臂瑟缩。
一双比雨风还凉的手臂从后将她圈住,低沉的嗓音似雪夜松林簌簌回响:
“风寒,把窗子关上。”
甜沁被迫偎在他峻洁雄秀的胸膛上,冻得牙关直打颤,汲取着温暖。
谢探微身着雪白的丧服,垂散的墨发别了一朵白花,活脱脱鳏夫模样,手却探入她的裙摆内,做着最越界的勾当。
她及时握停他的手腕,严肃地抵触:“妻子新丧,该禁欲几天。”
“今日是头七,已禁欲七天了。”
谢探微调整了姿势,撑开了双臂,意态优柔而温舒,将她困在了窗前的小角落,雨滴几乎沾湿了她的纱质裙襟,“况且你不是希望她死吗,缘何为她默哀?”
甜沁淡漠地撇头:“我没为她默哀。”
“那你哀伤什么?”他屈指刮去了她脸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东西。
“我哀我自己,以后再没有理由使我从你身畔逃开了。不是吗?”
她铮铮然,凛然于早春逼人的寒气中。
谢探微清风白影,一笑,颔首:“诚然。”
从此以后姐夫这称呼作古,再没有任何道德和律令约束他们的关系。他有权把男人最原始最狂野的一面施加给她,而她作为女人必须接受。
李福死了。咸秋死了。现在人世间她的仇人已经死光了,除了他。她可以舒服畅快地享受生命了。原谅他暂时不能将自己的生命也拱手交出,因为没了命是不能拥有她的,因此他得贪生怕死惜着自己的命。
甜沁拂开他走开,难以掩饰的厌恶。
谢探微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猝然被她冷淡到极致的神情冻伤。
本以为咸秋死了,她和他的关系会有所改善。原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无论他做什么,永无法得到她的理解原谅。他关在她心灵的牢狱中,牢底坐穿,判了死刑,永无假释之日。
他不觉似悲似喜地自嘲了下,安慰自己心灵没什么,只要她的躯体触手可及便好。
可终究自欺欺人。
面对朝夕相处的她,他不可能做到不渴求她的心,不希求她一颗心无旁骛的爱。
他永远只能靠暴力和权力,留住一个无心的人,画地自囚。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堪比灵堂。
秦楼楚馆别间载歌载舞的纵欢隔门遥遥飘来,模糊不清,和他们的沉默相比犹如两个世界。
谢探微把她投到这里本是驯服她,不想被驯服的成了自己,作茧自缚。
雨越下越大,春寒加深,谢探微伫立在窗棂边,黑黢黢的身影因为雨中鸭蛋青的微明而变得柔和而沉静,散不开的深邃忧伤。
良久,他抖擞了精神,用一种请求和命令糅杂的口吻,道:
“过来吻我。”
他一直希望她主动,与他正常相处。
甜沁熟视无睹。
她忽略他的要求已非第一次,那副高傲鄙夷的神情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她宁愿死,也决计不委身于他。
谢探微深深起了不可言说的感触,又在孤独落寞的滋味中默了会儿,沾了雨丝的俊颊更惨淡更白。远眺被群山阻隔的雾雨京城,心外的湖山早已连成了一片。
虽然得不到心,但得到了身体,不是吗?
……其实心也是可以得到的。
只要他催动情蛊。
她越是拒绝,他精微的爱丝越是跟雨打千万涟漪一样滋生,愈是畸形。
可他不希望用催动情蛊的方式,博取虚假的依恋。他希望她像依恋其他男人一样依恋他,以真心换真心,他越来越在乎她内心深处对他的真实看法。
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
似水流年,纸醉金迷,世间繁华。
彻夜长明的醉流年充溢着阵阵丝竹声,欢声笑语,暖色的烛火愈增靡靡之意,让人沉浸在快活的海洋中,忘记了烦恼和遗憾。
在这里的男女抛弃了礼义廉耻和道德枷锁,脱掉束人的锦绣衣袍,放浪形骸,纵情欢歌,拥抱着如花似玉的姑娘,热烈一次又一次地爆发。
甜沁如今被允许活动的范围是三层阁楼,只要不生逃跑之念,可以按照意愿行事。姑娘们都知她随和,大方,玩得开输得起,投骰子手法好,敢爱敢恨,酒量大,又兼是花魁有花容月貌的绝美长相,能吸引一堆出手阔绰的客人。所以人都愿意围在她身畔,众星拱月地伴着她。
一壶酒,透明辛辣的液体潺潺流出,甜沁含笑张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灌喉而下,喝出灵魂,仿佛酒液因为她都掺了几分美艳。
“好!好!莺歌姑娘好酒量!”
同桌看客叫喊着,银票似雪花狂轰滥炸地飞涌来。
“莺歌姑娘再来一杯,爷手里有的是银两!”
“莺歌姑娘跳支舞!”
氛围热烈,如烫锅炒黄豆,炒得人汗流浃背。
甜沁照单全收,笑容愈加灿烂。
她穿一袭洁白的百褶裙,在恍惚的烛火下似圣洁的神女,一颦一笑闪烁着清丽而爱娇的风度,令人魂不守舍,为她死都愿意。
她虽有月光般清冷的气质,却兼具太阳明媚逼人的明光,向日葵,迎春花,甚至于她就是太阳本身。
昔日碰酒就吐的小小姐,而今也能千杯不醉了。
“这杯酒是今晚的最后一杯,我只和最爱我的男人喝,由我亲自喂他。”
她挑剔地念叨着,语气清灵,破坏的野性的,又美艳地将斟了满满的一大杯,懒懒扫向在场狂人痴迷的客人们,“会是谁呢?”
场面倏然喧闹,千万声交杂在一起震耳至极,完全失控,几名酒客为她大打出手。
柳如烟躲在帘幕后数着银票,心在流血。
怎么办,莺歌姑娘是大人一人的禁脔,她们是奉命监视的,若叫大人知道莺歌姑娘和其他男客喝酒,场面打得这样火热,大人非剥下她的皮不可。
但……柳如烟留恋地亲吻着手中银票,生意太妙了,莺歌姑娘给醉流年带来了泼天富贵,她如何跟银子过不去,阻止莺歌姑娘?
柳如烟赚着流水似的雪花银,提心吊胆,时刻警惕着楼外动静,些微风吹草动便令她毛骨悚然,如在悬崖边行走。
柳如烟勒令郁珠,“你去看着,多带几个得力的,给我盯死了,只能喝酒谈天,绝不能逾矩,让臭男人碰到莺歌一片裙角,更不能有人留下过夜!违者,多少银子都统统赶出去。”
本是靡靡作乐的地方,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从她一个勾栏鸨子口中说出“逾矩”二字,透着假正经的认真和不合时宜的诡异。
但那位的威严实在太可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举手投足便能摧毁整个醉流年。柳如烟宁可银两不赚,也得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郁珠晓得事情严重,颔首答应。
柳如烟数着银票数到抽筋,爱财如命的她忽然觉得钱不香了,还有点苦。
已近夤夜,场面热炙得仍汗流浃背。
甜沁最终选择了一位五十岁的商贾——雇佣来的瓦匠,那汉子本是伺候老爷,帮老爷家里修补漏水房屋的,因商贾临时被醉流年吸引而跟在身畔,理由是瓦匠长得粗粝,黝黑,肌肉丰沛,与她姐夫不是同一类型,她喜欢。
“呦,花魁娘子还有姐夫呢?”
“谁有幸做了花魁的姐夫?”
“快说,谁是姐夫?”
“让莺歌姑娘这样念念不忘,是真姐夫还是假姐夫?”
……
场面再度哄然,笑声糅杂酒气几乎将耳膜震裂,轻佻之词雪花般飘入耳朵。
柳如烟在旁听得也心裂。
祖宗啊,快快住口吧,真是谁都敢提。
郁珠闻此急忙悄悄拉扯甜沁以上,后者喝多了,反应迟钝,完全不理会。
“姐夫是本姑娘最爱的人,你们懂什么。”甜沁盈盈欢笑,眼珠润着纯然的酒意,醉醺醺地吐着酒泡,舌头颤巍巍,身体也七扭八歪,“你们都不如姐夫,你们都不行,别白费力气了。”
在场男客无一服气的,更多的银票涌上来。男人最忌讳被骂不行,越是不行,越要证明自己。
那名被甜沁选中的瓦匠被推上酒桌,幸运与她共饮。
瓦匠战战兢兢,酒杯都端不稳。他只是跟主人跑一趟活儿,怎么就被全城最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中了?他家里还有妻子和四岁大的儿子。
吓死他了。
可是……他滚滚喉结,花魁美得惊心动魄,他蝼蚁之躯平日连踏足这处宝穴都不配,何其有幸,竟与花魁共饮,承受全场比他有权有势百倍的贵人的艳羡。
他想着想着感到自豪,胸脯也挺起来了,一边在麻痹神经的轰天叫好声中喝酒,一边忍不住浮想春宵共度还不用付银两的美梦。
花魁对他以身相许……
花魁非他不可……
这可不是他的错。
甜沁将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拽着瓦匠的袖子,婉妙的声音开玩笑:“你今日酒喝得最好,本姑娘爱上你了。”
第132章 喝酒:“希望你能自觉一点。”
甜沁一晚恣睢,临近鱼肚白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醉醺醺回到自己房间,东倒西歪,脑袋如针扎痛,脚底软绵绵的,长睫如扇开阖,沾了几颗小酒珠。
甜沁推开门,嘴里仍模模糊糊醉呓着,一个不慎踩到裙摆,面孔便朝地栽倒过去,眼看着脸上挂彩,幸而黑暗中一只手稳健而有力扶住了她。
同时,蜡烛亮起两支。
“喝这么多酒?”
谢探微冷峻,肃然若寒星,控制住了她,夹杂明显的指责。
甜沁视线模模糊糊,仰望英眉墨瞳清贵华然的公子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甩开他的手,熟练地祭出一笑,疏离有分寸:“对不住公子,今晚已经散了,你要陪我喝酒等明日吧。”
谢探微蹙眉,一缕寒光忽闪而逝,猝然掐住她的腰。
“我看你真是醉了。”
他无情拽着她来到水盆边,欲舀起一瓢水泼醒她,思忖片刻,终究换成了更温和的方式,毛巾蘸凉水拧干,一下下擦在她酒气兮兮的面庞上,擦得有些粗暴。
“听懂我说的话,以后不准喝酒。”
甜沁毫无征兆地握住那只节骨分明修长的手,毫白而秀色可餐,她明亮的眼睛泛着天真娇憨,一下子就往嘴里放。齿尖咬下来,留下一道道浅薄的齿痕和腔里的涎液,那副孩子气的样子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谢探微骤然凝固,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怎的竟有点胆战心惊。
他下意识没动,任她啃咬,嘴里冰冷的命令随之噎住了。
她咬他,或舔他。
甜沁啃咬了会儿,懒懒将沉甸甸的脑袋贴在那手背上,凉凉的,如同找到了一只舒服的玉枕,来回摩挲。她眼皮愈阖愈重,四肢舒适地伸展,说话间堕入梦乡。
“别睡。”谢探微话还没说完。
他掰开她的嘴巴,瓷白锐利的小牙齿折射着冷峻的白光。她整个人横卧着,如一枝被横截采摘下来的别枝春花。
谢探微叹息了口,无能为力。
柳如烟跟他信誓旦旦禀告,甜沁只与客人们喝酒,绝无其他肢体碰触。
饶是如此,他心头隐隐不悦,她与男客的对话不少是过火的。
甜沁已睡去,谢探微帮她摘卸了首饰和衣裳,擦拭干净身躯祛除酒味。她似只慵懒任摆布的猫,浑身上下柔得没长骨头,媚极了,谢探微怀疑她故意装睡。
从她近来屡屡放浪的举动中,他敏觉地察觉到挑衅的火药意味。
她怨恨他把她弄到勾栏,逃又逃不出去,索性堕落到底,整日与人喝酒。若非他绝对禁止她接客,恐怕她的入幕之宾早数不胜数,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她和旁的男子高声调笑,他嫉恨紧了,忍不住想重新禁锢她,让她暗无天日,连这座门都出不去,日日吃喝睡觉俱在他的监视下,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但他目前还不想动她。
他想看看她究竟做什么,能翻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是有底线的,希望她能识趣在他底线内蹦跶,别去不知死活地越雷池。
谢探微不冷不热摩擦着甜沁玉石般的颊。
翌日淡黄的晨光照射在面庞,甜沁睫毛翕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皮,正被柔软毯子包裹着,坠得人头痛的酒气已然散尽。
甜沁勉强支起酸懒的身子,发现谢探微正在。
谢探微背对着她,漱冰濯雪的白纱衣裳,浅青的晨光中色调极冷,正伏案勾画一些公文,笔走蛇龙。她一醒来,他也不回头,似长了后眼,温凉道:“醒了。”
甜沁揉着浑浑噩噩的脑袋,低低嗯了声。
关系似乎又尴尬了。
昨晚她做了越界的事,心知肚明。
“在窑子里办国家大事?”上来她就说了句极冒犯的话。
谢探微沉金冷玉,清笑曰:“为了你。”
“我?”甜沁干巴巴地讽笑,虚与委蛇:“别,你不喜欢就把酒拿走,我不喝了。”
谢探微撂下了笔,含义深深:“把窑子里的酒拿走,让你的心就能戒酒吗?”
甜沁充斥着刚睡醒的朦胧,墨发乱糟糟的,一时没听懂。摸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心是不会喝酒的,只有嘴巴会喝酒。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榻上发愣着,神色木木,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探微忽而起身,轻袍缓带甩得簌簌轻响,双臂左右撑住,把她困在床榻狭小空间中。
他捏住她下巴,冷不丁道:“我老了?”
甜沁眼皮挑了挑,陷入困惑。
“什么?”
眼前的男人仪容标致,高出风尘之表,松月山风,时而是暖融融晒人骨骼的春夕阳光,时而又是倍感寒凉的黯淡秋光,变幻无常,但无论哪种仪态都和老挂不上边。
谢探微襟上兰花气息,淡淡的幽怨:“你有需求了,不找我而找旁人。”
甜沁睡意彻底消散,她与瓦匠喝酒的事定然已被他知晓。
“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
“希望你能自觉一点。”谢探微打断,竖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他只是淡淡建议,并非强制性的要求。因为她一旦越雷池,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掰回正轨。
甜沁顿了顿,推开他,难以言喻,默不作声穿好衣裳,梳妆打扮。
谢探微来此陪她过夜更像刻意警告,料理好公文便离去,连句招呼都没打。甜沁知道他或许已积蓄了怒气和不满,但没到发作的地步,留下这副温柔又冰冷的样子,如利剑锋利的剑刃悬于头顶,让人猜不透。
甜沁又独自发了会儿愣,脑袋团团乱麻,或许酒劲还在,麻痹得感受不出喜乐与悲伤。
故意气他?她没有啊,哪里敢。
她之所以这么做,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每次醉倒,浑噩的酒意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现实隔绝在外,钻进壳里,把她保护起来。
他占有欲作祟不允许她接客,她这不是没有吗,还要她怎样。
他若再不满意也杀了她好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真干净。
甜沁念头乱糟糟流淌着,晕乎乎摸索到桌边,又开始灌酒。酒剩下半盅,根本不够她喝的。不过无所谓,有多少算多少,剩半滴她都要喝干净。
辣辣的穿过喉咙,化作穿肠的泪。回头,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有种疏狂的美感,酒气的醇然让她的眼睛如同也流淌着。
大理寺家的李公子,出手阔说的王员外,对她情深不渝的富商贾氏,以及富商家里身体健硕的瓦匠……怎么办,她个个都好喜欢。
她趴在桌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畅想着邀请今晚,不知不觉杯就见底了。
甜沁不知不觉又睡着,再醒来时,柳如烟正在轻拍她,满脸担忧道:“莺歌姑娘,醒醒,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的酒也喝得太多了。”
甜沁恍惚,没意识到又睡着。
“哦……”她只是暂时打盹儿。
“姑娘如今也真是嗜睡,酒该少喝些,伤身体。”柳如烟责怪着,一边命令下人布菜。
全楼最好的厨子单独给甜沁做饭,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柳如烟是四面灵通的生意精,眼睁睁目睹了主母都给莺歌姑娘下跪,震愕之余更觉恐怖。她之前想要驯莺歌的心都收了起来,弯下身子板乖乖当莺歌的下人。
甜沁举起筷子,面对山珍海味毫无胃口。喝惯了酒,只习惯酒水的辛辣味,别的东西都觉得没味道。
简简单单吃了两口,她恢复了些体力,坐在妆镜台前上妆。黄昏了,日影西斜,街衢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家,而她五颜六色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近来甜沁常自己上妆,常嫌丫鬟上得不够浓,不够艳。红烛春风穿喉酒,丝竹锣鼓欢欢笑笑,她爱上了许多男人,彻夜与他们投骰子,妆容须得大胆泼辣些。
柳如烟在旁看得胆战心惊,这钱莺歌敢赚,她都不敢赚。
“姑娘,别,别这样……今晚没客人来。”
“为什么?”甜沁描眉的螺黛险些画歪,愕然扇了扇睫毛,“他不让了是吗?”
柳如烟欲言又止,心照不宣。
甜沁自嘲地笑了下,依旧给唇染了红。
无所谓啊,没有男的,她就和女的喝酒,至不济还能自己喝酒,照样醉生梦死。除非他把她囚禁在黑暗的屋里,不给她酒喝。真那样的话,那她离上吊也不远了。
柳如烟深感棘手,若大人撂下明确命令来还好说,关键是大人一声不响离开了,她限制莺歌也不是,不限制也不是,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这些日她隐约也猜到了莺歌和大人爱恨交织,复杂如深渊,不是寻常的主人与妾室。柳如烟哪边都不敢得罪,只得在旁模棱两可劝,但愿神仙打架别殃及池鱼。
甜沁出来自己的屋,才发现被柳如烟骗了,外面有数不清的客人等着她。
妙啊,真是妙。山呼海啸的喧闹声和纸醉金迷的靡靡之气,驱散了白日里的颓靡,让她好似活过来了。
她情不自禁长笑起来,随便扫了眼,便发现之前与她喝酒的几位客人都在,以更狂热的声势追求着她。她悲喜莫辨,竟有些感动起来,眼眶莫名其妙湿湿的,在无比热烈的欢迎声中,与她爱的人们一同跌入迷醉的海洋,不醉不归。
溢美之词塞着她的耳朵,分不清云巅和人间。
柳如烟劝不住,心胆俱裂,刚要派更多的人手看住莺歌,谢探微鬼魅般的身影却忽然出现了。
他浑身散发着阴森森冷冰冰的气质,是莺歌所有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而且今晚,他不准备浅尝辄止,决定动点真格的。
谢探微悄然招了下手,吩咐柳如烟过来。
第133章 对峙:可怜可怜她。
甜沁醉兮兮伏在桌上,心脏有雷声般的鼓点掠过,被酒气麻痹太深的缘故。她并不感觉痛苦,相反无比的快乐,所有痛苦都被稀释了。
有富商向她表明心迹,声称要替她赎身,娶她回家做妾,她含笑答应了,比春花更灿烂,奖励那富商多喝了杯酒。
她伸手:“银子呢?光说嘴不给钱?”
那富商忙不迭掏出银票,甜沁怅然清点,遗憾道:“不够啊,这么点钱。”
那富商表示随身就带这么多,会立即回家筹钱,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甜沁笑得妖娆:“那我会等你。”
富商被她一记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乐滋滋伸出手,想亲吻亲吻她的手背。甜沁却倏然收回,狡黠笑着,银两没到位免谈。
天色即将鱼肚白,醉流年的客人渐渐散了。
柳如烟今晚没有絮絮叨叨,人间蒸发了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甜沁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温水澡,热水烫得她舒舒服服的。随即她更衣,卧房中坐着熟悉的身影谢探微,见他那孤寂黯淡的样子,整整等了她一整夜。
甜沁默了默,浓重不祥的预感吞没了内心,故作淡定:“你还没睡。”
谢探微声色懒懒,不温不火地抬头:“你也没睡。”
“我准备睡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自顾自说:“你若上朝就赶紧去吧。”
甜沁坐在床沿边,长长打了个哈欠,衣裳褪了大半。甫要躺下,谢探微却捧住了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滩秋水:“先不忙睡。”
他像有备而来。
“有什么话?”她隐隐警色。
谢探微温凉一笑,从神色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她还是那样天真可爱。
“你不明明不喜欢与勾栏的人同流合污,却夜夜笙歌,自暴自弃。喝酒喝到吐赶紧醉死,消耗身体,死了一了百了。”
他面容温和条理清晰地指出:“当所有办法都被堵死时,消极应对也是一种应对。你用你的方式表达不满,在隐秘地对付我。”
他的平静中透着股压抑,微笑也令人毛骨悚然。甜沁渐渐从酒意中醒过来,有些无力,莫名挫败感,不悦地辩驳道:“我没做错什么。你的底线,我一直有遵从。”
谢探微颔首:“诚然,你一直遵守规则,呆在勾栏,没有试图逃跑。”
甜沁冷冷:“那你还啰嗦什么。”
他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情感,同样冷的声调:“但我仍然惆怅,表面上你待在我身边了,实际上我并没得到想要的。”
甜沁听他逐渐危险的口吻,觉得他在给她设陷阱。
她沾了烦躁:“那你要怎样,把我绑住再关起来?悉听尊便啊。”
说着她又摆出与喝酒时如出一辙的自暴自弃,交出双腕。左右死都不怕,人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更不怕他的威胁。
“或者,你又要玩‘爱’的游戏,逼我用各种无聊的方式承认对你的爱?谢大人,你整日很闲,你富有天下娇妻美妾数不胜数,何必非跟我一个窑子姐儿较劲。我自暴自弃……是,我曾经有一个和美幸福的家,眼看着要和未婚丈夫成亲了,你却亲手把它毁了,逼良为娼。醉流年是什么地方,我再保持高高在上的清高,恐怕不现实吧。”
她语气辛辣极尽讽刺,攒射条条利箭。
谢探微轻呵,掐紧她的手腕,含糊不清的哑:“你仍在歪曲事实,事实不是这样。”
他从没把她逼到那份上。
勾栏的待遇,餐食,接客与不接客,她身上从来有一层隐形保护罩罩着。
他一直有控制着分寸。
若非她这倔强不屈的脾性,非要嫁给旁人,他还不至于把她弄到青楼来。
她总记得他的不好,怎么不记得他的好?
是他两度挽救她的性命,治好了她的眼睛,帮她报了前世大仇,在谢府起火时袒护了她和她的婢女,先后网开一面放过了她喜欢的两个男人。
每每有危难,都是他及时出现在她身畔,施以援手,不计回报。
谢探微深信不疑。
甜沁拢了拢细眉,难以达成共识。
诡谲地平静,二人对峙着。
谢探微眼色不露痕迹深了深,撂下她的手腕,勾唇轻慢。半晌,他似想开了。
当他不执著时,他就是无敌的。
一个手段再老套也可以多次用,只要得售。
然后他挥了挥手。门外黑衣的打手利落地将一绑成粽子的女子押上来,额头带着伤痕,半截身子套在粗糙的麻袋中。
是晚翠,那日与甜沁一同被捉。
甜沁登时瞪裂了双目。
谢探微很满意杰作,似在莞尔,轻淡地叹息:“你确定固执己见?她三日水米未曾沾牙了,好歹是一条性命,可怜可怜她。你在筵席花天酒地时,她在受苦。”
甜沁冲上去欲瞧朝露,却被柳如烟的婢女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双臂。她被迫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地板上,不屈地对向谢探微。
“放开她!你不是人!你个混帐!你根本不是人!谢探微——我要杀了你!”
她脖颈青筋直迸,徒然嘶吼着。
小人物的愤怒毫无裨益。
鸨母柳如烟款款走入室内,朝谢探微矮身行了礼,鄙夷瞥着麻袋中奄奄一息的晚翠,谄媚地道:“大人,这丫鬟原本是关在柴房的,但不听话,整日喊叫着想逃走。”
谢探微负手而立,留下又深又黑的背影:“按规矩怎么做?”
柳如烟道:“按规矩该打死。”
谢探微转过身,无边的疏冷:“既是莺歌姑娘的人,问她该怎么处置。”
来醉流年多日,他齿间第一次流露“莺歌”这生硬又富有折辱意味的称呼,意味着他彻底敛去了感情,划清了界限,温情烟消云散,不再迁就她的骄纵,行雷霆手段折断她的傲骨。他与她的身份无形间也发生了变化,他成了金主,她成了陈列供享的鸟雀。
训教,比任何其他手段更锋利。
这才是他,素来心黑手硬绝无容情。面对爱情虽有几分退让,绝非一味迁就求爱。
他欲将她的心掏出来直接取走,她必须奉上,抗拒只会徒然害死无辜的人。
甜沁泪水糊了满脸,强权压颈,她救晚翠的唯一选择是屈服。
她本是玩物,不因主人家按她心意杀了余咸秋,她就越级成什么不可一世的玩意儿了。
柳如烟挪到跪倒被制的甜沁面前,仍福了福礼,未等开口,甜沁沤泪的红眼便先沙哑破碎地命令:“放过她,不然我和她一起死。”
谢探微闪逝寒而明亮的针芒。
众人沉寂地看着。
甜沁挣脱婢女,从地上起身来到谢探微面前,一步一步。
谢探微纹丝不动,冷漠冷血,静观她的举动,不留情面的当头棒喝持续到底。
她青睐的婢女危在旦夕,而她,是唯一能挽救的人。昔日的好姊妹,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短短片刻间,甜沁摘掉了尊严,清炯的眼神布满了血丝,膝盖软软,伏在他敞开的膝间,埋着哭泣的面孔。她已完全缴械投降,再无半丝自不量力的反抗,甚至自暴自弃都无了。
烫烫的泪浸透他的衣袍,谢探微震了震,如冷水浇背。缓了缓,他纾解似地长叹了声,这种被依靠的感觉令他分外受用。
只属于他乖巧的甜沁妹妹回来了。
谢探微稍稍抬手捋着她的头发,暧昧不明,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留恋,神祇般怜悯的力量,作为她示弱的回应,安慰道:“别哭。”
柳如烟适时命人将晚翠抬下去,拖出一长串血痕。
“你会治好她吗?”
甜沁猩红的眼角,望着晚翠渐远的背影,嗓音沙哑得难以听辨。
谢探微性情飘忽不定:“你好好的,她就会好好的,你的命与她的命相连。”
喝酒也是。她纵情喝一口,便也给遍体鳞伤的晚翠灌一口。
那么醇美甘甜的酒水,她不可以自私,有福同享才是好姊妹。
谢探微捉起她的一只玉臂,掸掸尘土,将支零破碎的她拉坐到自己膝上。经过这场游戏,他在博弈中又赢了一分,却没那么高兴,满心惦记她流了太多的泪。
“眼睛刚好,不许哭。”
甜沁哽了下,不愿再哭。
痛苦逐渐钝钝的,滚雪球越滚越大,让她寻不到恨的出口。放弃抵抗在溺水中麻木,活起来要轻松许多。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憎恨地瞪他。
谢探微蕴藉含蓄,歪着头笑出来:“所以不杀你。”
甜沁黑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像完全堕入黑夜。谢探微雪崩般的吻再度袭来时,她没有躲,反而敞开胸襟迎接,早已烂入骨髓,神态动作都似接受了事实。
谢探微因她的反响而更加癫狂,到了掠夺了地步。甜沁受他拘管,颓然在这囹圄之中,疯狂汲取活下去的养分。
反正人生处处是牢笼,在哪禁锢都一样。
她想开了,彻底放弃了。
谢探微黑眸凝重而冰冷,注入了最深刻的感情。甜沁笑了笑,也用最深刻的感情回应他,让他们这样天荒地老地一起烂下去吧,纠纠缠缠地下地狱,好像挺温暖的也不孤独。
“甜儿……”
外面悄无声息下着冷雨,一洼洼积水蓄在石砖缝中。阴雨摧得花枝狼狈,花色黯然,飘飘零零,在如此痛苦的人世间中,醉酒和堕落似乎是最好的救赎。
“我们好好的吧。”
反正人不清醒着,就不会有清醒的痛苦,那还清醒作甚。
酒不醉人人自醉。
甜沁心里的酒深深醉了,再不可能醒来。
第134章 宝石:锁链能否证明我的爱
冬残春来,京城遍地沉醉的融雪气息。灰雀在枯瘦的树梢嘁嘁喳喳地啁啾着,上下笼罩一团朦胧的绿意,几场春雨下来,冻硬的石阶渐渐长满豆绿的苔藓。
清晨,甜沁穿了身嫩粉襦裙,髻插蓝宝石,光灿动人。这颗蓝宝石羡煞了馆里一众姑娘,不少人特意来她的屋室只为瞧上一眼。客人虽有送礼物,没收到过这样贵重的。
甜沁大方将宝石摘下来任她们查看,喝了几口酒,衬得莹莹眼眸如冬天里星星,水光浸透了明亮的魂儿,益添明媚动人。
她给自己斟酒,笑吟吟传授心得:“男人嘛,欲迎还拒,你骗他说别的贵客也在争抢你,他们自然有危机感,多少珍珠美玉都拱手送上。”
宝石益加贵重了,她桌上的酒却降级,由陈酿换成了甜甜酸酸的果酒,没有劲道,和寻常饮子差不多。
另外她的屋子监管严格,打手死守,一到晚上柳妈妈还会来将门锁住,不准她再见外男客。因她的封闭,许多客人不满,醉流年的生意也变得萧条。
众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认真的,有调笑的,还有羡慕的。幸好莺歌姑娘只被一神秘客人包,否则凭她甜甜的嗓音和甜美的容貌,定成独霸的花魁,别的姑娘分不到半杯羹。
柳妈妈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莺歌终于屈服了。亲人和致命把柄攥在金主手里,不屈服还能如何,莺歌算聪明的。似前两天那样与男客彻夜宴饮纵欢,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这么多年逼良为娼的事她见过不少,莺歌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惨烈、最值得惋惜的一个。可惜,她命该如此。
命运强按颈项,不得不摧折。
她被隔绝起来了,再无法联络旁的客人,攀附其他权势。她纯纯被困在孤岛上,人和身完完全全属于金主。
午后细细的春霖坠下来,沐濯了丝丝茎络。风里的蜘蛛网在雨水中飘摇着,可怜地挂上了颗颗剔透的雨珠子。凉风细细,掀得青纱帘幕翻卷如波涛。
室内昏暗灭灯,灯燃尽了,委顿一小片肥腻的膏油。甜沁醉醺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葫芦里歪歪扭扭地淌着果酒,倾窗洒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流出虾青。
酒并没浓,是她自己想醉。
对于一个想醉的人,喝白水也会醉的。
“倒酒……”
她呓语着。
她手畔搁着一卷狼藉的宣纸,点点飞撒的墨点,横七竖八的撇捺,滃湿的酒痕。方才姑娘们要她模仿草圣张旭醉后放纵的狂草,瞎写了一阵儿,打趣解闷。
酒水,墨水,雨水糅杂,室内飘荡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酒的醇厚之香,墨的干燥之香,泥土和青草的土香,初春的嫩香糅杂在一起,让本就醉了的人醉得更加厉害。
谢探微进来时,目睹此景。
对于金主来说,似乎有些冒犯。
谢探微非但不责怪,反而泛起些惊喜,仔细看了又看,默默将她天然可爱的样子深铭于心。动作放得悄悄的,不敢出声,恐打搅静谧之景,将其深深印在心间。
他坐到她身畔,亦沉迷在满室飘荡的青草香中,陷入神游的享受之中。他支颐盯着她,靠得比刚才更近,呼吸轻拂在额头。
这一刹那,呼吸共律。
她睡得很沉沉,被酒拖进了深渊,灵魂在沉沉睡着。
谢探微多想抱抱她,抱住这样一个安静没有攻击性的她。
她一睁开眼睛,又会对他反感和憎恶了。
就抱一下?
他终究没靠太近,掌心虚浮在她的脑袋上揉着,探出又收回的手。
送她的蓝宝石簪被她摘下来丢一旁,沾染了墨渍。
谢探微拿起来,用湿布仔细擦干净。
甜沁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脖下被垫了软蒲团,放得在坚硬的桌面上硌太久。肩头亦被人披了沉沉的斗篷,窗外迷蒙的雨丝只能打湿外圈边缘。
她缓了会儿,回过神,谢探微正静静临于对面,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她意外地慌张了片刻,随即恢复理智,咳了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在。”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谢探微从她口吻中听出敌意,屈指撩去她额头一茎发丝,好整以暇,“睡觉也不知去床上睡,乱糟糟的,以后果酒也别饮了。”
甜沁本在睡醒的惺忪中,闻此眼圈泛红,一字字地咬牙反驳:“求你发发慈悲,别连我最后一点快乐也收去。”
谢探微没再坚持。
幸福感淡淡的平静的在流淌。
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经过残酷驯化的她顿时会意,她磨蹭了会儿,绕过八仙桌来到他身畔。
谢探微将她纳入怀中,心头潺潺然有泉流淌,说不尽的踏实满足。
“别这样,”甜沁麻木盯向压皱的宣纸,无形抗拒着,借口:“我还要写字。”
“你写。”谢探微调了姿势,挪她桌子近前,依旧没让她脱离怀抱的藩篱。
甜沁僵硬和粗疏地拿起笔,蘸墨,掺着凝固的酒气,在凌乱狼藉的宣纸上写字。没起到静心的效果,反而混乱了思绪。
写两个字,章法便紊乱了。
在当世第一大儒凛凛的注视下的写字,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献丑献到家。
她为难地住笔。
谢探微神领意会:“不是要写狂草?”
甜沁废然暗叹,努力控制住笔锋,写出来的仍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拙字。并非想练字,借练字脱离他桎梏的怀抱罢了。
她道:“你看着我,我写不好。”
谢探微道:“那我闭眼。”
阖了目。
甜沁试探着又写了几个,明白是自己技术问题,一叹接连一叹。
谢探微睁开眼睛,按住她的手。
“沾墨了。”
他顺势拥有她的手心,擦拭得格外漫。螺青的天色透窗晕染进来,使原本笨拙的字蕴藏几分雅致,或浓或淡的烟雨气。
甜沁的手心被擦得格外痒。
“让我来教你,好吗。”谢探微虔诚在她的湘管上一吻,颊贴她的颊极近,那样温存,流淌着爱意,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还是将她赶出家门的冷漠之人。
甜沁下意识抗拒,摇头,他却将她抱得更死。
别离后重新拥有她,使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偏执和禁锢提升了一大截台阶。
写不写书没关系,他要和她在一起。
她一直在想他何时再腻,再将她赶出去?
她一直在等,可他的态度越来越坚决。
她等不到了。
情蛊如锣点在两颗心脏中遥相呼应。
“好吧。”甜沁黯然让步,以写书规避他更过分的事。
谢探微握着她嫩白的手,摩擦着曾经冻疮的位置,把着,共将烛芯重新剔亮。明灼的光线使宣纸褪去雨色,恢复米白的纸色。
随即,他们的手覆在一起共同挑选墨条,研磨,濡墨,落笔,竖折撇捺都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一幅普普通通的字宛若蕴含了别样的意味,流动的不是墨水而是情愫。
她的手越来越松,试图从运笔中逃逸。
他的手则越来越重,禁锢着她,不让她有丝毫可乘之机。
她的恨是轻的,他的爱是重的。
最后,未完的笔画干脆稀稀落落搁在一旁,谢探微的吻动情地落在她颈侧,描绘着浓浓的爱慕,比雨更潮湿,如同无形庄严的宣誓——他这一生只会这样吻她。
甜沁无处可躲,手中笔画也早乱了分寸。她忌惮着晚翠的性命,不敢使力气反抗,木偶似地沮丧承受这折辱,气息紊乱。
听谢探微在耳畔嘶哑道:“过几日随我回府吧,新园已在为你营建了。”
甜沁骤然一震,不情愿地仰起头,霜打的茄子,比起秦楼楚馆她更不愿回谢府,由一扎紧的笼钻入一扎得更紧的笼子。
噩梦成现实了。从他决然和咸秋和离,她就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我们现在不好吗?”
他说过不愿沾她,不与她有所牵扯的。
“不好。我们应该更好。”谢探微断然。
“可这里我能喝酒,能和人谈天,能看街衢的风景。”甜沁定定说,几分自轻自贱的请求,“你让我在这里吧,这里很好。如果你想我了就来看我,不想我了抛弃起来也容易。”
她的神色在发誓,她不会跑的,表明她宁愿沦落秦楼楚馆,也不愿回去当他的人。
谢探微美好的希冀顿如皂角泡破灭,醒过味来,一个略显冰冷的笑:“如果时至今日,你仍觉得我会抛弃你的话,我只有找个粗链子把你关地下室锁起来了。”
“你还没安全感是吗,锁链能否给你足够安全感,证明我的爱?”
他目中似含雨水,阴森森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
甜沁脸色发青。
她只是不想重回那个牢笼,绑定更窒息的身份。反抗他,结果无疑是可怕的。
“你误会了。”
她为难地解释,他攥着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她能怎样呢。
谢探微自嘲了下,被凌迟的破碎感,沉默独自消化了会儿,向她保证:“无所谓。”
“人是需要时间适应的,我理解,假以时日你会忘记恨和痛苦,愿意活在我给你的快乐惬意中。府邸上只有我们两个,再无人打扰,我们会好好的。”
他抚着她的鬓,很认真。
“给我一个机会。”
爱需要慢慢培养,先稀释掉恨,再花时间慢慢生养,左右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或许他们还会迎来自己的孩子。
谁知道呢。
甜沁耳闻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感受的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身子被他固定在怀中,唯有尚且自由的眼珠,木然望了眼窗外。
消逝掉的是那些飞鸟,新鲜空气,那些永远逝去的平凡的愿望,以及重生伊始,那个满心期待改变命运的她。
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栽进了比前世更深的泥坑中,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
风雨如晦。
陈嬷嬷揉着酸痛的老腰,从怀里掏出两只可怜的馒头。连日来春雨大作,馒头泡了水浮现囊中,晒后后粗糙如铁。
自从甜沁失踪,一个好好的家被摧毁,他们的日子每况愈下。
“拿着,多少吃些。人不是铁打的,你老不吃东西会垮下去的。你垮了,甜沁更没人指望,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
饽哥愧悔交加,险些落下泪来。
“甜沁,究竟在哪啊?”
甜沁被某些势力掳去了,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
陈嬷嬷抚摸饽哥的脸,满是凄凉的慈祥。
“儿啊,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希望如飘摇在风雨中的蜡烛,越熄越灭。
第135章 寻找:“我没有什么强迫人的癖好。”
为了寻找甜沁,陈嬷嬷一家几乎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当,包括饽哥用来卖饽的厨具和小拉车,以及朝露的两件旧衣裳,换来了可怜的盘缠,四处打探与甜沁形貌相似的人。
如今,他们赖在皇城根下,与流民乞丐共同栖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风餐露宿,夜晚挤在冬天漏雪夏天露雨的破房子中。
陈嬷嬷和朝露重操旧业,去给人做浆洗洒扫的仆妇,辛苦至极。
饽哥卖不了饽了,去酒楼给人低三下四地当伙计。钱赚得虽少,胜在酒楼鱼龙混杂,人员多,能打探甜沁的消息。再或者,询问晚翠的形迹,晚翠是和甜沁一同失踪的。
达官贵人的京城和穷人的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互相无法想象对方。
达官贵人大多纸醉金迷,暖风熏醉,挥金如土,出入豪华的秦楼楚馆、钱庄酒肆,动辄仆人前后随从,娇妻美妾左拥右抱。
穷人则蜗居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忍受春初渐渐肆虐的蚊虫叮咬,日复一日地劳作,连阳光和饱饭都是奢侈。
酒楼内,饽哥点头哈腰地讨好客人,额外蹲下来擦鞋。客人大腹便便,吃得满意,他便趁机拿出甜沁的画像打听,“这是小人失散的妻子,小人的老母盼着她回家”,客人大多随意瞥一眼,饽哥困在徒劳的询问循化中百次千次。
饽哥还要警惕着酒楼老板娘,那刻薄的妇人不允许他公干私活,之前已悍然撕过一次他的画像,威胁他再这样就结账滚蛋。
“不认识。”
“诶,不认识。”
“瞧着几分熟,像我前妻宝儿,死了三年喽,说起来就可怜。”
“你妻子?不是吧,这种长相,嘿嘿,感觉秦楼楚馆才会有。”
“我可以帮你寻人,张贴告示,这银两嘛你得自行承担,我还得要提成。”
“没见过。这个,让我想想,张人牙子手里倒是有个发髻相似的婢女。”
……
每每,饽哥总是满怀希望掏出画像,又心灰意冷地卷起,希望几乎磨尽。
朝露和陈嬷嬷在一商贾人家倒最苦最累的夜壶。
或许她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朝露和商贾那浪荡好色的少爷睡过一夜后,那公子哥儿无意间吐露:“醉流年那位神秘天仙,长得有几分像你的画像。”
朝露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询问情由。
那公子哥说醉流年有一位赛西施,但神神秘秘深封在阁楼之上,豪掷多少钱都无缘见其一面,据说被朝廷权势更可怕的老爷包了。
他也是趁着赛西施喝酒时,掀开帘幕的一瞬间,偶然瞥见那绝世容貌。
“叫什么名字?”
“莺歌喽,甜蜜蜜嗓音如莺鸣。”
“那位花魁是不是被掳来的,有没有整日喊救命?”
“喊什么救命,傻话,花魁芳容千人想睹,清高风流得很,快活还来不及。”
朝露如获至宝,将这一讯息告知陈嬷嬷。
陈嬷嬷又喜又悲,喜的是失踪多日的甜沁终于有了下落,悲的是甜沁竟已沦落风尘。那蛇窝蝎巢的风尘之地,他们只是平头百姓,拿什么救甜沁?
不可以告诉饽哥,绝不可以。否则饽哥定会不顾一切冲进醉流年,鲁莽地豁出性命。
饽哥的牺牲于事无补,秦楼楚馆打手众多,他一个跛脚的汉子即刻会被拿下。
陈嬷嬷恳求朝露保守这秘密,朝露万般为难。知道了小姐沦陷的所在,却生生救不了。
“嬷嬷,难道我们不救小姐了吗?小姐肯定是被逼的,她在受苦啊。”
朝露迫切抹着泪。
陈嬷嬷的心杂乱无章,没个主意。
“我们要怎么救小姐啊,那可是醉流年,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她们晚上归家,饽哥正搓绳上吊。
今日他又被客人为难了,给刁钻的客人下跪,甜沁的画像也被客人狠狠泼湿酒。
饽哥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苦海无边,完全没有活着的滋味。
“娘,你们别拦我,行行好让我去了吧!”
麻绳已将他的脖颈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为娘的命啊!快下来,你疯了不成?”
陈嬷嬷泪吼涟涟,拼命阻拦。
拉扯推搡之下,陈嬷嬷只得将甜沁隐约的下落告知饽哥,化为他活着的希望。
饽哥得知她竟被送进妓馆子,愤懑的血泪如雪山喷发崩裂而出,滔天的暴怒使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齿,恨不得从未活在世上。
“畜生,畜生!”
他视死如归,喉咙像吞下了热炭,决意与那些畜生玉石俱焚。
正如陈嬷嬷所料,饽哥连夜去醉流年门口要人。他一无钱二无权,甚至连入楼的资格都无,空喊着自己是花魁的丈夫,当然遭打手们一顿毒打。
柳如烟听他口口声声喊莺歌的名字,怕节外生枝,本叫是打死的。陈嬷嬷和朝露及时赶来,慌张之下竟抬出“谢探微”的名字,声称她们是谢府的人,才勉强保住饽哥一条性命。
饶是如此,饽哥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口吐白沫呈抽搐状,可怜兮兮的,再无反抗能力。
“先把他们关进水牢里去。”
柳如烟是做生意的人,最怕耽误生意,吓跑了客人,对几个闹事的人恨之入骨。
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给谢大人。
莺歌姑娘的旧情人,是死是活该由谢大人主宰。
莺歌事关紧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
春雨霏霏,池塘春涨满,零星洒落几枚青钱,斑斑驳驳的春影。
放晴的东天依旧阴郁,几缕颤动的阳光穿裂云层,老树沙沙,泥土中的绿意醒绽,一盆盆挂着露珠的幽兰摆在露台上,剪裁得当,泛着春天的气息。
甜沁宿醉刚起,慵慵懒懒,意志消沉,用玫瑰水漱口净面之后,两个侍女在铜镜前为其梳妆,头发丝透着精心养护的光泽。
如今她作为人人瞻仰的神秘花魁,早习惯了秦楼楚馆里的节奏,若隐若透轻薄纱织的风尘衣裳反倒比轻快,寻欢作乐的琵琶声反倒有助于安睡。
她拿起巴掌大小的镜,雕镂了繁密复杂的花纹,还昨日柳妈妈送来的波斯上等货。镜照人面很清楚,眉毛的毛流根根分明。
百无聊赖欣赏着,正琢磨着一会儿喝什么酒,镜中蓦然浮现一墨衣的影子。
甜沁扣下了铜镜。
回头,是谢探微。
对于他的乍现,她很诧异,他说过要外巡几日的,不会来她这儿。
不过她也没那么诧异,他性情冷暖不定,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
空气中飘动着甜润桂花,浓郁的白山茶,还有泡茶的柠檬香茅。
谢探微过来剐了下她爽净的耳轮,口吻不喜不怒:“在上妆?”
甜沁平平道:“你来了。”
谢探微的视线盘落在她的细腰上,不盈一握。搂起她,她乖乖的配合,如被驯服的小动物般,又好像掏空灵魂塞满棉花的布偶。
“学乖了。”他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点评。
她齿然:“我有的选吗?”
“早这样就没事了。”谢探微用手冷淡地摹写她的唇形,含而不露的微笑,“看你这样乖,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甜沁兴致缺缺,目光垂落着,“什么。”
她想不出时至今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
“饽哥和陈嬷嬷来救你了。”
谢探微丢了枚荷包在她面前,又脏又破,正是陈嬷嬷惯戴的,上面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以血迹的浓稠和腥味来看,主人垂垂危矣。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轻淡笑了笑,“对不住,柳如烟没叫手下控制好力道,不过人还活着。”
甜沁晴天霹雳,怔怔拿起荷包,指尖深深嵌入掌纹,射出郁悒的光:“放,了,她!”
谢探微耸了下肩,“放。他们不肯走,声称来寻妻的。饽哥被拖入水牢中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说你是他的娘子,他们卖房卖地攒了二十两银子,要赎你出去。”
甜沁满怀敌意:“那你答应了?”
谢探微眺了眼周遭高厚的望风墙,慢幽幽的嗓音:“当然没有哦。”
“你说他们可不可恶,区区二十两就妄图贱买你的身价。妹妹在我心目中是万金不换。你心里已经没他了,他却还来蹬鼻子上脸,当初可是他们先逼婚的,趁你落难乘火打劫,道德绑架你下嫁给他们那贫贱之家。”
他洋洋洒洒说着,满蕴着温柔,淡而且深,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毕竟他们是来找你的,要来问问你的意思。”
“若你愿意被‘买’走,我自然尊重。但我曾为你姐夫,也算半个长辈,不愿你被当成商品换来换去的,尤其是这样廉价的买资。妹妹虽沦落风尘,我却从没把你当风尘女子看待。柳如烟照顾你时,我只吩咐她们要恭敬有礼,不准逼你接客。”
谢探微顿了顿,意味幽邃,深藏着内心的占有欲和嫉妒,一句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若你接受了‘被买’,就真成了风尘女子了,我便也能用更高价格把你买回。”
甜沁鄙夷地撇过头去,耻于面对他伪善的面目。多少次了,他对考验她的游戏乐此不疲。
她根本没有选择权,也根本走不出这座醉流年。时至今日,枷锁将她死死锁住,堕入十八层地狱,并不希冀能活着全身而退。
他作恶,还期望得到她的谅解,她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我不走,我会留下。”
甜沁斩钉截铁撂下一句,像跟他发誓。
“留下来,做什么?”
谢探微穷追不舍地森寒逼问。
“陪你。”甜沁正视他可怕的眼睛。
“伺候你,与你相伴一生一世。”
“放了他们吧,把他们赶走,赶到视野外去,别杀了他们脏了你的手。至于我,你把我锁住,我会永远留下。”
她与他谈条件,说出了近日来最委婉最真诚的几句话,蕴藏极大的渴求,将她那双素白的细腕交到他面前。
谢探微弯了弯唇,这是他拐弯抹角想达到的效果,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我没什么强迫人的癖好,希望你是自愿的。”
谢探微轻幽幽一声笑,乍阴乍阳的,信手撩弄她翘挺的鼻尖,慢条斯理:“强扭的瓜不甜,老言古语是这么说的,你也要这么做。”
强扭的反义词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甜沁不知他怎么说出这等无耻之语的,强迫之事他还做得少了。
她为了保住陈嬷嬷一家性命,只能顺着他,白开水似的寡淡:“全依你的。”
谢探微心如明镜,颔首。
第136章 书信:“长痛不如短痛。”
交易达成,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对方吃亏,生怕对方反悔。
谢探微要的越来越多,不仅要她的身体,更要她发自内心的顺从与忠诚,要除去高墙和枷锁后,她依旧愿意留在他身畔的惯性。
他的存在要化为她的呼吸,像呼吸一样自然,离开了呼吸就会死,这般的重要性,死死绑定。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呼吸了。
他本可以直接杀了饽哥和陈嬷嬷,却要给她一个亲手拯救的机会。
他要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任何屑小的异动都会给周围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要渐渐渗透她的生活,让“我留下陪你”这句从最开始她嘴里的谎言,慢慢说得习惯,成为口头禅,改变她的认知,身体力行,最终谎言变成现实。
甜沁木然盯着陈嬷嬷带血的荷包,要将其丢入火中烧掉,谢探微却按住她手背:“留着当个念想吧。”
她抬眼,看穿他道貌岸然外表下险恶的内心,“那你要我做什么?”
谢探微的神色比天风更轻,更冷。
确实,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帮我写封信笺吧,”他提出请求,摩挲她嫩滑的掌心,“你嬷嬷和饽哥误会有人掳了你,写封信和他们说清楚,你是自愿的。”
甜沁的眼抽痛了一刹,这封信不仅是彻底断绝饽哥情念的诛心信,更是埋葬她唯一获救出路的送命信、画押书,由于“自愿”,以后发生什么事都顺理成章了,再没人救她。
“我是自愿的吗?”
良久,她才硬梆梆从齿间挤出这一句。
谢探微敛衽,笑而不语。
话虽硬,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不会拒绝,也没余地拒绝,他知道。
她是自愿的。她当然自愿和他在一起。
眼下这个问题,没必要讨论那么清楚。
“前几日刚好练过书法。”
谢探微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亲自为她研磨。长方墨条沉甸甸摩擦在砚台上沙沙的颗粒感,如三月雨浇在密密麻麻的芭蕉之间,蚕噬桑叶,说不清静谧和谐的意境。
甜沁终是拿起了那支绝命笔。
他一字字睨着她写,是最严苛的老师。
“我在斟酌用词。”她为自己的停顿解释。
谢探微道:“既然无意,不妨绝情些。”
长痛不如短痛,免得吊着无辜的可怜人。
他心定如冰,在她落下第一个歪歪扭扭踌躇不定的字后,他的手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坚硬而笃定,一笔一划把着她的手写。
他们一起写的字,每字都能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哪怕是要人命的东西。
……
柳如烟拿着书信来到曲曲折折的私牢深处,点燃了火把,叫手下打开老房门,赫然关着报团取暖的陈嬷嬷和饽哥母子。
另外两个丫鬟,朝露和奄奄一息的晚翠则被关在另一间牢房。
陈嬷嬷哀毁的面色见有人来,顿时连滚带爬过去,抱住柳如烟的裙角哭泣:“奶奶,求求您,我儿子高烧不退,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了,你们救救他吧!甜姑娘……甜姑娘我们不要了,你放我们走吧!”
陈嬷嬷素日最疼甜沁,这样说显然被折磨得精神崩溃,什么都顾不得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中等死,抱着渐渐冷下去的儿子,听着老鼠吱吱钻动的动静,那种滋味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再坚定的人也会变得疯狂,为活着抛弃信仰和廉耻。
“滚开,脏死了。”柳如烟嫌弃地踹开陈嬷嬷,命人泼醒饽哥。
信笺轻飘飘丢下来,恰好落在饽哥脸上,以防他们不识字,特意叫手下人读了一遍。
“莺歌姑娘,也就是你们所谓甜姑娘的亲笔信,听清楚了,她是自愿的,不需要你们的叨扰,再行打扰便只能棍棒伺候。”
饽哥本来迷蒙恍惚,听闻甜沁名字,才挣扎一丝生念。这缕生念很快灭掉,化为心脏被活活掏空的绝望。
“我不信……我……不信……”
她会自愿入风尘之地?会主动伺候那些衣冠缙绅?她不走?
陈嬷嬷亦僵硬流着泪,痴痴。
柳如烟刻薄道:“你爱信不信,姑娘的亲笔信在此,不信也是自欺欺人。非是我们醉流年强扣着姑娘不放,实在她自己不愿意跟你们走。”
陈嬷嬷早知来此下场。
甜沁诸事身不由己,他们哪里碰得到她衣角。在龙潭虎穴走一遭,侥幸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儿,儿,你听娘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甜儿与咱们会有重逢之日的,关键是你得留得自己的性命,活出个人样。”
陈嬷嬷苦口婆心劝着饽哥。
饽哥抱着信万箭穿心,黯淡烛火下望见母亲横生的皱纹,苍老的白发,愧仄万分,怕母亲进一步担心才点了点头,呜呜咽咽伏在母亲怀中哭泣,被命运压垮。
陈嬷嬷小心翼翼扶起饽哥,二人一瘸一拐往牢房外走去,刚要离开,被门口孔武有力的打手恶狠狠一推,踉跄摔在稻草上。
“这……”陈嬷嬷不解何意。
甜沁信中不是说让他们快走吗?
柳如烟嘲讽地哼了声,冷笑道:“姑娘准你们走,是姑娘善良,大人可没准你走。老身奉大人之私命将你们秘密囚到郊外庄子的地牢里,严加看管,却要和姑娘禀告已经放你们走了。这都是大人的安排,明明白白说给你们听,日后做了鬼别缠着老身。”
说着,命打手捆了陈嬷嬷和饽哥二人,以及隔壁牢房的朝露和晚翠。
不要小看窝囊的他们,他们是甜沁的死穴。
往后余生关他们在郊外地牢,用些吃食吊着性命,有他们的性命捏在手,甜沁永不敢异动。
至于放他们自由,他们既敢冒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是谢探微滴水不漏的算计。
柳如烟料理好了牢房的事,换了身衣裳,驱除了阴暗牢房的霉味,才端着美酒和佳肴上得温暖明亮的三层阁楼来,换上一副笑脸叩问:
“莺歌姑娘,老身回来了。”
门被打开。
甜沁正在桌边不声不响垂眼,心思沉沉,闻声道:“人放了?他们肯走?”
“肯,哪有不肯的呢。老身关了他们几天,让他们颇吃了些苦头,拿到您的书信他们就马不停蹄离开了,哪敢继续纠缠您呢。”
柳如烟绘声绘色。
甜沁心情极是平淡。
瞧着她麻木的样子,似没起疑心。
她道:“走吧,走了好,但愿余生安稳。”
柳如烟放下心来,又办好了一桩差事,大人的赏赐少不了。她喜滋滋靠近甜沁,将酒食放下,亲自给她满酒:“姑娘放心,以后再没人叨扰您和大人了。您和大人就像那水里的鸳鸯,天上飞的鹣鲽,比翼成双,永结鸳盟……”
“行了。”甜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身去了内室,酒食一筷未动。
她的身体被禁锢在楼阁之内,透窗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神。
西墙高窗的夕阳深深斜射进来,室内一片黄澄澄。黄色渐渐暗去,化为褐黄,黧黑,渐渐被黑夜完全淹没,化为死寂的漆黑。
谢探微推门而入时,室内未曾点灯。纯粹的黑暗给人一种人去楼空得错觉,实则黑暗中浮动着花香,强烈的人的存在感。
女子靠近了他,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厉鬼般凶狠,恨意汹涌。谢探微后退了两步,后腰触到一坚硬之木质,倒在了白玉罗汉榻。
此时窗子被吹开,街衢灯火和明亮月光齐齐射入,甜沁美丽但决绝的面庞映入眼帘。
嗬,嗬,她吐着粗气,看得出来真想把他掐死,十足十的仇恨。
谢探微瞥了瞥她猩红的眼,爬满青筋的手,“做什么?”
“杀你。”
她冷阴阴的声音如缥缈在山洞中。
“请。”他坦然接受,阖上了双目。
甜沁又使了会儿力气,一颗颗寒冷的泪水砸落下来。
狠命的扼颈没给谢探微带来威胁,泪珠却砸得他生疼。谢探微叹了声,把她的手从自己脖颈摘下,将她的理智用一连串的吻唤回。
“长痛不如短痛,别伤心。”
他知她伤情难过,搂紧了她,将自己的体温丝丝缕缕传递,每一寸裹挟着柔软绵长的怜惜,“我会用余生给你赔罪。”
甜沁一抽一抽的,支零破碎。
“你别以为你就得逞了……”
谢探微矜贵冷淡禁欲的白皮被月光一恍,“我确实还没得逞。”
他要她的心啊,还没得到,怎么就得逞了。
甜沁唯一的慰藉就是陈嬷嬷他们已经走了,平安无事,以后虽穷点累点,过普通人正常自由的生活。否则,她真的会疯。
“你要信守诺言。”她比任何时候都凶狠,几乎用自己的命与他对峙,“若让我发现你动了他们,我便和你玉石俱焚。”
谢探微长腿抵在她膝间,闻声,轻蔑的笑如停泊寒枝的风。
“玉石俱焚……”
很好啊,共死也是一种白头偕老。人总是要死的,能死在她手底下,他甘之如饴,无比甜蜜的死法。
“嗯,我怕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编织冰冷的漩涡:“恨我可以,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甜沁哽着,嚎啕大哭,发泄郁气。
谢探微将她抱到榻上,燃了一只蜡烛,黯淡,刚好能看清事物轮廓的程度。他用温帕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再大的风暴也能在他的精心编排下平息。
甜沁直挺挺地躺着。
万念俱灰的心脏,再也震动不起来。
可悲的事,她最无助孤独哭泣的时刻,能倚靠的肩膀竟然只有他。
第137章 回府:爱铸就的牢笼。
盛夏时节,阳光灼热,光影洒满,田亩青青,屋瓦鳞鳞可数,满树虫鸣格外聒耳,蓝天白月如湛蓝的睡眠,夏和景媚,泉声山色竞来相娱,太阳的光辉洒满整片大地。
今日是回府的好日子。
醉流年三层阁楼内,细软已被打包好。甜沁身着一袭豆绿襦裙,头遮帷幔,严严实实挡住了容貌,也像一件打包好的物器。
谢探微知她念旧,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有什么想带的一并搬走。”
近来他又送她许多首饰,很多是量身打造的孤品,不戴可惜了。
甜沁带了常用的酒器以及一柄琵琶,除此之外再无牵挂。她本孑然一身被赶出来,命运如落花漂泊,漂到何处算何处。
以前她还有攒钱的企图,遇见散碎银两就悄悄收起来。经历过陈嬷嬷家的贫寒日子后,她明白微薄的碎银几两危急关头根本买不了命,养活自己吃饱穿暖都难。
无论她攒多少钱,经不起上位者屈指轻轻一弹。攒钱的过程更是痛苦,如井底的青蛙往上爬,攀两寸滑三寸充溢着绝望。
她遂绝了攒钱的念头,自暴自弃,开始沉沦地享受那些富贵,再不想着拥有。
“带染了风尘的东西回去,怕玷污大人家门户。”
甜沁不阴不阳地讽刺,似真似假道:“我计划中途在街上大闹一场,嚷嚷当世大儒强抢民女。”
谢探微闻此俯下身,泛着危险的气息:“哦,真的?”
“瓷器沾了泥土洗净便好,为此砸了名贵的瓷器,得不偿失。”
他慢慢刮了下她的下巴,浮在背光处深深的暗影里,懒懒的笑:“但我劝你老实点,不然还得把你绑着,影响多不好。”
甜沁一撇头。
“谢探微,来世你莫为女子。”
她恶狠狠诅咒。
否则,女子的种种苦楚必叫他一一尝透。
谢探微春山如笑,储满了阳光:“傻话。”
门外隐隐人声,人影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着,是羡慕嫉妒恨的姑娘们,莺歌能有这般造化只在勾栏住了短短时日、连接客都没接就被客人高价赎走,以后做豪庐贵太太了。同在一幢楼里,她们的境遇天渊之别。
谢探微状似善解人意:“不跟她们说声再见?”
甜沁淡漠:“没什么好说的,左右这辈子不见。”
他笑笑:“偏你想得开。”
柳如烟过来驱散了看热闹的姑娘们,一切准备就绪,恭请贵人移步座驾。
谢探微遂朝甜沁伸出手,十指交握。
甜沁在男人的揽抱下步步走下木阶,连面容都遮住,和其他被买走的瘦马无异,是衣冠缙绅见不得光的私有物。
外界,阳光刺破视线,在枝叶间穿梭戏谑,禁不住令人眩然。
当初她也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被赶出谢府的,满以为从此天高海阔自生自灭,没想到,复有枷锁横身被谢家家主亲自押回的一日。
短暂的自由时光里有苦有甜,颗颗历历可数。南风涤荡身体,余生,大抵她得在高墙大院里靠回忆活着了。
甜沁脚步虚浮,慢丝丝的,谢探微外宽内深的性子却容不得她犹豫,笃然攥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腰,只能往他规定的方向去。
来时痕迹全无。
甜沁忽然感到无比倦惰,上了车便懒洋洋靠在谢探微肩头假寐着,毫无往外张望的兴致。街衢上小贩的人间烟火气飘荡,钻入她的鼻窦,热闹繁华的人世间,她确实该珍惜,这是她最后一次身处高墙之外了。
谢探微将一柄伞塞入她手中,甜沁一看,正是被典当掉的那把。
“你跟踪我?”
她记得这柄竹骨伞明明以四十五两的价格卖给了当铺的胖老板。
谢探微一笑了之。
作为当朝第一权臣,整座国家整个城市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大到律令税款的更改,小到文人墨客私下悄悄交换的讽诗,再小的事瞒不过他手下细作的火眼金睛。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在外面吃够了苦,才知道在他身边有多好。
“姑娘家的东西,落到旁人手里总不妥。”
所以她前脚刚走,他的人后脚就从当铺赎回了竹骨伞。
甜沁垂睫默默摸着冰凉的伞骨,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她沾过的东西都不容其他男人持有。他满以为庇护的网收得越紧,她越觉得勒脖窒息。
“我当时走投无路,想卖了伞能换点吃的。陈嬷嬷家里很穷,晚上我们一家人拥挤在漏风的小茅屋里,天不亮就要各忙各的,做饽、浆洗。”
甜沁静静疏离地道:“你这种云巅之上的贵人,永远不会懂。”
谢探微拂了拂伞,似将伞上和她心底覆积的灰尘一同抹去。他同情地沉下了眉,眼神透着冰冷,圈住她认真道:“所以我把你找回,给你更好的生活。”
他转移了概念,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生来冷血之人,不会真有怜悯之心,一切话语和动作都为他自己。
甜沁阖紧了目,不再吱声。
马车走得快缓适度,细微的颠簸。
甜沁想探出头朝外大喊救命,玉石俱焚,想了想还是自嘲地放弃了。白白浪费力气,还要遭到一场恶毒的惩罚,何乐而为。
“冷吗?”谢探微察觉她肌骨在发抖,似秋日裹着绒毛刚出生的雏鸟。
盛夏了,按理说不应该再冷。
阳光晒在身上,像午夜阴寒的月光。
甜沁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有点。”
身体在热烫,心阴寒阴寒的。
谢探微的目色亦如缭乱的冷月光,唇触贴在她的额上,她的额温远不及他唇的烫丝丝,故而她的冷并非发烧造成的。
她的心寒,失望,他懂。
任何人遭遇了上上下下的波折都会心寒,尤其当日是他亲手把她赶出去的。如今强制又叫她回府,出尔反尔,实在很苛刻。
可岁月很长啊,他会证明给她看他的认真,他对她一生一世的好。
她要给他机会,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她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
“看着我。”谢探微捧住她的脑袋。
“唔…”她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还冷吗?”
“……”
好像更冷了。
甜沁被引导着张开五指,与他的扣住。
马车到达了熟悉的谢府,说是熟悉,又不那么熟悉。
大体的营建布局依稀如旧,细节却大大变样了,完全消泯了主母咸秋住过的痕迹,仅挂了几盏居丧的白灯笼。
至于咸秋住过的秋棠居,完全被铲平重建了。
近来雨水霏霏,洇得青砖石缝潮湿生苔,如米小的苔花,古意盎然。除了秋棠居,书房,物我同春,画园统统都是原来的样子,纤尘不染,时间宛若被冻住,让人产生错觉——甜沁只是随便出去玩一趟,从未离开过这座古意森森的大宅。
可甜沁记得脚下生痕的砖石,她被赤裸裸赶出时,狼狈踏过。那时她想多留一刻是奢望,她是垃圾,主人家的抛弃之物。
甜沁涌起不知名的凄惘,耷拉着双手站在原地。
谢探微问:“怎么了?”
她流露恨意,转身就要走。
谢探微及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态度决绝而毋庸置疑。
“我要你回来。”他一字字说。
大宅清空了,他只要她。
“如果我偏偏不愿意呢?”甜沁布满血丝,情绪失控。
她的手臂以夸张钝角被他拉悬在空中,一方极力远离,一方极力挽留。
谢探微神色铁青,默了半晌没吭声,径直揽过她的肩膀,施加了很大的力道将她带到她应有的囚笼——画园,几乎是强掳,她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完全是被强迫的。
画园中甜沁的房间维缮得更精洁,她走前用到半截的香蜡,半敞的抽屉,桌上的梳子,还都保持原样。这么长的时间了,半丝尘埃也不见。
花瓶,帘幕,盆景,挂在壁上的书画,玉枕,团扇……她离开时,他不让她带走半件物品,原是他给自己留余地,预感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谢探微将甜沁按坐短榻上,加诸于她膝盖的力道如五指山。
“这是你的家,”他第一次凶狠的语气,“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在。”
说罢他倾身将她的身子里里外外缠死,揉碎了她掺进自己骨血似的,心锚沉入窄小的河沟,抱得认真,珍而重之,仿佛抱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她,而是一缕随时消逝蒸发的空气。
甜沁险些溺死。
谢探微终究是谢探微,真情流露只有一瞬间。待甜沁好不容易调匀呼吸,从他怀中挤出一丝罅隙时,他已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你要么住在画园,要么搬来物我同春与我同住。”
谢探微的话撂得理所当然。
甜沁不悦地蹙了蹙秀眉,想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别再以卵击石了,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谢探微不会忘记她走后多少个漫长夜晚,他独自坐在画园冷清的榻上,近乎贪婪嗅着房室内淡淡她的气息,孤身入眠。
往昔他们共渡的酸甜苦辣,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不停在脑中重演,折磨他的心神。
当他终于发现屋内她的气息在渐渐变淡时,滋生了恐惧。命运生生从他手里夺走她时,他才醒悟他是离不开她的。
他再经受不起那种煎熬。
只要他想,她完全可以再回到他的身畔,摆脱灰暗煎熬的日子。
他想。
虽然她视此为坐牢,这牢房她坐定了。
甜蜜的牢笼——希望能给她带来慰藉,这牢笼虽是牢笼,用关心和爱铸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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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月底正文完结~么么
第138章 囚徒:“我不给你做继室。”
厚厚的门板被牢牢锁上。
甜沁独自在熟悉又陌生的画园卧房中,一阵阵恍惚,觉在梦中,充满了不现实感,掐一掐自己的胳膊仿佛噩梦就会破碎。
画园一如往昔,陈嬷嬷和晚翠朝露的音容笑貌翩然在耳。她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冰着双手去触摸,摸到的是黑暗和虚无。
画园某些地方又与以往不同了,所有陈设的尖锐棱角被磨圆,无房梁,墙壁铺了厚达五寸的棉柔蒲垫,首饰盒里的尖锐簪钗被收走了,喝茶的壶碗用坚固石料制成,摔在地上只能摔出一小白点,无法成为割腕的锐器。
甜沁苦笑了声,他面面俱到,防备她自戕。
纯属疑心过重,凭她现在的麻木和懦弱,根本没有勇气做那么疼的事。
昏黯封闭的卧房内,她一人被囚禁。
她万分想念在醉流年中恣睢喧闹的生活,狠狠拍门,试图凭蛮力撞锁,口中喊道:“放我出去!”
夜深人静,自是无人理会她的。
隔着门缝儿可以看到值守在外的侍卫,披坚执锐,杀气腾腾,他们负责监视囚犯一样的她,只听主君一人的吩咐。
甜沁声嘶力竭喊了会儿,慢慢从门板滑落,挣扎着到桌边灌了口水。水质又凉又甜,夏夜喝来解愠解暑,是豆蔻熟水。
她丧气地软倒在榻上,衣裳也懒得脱,盖了条毯子就睡。炎炎夏夜,画园的房间却并不热,窗棂被刻意开了缝隙,竹林间凉风透窗洒入,拂动风轮,风轮反过来放大了凉意,让睡着的人温度正好,堕入梦乡。
翌日,谢探微来看她。
甜沁一动不动,语气极度不满:“接我回家,连房门都不放我出?”
谢探微眉目一抹灼亮,温柔地漫入:“当然准你出门,一年以后。”
“出哪个门?”
“府邸大门。”
甜沁眼睫轻轻一颤,顿时明白:“你要为余咸秋守丧一年?”
谢探微神清若水,腰间约素:“她是我的妻,按儒礼齐衰杖期是一年,做给外人看的。”
“一年之后,为什么就允许我出门了?”
甜沁咄咄追问,敏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语气忽然冷冻成冰,陡然沉喝:“我不给你做继室!”
他言笑轻轻,冷风灌进来:“恐怕由不得你。”
“二女共侍一夫,先后嫁给你做妻,谢氏门庭的脸丢尽了,外人必定骂你枉读圣贤书。我给你做妾,或者像从前一样,你把我养在外面,但我不与你做夫妻。”
甜沁强压紧张,试图和他讲道理,嫁给他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忘了,谢探微并非一个讲道理的人,强权都不讲道理。
“二女共事一夫的事很多,你久居深闺寡闻罢了。外人非但不会骂我枉读圣贤书,还会觉得我故剑情深。姐姐死了,因为缅怀亡妻娶了孤女妹妹,这行为很高尚,你余家灰飞烟灭了,我不存在任何政治攀附之嫌。”
谢探微状似随意,明透了然,揉了揉她,“乖,听姐夫的话。我会给你体面的婚仪,婚礼之后我们便要孩子,和前世一样男孩女孩生双。”
甜沁听得皮骨俱痛,急忿悲痛朝他丢枕头,把手边能砸的东西统统砸过去:“骗子,你个骗子!你说过不逼我有孕的!我不可能嫁给你,更不可能生孩子!你痴心妄想!”
谢探微抱肩闲散,默默承受她的詈骂。再是撒泼打滚,柔弱的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因她软弱抵挡的泪水,他的兴致反而次渐淡至兴浓:“我改变主意了。有个孩子,我们的感情会融洽些,谢家也能后继有人。”
俯身凑近,斜乜着生死操于他手的女人,“既然你能为饽哥那等人生儿育女,为何不能是我?理应一视同仁。我以前不让你怀孕是顾念你,不是给你反过来拿捏的。”
“我还可以死,拉着你一起死。”
甜沁决然仰头。
随即她遍体生凉,屋子已被他全副武装起来了,他早有准备。
谢探微慢慢凝住笑,不显山不露水:“那你就试试。”
他是神医,也别忘了。
“能有幸和你双死也算美满的结局。”
谢探微由衷叹息。
甜沁至此方体味到至深的绝望,如轰雷掣电一般被劈焦,神思停顿,痴凝的眼汩汩不绝坠下泪来,死寂如夜。
“我不要……”她抓着他的衣裳,眼泪速度落得太快,片刻湿了胸前的衣襟,“我求求你谢探微,别对我这么残忍,我不要嫁给你,也不要生孩子,你就饶了我吧,不然我真的会疯的!”
她惯会这样做,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硬兼施骗人心软。谢探微心如铁石,再不会丝毫怜悯。她,他要;孩子,他也要的。她的爱,他未来也会拥有的。寻常男人拥有的一切,他都会一样不差。
谢探微擦干她的泪水,面无怍色:“好了,要做主母了,高兴一点。”
他接下来儿戏地宣布一年内安排:“在外面漂泊累了,你好好在家养养,顺便学一学做主母的礼仪。当然你爱学就学,不爱学把教习嬷嬷打一顿也无所谓。”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心脏中情蛊仍在同频呼吸,一年之中,你不可以离开这座宅邸,或试图解开情蛊,否则会有些小惩罚。”
谢探微明明白白道出底线,请她注意,他并未要求她放下身段,解开心结爱他,他的要求仅仅在身体上的限制。
如果底线都做不到,“小惩罚”足以要她半条命。当然,他心软,不会直接打她或摧残她,她在意的人免不得遭殃。
甜沁冻住:“有的商量吗?”
“没有。”他决然。
她道:“你即便管得住我的人,我余生也不会给你半分好脸色。”
“没关系。”
谢探微摇摇头,真的没关系,他不在乎。
他被她打入阴冷孤独的死牢中太久了,早呆习惯了。他永无蒙她慈悲开赦之日,仍一意孤行,牢底坐穿。
……
甜沁对谢探微的抗拒达于巅峰。
亲人捏在他手中,她无法做出过激反抗,只能以软刀割人。
他来找她,好几次她是不开门的。
月色凉如水,二人共躺榻上,她不与他说半句话,比陌生人还冷漠。
他们的感情如同死了,这种痛苦的感觉不像夫妻俩过日子,更像冤家相互折磨。
谢探微铁了心要将她拴在身畔,所以尽量耐受这种生活。他养气的功夫极好,习惯这种寂静,在寂静中自得其乐。
甜沁白日可以做到无视她,夜晚与他同床共枕时,他的存在感被空前放大,却很难忽略。
“喊我。”谢探微沙哑着嗓子要求。
甜沁眼睛清净如水,定定道:“姐夫。”
两个字,给温暖的氛围残酷泼了瓢雪水,将他们各自钉回原本的位置。
“呵。”谢探微半垂着鸦睫,“为什么还这样叫?”
甜沁轻慢道:“你明白的,这辈子最多把你当姐夫。”
她艰难挪着身子,试图从他掌控中逃出去,却被更无情地按住。
“姐夫是半个夫,妻妹是半个妻。”他低眉而笑,意气自若,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捏捏她的脸,“妹妹是有情。”
甜沁的目的是提醒二人身份,猩红着眼厌恶:“自欺欺人。”
谢探微执迷而不悔,透着生分:“自欺欺人的是你。”
她爱过他,前世,她亲口承认过的。
“你……”甜沁要出什么攻击性的话。
谢探微先一步堵住。
沉沦幽静的夜,冷月窥人。
被逼至脆弱处,甜沁恳求他理智一点,和她好好谈谈,条件好商量。
谢探微认为自己已足够理智,她开出任何条件,桎梏的锁链都永无可能开解。
所以,他们一起享受良辰美宵便好,多余的口舌不必浪费了。
甜沁深信谢探微是她的报应。
他就这样把她困着,待她渐渐疯掉,他便满足。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安分的木偶。
谢探微摩挲雾色明亮她的眼,每每触及,他都能获得心安理得的慰藉。
是他治好了它们,每当她想走时,他都继续有理由骗自己——他对她很好,可以留下她。
否则,她余生是盲的呢。
两个人难受又怎样,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事持续到深夜,之前,甜沁监视谢探微喝了药。
他既说要孩子,恐怕药喝不了多久,他会强行娶了她,然后强行与她扮作幸福的伉俪。
她累得满头大汗,郁郁寡欢。
谢探微很霸道——并非说他的风格手段,而是他作为男人天生的压制感,令她倍感紧张。
“何时放我走?”甜沁一遍又一遍重复无聊的问题,几乎是种骚扰。
谢探微稳稳接住她的质问:“无期。我会对你好。”
“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他诅咒她。
甜沁恨他的一意孤行,泱泱人海,怎么就她倒霉被选中。
“抱我看看月亮。”谢探微要给她盖被时,她猝尔望着被木窗棂遮挡住的月光,窗隙之间泄进的可怜清光,“我睡不着。”
谢探微漫唔了声,抱着她,打开窗子,共同看月亮。
阖上双眼,被清光沐浴的人神圣无比,仿佛都能得到救赎。
二人没有再争吵,心照不宣不忍破坏这美好月色。
四处虫唧唧叫,夜色如水。
晚风细细地吹,不冷不热,弄得人脸颊上舒舒服服的,五脏六腑好像也被洗涤了。
如此盛景之下,令人情不自禁开始许愿。
他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她的愿望却是永远分离,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天上的月老,不知该听谁的好。
第139章 弟弟:姐夫和姐姐在一起了。
画园来了四名新丫鬟,分别叫盼春、盼夏、盼秋、盼冬,有的会厨艺,有的会武艺,有的巧舌如簧,有的精通医道,面面俱到伺候新夫人的日常起居。
虽尚在服丧期,甜沁的待遇和正式夫人无异,下人们早把她视为夫人。
甜沁从前有几个钟爱的丫鬟,与她们同生共死,建立了极厚的感情,却被生生隔离。现在她吝于付出感情,对新来的丫鬟爱答不理,仅仅维持必要沟通。越靠近她越不幸,她选择把自己深深封闭起来。
晨光熹微,亮黄的熙光泼在室内。
早膳,谢探微圈甜沁在怀里喂东西。
他未曾当众与她如此亲密,哪怕往昔她最受宠的时日。如今他完全不管不顾,一口一口的舀粥喂汤给她,享受所谓的夫妻之乐。
甜沁无精打采,安静乖巧,也不挑剔,谢探微喂什么她便吃什么。
“饱了。”她道。
“张嘴。”谢探微喂了勺南瓜,“最后一口。”
甜沁瞥了下被勒得紧紧的腰:“你干脆找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吧,特粗的那种。”
“对不住。”
谢探微悄然笑笑,抱得太紧不好消化了,那放松些,转而按住了她肩膀。咫尺之距,她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这样就好了。”
他似乎很享受操控旁人的感觉,尤其是操控她在触手可及的范围。
最后一口南瓜喂入,甜沁僵硬咀嚼着,唇间染了淡淡的黄。谢探微用帕子擦掉,专注地凝视她,清亮的眸子堪比西天清澈的穹苍,只写着一种情感:控制。
“可口吗?”谢探微问。
甜沁垂睫,用汤匙默默翻搅着粥。甜甜的,初尝便甜得发苦,莫说日日食用了。甜蜜中泛着一种可怕的感觉,要将她齁死。
谢探微等了片刻,宛若在演独角戏,柔声戳戳她:“理理我。”
近来他总锲而不舍缠着她,像阳光下黏黏糊糊的影子。明明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她这种妾室求见他一面是奢望。
“腻了。”甜沁闪过窗外的一梭燕影,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
谢探微琅然而笑,她就是他的一梭燕:“没有天天吃吧,每日给你换着样做。”
甜沁不屑争辩,铁青着离开。
“你这样会把我逼死的。”
谢探微怀中荡进寒风,独自靠在椅背上。日华浮动,他百无聊赖舀起了一勺粥,甜的,弥漫在唇间越品越像苦味。
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他冷笑了下,无任何悔意,珰地撂下了汤勺,亦失了兴致。
……
马车颠簸,停留在一处宁谧的书院旁边,墨香飘飘。
甜沁秀色娟娟,佩着翡翠禁步,檀唇点杏油,活脱脱一副贵妇打扮,下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谢探微随之在后,衣饰亦与她登对。
甜沁仰头望了望书院古旧的牌匾,道:“晏哥儿一直在这里?”
谢探微颔首。
“读了几年书,个子长高了不少。”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泯了隐隐的水渍,对晏哥儿的印象还停留在重生伊始,以及那个踌躇满志的她,道:“旧人旧事了,他安好便得,没必要亲自看一趟。”
她素知他的手段,故意埋起对弟弟的挂念。
谢探微握住她冰凉的手,如同握着自己的正室夫人,那般醇熟,沉沉道:“既然已经来了,进去看看吧,他也很想你。”
晏哥儿功课刻骨,小小孩子日也学夜也学,焚膏继晷,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加之名师栽培,将来大有可能考取功名。
但他性子还和之前一样内敛,长久不见亲人的缘故,怯怯懦懦。乍见亲姐姐甜沁,有种不知所措的疏离。
“三姐姐——”晏哥儿叫了声,嗓音嘶哑,夹杂无尽辛酸,目光呆滞,浸透着四书五经的傻气。
甜沁恍惚,很久没人这样唤她。
“晏儿。”姐弟二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晏哥儿认得谢探微,比亲姐姐还熟,隔三差五便有谢探微关照他。书院的山长默默看在眼里,既是谢大人家的亲戚,对晏哥儿格外青睐,给了他最好的教导。
谢探微道:“晏儿,放开她。”
哪怕是孩童的拥抱,在他眼中亦成为刺目的钉,他不允许她和任何男性接触。
甜沁敛起哀容,识趣地与晏哥儿分开,晏哥儿亦识趣地被分开。她张口干巴巴,不知该怎么介绍谢探微,姐夫,丈夫,金主,囚禁她的人?似乎都不太对。
晏哥儿读了多年书,心智初开,见三姐姐和二姐夫同时前来便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在一起了。他仍管谢探微唤姐夫,只不过从二姐夫变成了三姐夫。
谢探微揉揉晏哥儿的脑袋,满意他的懂事。他分了一分眼色斜睨甜沁,一边对孩子讲:“姐夫和姐姐带你出去用膳,好不好?”
甜沁袖筒中的手警然掐紧,他轻飘飘一句,俨然把她置于谢夫人的地位。
晏哥儿怕耽误功课,谢探微却教导读书不能读死,得灵活着,否则将来到了官场也变成替人背锅受罪的书呆子,耽误这一两个时辰不算什么。
晏哥儿懵懂。
甜沁又清又柔的眼垂下去,欲言又止。谢探微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自然异常熟络亲近,甜沁不声不响任由他,举止熟络,落在晏哥儿眼中更像夫妻一样。
三姐姐早就给二姐夫做了暗娼,余晏早知道,事实太可怕,他不愿接受,一直自我欺骗。骗到今日亲眼目睹,实在骗不下去了。
三姐姐当年与许君正情深义重,婚事说得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瞧二姐姐清瘦而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唇角,流露着少年时的不甘,想来并非和二姐夫两情相悦。
谁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夫呢?
但没人能改变命运既定的轨迹。
甜沁隐忍着,不欲在晏哥儿面前出丑,格外乖顺。
谢探微的吻倏忽扫过她冰冷的睫毛,洁净的气息中,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暧然。
甜沁怔怔,内心呼天抢地的悲哀,却强作笑颜,粉饰太平。
他在提醒她,他既然能给晏儿美好的读书生活,也能毁了。
她该认命。她完全输了,太多把柄握在他手中。
酒楼,甜沁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疲,戴着假面,半点享受不到家族小聚,反而盼着快些结束,以后她与晏哥儿莫要再见。
好不容易撑到回府,日薄西山,姜黄的橙影滃染着大地,光线打上薄薄的暮色。
谢探微眺着她鬓间金簪上的花纹,“这些年,我把你在意的亲人养得很好。”
“嗯。”甜沁承认。
“可你把我养得很不好。”
她一字一字暗示。
“余生漫漫。”谢探微道,吻着她的头顶。
剩下那么长的时间,他会慢慢把她养得很好。
甜沁被吻得痒痒的,情蛊敏感察觉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在她体内翻腾。
她深深蹙眉,烦恼:“你真的要娶我吗,今天已经叫晏哥儿误会了。”
“当然要。”谢探微明确答复她,纠正:“不是误会,是事实。”
甜沁陷入彻头彻尾的惆怅中,谢夫人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恰似此刻在狭窄车厢中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控制一样。
今日的奔波已耗尽精力。
她懒得和他争辩,争辩无用。
她的沉默落在谢探微眼里,却是默认了,接受嫁给他的事实。
谢探微流过一阵极欢快的宽慰,甜甜冷冷的水流过干涸的心房。终于,不是他羡慕旁人,不是他独自孤独地站在阴冷的幕后,终于是他当新郎本人。
这场婚礼一定要盛大举办。
朝思暮想的夙愿,如愿以偿。
他忍俊不禁,愈加将她搂紧了些,梦寐以求的幸福触手可及。
甜沁备受压力,权力的触手层层缠住她一个弱女子的脖颈,渐次滑落泥淖,她死死扒着岸边,空留五道徒劳的爪印,身子被泥埋住。
现在的高强度控制已令她窒息,难以想象婚后是何等名正言顺的束缚,连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也要夺去。他是噩梦中的黑影恶魔,狞笑着扼住她的脖颈。
“我好怕。”甜沁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明明刚见了弟弟该快乐,她却愁思满腹,心慌手冷,心跳加速,极大的恐慌,摧毁命运的可怕命运即将到来。
如果谢探微可以放过她,她叩首一百次,给他做洒扫的佣人都行。
谢探微泯灭了怜悯心,绝不可能因她的恐惧而放弃自己的计划,微温而含蓄地掐住她的腰,制止她胡思乱想更多:
“不要怕。”
“安稳的日子近在眼前,你怕什么?”
既然她嫁给谁都会遭到他的破坏,她不妨直接嫁给他。
嫁给姐夫吧。姐夫是最了解她的人,最替她着想的人,最疼她的人。嫁给姐夫,他们不用相敬如宾,她不必苦苦新婚磨合,不用弯下身段伺候舅姑,不必亲自劳作维持生计,夫妻他不必因为蝇头小利争执。嫁给姐夫,是她两世注定的唯一选择。
甜沁面对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对方铁石心肠,任何软语和眼泪不可能换来半毫怜悯,破釜沉舟的铜墙铁壁。
马车落了,他们回府。
夜风嗖嗖吹,谢探微给甜沁披上了斗篷。
甜沁怔忡,他在颈间打的蝴蝶结令她一丝窒息。
谢探微莞尔,点点她泛红的鼻头:“走吧,回去喝碗姜汤。”
今日辛苦了。
他熟络得像相知多年的丈夫,面色和蔼,举止体贴自然。
甜沁一片木然,被扯进了深不见底的大宅,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
第140章 备婚:试嫁衣
竹林猗猗的画园,以往是妾室居所,摇身一变成主母居所。
事隔经年,密密麻麻的竹林更茂密高细了些,用清风和竹露编织的监牢,道道参天竖立犹如最忠诚的卫兵,拱卫着画园。
下人们不知疲倦监视着新夫人,新夫人深陷重重天罗地网之中,暗无天日,不像夫人倒像囚犯。
甜沁宛若置身于枯井之中,坐井观天,日常没有说话的人,唯有神志昏聩抱膝凝坐在院子中,痴凝天空时不时掠过的飞鸟。
主君谢探微毫不吝啬施予她爱,浪漫而潇洒,每晚必陪她,照料无微不至,将她当稀世珍宝一样呵护着。
甜沁的精神却被抹杀了,日复一日做他手中安静乖巧的木偶,扯出标准而僵硬的笑,感受不到幸福和疼痛。
他当然也允许她出门,不过得在他亲自陪同下,身后永远跟着肃然的侍卫。她的行动落在层层视线中,绝不可能有独处的间隙,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渐渐的甜沁开始恍惚,谢探微窒息式包裹恰如冬夜温暖的厚被,巨大的拥抱,将她冰凉的全身裹住,稳定持续提供热源,使她免于冻毙在雪虐风饕之中。
她开始依赖这层厚被,窝在温暖的窠臼中不愿离去,哪怕向外伸出一根手指。外界的寒意像钉子扎入她脆弱的内心,她无处可去,唯有匍匐在他的怀抱中。
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春天再次降临的时候,一年丧期已满。
谢探微卸下晦淡的衰麻,府邸亦取下了白灯笼,将咸秋的灵位放入祠堂,日夕遣人插三炷香,以示对亡妻缅怀之意。
咸秋死后不久,远在边陲的余家人也死得七零八落。他们本身被剁了手指,身受重伤,饥寒交迫,重病缠身,雄霸一时的外戚余家彻底灰飞烟灭。
唯一留下的女丁,是甜沁。
春来鸟儿归来,胸前羽毛泛着几缕淡黄,春雨润过的石板路,松涛细响。一年时序流转飞快,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春日半陷在暗黄色的云烬里,风平浪静。
甜沁自账房回来时打着哈欠,熬了半宿,体力消耗很大。一年过去了,她即将做谢氏宗妇,中馈和账本渐渐要拾起来,担当主母的责任,可她只学个半吊子。
她大可以不学这些,丈夫谢探微对她可谓宠溺备至,不会计较枝头末节。他娶她不是娶个账房先生,为了让她养尊处优。
甜沁自己想学,即便账目流水看得人眼花,硬骨头一样难啃。
具体缘由她也说不出,她的人格界限已被渐渐模糊,找不到意义,往昔爱的恨的忘记了,密不透风的院闺凝固了时间的流动,也封住了她的情感。她的心积覆了厚厚的灰尘,习惯于做安分守己的深闺妇人。
可她无意中看到抽屉里的虾须镯时,蓦然想起重生伊始时,那满怀希冀的自己。尚未泯灭的零星自我意识像挣扎的火星,让她隐约觉得该学学账本,力所能及握住一些渺小的权力。
“小夫人!”盼秋隔老远招呼着,“主君在画园等您许久了,您快回去吧。”
甜沁抱着未罄的账目,揉揉眼睛,颜色似落了层薄灰,被三两个丫鬟推搡回去。
画园静谧如坟墓的气氛被打破,伫立许多眼生的下人,成堆成堆挂着红绫的黄花梨木箱,空气弥漫着逼人的富贵喜气。
丫鬟将甜沁送进了门,合拢了门扉。
甜沁浑浑噩噩走入内室,光滑璀璨的凤冠霞帔骤然晃眼睛,如同岩缝间阴湿苔藓遭太阳无情直射,下意识挡住了面孔。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得不能再轻,甜沁还是毛骨悚然被吓了一大跳。
谢探微温声道:“抱歉,想给你个惊喜的。”
甜沁战栗着,看清是他,良久冷汗才褪去。
嫁衣……算了,他要娶她是既定的事实,没什么惊喜也没惊吓。
“太华丽了,”她双眸迟滞无光彩,不敢再看那东西第二眼,仿佛什么吃人的枷锁,喃喃道:“穿着累。”
“不华丽,婚仪一生只有一次,值得最好的。”
谢探微牵着颓然的她来到衣裳面前,留恋地摩挲那红盖头,请她观看每一处细节花纹。甜沁垂下头,轻微颤动着身子,生理性的抵触情绪,欲离那猩红烈火的衣裳远些,腰却被谢探微牢固扣住,容不得半丝躲闪。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立即让绣娘重做。”
他体贴地道,对婚礼的希冀昭然可见。
他清俊的眉眼透着隐隐墨青,几日来他焚膏继晷地筹备婚事,苛求每处细节臻于完美,衣带渐宽,泛有憔悴之色。
甜沁被他改造了,从无法承受他的重重禁锢,到无法拒绝他的款款深情。
她精神中的自我丧失殆尽,接受了他的洗脑,活成了他设计的样子。
成为……谢氏宗妇?
她茫然将黯淡的目光问询向半空,无法承担这沉甸甸的身份。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甜沁过了会儿说,嫁衣上精细繁复的绣纹,光泽如太阳光,柔软如月亮辉,不知凝注了多少绣娘日以继夜的辛勤心血,熬坏了多少双眼睛,绣废了多少只手,她没必要因为自己,毁掉这精美如天衣的喜服。
谢探微抽走她怀中的账本,丢到一边,神情持重,引得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他半强制性将她纳于怀中,深邃地讲:“娶了你,我甚欢喜。你完全可以放心,余生我再不会有旁人,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咸秋二字只是主母冰冷的符号,从未被他当作妻子或他的女人。
他说得极度认真,让人险些以为是真的。他的长相也极有诱惑性,让人春心萌动。
甜沁溺死在他星影深沉的长目中,耳闻温情脉脉的山盟海誓之语,内心却冷得被遗弃在冰天雪地的寒风霜冻中,消受不起。
她断定自己的下场会比咸秋更惨,咸秋好歹有自尽的权利,她连自尽的机会都被剥夺。不知不觉,她眼湖积蓄了泪,一片朦胧的悲凉,辨不清喜怒,半个字也说不出。
谢探微瞧见,揉住无所归依飘零的她,不咸不淡慰藉:“别哭。你会慢慢接受的。”
却绝口不提放她出笼的事。
他爱她,因为爱才有一系列禁锢举动,爱不会有罪。
假以时日,她会理解他的苦心。
……
甜沁陷入严重的抑郁中。
从前被囚在画园,好歹有朝露和晚翠等人的作伴,有望眼欲穿的企盼,有撕心裂肺喜或悲的情绪起伏,而今只剩下漫漫的煎熬和空虚。
谢探微需要她时,她必须在。或在处理朝廷公务时,或在午后闲暇倦怠时,她必须安安静静当他怀中的抱枕,水静风平,黏在一起,充当他听话的木偶人。
尽管再三抗拒,甜沁被要求试那件嫁衣,量体裁制,他近乎苛刻地检查纰漏。
谢探微拍拍她的脑袋:“甜儿真美。”然后让她穿着嫁衣将她占有。
谢探微打算不再用避子药的,毕竟他们即将成为正式夫妻了。但面对甜沁那哀苦破碎的眼神,细弱羸瘦的腰肢,他每每心软,不忍她再受十月怀胎之苦。
“我想出门去,单独透透气。”那夜欢情过后,甜沁濒死般的枯槁,苦苦哀求,揪紧他的双臂,耗尽全身力量挤出这几字,天鹅颈以危险优美的弧度折着。
谢探微不是听不到她的哀求,只是他太专注于自身执念,要死死把她攥在手,宁愿屏蔽一切危险元素:“听话,不可以。”
他口吻冰凉,听不出一丝人类的情感。
她放弃吧。
她反复请求,得到的只是反复的回绝。
甜沁几乎被这三字冲得土崩瓦解:“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谢探微怜悯,稳稳接住了她颠簸的情绪,但告知原则:“想去哪儿我可以陪你,但你这辈子不可能单独踏出这座宅邸半步。”
原则不可废。
她是他的女眷了。
甜沁深深地倾颓下去。
无数次她试图冲破那层窗户纸,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
她似在与不存在的噩梦中搏斗,手挠脚蹬累得满头大汗,徒然拼命,醒来却发现空荡荡躺在床上。
他是她的姐夫,大家长,从余家倒台那一天起就接手了她的一切,她的生命与自由。
朦胧的天幕,宁谧又沉重的夜晚。
他们暂时还不是夫妻,却有比夫妻更深缚的羁绊。
“你剥夺了我所有的欣悦,天空好漆黑,看不见星星。”甜沁被做得神志模糊,呆呆望着帘幕外渺小的星月,呆痴痴。
她一开始恨他,后来怕他,到现在无时无刻不活在钝闷的疯狂崩溃中,内心在声嘶力竭地尖叫,凝为一滩沉闷死水。
她还活着,却像垂垂耄耋的老人,行尸走肉,已经死了。
谢探微重重吸了口气,强行板过她,施予的力道强劲,强劲到让她无暇顾影自怜,又带着十足温柔的技巧。
他吻她,直到她苍白的脸色重回健康的红晕:
“那这样呢,有没有快乐一点?”
甜沁阖上朦胧的眸子,确实感到一丝快乐,无异于饮鸩止渴。
“嗯…”无所谓了,能解渴鸩酒也可以。
甜沁忘情地攀上他的脖颈,细长的手臂犹如两道杨柳。
夜色一片浩渺的黑茫,树林中穿流的雾霭,春在凋逝,淹没在一片深邃的墨蓝中,露水悄无声息地滴沥着,滴答滴答。
陷入牢笼的不只甜沁,谢探微亦深陷其中,画地为牢,被自己的执念所缚,快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