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谈判:“要拖我回地狱。”
甜沁很快止了血。
曾几何时她朝他泼水以表决绝,区区三两日,便放下了身段,犹如一枝细竹被积雪压折,态度大逆转,乖乖坐回他身畔。
但毕竟她尝过自由的滋味,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傲慢。她手指被男子暧然舔着,神色仍保持威严和肃穆,一副庄严谈判的姿态——只是谈判,没有其它,泛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谢探微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抚她额头的凹痕,转向温情:“那日的伤,还疼吗?”
甜沁一怔,否认。
“那日你流了很多血,半副衣裳都染红了,看得人触目惊心。我想过很多种你报复我的方式,没想到是这种。如此,你赢了。”
谢探微摇头长叹,面孔向阴影处沉沦,静静耽于回忆中,恍惚那日的危急历历在目。他再三抚摸她额头的凹痕,确认那里已然长好新肉,才获得石头落地的安稳。
甜沁又被他不负责任的话引燃,什么叫为了报复他,好像她多在意他。
他总信誓旦旦,导致她也生出几分幻觉,怀疑自己混沌的内心是否真生出了荒唐的念头,憎恨他,所以使用自残的方式博取他的后悔,怜爱,痛苦?
她确信她没有。
可他的话无疑搅乱了她的信念,无谓地操纵了她的感情。
甜沁烦躁拂开他的手,决定开门见山:“谢大人,我今日来是想……”
话再次被茶博士打断,午膳的时辰到,精致的菜肴鱼贯送入雅间。
“先用膳。”
谢探微和蔼的口吻充满梦幻的影子,一如他最疼爱她时,华屋,美裙,金钗,全部奉于她面前,给人以恍惚感——明明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门的流浪猫。
甜沁冷冷回绝,欲继续方才的话头,谢探微已然为她兑好了甜咸适度的牛乳,帮她戳破了溏心蛋液流到了白米饭上,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饭香,熟练得宛若二人从未离别过。
丝丝药香钻入鼻窦,还是单独为她准备的滋补药膳。比之从前在画园的精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烦恼愈添一丝,喉咙发紧,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本有干粮,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野菜团,还是饽哥出事前陈嬷嬷蒸的。
“不用,我带干粮了,您请自行享用。”
她疏硬地划清界限,虽然包里的干粮已不太适合人吃了。她解决完事情自会去街上买十文钱一屉的包子,量大解饱,没来由受他的馈赠。
“我怎么能吃独食?”谢探微秉持所谓的贵族礼仪,单手支颐,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样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甜沁推辞道:“我不喜吃大鱼大肉的。”
谢探微自认膳里没有大鱼大肉,更无类似大鱼大肉的油腻,一应菜品是她从前爱吃的。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菜肴是什么,就在推诿他信口雌黄。
他未曾戳破:“那你喜欢吃什么?”
甜沁很受不了他刨根问底,尤其是对一个明显的谎言,他装得好像完全不懂处世之道,只好踌躇着道:“我打算一会儿去买包子。”
“哪家铺子,喝什么汤。”
“没有牌面。就巷子转角那家。不喝汤。”
谢探微叫人去买。
片刻之间新鲜的热包子已至,烫得甜沁直缩手,极度的恍惚不实感。
“你……”她死死锁着眉,舌头打结找不到措辞,似被制服了,盲眼透着迷茫。
片刻,她只好从口袋掏出十分钱付给他,算清楚账,勉为其难:“多谢。”
谢探微目如一掬明澄的寒水,瞥过铜钱,淡淡的微笑,没应声,静静看她吃包子。
甜沁虽然目不视物,被他视线灼得不自在,狼吞虎咽想早点吃完好谈正事。
他在她噎得难受时及时递来一杯稀牛乳,轻拍她的后背:“慢点。”
“谢大人,是这样,民女的夫婿因不识官府律令,一时采摘了九龙盘,陷入牢狱中深深悔过。民女实不忍看他因此丢了性命,留满屋病弱女眷,还请您和本县知府讲讲情,饶恕他这一次,任何代价我们愿意承担。”
她草率咽下食物,气息紊乱,抓紧机会陈述来由。
他既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姿态,她便用官样话恳求他,刻意咬重“夫婿”二字,提醒她已心有所属。
“你夫婿?”
谢探微于食膳时闻如此煞风景的话,神色依旧是温柔的,蒙着一层冰冷的蟹壳青,道:“我知道你‘未婚’夫婿有难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知府怀疑不单是那个卖饽的人,连同你和你的家人在内都参与这场兜贩,意欲将你们逮捕正法。”
甜沁呼吸一紧。
陈嬷嬷,朝露,晚翠,她……她们个个都不能进牢狱。否则非但救不了饽哥,以她们的弱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狱中。
“大人,应该不会让民女入狱的吧。”
她字字句句,注入了怨毒的坚固力量,摸准他龌龊的内心,“事情做得太绝,趣味就丧失了,不是吗?”
谢探微潇洒轻柔笑了笑。
“当然。”
他春泥般柔软靠近她耳畔,掠过她轻轻的战栗的忖度的秀丽眉眼,“确实有办法使你免于牢狱之灾,毕竟你们又没卖药材,是被连累的。和离。更确切地说是你和他退婚,因为你们仅仅筹备的婚礼,尚未成为真正的夫妻。和他划清干系,官府自然难以追究你。无需道德负担,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只是建议,到底如何看你们‘夫妻’的抉择。”
他绕来绕去不离最初的险恶目的,甜沁纱布下的眸子如欲迸射血泪:“仅仅是退婚吗?”
退婚或许才是第一步。
谢探微幽然的嗓音如沙沙细雨十分宁静,坦然面对她敌意的拷问:“是还有别的,不过无恶意,为了退婚后的无家可归的你着想的。”
甜沁早看清了他的邪恶算计,深深阖住眼,心情犹如枯井糟透了了。她要抛弃饽哥,以某种见不得光的身份重回他身边。如果她拒绝,他会以变本加厉的方式玩弄她和饽哥这两只贫寒的木偶。
“谢探微。”
她嚼齿吐出折磨自己两世的名字,“当初是你和咸秋要生嫡长子,容不下我这婢妾的存在,才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们主仆赶出去的。”
“我承认后来我纠缠过一次,和咸秋私底下要钱,但那是我们活不下去不得已为之,绝无故意勒索之念。而且,我也没得到钱。”
谢探微鸦睫遮住了眉眼,罩上一层危险而不祥的阴影,沉沉道:“赶你出去是我一时糊涂,以为你该离开我,过你的新生活了。我当时也确实厌腻你。”
“好,厌腻了厌腻了,既然已厌腻了,现在时过境迁,我好不容易在泥潭里立稳脚根,你为何又强行打搅我的生活?”
甜沁粗暴撤掉蒙眼布,闪闪泪花,试图看清面前这冷血动物的神色。
“出尔反尔,别是看我过得太好了,要拖我回地狱。”
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啜泣。
两世了,她绝没得罪过他。
若说亏欠,单单是他亏欠她。
“什么地狱不地狱的,太无礼了。”
谢探微猛然捧住了她的面庞,掌心的温度给人以亲切之感,态度却绝无温度。
放她离开是他有史以来最蠢之事,除了证明他废了——离开她他那副自以为聪明的精神倒了支柱外,别无用处。所以,他悔了,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不惜用极端的手段重新囚回她。
情蛊没解,当然也解不开。
有情蛊在,天涯海角他能追踪到她的下落。
“不要哭,我会再给你一些时间。我不欲趁人之危,饽哥受刑往后推五日,给足你充足选择。五日之后,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爱他,就挽救他的性命。当然,你放弃饽哥也无可厚非,毕竟谁都向往自由,但你须知道,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愿再骗你,有必要和你交代清楚之后的事。我不会让你进谢家门,你与我只能在类似这种风月之地相会。至于前日许给你的宅邸和独立,我不会给了,因为妹妹的一泼水……这不可能没代价。那一杯水泼醒了我,再贱的人也知道及时止损了。”
他及时止损的,自然是他投入在她身上的感情。
说罢,谢探微松开了手,默许她离开。
他用帕子擦了擦她凌乱的清泪,像友人那样体贴。
甜沁恨恨拂开他,再无法保持心平气和。
“你会有报应的。”她撂下这句无关痛痒的诅咒,便翩然离去。
谢探微独自坐在幽暗中笑了笑,夕阳映在杯中点点色泽,绚丽无比。他仰脖一饮而尽,任黑暗将自己吞噬,仿佛他这种人本身是在黑暗中的,不配光明的。
良久,他起身来到窗畔,浓重的夜幕降临,街衢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绚烂,人来人往的长河中早已逝了她的背影。
这刹那他竟莫名羡慕那个卖饽的人,虽然贫寒,时常得到她的笑颜,与她共同坐在拐角的包子铺分食一碟美味,毫无负担地谈论心事。
而他,只能无数次孤独伫立在楼上,悄悄眺望他们的背影,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他知道和甜沁的缘分没有就此断绝,囚她回身边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可能,他还是希望她心甘情愿一点,复刻她与旁人共渡的美好在他身上。
他不是爱强迫人的人,除了她,朝廷后宅上上下下他未曾强迫过任何人。
此刻,她残留在他掌心的余香也渐渐消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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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注,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出自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第122章 毒针:“过来解情蛊。”
到牢房接饽哥出狱时,陈嬷嬷有泪如倾。
短短两三日,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饽哥双颊凹陷,胡茬横生,消瘦如柴,哀毁骨立,整个人像被抽掉精气神儿,浑身大小伤痕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
捕快没好气地解开他的枷锁,一副“算你走运”的嘴脸,将他向外重重一推。饽哥跌跌撞撞,虚弱如被风吹走的纸鸮。
陈嬷嬷冲上前将儿子搂住,哽咽得说不出半字,甜沁亦在旁落泪,三人死死搂住。
“娘,甜儿……”饽哥崩溃的心神被折磨得婴儿般脆弱,欲说什么,泣不成声,化为稀里哗啦辛酸的哭泣。
黑牢里非人的折磨历历在目,让人来过一次绝不想来第二次。三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深渊之地,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家里挪去,留下串串狼狈的脚印。
陈嬷嬷心疼坏了,忧心忡忡,多日来泪没收过,那双老眼直到听闻儿子无恙才恢复了光明。她的老眼因一时伤心暴盲,甜沁却没那么幸运,是病理性的永久失明。
回到久违的家,陈嬷嬷嘘寒问暖,给饽哥做了一大碗面条汤,破例加了两个鸡蛋。饽哥狼吞虎咽吃了,过够了地狱的日子,吃口面条汤都显得如此奢侈。
“甜儿……”饽哥注意到一直伫立在旁的甜沁,抽了抽鼻涕,“坐下快吃。”
甜沁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天堑,竖着堵无形的墙。
日光照在身上,冷寒无比。
她身上的某些感觉变了,变得疏离,让人陌生,气质回归到了那种高山仰止的贵女。
陈嬷嬷也没再撮合他们,对饽哥勉强挤出笑,劝道:“甜儿吃过了,你先吃吧。”
饽哥敏感觉察到,他此番平安出狱很可能是甜沁付出了某种代价,登时撂下筷子,慌意油然而生,掺杂难以忍受的暴怒,扳住甜沁双肩:“到底发生什么了,甜儿,你告诉我!”
他瘦硬的手抠得甜沁肩膀生疼。
甜沁颤颤,回避地拂开他,长长的黑睫垂下深深遮住盲眸,“饽哥,你先别急,这件事嬷嬷会慢慢跟你说的。”
饽哥如何能不急,急得欲死。
虽然还没正式成婚,他视甜沁为妻子。
“不,不要,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陈嬷嬷见此也上来规劝:“饽哥,你刚出狱身子还很虚弱,听娘的好好养一养。”
说着半拉半拽地将饽哥从甜沁身边拉开,那架势仿佛甜沁已变成了别人家的东西,马上要打包封好送人的,容不得他玷污。
饽哥心痛如绞,难过得死去活来。成婚的红缎布、烧毁的香蜡红烛、喜榻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桂圆莲子,新郎的大红花新娘的红盖头,桩桩件件犹在,他与甜沁的婚事却黄了。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生生被摧毁成齑粉。
这世道,凭什么要这样?
“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饽哥失魂落魄念叨着,虚弱的身体竟从长条凳上摔落,滚了满身尘土,拽住甜沁的裙摆,苦苦央求,“我可以再回牢里,我宁愿自己死!甜儿,你万万不可以做傻事啊,无论如何你要做我的妻子!”
甜沁掩面回避,和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人说不清。
她的无情使饽哥再度石化,火热的心从里到外凉透了。她的离开,似乎是无力回天的事实。
“饽哥,饽哥呦,你这是想让为娘急死!”陈嬷嬷死命抱住饽哥,和他一起滚地,泪水掺和着泥土,嚎声震天,“你莫要为难甜儿了,就当顾念为娘这条老命了,成不成?!”
饽哥的狂躁于事无补,反而牵动整个家的伤心。甜沁为防引起他更大的激动,转身离开。
她思虑着这一切,短暂的悲悯如风中残烛最后忽闪,很快消逝。她没有办法改变命数,抛夫忘恩的罪名注定她来承担。
或许,时间会磨平这一切。
翌日,陈嬷嬷顶着疲惫的身躯早早给饽哥做了粥和馍馍,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甜沁将粥碗递给饽哥,饽哥沉默如尸,黯然销骨,看起来比昨日冷静些。
“粥里放了红枣,黏糊糊的,你们都多喝些。”
陈嬷嬷头发花白了一大把,褶子峰峦攒聚,颓废老态。红枣还是当初买来给甜沁和饽哥成婚用的,沦为下饭料。
饽哥望见母亲沾霜的老鬓,低头喝着红枣粥,没再言语什么。
鸟语唧唧,檐角坠落断断续续的融雪,郊外的小屋充满了宁静与和谐。
一家人的桌子间或传来勺碰碗壁的轻响,吸溜粥声,咀嚼声,淡淡的无望笼罩在这贫寒的茅草屋之上。
饭后,甜沁跟着陈嬷嬷择菜。她双目失明,陈嬷嬷便将韭菜分成绺,一绺绺递到她手上,她负责将外层根系的泥土剥净即可。
朝露和晚翠依旧是做饽卖饽,饽哥由于身体虚弱则在家养病。
甜沁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灶台、水盆、锅碗瓢盆的位置记得大差不差,配上盲杖,在厨房做起活来和正常人相差无几。
陈嬷嬷盯着她孤瘦的背影,怜惜又遗憾,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儿媳妇。
回头与饽哥目光交撞,饽哥也正对着甜沁发呆,沉沦在若明若暗的天光里,无限的遗憾与惋惜。
甜沁又待了几日,平静无波,帮陈嬷嬷做家务,或者给饽哥熬药。
监牢里虽难熬,到底是皮肉之苦,饽哥体格强壮,斑驳的伤口渐渐与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他试了试提拉水桶,完全能胜任,一人提四桶不在话下。
“别贪多,手臂容易脱臼。”甜沁在门口善意提醒,毕竟饽哥在牢狱中手臂伤得最厉害。
饽哥一怔,内心猝然燃起火苗,又迅速熄灭,听话地放下了一只水桶。动作幅度有点大,水花溅湿了半副身体。
甜沁闻声,默默递来手帕,示意饽哥擦擦。
饽哥嗅着手帕的香气,如欲落泪。
劳燕分飞。
没什么比得到后再失去更残忍的了,莫如一开始没得到。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以寻常心态面对甜沁,握着手帕拔足狂奔,好像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难堪、嫉妒、留恋的痛苦撇诸脑后。
甜沁欲言又止,怔怔站在门槛边,叹息数声。
陈嬷嬷从街上回来时说,“冬天快要尽了,村口田野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颜色掺着雪水,打远看还以为是随风摇动的元宝。”
晚翠正要出去挖野菜,闻声欢喜:“我去采些。”
甜沁也跟着去了,她无法呆在家中面对终日黯郁苦闷的饽哥。晚翠掺着甜沁左手,甜沁右手拄着盲杖,踏在冰雪消融的田野上,清新的春气沁人心脾。
左邻右舍传来犬吠与鸡鸣声,烟囱冒出圈圈状的炊烟。正是做饭的时辰,大家小户飘来淡淡若无的饭香,使人如徜徉在一幅桃花源的画卷中,心灵少有的宁静。
晚翠在甜沁耳畔偷偷道:“小姐,我们晚些回去,少帮他们做点家务……”
甜沁埋头抠迎春花,覆目的白纱布掉了,费劲儿地系,刚要嗔笑几句,晚翠的笑声戛然而止,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样。
甜沁沉沉下坠,抬首,徒然睁大雾蒙蒙的眸。
她看不清的是,晚翠被捂嘴拖走了,谢探微风格秀整的身影不期出现在田野之上,夕光与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本为暖色调的日色变得可怖,同沉静的苍天连在一起,使人毛骨悚然。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准确来说是一根灸针,长四寸能深入骨髓,此刻在夕晖下折射这幽蓝色冰寒的光,昭然喂了毒。
甜沁不自禁打了个寒栗。
虽然失明,根根倒竖的汗毛,警惕足以让她猜出来者何人。
情蛊疯狂躁动起来,狂欢着,毁天灭地,预感到了可怕的危机,又在迎接久违的主人,干涸的土地迎接阴雨天和雷电,浑身每一寸都浸透了疯狂的味道。
“余姑娘的承诺真是毫无意义。”
谢探微缓缓指责。
甜沁竭力忍住肌肤上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在情蛊原始的怂恿下,身体已然奔向了他,意志还在徒劳抗拒。
她苦笑了下:“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谢探微冷冷。
他已经等了她太久太久,却一直等不到她。
她仍蜗居在山村,打算躲他一辈子。而他承诺的好处给了她,放了那个卖饽的人。
他的耐心耗尽了,再无宽宥。
“如你所愿,我已经取消和饽哥的婚事,履行了约定。”
甜沁亦感到危险的降临,率先用天真又不失严肃的口吻和他讨价还价,认为自己仍有留在郊乡的权利。
谢探微灵巧的指将灸针调转了个角度,锋芒之厉处,恰好方便刺入肌骨。毒素叫嚣着,他一步步逼近的脚步也似踩在她心弦上,将要终结掉她自以为是的生活。
“表面取消了婚约,实际继续卿卿我我,同食同住,对吗?”
他指出。
那间茅草屋尽在他监视之中,“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给你们治病的钱,帮你们免于牢狱之灾,不是白白滥好心的。”
他将话说得无比露骨。
甜沁悚然恶寒,陷入极大的恐惧中。荒凉的田野上,被捂晕的婢女,她一个落单的盲女,强大的对手以及其手上不知名的药针。
“你别过来!”
她尚存着些微的理智,交叉着双臂做紧张的防御姿势,下一刻似乎就要以命相胁,整个人弓着,唇瓣也被她咬出血来。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手中珍稀的长针愈加射蓝锋芒,温柔沉敛地诱哄道:“不是要求我解情蛊吗?过来,现在给你解。”
第123章 复明:强抢民女,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n
甜沁自不会天真到相信他的话。
情蛊掺他的心头血才能解,她知道。
此刻他猝然提出解情蛊这么大的诱惑,绝非善意,唯一的目的只会是迫害她。
她持续往后退,布衣蹭上了田垄的泥土,身体碾碎了迎春花。谢探微则步步紧逼,手中的灸针成为他手中最致命的武器,杀人于无形,恣睢残酷地玩弄一个病弱的瞎子。
“你说谎。”甜沁严词以对,双目失明,只能根据声音判断他靠近她到何等位置。
“你不要过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探微煞有其事,神色轻松,“还是说,你不敢?”
他笑了,回荡在甜沁耳畔,囚她在恐惧的回音壁中,令她抓狂。
凭声音的真切程度,他已离她很近很近,伸手能碰到。果然下一刻,谢探微透冷骨感的手掐上了她的脖颈,扼住呼吸,迫使她仰头。
“你要杀我?”甜沁唇色尽褪,溢出零星血迹,嘶哑得不成音调,她脆弱的喉咙里流动的空气已被他精准施力截断。
“你猜呢?”
谢探微似乎对这样的揣测很遗憾,“你猜我会不会费力治好你,再多此一举杀掉你。”
她沦为待宰的羔羊,他的力道在增强。
顷刻间,他挽起袖口的冷白手臂肌肤,浮现出蜿蜒的青筋。
甜沁喉音嘶嘶,撑着意识:“……有话好好说,我都应承。”
谢探微目中敛尽苍凉:“对不住,并不想好好说。”
于是他另只手长针的锋芒对准她鸭蛋青色的静脉,做最后的准备。诚然如她所料,针上喂的不是毒药,而是一剂令人昏迷四五日的上等麻沸散。当然,他控制的剂量小到巅毫,她不至于昏迷久久。待他将她带回新家,她便可以重新苏醒认识这个世界了。
他口吻如雨丝般轻柔濛濛,无害的微风,继续方才无伤大雅的笑话:“就扎一下,没准情蛊就解开了,若不行你再跑不迟。”
“不……”甜沁活脱脱被恐惧重演,当初他给她下情蛊,也温柔无害说很快就好。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命悬一线的求生欲激发了最大的体能,她开始疯狂挣动,哪怕被他铁箍似的手扼住咽喉,肺部空气所剩无多的情况下。运气好些她能躲掉,使他恶毒的药水浪费在田野中。
谢探微怎会允许。
谢探微轻而易举将眼盲的她制住,然后深深俯吻下去,如同春雨一遍遍扫过青瓦。与此同时,冰凉的针尖刺破她的皮肤,入木三分,蕴藏的冰凉液体迅速弥漫她的血液,似墨水滴入清水那样快,不可逆,毒液很快缠上她的心脏,压制了清醒的神经。
他的动作很浪漫,远处眺望,只似一堆痴男怨女在田野间拥吻。
甜沁悸然捂住脖颈,残余一个摸都摸不到的细微针孔。谢探微轻轻抽回针尖,蓝色的毒液已被吸收了,留下细不可察的血珠。
很好,他很满意。
甜沁连詈骂字词都来不及说,天旋地转,麻痹飞快攀上了脑袋,扭曲,昏厥,那种感觉绝不像累倒睡去美滋滋,类似于被人以钝器砸击后脑勺,将她的意识强行剥离。
她丧失一切可用的力气,十指如秋天枯瘦的藤蔓,徒然攥紧他的衣袂,昏迷前满盈欲溢的愤怒与不甘。
谢探微静静旁观着,待她完全脱力要滑落肮脏的田垄泥地时,及时出手将她抄横捞起,塞入早备好的车马中。
强抢民女,这是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
……
陈嬷嬷和饽哥在家等了良久良久,也不见出去采迎春花的甜沁和晚翠归来。
朝露忧心忡忡:“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
毕竟晚翠年纪小任性,小姐又眼盲不便。
陈嬷嬷同意,饽哥、朝露三人分头行动,田间范围狭窄,按理说两个大活人轻易便能找到,孰料兜兜转转两个小时,甜沁和晚翠似人间蒸发了。
暮色将至,甜沁若迷失在荒野十分危险。
陈嬷嬷深深自责起来,不该让小姐和晚翠单独出门的,本就支离破碎的家雪上添霜。问遍了左邻右舍不见甜沁踪影,哪怕一片可疑的凌乱脚印。
难道甜沁自己离开了?
那晚翠呢?
疑团怅然回荡在田野间,得不到答案。
……
甜沁无数次想从混沌噩梦中挣扎醒来,眼皮像黏了胶。梦里,她忘记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扒开眼皮依旧是漆黑一团。
又过了漫长的时光,心脏终于找回最初的律动。她的眼皮似乎睁开了,浑身无力,似乎连一根头发丝的重量也承担不住,麻痹仍残留在她四肢百骸中。
“水……”她衰弱喃喃,微弱的声音被封在喉咙中,达不到人类能听清的程度。然而,一双手却托了她的后颈,淡淡紫苏味清爽的温水汩汩流入她的喉咙。
她贪婪饮着,嫌那人喂得太慢,试图抢过水杯灌下去。那人却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节奏,免得一口气摄入太多的水呛淹她的肺腑。
之后,她又被喂了一些食物。
她无从分辨食物是什么,融化在腔中奶乎乎的,咸咸的,味道很好,比陈嬷嬷做的野菜团好……她不想挑剔,可硬邦邦的菜团咽进肚子里难受,偶尔腹痛发作,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悲观情绪油然而生,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她哭了会儿。
良久,泪止。
有了水和食物的补给,虚浮的魂儿渐渐附回她的躯体上,她慢慢有了精气神。她再度试图睁开眼睛,发现被厚厚的纱布蒙住,透不进半丝光,眼睛本身有种闷闷的钝痛。
“不要流泪,流泪会化脓发炎。”
谢探微峻寒的音色传来,似极平淡,听上去从天际飘来的。
他的动作春蚕噬叶般轻悄温存,冷与暖复杂地蕴含一身,让人无从捉摸。
甜沁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果然,她被他绑架了。
“你放过我吧。”
她消极地躺在榻上,自暴自弃,“我什么都不要了,从你面前消失。”
泪水再度淌下,滴落在他捧着她脸的手背上。谢探微感到了久违的悸动,悄然摇头否认道:“不可以从我面前消失。”
死寂的沉默袭来,这沉默可以被解释为坚定的决心,意味着他绝不会改变主意的。
忽然,谢探微松开了她,甜沁重心不稳,软塌塌摔在陷人的被褥间,脖颈一阵熟悉的可怕的凉意。他将针抽回,又一剂幽蓝色麻痹的液体,将她好不容易清晰的神志拖回黑暗地狱,再昏迷上一天一夜。
“再睡睡。”他道,“睡醒就好了。”
说罢他离开了她,衣冠楚楚,慢条斯理整理着被她攥出的褶皱。
甜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沉重的眼皮悍然滑落,剧烈的麻痹使她感受不到疼痛。
隔日再醒来时,谢探微手中依旧捏着一根长针,幽蓝的锋芒依旧毒蝎蛰人。甜沁嗅到凛寒之意,本能地恐惧,表情有如凝固,不懂他这样反复折磨她有何意义,瑟瑟缩着身子。
“过来。”他温和朝她邀请。
她几乎是吼:“你别碰我!”
并将周围能砸的东西悉数朝他砸过去。
她过分歇斯底里的举动失却他的耐心,谢探微目中闪过比风更细碎的寒意,残酷地将盲女捉过,固定在枕头,似之前那样喂给她适量的水和食物,枉顾她情愿与否。
“不许流泪。”他戟指警告,剪断她的哭声。
甜沁的鄙夷憋在喉中,虽是被他按在榻上的姿态,语气视死如归,充满敌意:“我求求你,存一丝良知,要杀直接杀。”
纱布仅裹两层,透得进光,她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盲了许久的眼睛,似乎有复明的征兆,光明分外赐予了她底气。
谢探微再度无情将针刺破她的静脉,她改变不了他的计划。她越抗拒,他反而越能享受孤身一人强制的妙趣。
疼痛是暂时的,很快,他蕴含其中的关爱和善意会被她察觉。她会恍然大悟,感谢他,并相信这个世上只有他愿意且有能力护住她。
甜沁三度被那冰凉液体入侵血液。
意识也三度被夺走,陷入孤独与黑暗中。这次,谢探微没有离开,在身畔轻重适度揽住她,力道既能让睡梦人感到安全,又不会太禁锢。
他在她额前印下一记冰凉的吻,“安。”
药物锁住了她的精神和意志,他锁住了她的躯体。
转瞬间,甜沁垂头丧气跌入了熟悉的睡眠中。
意识湮没前,她想她真的很怕这麻痹滋味,若有下次,或许她该婉言央求谢探微,只要能避免挨针怎么都行。她必须保持清醒的意志,才有救赎。
……
终于又睁开眼时,甜沁眼睛很轻,犹如巨石被挪开,尽管神经残余着幽灵般的麻痹感,掀开长睫,她竟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陈设的轮廓,逐渐聚焦,清晰,千万斛阳光如怒涛泻入,她怔怔瞧着自己掌心——她复明了。
“嘶。”好疼,像脑袋被切开。
疼痛非常短暂,像火柴灭掉后的余威。该感谢那一丝丝麻痹之感,如盾牌帮她抵挡住了人类根本无法容忍的疼痛。
她从未如此珍惜光明,怔怔看了很久,小到被褥细微的纹路。
她脑袋尚处于迷雾中,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她刚试图回忆,数度被谢探微刺针的痛苦回忆便涌来,意识到眼前看似和谐的氛围藏着危险。
危险已然降临。
谢探微起身,清俊的眉眼略带熬数夜的憔悴,发丝微乱,原来他就伏睡在她床前,此时惺忪的微笑像风轻轻吹一样:
“看见了?”
第124章 和离:和离
甜沁大而明亮的眼睛空荡荡瞧着他,脸颊一阵火急火燎的剧痛,好像遭了一掌掴,尽管并无人掴她耳光。
显而易见,是谢探微治好了她的眼疾。莫名其妙接受仇人恩惠,使她遭掴般难堪。
几日来他对她的麻痹,有了最肮脏的注脚——他在对她施行麻醉,以避免治眼中途的剧痛,合理,正当,乃至于是善意的。
她醒来之后非但无法指控他,还倒欠了他。
现在方明白他说的“不许流泪”,流泪会沤坏血肉模糊的伤口。
甜沁默了默,神情似失去一切的怅惘,语气点满了冰冷炸药,“我又欠了你。对吗?”
“你不欠我。”
谢探微深邃地否决,如山间冽泉。
“可我就是欠了你。”她镇定地算账,“一双眼睛,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省净道:“你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甜沁发觉自己落入了陷阱。
他对她有了恩,从道德上讲,似乎她就不能名正言顺恨他了。
可情感上她仍然恨他,眼睛并非她主动要求他治的,是他强制赠与的。她宁愿做个不道德的人,也不想就此与他握手言和。
“这是哪里?”良久,甜沁把目光越过窗外的禁苑高墙。
“赵宁在京中买的一栋宅邸。”
甜沁哼了声,凉凉讽道:“谢大人怕正室知道,连自己的宅邸都不敢用?”
谢探微飘然笑了笑,心闲气定:“临时住所哦,怕咱们沾上干系。”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做法于情于理都悖。
“那你会让我走吗?”
毕竟天各一方是最好的不沾关系。
她试探着,冷硬中带着点期许。
这期许莫名刺痛了谢探微的双眼,他摇头断然道:“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做,”甜沁凉了半截,蓄意往深里刺痛他,“我倒是贱命一条,漂泊哪里无所谓。但长久住在赵宁府邸,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赵宁的侍妾呢。”
“名号有什么所谓,重要的是你只跟我好。”谢探微眼底燃起簇苗,眼观鼻鼻观心,轻易踏碎她的小伎俩。
他托着她下巴反复摩挲的手,清晰浮泛的占有欲,纠正她话语的谬误:“你的命不是贱命,是贵命。”
甜沁鄙夷地避开。
凭她说什么,绝难调动他的情绪。
“那你可得把我藏好,毕竟我很容易破坏你们夫妻感情。”她学乖了很多,当硬则硬,当软则软,“姐姐看到我卷土重来,心情又会坏得一塌糊涂。”
谢探微明明冷淡异常,偏又笑吟吟的:“哦,可以理解为你只喜欢偷的吗?”
睽别未见,他早已欲望滔天,唇在她鬓间若即若离,染上黏糊糊的色彩。
“是你只喜欢偷。”甜沁更冷淡地纠正。
“如果我再带你回府,意味着放弃正妻,扶你上位。我将失去士大夫的美德,和一个怀恨在心随时背后捅刀的你共度余生,我该怎么选,好难选,你说呢?”
他勾她说出某种特定的答案,欲擒故纵,游戏心态,那副神情可半点不像为难。
甜沁及时制止:“别,我可没荣幸上位。”
谢探微捏过她悲喜无主的眸子,仔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嫉妒、痛心、希冀的情绪,徒然无获,有的只是傲慢。他轻轻的嘲笑,也不知嘲笑谁,如同痴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冷了,甚至对自己今生的感情有些绝望,这种绝望是他为官数年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她固然不想上位,他却盼望她做妻子。
她要嫁给那个卖饽的人做妻子时,他在暗处汹涌的杀意,像个罩在影子中的人。
感情中先动心的人是输家。尽管很难承认,实际上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妻子的事,他不想听到否定答案,所以日后再谈。
此刻,他存乎温情合乎仪礼地表明:“你确实也没那个机会上位,因为我并不爱你,就像你并不爱我。我为什么留下你……你理解为折磨也好,蓄意报复也罢,反正你要留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度过的。别和我玩寻死那一套,你知道我是大夫。”
甜沁每次听他的话都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次有期限吗?”
起码上回还有个“腻了”的说头。
“没有。”
他很快回答,笃定得可怕。
甜沁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极度苦恼。谢探微将她埋进自己怀里,抹除她那些令人扫兴的神情,她在他怀里便好,他很满足。
至于她的傲骨,他会有专门的场所调驯。
……
谢府。
咸秋在秋棠居焦躁不安地徘徊。
那个贱妾活过来了,主君亲手救的。
咸秋猝然处于临战的绷紧中,五脏六腑摇颤着,预备着余甜沁登堂入室。
“主君呢?”咸秋心神不宁问。
丫鬟许是怕了她的架势,小声道:“主君今晚要在宫里看陛下做功课,很晚才能回来,临走前叫您先睡的。”
咸秋心思游离,加之丫鬟音量小,竟听了三遍才明白。完全失聪的右耳如塞了厚厚的棉絮,左耳听力亦时断时续,加重了她的暴躁,命令道:“出去!”
丫鬟忙不迭离去。
咸秋怔怔跌坐在榻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油然而生。外面都传他们佳儿佳妇恩爱无匹,实则长久以来,谢探微从未近过她的身,秋棠居也罕少踏足。
他像个彻头彻尾冷漠禁欲的人,除了对余甜沁有炙热的欲望。咸秋的石症虽然治好了,于事无补,谢探微根本不会因为她能怀孕而动容半分。
莫说嫡长子了。
他的春药是权力和政事。咸秋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余甜沁又出现了。
甜沁一出现,谢探微所有的原则皆改变。
咸秋绝计不会出手相救这个害她失聪的女人的,可谢探微却救了,不计前嫌,不求金钱,甚至隐匿了姓名,完全没顾虑过她这妻子的意见。
为什么甜沁一定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人世间男人那样多,甜沁一定要缠着亲姐夫?
咸秋生生等谢探微到夤夜。
原则性的道理,必须要厘清。
她作为妻子不是不能接受妾室,而是不能接受甜沁。她明白照直说出来,希望谢探微作为模范丈夫可以迁就她的感受。
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宫里归来,手中还拿着一叠陛下未批红的奏折。他素来有睡前饮茶赏月的习惯,今日却免了,可以想见小陛下的教导令他心力交瘁。
他没去别的地方偷香,和赵宁的谈笑中还掺杂着“陛下很聪明,只是年纪太小没开窍”的感叹。
咸秋若识趣,今夜不该打扰他歇息的,但余甜沁的事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冒着夫君审视疑惑的目光,径直走进了物我同春的卧房——
“夫君,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探微正缓披襟带卧在窗畔,握着卷书,对着红烛,闻声:“哦?”
咸秋很反感这种滋味,明明他逼疯她,还这样一副风轻云淡模样,静静看着她发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仿佛所有事都是她臆想。
她咬紧牙关,衣袖在微微摆动,拳头快要捏碎:
“甜沁病好了,是吗?”
谢探微还以为什么事,倒无不悦神色,“眼睛还差点事。”
说着,他将书卷翻了页,稀疏平常。
眼睛还差点事。咸秋咀嚼着这句话,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谈论晚膳一样理所应当,他竟没半分和她解释的打算!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
咸秋内心塞满黑暗和嫉妒,怨妇般悲观威胁:“你若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失望。”
谢探微闻此才来了点兴致,但可惜她的失望无人在乎。
他的心是冰冷的,神色是漠然的。又或许,他早做好了正妻可能有的喜怒哀乐,提前写好了一张信笺,此刻推至咸秋面前:
“那我们好聚好散吧。”
拆开信笺,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刹那间,事情俨然被推到最恶劣的境地。
“我不欲用休妻那么不体面的方式,毕竟多年来你无错。既你对我失望,我放你自由,这封和离书成全我们两人。如何?”
咸秋眼慌心颤,信笺摔落在地,烫伤了她手。
迟来的和离书,在余家倒台那一刹就注定。
她泪腺彻底决堤,河水奔涌,真切感到了怕,兴师问罪的是她,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她还决绝。
她苦苦央求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误会了,我求求你别休我,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谢探微点头微笑,静静聆听,却就是不改初衷。相互折磨的两个人,分开或许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他自认从不是偏执的人,没有死死揪住任何人不放。
咸秋没料到自己对甜沁的敌意导致了彻底崩塌的可怕后果,谢探微平日温和是温和,真决绝起来丝毫不容情。
为了保住婚姻,她将退让,“不要……甜沁是我妹妹,妹妹不能失去姐姐,夫君你去把甜沁接回来吧,我会亲自照顾甜沁,夫君你不要与我和离!”
她早不是余家贵女了,如果和谢探微和离,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么多年来,余家败落了,似乎一直靠着谢探微仁慈才能保住宗妇之位。
“夫君,你不要冲动,你想想我们夫妻在外的美名,骤然和离一定会对你的声誉有损的,届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你不能为了一个妾室抛弃正妻,你是道德无瑕的士大夫!”
她期望这些能挽回谢探微。
斯人却雅澹一笑,根本不在乎,叹她傻。
“声誉有什么重要的,官场上的事说黑即黑,说白即白,清白的声誉只掌握在强大的权力手中……”
“分开吧。所有的事都会有终点。”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京城。
郁倦的春风掠过一瓦一沙,吹醒这座繁华古老的王者之城。屋脊的吻兽混入几只落脚歇息的灰鸽,街头熙熙攘攘,曲房密户,随行将日暮逝去的白昼而堕入黑暗。
“醉流年”是京城最别致的风月之所,客人皆是高官厚爵、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不容亵渎,因而楼里警跸分外严苛,回环曲折密不透风的木质构造,每一层有孔武有力的打手巡逻看守。
暮霭沉沉,正是醉春楼生意热火朝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穿红戴绿,飘舞着手绢揽客,熙熙攘攘,喧闹得咫尺听不见人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粉更是无形的毒蛇,嘶嘶吐着性子,蛊惑往来男人们掏出腰包。
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美又伶俐,远近闻名的甜,后院里更有专门训练的瘦马。达官贵人热烈捧场,鸨母不得不单独开辟地方用于停放车马,免得堵塞了街衢。饶是如此,车马仍频频堵塞门口,水泄不通。
今晚,情形非比寻常。纷纷扰扰的车马自觉让出一条道,一架低调而奢华青呢马车行至醉流年门口,围观者皆唏嘘,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估计是浪得虚名,真正清白世家的小姐何以踏足这里,沦落风尘便是风尘中人,精打细算的柳妈妈早晚安排她接客。
“都下去!”柳如烟见了那群没规矩的姑娘,瞪眼低吼了声,“想挨鞭子?”
叽叽喳喳探头的姑娘们立即熄声,灰溜溜散开,面露不甘之色。柳妈妈给了这位新来的名妓太多特殊待遇,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姑娘,而是客人。
天色已晚,柳妈妈打算过早动莺歌,莺歌身份非凡,她摸索着过河,得看主人家的态度行事。使了个颜色,打手牢牢锁了门,把守在外。
剩甜沁一人在黑暗中。
翌日,柳如烟送来了丰厚的早膳,笑脸相迎,攻势开始了。
甜沁睡眠不佳,没用早膳。问什么话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性子闷郁。
柳如烟借此敲打:“莺歌姑娘,老身看得出你是个清高的,本不该到我们这来。但你终究来了不是?来了就得认命。你好好把本领学会,争取早些取悦了主人回家,对谁都好。否则主人真一辈子把您扔在这里,你处境更糟。看得出来您主人家心狠手辣,但主人家也是疼您的,不肯叫您多受委屈。我收主人家银两为人办事,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妈妈管着泱泱两三百号人,你看楼里哪个敢犯刺不听话的?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在风月场多年,柳如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既狠又擅抓人软肋。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桶,自说自话,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
柳如烟有些挫败,但挫败感也仅一瞬。
姜还是老的辣,在她的地盘,没有不受训的犟种,日子还长。
这时外面递话过来说,主人家今晚要驾临,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如烟登时紧张,安排了人再接着跟莺歌磨嘴皮子,自己则张罗事儿去了。无论如何,那位客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也听见了主人家今晚要来,特意看你的,多把你放在心上。姑娘若识时务,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放下,您认为所谓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前,柳如烟又撂下了几句,叫得力心腹郁珠好好盯着莺歌用早膳。莺歌刚从一场大病中好转,瘦了或病了都有大麻烦。
郁珠没柳如烟那么滑头,长得也朴实,因年岁渐大,红颜色衰,近年来担起了账房的角色,在幕后辅助柳妈妈,甚少直接接客了。
“妹子,吃些吧,无论多难受都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郁珠点头,亲切地拉起甜沁的手臂,开始了新一轮的劝阻。
甜沁听说谢探微要来,她的眼神浮现凶狠之意,转瞬即逝。冰寒的指尖掐紧,将内心的情绪深深藏匿住。
第126章 恩客:“你心里有我,对吧?”
暮,香烟如尺规一条直线细细攀升,月色西沉,红烛恍惚,满室皆暗,填满镇静而冰冷的空气,窗棂上的彩画男女也黯淡。
人的心脏声可以被清晰听见,很快被黑洞吸收。冷月清光稀稀疏疏洒落,忽闪几颗银白的点,蛰伏在无法形容的沉郁中。
坐在榻上的人如所有恩客般大大咧咧,敞开两条长腿,深邃的目光冒犯地打量她,泛着种花了钱的理所应当。但他又和其它恩客不同,两袖白云,衣履鲜洁,清冷古拙,看上去像古时高洁的隐士。
这就是包了她的人,所谓的她的主人。
他是这里的主宰,真正掌握她的人,独裁者,她要伺候的人。
甜沁站在他对面,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
他冲淡和平,解开了外裳半披散着,没有半分油腻的猴急。
因为他们足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灵魂,早开幕晚开幕都是一样。
谢探微终于开口:“先安顿在这里。”
看似商量的口吻,给人以可有可无的错觉。轻淡的云从松树隙穿过月亮,遮挡了一部分清光。湿烟翛翛,他的神色像画中的山水般朦胧。
他左右轻抚着她的榻褥,细细感受那针织质感,柔软的,丝滑的,是他专程给她挑选的布料,她会睡得安稳舒服。
“这里称不上豪华,但也不算简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理想的居住状态,给了她暂时将就的理由。
甜沁弯了弯唇,没有苦大仇深,反而病态接受这一切:“别。花魁的房间还不算豪华吗?比我以前住的草屋暖和多了。”
垂帘上缠枝花纹,瓷盆上描画的鸳鸯戏水,多好啊,今后她靠自己赚钱,无数个衣冠缙绅会躺在她的榻上,任她摆布。
她还待说些刻薄的话,谢探微攥住她的手腕,眉如墨刀挑了一挑,警告道:“你的客人只会有我,如果你愿称之为‘客人’的话。”
他堵泄水窟窿,衅然将话堵死。
他还记着她的一泼之辱,有意无意取消了她的一切好待遇。
“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的。”甜沁弯下腰靠近他,清风过耳,“大人嘴上说我只需要服侍你一个男人,实际上我得服侍许多男人,花了钱的客人就算。柳妈妈是什么黑心肝的货色,大人比我更清楚。”
她以隐晦的口吻责怪他。
谢探微阖目,被她的声音钻入耳窦,天上的冷月冻云也融化了。如此美妙的独处夜晚已很久没有过了,他希望长些,再长些,一起死掉也无妨,他情愿为她而死。
她话的内容是如此的忤逆,他却不想计较,她说什么他都听从。是的,她该坚贞,面对别的男人时严词拒绝,面对他时柔情似水,衣衫只为他毁落。
“不喜欢吗……”他渐渐迷离起来,闪闪雪寒的双目掺杂危险,毫无征兆闯入她的眼帘,掐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跪在膝下,走向更深刻的剖白。他忍不住索取更多,捧住她的脸蛋,老生常谈的一问:“不喜欢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甜沁下巴生疼,未曾反抗,反而顺势伏在了他膝上,罗裙摊开如盛开的白莲花,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喜欢你。你让我爱你,我便会义无反顾,没人比我更喜欢你。”
她学乖了,也学会迷惑人。
谢探微年轻温雅的面莞尔一笑,“那便是不喜欢地方了。”
秦楼楚馆确实碍手碍脚,过渡时期,只能如此。
尽管家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一个野性难驯的她回去仍不是一件小事。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她为主母,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或詈骂他,他的政治生涯会很难堪的。所以,他有必要先消除她的野性。
甜沁下巴磕在他膝盖上,清水水晶的面庞太过惊人的美。她的美丽举杯不易察觉的攻击性,仿佛不必开口就说:你该把我娶回去供着。
“你心里有我,对吧?”
有她,就放她出去。
他单独囚她,治疗双眼,精细饮食,巴巴探望,一切都源于爱。
谢探微被她弄笑了,掐着她脸蛋,答非所问,柔声解释:“我已经尽力了。你这样不懂规矩,我也不好光明正大收留你——家中贤妻发怒如何是好?”
甜沁并不知所谓家中贤妻已遭遇了休弃的悲惨命运,成为他信手权力妄为下的一记牺牲品,打入冷宫的傀儡,无任何话语权了。
她顺着道:“你按之前计划的把我放在别院,京城独立一宅子,既避免了秦楼楚馆中别的男人对我的觊觎,也不会叫姐姐恼怒。”
甚至于赵宁的住所都可以将就。
谢探微一笑了之。
非是做不到,而是时机没到。
她得寸进尺了。
他是打算过给她一间独立宅子,但在她一泼水间消泯殆尽了。
她该乐观,怎么着这纸醉金迷的小金库,也比在茅草屋受罪强。
“乖。”
他拍拍她白里透红的颊。
甜沁闻此,唰地甩开他,又艳又厉,刻薄的口吻不留情面:“逼良为娼真有你的。”
她像小孩子,得不到糖果就翻脸。
她离开他的动作旋起一扇香风,淡淡幽香犹如林间迷醉人心的栀子花,月色下梅花鹿在跳跃,不似完全的拒绝,倒像欲迎还拒。
谢探微愈加阖目。
他牢牢被她吸引,温善的手变得猛厉起来,扣住她的腰,原始冲动将她圈禁在身畔,晓星微光,依旧是清澄如水: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越抗拒越难受不是吗?毕竟我从前也是你姐夫,不会害你的,学会了规矩我们就走,我保证。”
他跟她说了多少遍那个卖饽的男人不能嫁,她偏偏不听,他迫不得已才采取强硬手段。
甜沁听这话反倒为她好,揪着他腰间冰凉的半月形玉佩丝绦,瞧着眼熟,竟还是当年她送的。
她顿了顿,反问:“那姐夫也会把姐姐放到这种地方?”
真正心爱的妻,忍见裙角半丝肮脏?
谢探微别过头道:“别拿你和她比。”
收回玉佩的同时,拢握住了她的手。
事隔经年,她蓦地再叫姐夫这二字令人恍惚,往昔的甜馨和苦涩一股脑萦绕于眼前。
甜沁自知没资格和他的爱妻比,静静瞧着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姿态,往最戳心的地方戳,“天下人若知姐夫将妻妹囚到了秦楼楚馆,你光辉圣师的形象还维持得住吗?”
谢探微摇摇头,滴水不露:“不,你传不出去。”
她传不出去。他过分刻薄地指出了她被囚困的事实,只要他想,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窗外的太阳。他就是这样死死困住她的人生,让她窒息,溺毙在水中吐着气泡。
甜沁自嘲了下。
置身事外的人可以选择坚韧,忠于自我,当棵竹硬抗;置身其中,就只有溺水认命的份儿。她被五指山撞得四处碰壁,头破血流,一次次的挫败磨灭了她战斗的心,像勾栏的女子一样麻木虚荣,觉得能活着就好。
她变了,确实变了,变得接受逆境。
她用再一次重生的事实,证明了弱者始终是弱者,重生并无意义。
菱窗流泻进来午夜的月光,浅浅如积水,她脸上也布满泪痕。谢探微毋庸置疑地捧起她的脸吻下去,泛着虔诚神圣之意,深沉如湛蓝最深处的海水。
——不要恨他,她受到的不仅是禁锢,更有他最深袤的爱,最坚固的堡垒庇护。
任何事物都是两面性的,他的爱不仅有畸形的苦,也有静水流深的甜。
“这是你的惩罚,惩罚……谁让你有过许君正,又抛弃我和个卖饽的人成婚。”
谢探微似怜似厌将她埋住,眸带柔软,醇净的嗓音透着骨子深处的叹息,温柔到极致,诱哄到极致,但绝不是无力的,千万重执念的缧绁将她缠住,禁锢她是毋庸置疑的。
他掐起她的脸颊,强迫她直面,残酷地讲:“你应该感谢我,将你赶出去,又亲自毁掉了诺言收留了你。我甚至为了你……”
与咸秋决绝和离。
但他没说出口,似乎有点卑微了,改口道:“为了你饶恕许君正和饽哥。你既知我是个十恶不做的狗官,也该知我饶恕他们有多难。”
甜沁轻扇了他耳光。
她被埋住的姿势是很难施力的,故而这耳光更似意趣。
“我可以不要你的收留吗?”
她明亮的眼睛粼粼如水。
谢探微侧了脑袋,将她细白的手夹住,夹在脸颊和肩膀间。忽然念起另一桩账——眼睛,她乌黑清亮的瞳孔,还没为复明付出代价。
“那你或许还想尝尝灸针的滋味。”
他清淡的声音入耳。
他扎她的时候她怕极了,瑟缩依赖地揪住他衣角,那副样子可比现在乖上百倍。
甜沁寒如铁石的心防破裂。
谢探微溅起涟漪的笑,愈加亲近将她揉在怀里。放心,他不会的,除了治病他不会忍心刺伤她,他并非虐待狂。
甜沁任他揉圆捏扁,丧失了反抗的力道。又似乎在这乍暖还寒的孤寂春夜里,两个孤独的人依偎着取暖才是正确做法。
在飘荡的深海中,他是唯一的浮木,她用尽力气从海底飘上来抱住这唯一的浮木,宁愿就此纠缠沉沦下去,好过劳累地折腾。
他接住她这份倚靠。
只有他是人世间最在乎她的人,她怎么就不信呢。世界上,只有他有能力承接住她的虚荣,娇妄,任性,只有他和她是天生的凸与凹,命中注定的一对,她再怎么逃避也避不开宿命的羁绊。
第127章 训练:“来我怀里。”
晨曦,茜色文绮帐幔紧闭,弥漫着靡靡气息。棉绒灯芯浸在冰冷的灯油中,昨夜燃了一宿的沉水香,渗入陈设器物中揩拭不掉了。
这一位大人品德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吆五喝六指使人,也没见房间里留下什么难以描述的痕迹,除了夜里叫过几次水外,全程安安静静的。
衣冠缙绅中有太多不把人当人的,动辄殴打詈骂,嚣张跋扈,姑娘们许多都挂过彩。
大人临走前却打了赏,和颜悦色善气迎人。阁楼里的人都心怀感激,愈加敬重,怕玷污大人名讳家世也不敢打听。
柳如烟带丫鬟过来查看时,卧榻中女子正卧于褥榻之间,铅华弗御,一副线条淡淡白描的面庞,浑身娇弱无力宛若融化的雪。
她玉颊绯红光润,玛瑙般朝阳的颜色,长睫焕发着湿羽黑色的光芒,昨晚经历了一场恩幸的滋润,今日盛开得越加美丽。
来之前,柳如烟想过给她备碗避子汤,毕竟是在勾栏里,生下孩子多有不便。却被告知莺歌和大人的相处中,素来是大人承担避子的责任。
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柳如烟的惊愕的心情,半晌没缓过神来。
几十年来,她没见过这般凌驾于恩客头上的女子,也没见过大人这般纵容的男子,避子的麻烦要落在男客头上的。
看来,莺歌姑娘并非沦落泥淖,依旧是主人家的心头宝。
大人虽把她送到了这儿,某些属于他们二人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仍然生效。
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呐。
柳如烟激灵灵,愈加提起几分精神,暗暗打定主意宁可训导任务完不成,也不能得罪了这位神秘大有来头的莺歌姑娘。
柳如烟给郁珠使了个眼色,由她先进入探探甜沁的口风。
甜沁正坐在菱窗前慢慢梳着鬓影,无需胭脂,眉骨与眼睫之间凹下的自然痕影,足以凸显她的天生丽质。她沉默寡言,明窗净几,偏偏躲在昏暗中,性子死气沉沉的。
好生文静的姑娘。
郁珠年岁大了,一双沉沉下坠的稀疏淡眉,比三角眼的柳如烟要面善得多,所以柳如烟派她去说服甜沁。如果甜沁就此认命,不劳她们再动其它手段,便是最好。
郁珠陪了莺歌用早膳,温声细语的,又搬了张凳子陪她剪春花。莺歌虽惜字如金,倒也没什么抗拒之举。郁珠讲些楼里的稀罕趣事,她可有可无地唔着。
“那位大人是你什么人?”郁珠便画着剪纸图样,状似不经意问起。
甜沁神情微微一顿,半晌,“仇人。”
郁珠险些被这话刺伤,一个局外人听来都如此冒犯,可想而知莺歌有多不受训。
郁珠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越吵越恩爱。”
“我和他不是夫妻。”甜沁面色一寸寸转淡,咬字慢而重。
纸张被剪刀无情冲开,剪出锋利的燕尾。
郁珠口误,本意是莺歌和大人虽不是夫妻,但和夫妻差不多。大人那样疼爱迁就她,她该见好就收,报答人家的恩情。
女人家就图个安稳归宿,有大人为她赎身兜底,还有什么可闹腾的,郁珠这样老死勾栏无依无靠的才叫可怜。
顺着莺歌的态度,郁珠斟酌了下字眼,一边剪着手中纹样,又道:“其实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胜负,他白日里以权压你,你夜里用那方面功夫拿捏他就好了。往他耳畔吹吹风,把他的魂儿都慑来,他定然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要什么都有。”
接着,郁珠按对付寻常倔强姑娘的话术,滔滔不绝,说得有情有理,喉咙干涩。
莺歌始终不为所动,秉持着骇人的执著,阒暗的眸未见一丝波澜。
郁珠再行搭讪,无异于自说自话。
无奈,先行退出。
柳如烟直锤她脑袋暴栗,连连责怪:“你也算老人了,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拿不下?”
郁珠捂着脑袋:“妈妈,莺歌不是一个好拿捏的角色,您还是亲自出马吧。”
柳如烟闪现狠毒的光芒,手里鞭子、锤子、长针等刑具一应俱全。好不受训的姑娘!若是自家人,早该棍棒待遇。
柳如烟犹豫再三,没敢动这些刑具。
大人太温柔,见不得姑娘受伤。
要她说人都是贱皮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切切实实的皮肉之痛才有威慑力。
“先教她学琴棋书画。”
当下,柳如烟吩咐道。
这类不软不硬的软活儿最消磨人,意志不知不觉就被攻溃了。她老将出马,亲自调驯,不信拿不下一个小姑娘。
然而一下午的琴棋书画训练下来,崩溃的却是柳如烟。
莺歌在这方面的造诣比最高超的师父还高,高门大户流水似的砸了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技法精湛,透着真知。
譬如弹琴,柳妈妈刚要为难她,叫她弹琴弹得流血,她就先指出了柳妈妈的指法错误。
柳妈妈铩羽而归,分外挫败。
这下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甜沁之前被赶出谢府,在底层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时光,使她学会许多生存本领。比之在贫民窟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的侵扰,醉流年的心理攻势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是与谢探微交手的人。
面对可怕深沉的对手尚且坚持,焉能被这等阵仗打败。
在弹琴的间隙,她悄悄观察阁楼的出口,里里外外有身高八尺的打手看管,房间被盯了无数双眼睛,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逃跑的念头仅燃了一瞬便熄灭,她知道逃到外面无济于事,真正撒下滔天巨网禁锢她的人是谢探微。她若冲动妄为,恐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她们身首异处。
因甜沁表现极差,晚上柳如烟缩减了她的膳食,只给她一块馒头和一碟粥。饶是甜沁食量小,吃这点也绝吃不饱。
绝食对于勾栏里倔强的姑娘,是最轻的处罚。
甜沁吃干净后就缩到了榻上躺着,双手抱着膝盖,压缩胃部,更有利于抵抗饿感。这惩罚于她来说聊胜于无,和陈嬷嬷饽哥在一起吃糠咽菜时早习惯了。
怔怔发了会儿愣,遥感有人拍她,男性手掌特有的清健。
甜沁反而闭上了眼睛,能悄无声息入她房间的除了他没别人,意兴萧索,懒懒地闷声道:
“昨晚刚来过,让我歇歇。”
谢探微微笑浮浮,却施了些力道将她的身体板过来,冷意翩飞:“你是我的人,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甜沁被迫仰视于他,目色锋亮。
“你杀了我算了。”
他神气不损,剐着她冰凉的面颊:“别这么消极怠工。”
甜沁定格一抹厌倦。
谢探微顿了顿,将人半拖半拽起来,敛好她颠倒的衣裳。甜沁顺势有气无力靠在他肩头,生无可恋,困意沉浮。他时如春寒,时如冬阳,边吻着怀里柔软的她,边温声道:“给你带了夜宵,起来尝尝。”
甜沁想也没想一句:“我不吃,我在受罚。”
“听话。”他柔声警告。
桌上摆着两个大食匣,吃的饮的无所不有,有的出自谢府厨房的手笔,有的是京城大酒楼,还有的像路边摊里充满了烟火气,她沦落在陈嬷嬷家尝吃的包子赫然也在。
甜沁懒若无骨,并不配合。谢探微抄起膝窝将她抱起,稳稳放在圆凳之上,又将筷子塞入她手中,斟满了桂花味的清酒。她爱吃咸的,奶酪多加了一层盐,鸡蛋也是溏心的。两串裹着炼乳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是甜沁之前舍不得买的小吃。
甜沁恹恹没兴致,不欲和他有瓜葛,这些佳肴也显得面目可憎。
“晚上吃许多东西要长胖。”
她随意寻了个借口,欲撂下筷子。
半截话未说完,谢探微莞尔夹着只冰酪奶包,上面撒着树莓蓝酱,轻飘飘在她鼻尖前萦绕,风清月白,嘴上喃喃念叨着“好香,香得要命了”。
甜沁蓦地敛住眉头“你做什么?”,伸手要夺他蓄意挑衅的手。他的竹筷稳稳夹着食物,并不因她的叨扰而紊乱,变本加厉。甜沁几夺不成反而沦陷他怀中,被他拦腰抱住。借着她懊恼的空隙,他将香喷喷的奶包塞入她齿缝之间,并俯首吻掉唇畔的奶渍。
“是很香。”
谢探微坦荡笑意,泛着微痒和自得的神色,抿着嘴角,也不知说冰酪包还是说她的唇。
甜沁懊恼地咽下,奶酪融化在喉舌之间,无比惬意美味,她被赶出谢府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一时屏住心神没说话。
谢探微几分探究,陪着小心:“怎么样,还要再试试吗?”
甜沁拢起散乱的衣襟,默默做好,叹道:“我自己吃。”
拿起筷子,将他安排的东西认命地吃光。
谢探微在旁凝视着,不是凝食物,是凝她。他没有温度的眼神渐渐凝结了万千温度,看她就是看见了全世界。
今日他听说了,醉流年的妈妈对她进行了训练,但看结果,训练多半失败了。
他不禁会心摇头,她很聪明的,她不会屈服的,因为她是他亲自带出来的。
训练不训练的都无所谓吧,之所以把她弄到这地方,确实想欺负欺负她,但也是觉得这地方好玩,有意思,能最大限度的满足他占有她的欲望,与她独处。
“甜儿。”
他漫不经心的,忽然叫她的名字,招呼:
“来我怀里吃。”
甜沁撂下筷子,“我吃完了。”
自顾自用帕子擦嘴。
“那也来我怀里。”
他展开手臂做出邀请,温温一笑,生冷不忌。
第128章 “你爱我。”:“你服从我。”
甜沁峻然,面露冷光。
他们已挨得极近,他犹嫌不足,宛若黏到彼此骨血中才好。
“姐夫。”
她静静一声。
谢探微道:“嗯?”
“你以前腻了就会放我走,而今,你何时会再腻?”
被弄到这里以来,她数度做梦幻想着他腻了,能像把她赶出谢府再度赶走。
当时她不知珍惜,被他赶走其实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他的厌烦永远比他的喜欢更令人慰藉。
谢探微没答,用愈加缚紧的怀抱揽住她。愈加窒息的力道已然是一种回答。
“别等了。”
哪里有腻,从没有腻。
他叹着,当时是没看清自己的心,如今看清了,便紧紧攥住,再不可能让她走。
过几日待她吃够了苦头,服从了训教,回心转意,他就把她接回宅邸去。
他给咸秋递了和离书,宅邸空空荡荡,无女主人,她回去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他这次无比坚定。
“相比于走,你何不试着接纳我。”
谢探微如今已不吝于直抒对她的情臆,捧住她,审视世间珍宝般审视她复明的双眸,“如果痛苦是注定的,换个心态去享受它,事情或许并没你想象的那样糟。”
甜沁登时拒绝得清清醒醒:“不,痛苦就是痛苦,再怎么换心态也是痛苦。”
她将他视为痛苦的根源。
谢探微叹了息,虽有遗憾并不伤怀。他和以前一样不奢求甜沁的爱,只是以前他还觉得缘灭则散,现在禁锢的执念更深了。
或许,一开始他义无反顾地种下无法解除的情蛊,悲剧就注定了。
“你可以和我交换。”
他想了想,宁愿用巨大的牺牲赢得她几张生硬的笑脸,声音低微循循善诱:“你若让我开心,我便让你开心。你想见那个嬷嬷和饽哥,就用正确的事来换。做对一件正确的事,我便让你见他们一人。试想,如果你每时每刻都做正确的事,累积成山,即便再无理的要求我都得答应你,哪怕你想和饽哥在一起。”
“你捉了饽哥?”
“没有。但捉他轻而易举。”
“你在逼我。”
“不,我只是提议。”
甜沁窝在他怀里,下意识反复摆弄裙角。如何是正确的事?于他而言,她远不止待在原地不跑那么简单。
她打起十万分警惕,耳语问询:“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事?”
谢探微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
他脑海闪现的是她与饽哥的惺惺相惜,她对许君正的浓情厚意,一幕幕一幅幅,溅起他心底最阴冷可怕的忌妒之火。
而他靠威逼才能偷来一些温情,何其可怜,何其不公平。
正确的事是,你爱我。
“你服从我。”他到嘴边说。
原来服从他就是正确的事,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甜沁接受了这个条件,“好,我答应你。”
谢探微阖目追忆昔日美好形迹,有一次她做轮椅,他推着她到午后明媚的花田,翩翩飞舞着好多蝴蝶。有些蝴蝶落在了她鼻尖上,害得她凝神去看。她那日美好的形影却飞落在他心上,害他经年无法忘怀。
他已体会过了她在身畔的充实感,就再不甘当一个被抛弃的空壳。
“你答应的,我等着。”谢探微笑着与她击掌,尽管有点强行,她的神色不情不愿。
甜沁洗漱刷齿,谢探微一直圈着她陪着,皂角都消耗两份的。她卸钗环,他帮她。
当熟悉的滑如流墨的长发再度穿插在他五指之间时,谢探微感到难以形容的满足,一切都是值得的。
恶人他来做,她恨他也无妨。
甜沁不喜欢他这样黏着,宛若二人感情多好。
妓馆里姬人和嫖客感情好?真可笑。
“抱起我。”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命令道。
谢探微从善如流,一只手托起柔瘦的她,置于手臂上。甜沁处于比他高的位置,稍稍弓着身子搂住了他的脑袋,衣裳料子恰好遮住了他的口鼻,使他产生丝丝窒息感。
他并不排斥这缕窒息,反而深深着迷,身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甚至希望她将他闷死,死于她的亲手恩赐中。
床榻很快到了。
甜沁躺下,眼皮显得有点困倦,很快覆上他靡靡雨丝的吻。
“今天学会什么了?”
谢探微扣住她的手腕问,轮到他窒息她。
柳如烟今日训教她了,他知道。
“这个。”甜沁狠狠踢向他。
谢探微一条腿不得不腾出来压住,失笑:“就这点本事?”
甜沁再难以动弹,全身关键部分已被他牵制,唯有脑袋可以活动。
她索性仰着头,轻蔑道:“不如说你找来训我的人就这点本事。”
“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谢探微喑哑含欲覆身而下,寸寸撕碎了她。
……
莺歌来了几日了,我行我素,视规矩于无物。
柳如烟是醉流年的大妈妈,从来只有她拿捏管教姑娘,没有姑娘敢凌驾在她头上的。莺歌不但凌驾了,还把她这大妈妈当丫鬟使唤。
“下次在我的洗面水中添大人送我的蔷薇花油。”——早上莺歌这样吩咐她的,面无表情,理所应当,仿佛昨夜侍奉大人有了大功。
柳如烟雷劈般身心遭受巨大的屈辱,偏生得强憋暗火。
据她所知,莺歌本名该叫甜沁,原是主母家的远房妹妹,因生性狐媚频频勾搭主君才被主母赶出家门。主君怜香惜玉,不忍见她吃糠咽菜流离失所,才将她暂时放到醉流年来磨性子。
该让当家主母来整治莺歌。
柳如烟一瞬间闪过这念头,随即摇摇头,荒唐得自己都发笑。
她以为她这是什么地方,妓馆子,寻常良家贵妇一辈子不可能沾染半寸的地方,高高在上的主母怎可能纡尊降贵?
一物降一物,想到傲慢的莺歌过去曾被当家主母狠狠制裁,柳如烟心里就舒坦。
今日的训练是榻上的技巧,主要为了取悦男客。寻常姑娘安安分分也就学了,莺歌却认为这是羞辱她,并不配合。
“前天夜里,莺歌将大人关在了外面,任大人在外百般委婉恳求。今晨,莺歌说‘我就这样’,大人还笑了笑说‘喜欢’,给她手腕套了枚上等羊脂玉的镯子。”
郁珠偷偷告状,大人还经常带佳肴美馔给莺歌,莺歌爱答不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人,大人是奴才。偏生大人能容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郁珠小声瑟缩着,寒战连连:“大人吩咐我转告妈妈,若日后再敢克扣莺歌姑娘的饮食用度,就砍下自己的手来熬汤谢罪。”
“什么!”柳如烟倒抽了口冷气,险些昏过去,蒲扇大的手愤怒地扬起来。
吓得郁珠连连撑柜躲避,魂飞魄散,“妈妈,不干我的事,是大人的原话!”
柳如烟脸色青白变幻,难堪至极,畏惧金主强大到可怕的权势,灰溜溜忍下来。说实话,干这行的谁没受过主顾的窝囊气,但这等滔天的窝囊气她第一次受。
以后连绝食教训莺歌的法子也不能用了,大人护着莺歌,好像他并不指望她们怎么训练莺歌屈服,而更乐于看她们充当恶人的角色,给他创造袒护莺歌的机会。
训教人,大人擅用的又冷又温柔的攻势。
郁珠很委屈,更多荒谬离谱的事没说呢。当下柳妈妈叫她继续监视莺歌,只管百依百顺伺候着,得罪莺歌的事便别做了。
“还有啊,莺歌姑娘刚才跟我说阁楼里太狭窄闭塞,她闷得慌,希望出来走走,最起码能自由出入楼里,问妈妈您的意思。”
柳如烟答案很明确:“大人怎么说?”
“大人没说允许,也没说不允许。”
柳如烟思忖了片刻:“大人既没说不允,我们便别得罪莺歌。这样吧,她最多在三层阁楼上走动走动,既能透气,也不怕她跑了。”
郁珠如遇大赦,奔去回禀甜沁。
甜沁在阁楼等了许久,等得不耐了,才等到这一答案。她自然不满只在三层阁楼活动,但进一步的下放的权力在谢探微手中,她也就不跟郁珠等人饶舌。
三层也有其它姑娘和客人住,甜沁白日里和他们恣意狂欢,摇色子,饮酒,斗拳,打成一片,夜里则醉醺醺躺回自己房间,有时沐浴也懒得,喃喃念叨着行酒令,醉生梦死,委顿成一滩烂泥,作息完全紊乱能睡上一天一夜。
她初来时那副清高仪态,以为她是天生的神女,高高在上不与群芳同列。而今她似从痛苦中挣扎出来了,放浪形骸只为那一丝丝虚渺的快乐。
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的亲和力,又生得甜美好容貌,三层的姑娘和客人们渐渐对她有好感起来,一块喝酒甩乐时都愿意叫上她。
她总有办法叫旁人输了酒,哈哈大笑引燃全场气氛,细挖旁人酸甜苦辣的过往,多感兴趣似的,却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明明她很有的可吹嘘,以前可是高门贵妾。
甜酒入喉,化作酸涩的泪。
快乐就好,谁在乎呢。
随着她进一步掌握了勾栏的规则,脾气也越发大起来,神色稍有不痛快就骂人,打人。楼里的人都知道她既是甜款可爱的仙女,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如此情况下,柳妈妈等人对她的训教约等于无。她也成了楼里最有传奇色彩的姑娘,能在柳妈妈的摧残下全身而退,为姑娘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谢探微时不时来看她,她伺候着。
他不来,她便独自乐得自在。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谁料那日,一个灰头土脸自称“姐姐”的妇人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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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快乐[垂耳兔头]2026见啦
第129章 下跪:“下跪求我。”
那妇人身着褐衣,厚厚的斗篷盖住兜帽,面容捂得严严实实。从气质上来看是富贵人家的,但又隐隐约约的落魄。她混在人群中步行而来,一架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柳如烟经营这种风月场所,司空见惯,经常有大妇前来捉奸,殴打撒泼。这等来历不明的妇人,素来轰之逐之绝不留情的。
妇人上来低声报道:“我要见余甜沁。”
几字清晰飘入耳畔,柳如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嘴脸。余甜沁,正是莺歌姑娘的本名。
柳如烟眯起眼狐疑地问:“请问您是?”
对方扫了眼周遭载歌载舞的风月之景,豁出去,走到这一步也不在乎清白了,径直道:“我是她的主母。”
柳如烟赫然一凛。
主母居然真会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方。
“是吗。”搞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柳如烟堆着假笑:“那您有何贵干?”
那位莺歌姑娘是特殊人物,没有大人的吩咐,即便主母也不能见。
柳如烟深深怀疑对方的身份真伪,若对方真是大人的正房大妇,岂会穿着如此落魄,形单影只,一点贵态都无。
关于莺歌姑娘的事必须慎重再慎重,柳如烟刚要矢口否认莺歌的存在,对方先抛出了一句:“我得了主君的吩咐来瞧她的,说几句话就走。拒绝我,你们会后悔的。”
柳如烟将人秘密带上了三层阁楼。
柳如烟并未自作主张,问过莺歌姑娘,莺歌姑娘答应见这位不速之客的。
她们之间涌动着异样的氛围,她们确实认识,并且有着极深的过节。
或许此人真的是莺歌姑娘的主母。
一室寂然,灯火明灭。
柳如烟掩闭了门,同时给郁珠使个眼色,使其在门外悄悄监听。
在来历不明的“主母”和莺歌之间,她们当然要首先保护莺歌,毕竟莺歌掉了根头发丝,大人都会为她杀人的。
甜沁漫不经心倚在桌畔,手里有一搭无一搭揉着太阳穴。她眼角残余着屠苏酒的酡红,白里透红,醉态旖旎,昨晚又和客人们喝醉到夤夜。相比咸秋的神经兮兮,她意态分外松弛,薄薄的青纱挂在肩膀上,风尘味十足但也美艳十足,枕畔躺着凌乱的酒葫芦。
主仆早已逆转,甜沁是主,咸秋是仆。
“甜儿……”咸秋默了良久,开口道。
重逢,场面分外的冷寂尴尬。
甜沁不冷不热嗯了声,尚处于惺忪中,没有任何招呼客人的意思。
她懒洋洋醒了会儿,自顾自拖着粉红的长裙坐到妆镜台前,熟练往脸上抹各色霞丽的胭脂。发髻松散地梳上去,丝丝缕缕地垂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有事?”
空气中浮动着甜腻而沉闷的玉兰花香,阳光射下来,颗粒的风尘在金黄色里翻滚打转。
帘幕是被刻意拉上的,阳光仅仅能照射一隅,室内更多地方是昏暗的沼泽。
咸秋想起甜沁眼睛坏了,见不得光,所以捂得这样严实。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在黑暗中活得像个蛆虫,还不如早些了断。
“甜儿。”咸秋再度开口,郑重的劝诫,“你不该住到这地方来。”
甜沁插簪的动作稍顿,斜乜了眼,宛若瞧怪物,语气轻飘飘:“那我该住哪儿?”
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早已适应了黑暗。
“你和你未婚夫婚事已定,却出尔反尔在大婚日出卖了他。为了勾搭你姐夫,你自甘堕落这等风尘之地。”
咸秋叹息,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现在你未婚夫一家在外受苦受累,拼了命寻找你。荣华富贵,就那样让人心醉?”
甜沁冷呵了声愈加轻蔑,反而笑道:“姐姐过得也不好吧,瞧这可怜模样。”
咸秋衣着黯淡,骨瘦如柴,隐隐泛着穷酸味道,凄风冷雨,没有昔日贵妇的半分荣光。
家中必定遭遇了重变,要么谢家被抄家了,要么她与谢探微有矛盾了,要么重病不治。
甜沁将端庄的点翠簪放下,换了她钟爱的焕发七彩的贝壳,流苏摇摇,插在鬓间,均匀着面庞细腻的粉,伴着几缕轻佻:“否则,姐姐如今嫡长子绕膝,高门大妇,志骄意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光临我这风尘之地。”
“你恨我我知道,在你最艰难时我没有帮助你,只想与你撇清关系。”
咸秋含泪解释,“但凭我们的关系,撇干净一点不是更好?”
姐姐,姐夫,妻妹,难以言说的肮脏三角关系,沉沦其中的每个人都痛苦。
甜沁阖目敲了敲桌,遽然打断道:“你们一个两个能不能别自作多情,谁有功夫恨你们。我石榴裙一展千两万两的银票涌来,不尽的舒惬快乐,好狗不挡道,别煞了姑娘的风景。”
她结束了梳妆,撩了撩衣袍,笑意荡漾在整个屋室,有种平静的癫狂之意。没错,现在轮到她春风得意,要与旧人旧事撇清干系。
咸秋长久沉默,之后,难以启齿:“你接客了?你让远在边关的爹娘情何以堪,让晏儿怎么看待你这姐姐?”
甜沁的堕落抹黑了整个余家的名声。
甜沁似真似假地笑了,却理解为:“姐姐眼红了?没关系,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改日我和柳妈妈说说叫你一道过来,好像王公子就喜欢老的。”
“甜沁!”咸秋登时起身,病弱的枯脸腾起愤怒,两目如涌了血腥。她单耳失聪,一动怒就嗡嗡响,半副脑袋都跟着剧痛。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咸秋声音抬高了数倍。
“哦是吗。”
甜沁没被她威慑住,玩弄着指甲上斑斓的蔻丹,“姐姐若没什么事,便送客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咸秋强忍牙齿绷紧的噌音,半晌又坐下来。她没忘来此的目的,对甜沁示弱,以求后者放过她的丈夫。
“前几日,我和他和离了,实际上他休了我。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接你回府。”
咸秋的懊丧如泼絮般的寒雪,“你赢了。我这个姐姐再也打不过你了。现在只想问问,你究竟怎样才能把丈夫还给我?你既厌恶他,就不要像影子一样纠缠他。”
咸秋很懊悔自己当初的吝啬刻薄,没给甜沁足够的钱。若甜沁有了足够的钱,会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就不会有今日纠缠谢探微之事。
甜沁难得惊讶。
“和离了?”
居然和离了,说和离就和离了。一直以为咸秋在谢探微心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即便爱意不足,也是风雨同舟撑门面的妻子。
居然轻轻易易就和离了。
甜沁心情好了几分,嫣然一笑,语气极度刻薄:“姐姐以为是我纠缠他,他才休了你的。可你不想想,他那样的人焉能受人摆布。他爱的是我,宁愿用非常手段把我囚禁也要长相厮守。他夜夜宿在我这里,恰恰表明了爱。”
她抚挲着手腕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子:“这是他送我的。我没接客,他说我今生今世只能伺候他一人,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他还说,当初赶我出门很后悔,日日夜夜都在忏悔。是你这妒妇逼迫于他,他才一时糊涂抛弃心中所爱。如今我想要多少钱他都给我,但求一回顾。我玩笑‘好啊,那你和姐姐和离,我当正室大妇’,他竟然答应了。看来他真的不爱你,姐姐,别白费力气了。”
她添油加醋强调着“爱”,和占有欲,用谢探微扭曲她认知的手段扭曲咸秋。
这畸形带有暴力影子的爱,她而今可以坦然说出口,甚至反过来当武器。
“不被爱的才是妾,姐姐心知肚明。”
“你真以为这么多年他不碰你因为石症?他因为答应了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才不碰其他女人。而且你真以为你的石症治不好?我告诉你吧,他的医术当世独步,莫说石症,起死回生的本领都有,但偏偏不给你这发妻医治。你死了,对他来说更好。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嘛,都这样。”
咸秋面色灰败,青筋暴起,几乎要气得呕血,破漏的肺呼哧呼哧喘不上来气。
“呃,呃,”她痛苦地捂住嗓子,被噎住,涨成酱紫色,如鲠在喉。
“住口,住口!”咸秋捂头尖叫着。
“我不信,你不要再说了!胡说!”
“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他要赶我出去,同为一家的姊妹,你非要看着我死不成!”
“他不爱我是不爱我,但怎么可能爱你?你更是玩物,你别痴心妄想了……他根本没有爱!他是天底下最冷血之人!”
咸秋激动了,尖锐地打断甜沁的话,胸脯上下起伏,血泪齐下,一副山穷水尽的窘境,又恢复了些理智:“别说这些了,甜儿,甜儿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若被赶出谢府,就得去酷寒边关陪爹娘,姐姐病弱的身子骨定然有去无回。”
甜沁动也不动睥睨着。
她睥睨着咸秋,也睥睨着隐藏在咸秋之内的自私,肮脏,可怜,罪恶。
她冰冷的眼神是最好的答案。
哪怕咸秋死在她面前,她不会有半丝怜悯。
她甚至唇角隐隐泛着笑,享受着这宿仇得报的一天。
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呢?
你为什么死时不带着你丈夫谢探微?
她的心早已被厚厚仇恨的尘土覆盖,看不到半分最初的样子。
咸秋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绝,颓然脱了力,凄惨拌着泪笑道:
“好,好,你落难时我落井下石,而今我落难你也落井下石,原是报应。你不用拿这些话来激我,我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作为当朝大儒顾忌名誉,和离书只要我不签,任何人没法逼我。我永远占着正妻的位置,你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你如今沾沾自喜,夜夜与他共寝,自以为得到了爱,实则不过是他的玩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他是个自私的人,他不会爱任何人。”
甜沁摇摇头,不能苟同。
她撞进咸秋凶煞的眸光中,语声轻慢,似高高在上的人给绝境中的人垂下一缕蛛丝:
“好吧,姐姐,你这么说我怕了。你无情我不能无义,眼见你落魄到要向我一个妓馆子里的人求助,我不会真的铁石心肠,袖手旁观。”
“这样吧,我可以在姐夫面前替你美言,让他收回成命,允许你留在谢府。但是,这不可能没代价。”
“这不可能没代价”——似曾相识,谢探微亲口教会她的。
现在,她将血腥的锋刃对向旁人。
咸秋于绝境中果然希冀,咽下,满口血腥气,嘶哑痴痴问:“什么代价?”
甜沁神色如风暴来临之前的阴翳,存着甩人的心思。她根本没想救咸秋,如今她自身难保,有什么本领救咸秋。但送上门的肥羊不得不宰,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跪。”
“你若下跪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甜沁状似怜惜地施舍目光。
还记得吗,那日她要钱,咸秋将她推倒狠狠羞辱。
她要把羞辱讨回来。
咸秋嚼齿,登时拒绝,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拢着衣衫断然走出了屋室。
甜沁也不阻止,半晌,咸秋忽然停下,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膝盖发软,“咕咚”给甜沁跪了下来。
“甜妹妹,我求你。”
咸秋泪水如蛛网交织。
“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咸秋真的很爱谢探微,很珍惜与谢探微的姻缘,很想继续豪门贵妇的荣耀。
求甜沁成全她。
如果日子可以继续,这些羞辱她可以承受。
甜沁欣赏着,好整以暇。
可惜,她早已心如铁石。
第130章 秋亡:主母丧。
一缕天上月颤颤于浮云之间,盆中夜来香开出饱满而密实的白花簇,香气如细细的小钩子,漂浮在寂静的空气中,钩得人心痒痒的。
帘幕半遮半开,人在月光里淹个通透,水沉烟冷,风花雪月,瑟瑟作响的枯叶窸窸窣窣,屋里覆盖了一层又凉又冷的霜。
甜沁松开搂紧男人脖颈的手臂,轻喘细细,额头沁出了一层香汗,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谢探微亦缓了缓,扬手亮灯,烛火煴煴然。
他擦了擦热汗,剐着她的颊,风神楚楚,呈浅淡的弧度:“今晚表现不错。”
“你服药吗?”她捂紧被子,不放心地问。
“服了。”谢探微道。
后嗣这件事,他是自愿放弃的。
甜沁如释重负呼出口气,“那就好。”
空气中翻涌着暗流汹涌。
“你走吧。”过了会儿她说,下逐客令,“回去住。我睡得踏实些,你也踏实些。”
谢探微将她酸懒的细腰捞过,两条手臂偏要将她牢牢圈死,埋怨:“穿了衣裳不认人。”
“我还没穿衣裳呢。”甜沁寸寸感到了压力,竭力规避着他。
谢探微温和而有容吻吻她,泛着事后的安抚,嘶哑得狠:“那别穿了。”
烛火灼热而明亮地燃烧,温度缓缓变热。
甜沁又靠在谢探微怀中片刻,等他兴师问罪。今日咸秋找上门,她不知天高地厚侮辱了咸秋。按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她绝没好果子吃。
然而良久,他只宁静肃穆地珍惜与她共度的良夜,指着白玉盘的月亮谈了半天无关紧要的话,与她对月亮的诗句,沉浸在小意温柔中,毫无发难之意。
甜沁暗暗纳闷。
若说不知情,以他通天的手眼实在不应该,醉流年的柳妈妈会禀告给他一切的。
她清醒冷静地推开他,主动道:“今日,你夫人来找我了。她痛哭流涕,指责我流落青楼了还纠缠你,让我赶紧离开你,把你还给她。”
“嗯……”谢探微聆着:“那你怎么答?”
“我敢妄想离开你吗。”她阴阳怪气。
他温柔庄严的眼浮出一丝赞许,经过长久的训驯,她终于学会正确把握事态了,掐了捏掐的后颈,情绪莫辨:“你气到她了。”
“那你爱她?”她再度挑眉反问。
“你觉得我爱吗?”他反问她的反问。
“好吧,我没气她,我就告诉她我会替她美言,你心里有她,你们会百年好合的,她听后心情好多了。”
甜沁状若无事顺着他的话头。
谢探微无端失了会儿神,逐渐泛冷的眼神,修长的指尖拂过她,似流淌着千般思绪。忽然,他锢住她的下颌吻下去。
甜沁的唔淹没在粗暴中,险些溺死,不知又触动了他哪根弦。
过后,他丢开她,面不红心不跳,冷冷撂下一句:“我与她和离了。”
甜沁捂着喉咙艰难汲取空气,一时沉默。
谢探微不依不饶凑过脸来:“以后,莫再用‘你夫人’来称呼她。”
“那又怎样?”甜沁眼圈红了,重新聚焦,“你没必要告诉我。”
谢探微阴幽睥睨着她,如睥睨一只待宰的羔羊,锐利之色渐渐扩散:“我诧异的是她让你为她当说客,你就真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普天之下哪有女子把自己丈夫往外推,他和咸秋和离,因为他心里只有她。
甜沁凄然自嘲笑了笑,小声喃喃:“要是真能失去就好了。”
话语清晰飘进谢探微耳中,神经一跳。
“试想,如果是许君正饽哥有了旁的女人,你绝不会满不在乎,还拿这件事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谢探微神色极不痛快,气挟风雷,砭人肌骨的清冷,是他少有失控的时刻,死死按住她:“咸秋是你的仇人,你宁愿把我推向你的仇人,也不肯接纳我。”
“你既知她是我的仇人,两世了你却没为我做过任何事。你一味只会欺辱我,以权压人,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家门又像鳖一样捉回瓮中,我凭什么喜欢你?”
情蛊怦怦乱跳,甜沁意识到他在朝她索求一种更深层次的感情。她脱口而出,破坏了自己止水般的心态,带着本能怨恨。
“不单我,是人都不会爱你的。”
至此,他们双方的诉求都很明显。
他要忠诚无贰的爱,她要仇人的命。
谢探微嗬的一声轻笑,松开她,十指交叉地安静坐了会儿,典型的谈判姿势:“好吧,那你说说,想把她怎么样。”
未等她说他便如数家珍指出:“目前我与她和了离,将她逐出谢园,让她去酷寒边关回娘家去,剥夺了她一切财产,让她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羞辱和痛。”
“但不够,远远不够。我猜你想要她的性命,对吗?”
他步步紧逼。
甜沁未曾否认。
“我该想要。”她说,上纲上线地拿捏,透着孤注一掷威胁的意味,“如果你舍不得她,认为她罪不至死,是我逾了矩,那你以后就跟她一块过活,不要再来找我了。”
谢探微几不可察地皱皱眉,难以否认,他仍想找甜沁,断断舍不得与她决绝。如果他在乎的是咸秋,便不会和咸秋和离了。
他敏感地从她口吻中听到一丝醋意,这醋意莫名令他舒坦,回味无穷。
“你想要的不仅是咸秋的性命,还有我的。因为前世今生害你的有她,我更是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
谢探微异常通透,神态如无关痛痒的笑话。
忽尔,他扣起她的蜷起的五指放在心脏的位置,通心通感,她尖利的指甲仿佛一抓就能将血淋淋的心脏抓出来。
他肃穆认真地峙问:“如果我把它给你,你会在乎我哪怕一丝丝吗?”
甜沁并不奢求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冷冷回绝:“你在岔开话头。”
“我答应你。”
谢探微遽然打断,以明确的立场。
“杀了她。”
他上下齿相触,轻轻弹出这三字。
甜沁心口猛然一缩,随即厌恶地提醒:“好,你记住了。”
谢探微失魂落魄地凝视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仿佛能让她开心,他去死也愿意。他追过去再度将她锁死在怀里,陷入不自觉又无意义的笑,犹如思念的涟漪扩散。
“我记得住,你也得记住答应我的……”
每天试着多在乎他一点,起码少恨他一点。
她不耻地撇嘴。
谢探微浅浅笑,拧拧她,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达成了隐秘的共识,共同作恶。如果欺辱正妻可以证明他对她的忠诚的话,他乐意为之,因为如她所说,他本来是人渣,无所谓底线不底线的。
……
秋棠居。
咸秋骨瘦嶙峋,空空对着桌上的和离书发呆,犹如失了魂。
泪流尽了。怒吼、撒泼、软磨硬泡、放下身段……她也都使尽了,哪怕甜沁作大她做小,于事无补,她难逃被清理出门的命运。
秋棠居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搬空了,寂寂如死室。主君吩咐要把这里铲平,重新改建成一座花园,种上甜小姐最喜爱的墨斑翠竹。
曾几何时,甜小姐还是被赶出去人人喊打的老鼠。
区区数月,主君便认清了自己的心,甜小姐重回神坛,成了主君毕生不可痊的血痂,触碰起来痛,置之不理又痒。
甜小姐是传奇。
而她,是百无一用的弃棋。
“主君说看在多年情面上,再给您三日时间,尽快从这里搬出去。”
门外,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冷冷撂下通知,曾几何时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此刻满怀对她无礼的鄙夷,半分颜色都懒得施舍。
谢园到底是主君的谢园,主君是唯一主人,主君的喜爱与厌恶决定了一切命运。
余家早就败落了,咸秋作为没有母家支撑的宗妇,主君自是说休弃就休弃。事实上,长久以来她在谢家享受的荣耀和富贵,全靠主君的善心恩赐。
“和离,可以对外说成我抛弃你,我做那个万人唾骂的负心人,你做无辜可怜的角色,赢得旁人的赞许和帮助,但缺点是你贵妇圈的友人定会嘲笑你,你会颜面扫地;也可以说成你抛弃我,我苦恋你不得,你是高高在上远走高飞的一个。这样你占据了感情的先机,却一定会有人谩骂你的无情负心。”
“两种选择有好有坏,你自行选择吧。”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聚好散的,这点你应该清楚。夫妻多年,你大抵也不想闹得双方都难堪。”
谢探微曾经这样说。
“都会好聚好散”,意思是她根本闹不起来,强权可以碾碎一切执念与犟性。
咸秋没有选,这是场必输的赌注。
她容色枯槁,含恨瞪着一等侍女,悍然撕毁和离书,指甲渗出了血。
甜沁这小贱人,白白羞辱了她一场,半点没帮她,反而煽风点火加快了谢探微与她和离。她也真是窝囊,居然做出下跪的傻事,真是疯了。
她不走。好歹是主君的发妻,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凭谢家醇厚的德性还会生拉硬拽赶她走不成?别人可能,谢探微绝不会的,他是最彬彬有礼的君子。
她就赖着。
没过几日,事实证明咸秋天真了。
情势远比她想象的糟糕。
先是余元在边疆意外冻掉了一根手指,下人哭天抹泪地送到她面前来。然后是何氏的手指,余烨的手指……余家每个成员的手指都掉过一遍后,再从余元开始第二轮掉,根根送到她面前,触目惊心,根根染着血。
咸秋坚持了几天,精神就崩溃了,羸弱瘦病的身体经受不住打击,出现发疯的前兆,时常幻觉,做噩梦,出虚汗,无理由地大喊大叫,梦到有人要杀她或梦见余家全员血淋淋。
她精神脆弱到一根发丝的韧度,眼睑发黑,脸色发青,整日瑟缩在黑暗角落。
甜沁曾说谢探微不是好人,她不信,而今切切实实尝到了他的肮脏手段。
他下定决心逼她和离,如果给脸不要,大祸临头的是余家,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
咸秋对甜沁的那一跪并未换来事情的转圜,反而葬送了性命。
甜沁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咸秋想,一报还一报,她做过的那些事终究厘毫不爽应验在自己身上。如果有来世,她不会放过甜沁的。
咸秋癫狂嗤笑。
她拿着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和离书,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痴痴地走入春水刚刚解冻的河中,维持最后的体面,纵身跳了下去,噗通溅起水花。
她的病没救了,身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
甜沁被赶出谢家时,咸秋大获全胜,满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实则错得太离谱。
河水淹没了咸秋的脸,激越湍急,很快夺走了她的性命,撕碎了她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