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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逼问:我们收养个孩子。

    晨光熹微,太阳东升,在积雪上泼洒出闪耀金光。

    甜沁妆奁里首饰渐渐多了起来,流光溢彩,无所谓锋利不锋利。做了主母后,她最钟爱将发髻盘地在脑勺后,左右对称各插一支流苏步摇,显得既端庄又灵动。

    衣衫则交领右衽的曲裾,米白色点缀小珍珠,群摆长长拖在背后。

    长日守在闺中,掌管中馈,查访账本,未免索然,一只狸奴被买了来陪伴她。另外,谢探微赠她一柄古琴,他留一支玉箫,闲暇时夫妻琴箫合奏,悠然自得,伉俪恩爱。

    日子平静如湖水,幸福之雾越来越浓。

    “属下发现,夫人经常不动声色地凝望您。”

    书房中,赵宁向谢探微禀告完了施粥的事,提起:“在水榭,在画园,在书房,下官不止一次目睹夫人定定凝视您的背影,您一旦转身,夫人立即收回眼神,状若无事。她的眼神绝不空洞,情谊漠漠,想要弄懂您似的。”

    谢探微的湘管骤然一顿,宣纸洇出乌黑墨迹。抬起眉骨,厉然审视着赵宁。

    “当真?”

    赵宁连忙拱手道:“属下不敢妄言!”

    谢探微默了,深深阖上眼,再睁开时满窗的日光。他本能地摩挲着腰际的半月玉璧,多年前她亲手相赠,下雪了,他的心也下雪了。

    潮乎乎的。

    岂独赵宁,府邸诸多下人都目睹了夫人的变化。

    主君早晨,夫人醒了,但会装睡接受他的早安吻。他走后,她还会摸摸自己的颊。

    主君晚归,夫人会不动声色地留灯,摆上两道糕点热菜,煮好了茶。

    夫人和贵妇们茶话会时,不再抗拒,偶尔还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丈夫。她隐隐带着微笑,似乎习惯了此等攀比方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按府上老嬷嬷的话说:“夫人这是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人的女人哪有不认命的,何况认这么好的命。

    来年夫人再怀上一儿半女的,为相府添丁,皆大欢喜,事情便落定了。

    湛蓝的天空,薄云悠然。

    甜沁独自一人走在谢宅静谧的后花园中,耷拉着长袖,脚步缓慢,身心放空。阳光折射,沉醉的融雪气息糅杂着泥土,飘荡在寒风里。

    这些时日,她心空空。

    她所求的无非是安稳日子,由谁给不是给。既然谢探微已改邪归正,愿意退让一步,她困在囹圄里便乐观接受。

    以往的恩怨,随风飘荡了吧。

    她不愿再自我折磨。

    “夫人!”小厮阿旺只有十三岁,是账房刘先生的远方表亲,为人伶俐,心思单纯,被刚管家的甜沁收归麾下,平时做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您让小人查的事,小人都秘密查清楚了。”

    甜沁道:“说说。”

    主仆二人来到了凉亭僻静的角落,阿旺小声道:“小人雇了几个满大街乱窜的野孩子,挨家挨户寻觅您说的那一家的下落,可以确定京城之中并无踪迹。”

    说着,从怀中掏出字条,全是歪歪扭扭的“無”。

    甜沁若有所思。

    施粥赈灾之时,全程的穷人都来了。谢家赈灾物品丰厚,有贪婪的人甚至来了数遍,独独不见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她心生疑虑,不敢确定,便悄悄买通了阿旺前去寻觅,阿旺也一无所获。

    陈嬷嬷一家人间蒸发了。

    难道,她们真迁徙去了外地?

    九州地大,找她们如同大海捞针。

    甜沁给了阿旺一锭银,当作封口费,阿旺乐滋滋去了。

    在寒风中冻得结霜的树干,分割着天空。

    甜沁心乱如麻,决定靠自己的办法。

    室内热得燥人,蜡烛屑细的光芒幽幽散射,飘逸于夕阳中的雪沫,沙沙压弯了窗外的芭蕉树。

    甜沁靠在谢探微肩头,二人十指相扣着。

    鸦默雀悄的卧房内,落雪般宁静。

    “今日去安济院看了一圈,孩子纷纷杂杂吵得脑仁疼。有六岁大的女孩,也有一两岁刚学会走路的男孩,可怜兮兮,全是被人遗弃的。夫人有什么想法?”

    谢探微沉黯的音色融化在影子,娓娓道来。

    她愿敞开心扉接受他,他也做出了让步,抱养个孩子当后嗣。

    甜沁道:“你欲找人承接衣钵,必定想要男孩吧。”

    谢探微斯文一笑:“不妨事,看你的喜欢。”

    甜沁道:“我都行,但小男孩调皮。”

    前世孩子伤她太深,是她血崩的直接罪魁,她怨恨孩子。无论抱男抱女,她都是后母,不会付出感情的。

    谢探微若有所思。

    “明日要巡的庄子山高路远,我住上一宿,你允准吗?”甜沁从他怀抱中脱出,郑重其事问询:“你若不答应,我便摸黑冒雪赶回来。”

    谢探微失笑:“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怎么不答应,否则真变成害你摸黑冒雪的罪人了。山路崎岖湿滑,你有个好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说话惯来笼罩着迷雾,让人摸不清底细。他的意思好像不会监视她,但又有监视她的必要。

    甜沁反握住他的手,许诺道:“你放心,隔日一早便回,叫赵宁跟着我。”

    谢探微幽然道:“我想亲自跟着你,顺便一起看看山间清月之色。过两日再去吧,这几日积雪坚滑,山中滚落碎石泥沙,马易失前蹄。”

    甜沁从善如流。

    正经事说完了,他的手温柔放在她肩头上,轻轻摩擦着,意图昭然可见。

    甜沁略有抵触,想到他此生不要孩子,抱养个安济院的,便也放心。

    ……

    翌日,甜沁出发去庄子。

    谢探微终究没陪她同去,小陛下的千秋生辰快到了,国事繁杂,他身为宰辅分身乏力。

    这正是甜沁想达到的结果,他若跟随,束手束脚,她会被制约很多。

    谢探微将她送至府门口,抚着她白里透红的颊,似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甜儿,乖些,莫背着我瞒天过海。”

    “……姐夫都看着呢。”

    他款款,靠得极近,似要咬她鲜美的脖颈。

    甜沁下意识抖了抖,姐夫,二字意味绵长又充满了强制意味——

    她管他叫姐夫的那段时光,是她最饱受黑暗痛苦的时光。

    “你别疑神疑鬼的。”怕他怀疑,甜沁咽了咽喉咙补充:“我会尽量早些归来。”

    谢探微将她送上了马车。

    小厮阿旺殷勤递脚蹬,跟着甜沁一道去。

    甜沁此番确实瞒了谢探微一些事。

    至僻静的山庄,她身为主母权力最大,简单完成了巡查任务后,便请无关者回避,单独来到了柴房。

    地上,正放着一个麻袋,麻袋里的人呜呜蠕动。

    甜沁命人解开。

    那里面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衣衫褴褛,脚蹬草鞋,一股子穷酸气。她的脑袋已被粗暴地打歪,衣襟亦凌乱不堪,手足用麻绳死死绑着,眼睛蒙了黑布,显然是被强绑过来。

    “谁!”女人的口塞被扯掉后,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我死,也会死个明白吧?”

    甜沁冷冷挥手,打手便扯掉了女人的黑布,使之视物。

    随即,甜沁对打手道:“辛苦了,下去领赏。这女人之前当差时做了假账,我才弄到这叫她吐一吐的。”

    那打手是谢探微的人,听主母要料理假账的事,原是职责之中,不疑有它,掩好了门扉,恭敬退下。

    “谁做假账了?我都不认识你们。”女人涕泗横流,还待挣扎,看清了甜沁的脸后,顿时魂飞魄散,浑身颤巍巍地筛糠。

    “莺歌……”

    甜沁坐下来,道:“柳如烟,你还认得我。”

    被捆女子正是醉流年的老鸨柳如烟,当年甜沁沦陷青楼时,她是当家妈妈,而今却已金盆洗手了。

    柳如烟泪流如注:“莺歌……不,甜小姐,您现在贵为谢氏主母,权势熏天,富贵逼人,何必和我一个要饭的穷婆子过不去,若碍了您的眼,我自行滚出京城就是了。”

    “你消息倒挺灵通。”

    看来那场盛世大婚,十里红妆,全城人都知道了。

    甜沁镇定质问:“说来,我倒要问问妈妈,您经营醉流年数钱数到手软,何故从良?瞧你现在一身落拓,连街边乞丐也不如,”

    柳如烟脖颈、脸颊、手臂尽是穷苦冻疮,道:“那等黑心肝逼迫女孩的事,干多了折寿,老婆子良心发现了。”

    甜沁笑了:“妈妈可不像良心发现的人。”

    “难道没人暗中操纵,逼迫你离开吗?”

    昔日风光万丈的花魁妈妈,而今蝼蚁都不如的穷乞丐婆。打手去捉她时,她躲在乞丐堆里两日水米不曾沾牙。

    柳如烟明显回避之色,支支吾吾:“小姐说笑了,哪有的事。”

    “他利用你了一番,弄垮了醉流年的生意,要你保守秘密,帮他料理肮脏事,到头来却连一文银子都不给,残忍将你赶走,自生自灭。你年老色衰,连重操旧业也不行,只能徒然等死。他若保着你,我今日又岂能轻易把你绑到这来。”

    甜沁的嗓音逐渐沉重起来,透着威慑,“当年柳妈妈欺辱我,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我也有得意之时,反过来将你杀剐?”

    柳如烟满以为甜沁是寻仇的,深心畏惧,泪流得更多,因被绑着连下跪磕头都做不到,只是哀嚎道:“主母娘子,请求饶命,我不是人,我就是个臭虫,您何必脏了您的手……”

    “饶你也可以,但有条件。”

    甜沁眼圈红了,陡然严厉:“告诉我,陈嬷嬷一家人被弄到哪去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

    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如烟一愣,面如土色。

    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甜沁痴痴怔怔走在水磨青砖上。

    雪停了,空气仍潮得厉害,湿气砭人肌骨,铅灰色黯淡的天空萧条落寞,连一只飞鸟也无,寒冷的严冬将心情深深埋葬。

    缓慢的游疑一点点滋长,逐渐形成噬人的漩涡,起了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踩在棉花上,中心如坠,似睡非睡。

    她的心底,是没头没尾的沉哀和彻底的无助,如同跌入深深的湖水。

    人生最绝望的境地莫过于此吧?

    “姓陈的婆子,饽哥,还有朝露晚翠,那四个人……都……都被……”

    回想牢房内,柳如烟断断续续,被甜沁拿刀架脖子上,逼到极处了,喉咙里干燥的空气几乎聚不成连贯的词句。

    甜沁愈急,发狠:“说,都怎么了?”

    柳如烟的脖颈已被割破,情急之下:“别、别杀我!都被大人关起来了,大人的吩咐,不关老身的事!具体关到哪了我也不知,骗您说‘他们离开了’,也是奉了大人之命,实乃无奈之举。主母饶命,主母饶命呐!”

    哐啷,刀落在地上。

    甜沁倒悬之心彻底死了。

    谢探微骗了她,根本没放陈嬷嬷。

    想来也是,他那样多疑城府深刻的人,怎会轻易信了她的妥协,释放人质,余生只能卑微祈求她,而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佛口蛇心,狡兔三窟,任何时候都是。

    她真傻,以为婚后长期的和谐相处,唤醒了他泯灭已久的人性,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再度被欺骗了,深深的,体无完肤。

    她委曲求全,到头来发现一场笑话,在掌控欲强大又暗黑的对手面前,她被算计个精光,像个过家家的小孩子。

    她攥紧了袖口,牙关紧咬。

    关押人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陈嬷嬷一家遭无妄之灾,生满霉藓的地牢中,陈嬷嬷他们每日靠一口米汤吊命,活得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她一直活在彀中。

    “饽哥被关押之时身上还带着伤,断了一条腿,汩汩流着血。”

    回想柳如烟的话,她的心再度被重重刺了一针。

    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缺食少衣过了这么久,伤口腐烂,即便侥幸没死,饽哥的一条腿也必定烂没了。

    物我同春园,西墙日影透过高窗斜射进来。

    北风冷冷寂寂地呼嚎着,紧张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火药味。

    厚重而窒息的黑暗。

    “你都知道了?”

    静穆的人影背对着她,强大的逆光下,模糊了轮廓。

    “知道了。”

    甜沁漠然道。

    “费尽心机抓来老鸨,就为了打听陈嬷嬷那几个下人。本打算再瞒你一段时间的,你知道了会伤心,身体才刚刚痊可。”

    水落石出,谢探微的口吻平凡,理所应当,未曾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嗓音深涧玉石碰撞,醒人的阴凉之感。

    他指尖旋着一只小型戥子,吊链和杠杆维系天平两端平衡,用来称微量药材,剂量可达精准的锱铢级别。玩弄药材,同时,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

    “所以,你想去陪他们吗?”

    甜沁道:“你也想杀了我?”

    谢探微摇头,清醒冷静:“我没杀任何人。我仅仅软禁了他们,每日送以米汤饭菜。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死了也是病死的,黑锅不该由我背。”

    甜沁怔怔笑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蛇蝎心肠。”

    “承蒙夸赞。”他唇角竟荡漾微笑,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唯一失算的是,你敢背着我找到柳如烟。当时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此离开京城,销声匿迹,绝不泄露半个字。我一时心软便信了,如今看来是个大漏洞。”

    “你失算了,也后悔了。”

    甜沁帮他说。

    谢探微轻烟薄雾般的叹息:“如果不是柳如烟,你和我还好好的。可现在裂痕已开,你再不会屈服,和我过安生日子,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他的话再度证明了仁心的无用。

    甜沁并不否认。

    今日是最后的宁静了。

    走出这扇们,他们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你已经得到我了,人,还有心。幸福明明触手可及,被你亲手毁掉了。纸包不住火,你作恶之时便该想到东窗事发的一天。”

    绝望与愤怒到极处,甜沁反而风平浪静,耐心剖析他们的悲剧。

    “诚然。你怪我害惨了陈嬷嬷和饽哥,连带两个无辜的侍女。”

    “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我这种高位上,杀一两个卑贱的奴才是太寻常的事。这一路宦海沉浮,摸爬滚打,每个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你引以为耻的肮脏手段,给了你富足的生活,让你寒冬站在粥棚里施舍别人,而不是被人施舍。”

    谢探微嗓音优美,如果忽略内容,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宛若在一片静寂中流淌天籁。他信仰坚定,毫无悔意,深深笼罩在自己原则中,黑暗中焕发着一种诡异又可怕的魅力。

    “还记得许君正吗?他是你第一个情人,给予我莫大的挫败和羞辱。‘姐夫,你要好好提拔他啊’,这话现在想来还是很痛。在你的极力要求下,我宽恕了他。陈嬷嬷与饽哥将你夺去,我再放过这两个贱奴才,便滥慈悲了吧?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换做你呢,甜儿,你怎么做?”

    说到此处,他喉咙溢出一声笑,自嘲般:“好吧,我已经滥慈悲了,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今日气冲冲过来,应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甜沁麻木地被他洗脑,明知道素擅诡辩,逃不过思维轨道的扭曲。

    她只觉越来越疼,心被活生生撕裂,问道:“那朝露和晚翠呢,何辜?她们全程没参与这些事,一时在我身畔本本分分。”

    谢探微冷冷不耐烦:“你过分在乎她们,本身是一种罪孽。任何和你亲密靠近的人,无论男女,统统都碍眼该死。”

    甜沁终于明白了他的逻辑,完全病态的,变态的,蛮横。他想要她,遮天蔽日的占有欲犹如浓重的乌云,摧毁她的世界。

    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其实这次甜沁萎靡归萎靡,并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淡淡的悲伤,缄默少言,身形消瘦——却并非暴瘦。

    她一次躁狂都没发过,一直表现得特别平静,认命了,也彻底冷漠了,妇人心气比少女时锐减了很多,五指山重重压着她。

    上次她萎靡不振,起码心中尚存恐惧,信念未被完全消灭。而现在,无助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对绝望有了耐受力。

    盼春与盼冬很是担忧。

    憋气可以,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发泄出来。像夫人这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情况才真是危险。

    以前曾有妇人受了大气,晚上还好好的饱腹入睡,早上一看断气良久。

    “我们要不要向主君禀告?”

    虽然没什么可禀告的,主母老实,木讷,按时吃饭,无异常行为。

    但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难以言喻,若真出了事,她们两个丫鬟吃不了兜着走。

    “主君一概不见人。”盼冬忧然说,“主君近来冷冷的,瞧着吓人。”

    谢探微和光同尘,少有恐怖的时刻。

    看来,夫人这次真的和主君闹翻了,二人僵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主君另纳侧室,主母被打入冷宫。深宅中的女人活得辛苦,何必和主君较劲儿,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何况夫人孤零零的,膝下无一子半女。

    帘幕内,甜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同于上次的昏昏沉沉,她体内被燥热裹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滚烫的神经,格外难熬。是情蛊——她适应了离开谢探微,情蛊却受不了。

    失去了滋养的它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挣扎,叫嚣,甜沁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精神痛恨谢探微至极,身体又渴望至极。

    这极端难堪羞耻的境地,谢探微若知必定释怀,冷言冷语幸灾乐祸。

    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刀在肌肤上划口子,流点血,强迫自己清醒。

    自戕,以及一切可疑的动作,都是绝对禁忌。她已经把谢探微惹怒了,他手中握着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情蛊的效用太大了,如果始终得不到解药,她会死。

    “给我拿点冷水来,一定要冷的。”

    甜沁乍然沉沉。

    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主母忽然直愣愣醒了。虽不知大冬天的主母要冷水作甚,依言端了上来。

    甜沁顶着乌黑的眼圈和蓬乱的头发,从被褥里钻出来,掬凉水洗了把脸。数九寒冬的水是真的凉,雪渗渗皮肤,激灵灵起鸡皮疙瘩,起到了极佳的清醒作用。

    她犹嫌不足,支开盼冬和盼春去备膳,趿鞋下地悄然打开菱花窗,从芭蕉叶上抓了把积雪贴在热烫的脸颊上,积雪顿时簌簌化为流水。

    甜沁久久吸了口气。

    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可她还不能倒下,好歹把陈嬷嬷她们救出来。

    盼冬和盼春将晚膳备好,菜色玲珑,精而不多,冒着蒸腾香气,天上飞的地里游的应有尽有。

    甜沁暗暗擦了擦掌心雪水,掩饰情蛊的煎熬,面无表情坐在桌前,夹了口菜即止。

    “外面上了几道锁?”

    两个丫鬟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诚然,她触怒了谢探微,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定然把她打入无间地狱,密不透风囚禁起来,她休想再见到清晨的太阳。

    最坏的结果她已有准备。

    所以她问,外面上了几道锁?或者打造个鸟笼子,直接将她扔进去?

    “主母,画园的大门开着呢,咱没被锁。”

    盼春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几日来画园平静得很,和往常一样。”

    甜沁垂下眼睫道:“那竟是我还拥有出门的自由?”

    盼春岂敢否认。

    其实,主君对主母一直很好很好的。

    甜沁默了会儿,咀嚼饭菜,珍馐美酒,食之无味。膳后,消沉多日的她重新拿起了账本,恢复了主母的威严和作风。

    她走出画园,果然毫无桎梏,畅通无阻。

    唯一的阻碍来自于她本身,她被情蛊所控,肌肤火急火燎,针扎般犯瘾,唯有暴露在冰天雪地中方得一丝清醒。

    她吩咐脚夫套车,要出门去。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观主君与主母僵持的情形,按照惯例,主母实不宜出门。但主君没下吩咐限制主母,谁也不能阻碍主母。主母容颜清冷,比雪还寒三分,瞧着生人勿进。

    甜沁一路出了门。

    她似乎有目的,径直去了谢氏门下一间钱庄。主母大人驾到,钱庄老板满以为这是一次突击检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甜沁将近日攒的钱从金库取了出来,另外她随携带者账本,将未罄的活儿收尾。

    盼冬和盼春愈加疑惑,主母刚才还萎靡着,竟然鲜活如初了。主母泛着一层病态的红晕,酡酣得厉害,状似饮酒,怀疑她生了病。

    甜沁走出钱庄,狠狠吞灌了一口清寒的雪气,攥着拳头,抑制五脏六腑的滚烫。

    她最后来到了酒楼,在家里用过膳,到酒楼还要大吃大喝,借酒浇愁。

    酒楼中有舞姿曼妙的歌姬,前来献唱弹奏,甜沁手一挥全买了下来。

    她自己也喝醉了。

    盼春二人深为惶恐,主母用膳便罢,说买就买了歌姬。谢氏门规森严,家风清正,怎容一股风尘味来历不明的歌姬进门。

    甜沁看透盼春二人的心思,斟酒长笑,未免太小看家主了,他连勾栏瓦舍都把她弄进去过,最后还娶了她,何况区区歌姬。

    谢探微送了她情蛊这样珍贵的东西,她理应回敬。把歌姬送给他作美妙妾室,化干戈为玉帛,换得陈嬷嬷一家人。

    她趴在桌上,烂醉如泥。

    她有钱,会得起钞。

    两名歌姬被打扮成“礼物”,回府后,送去了主君的物我同春园。

    极其失礼,奈何主母坚持。

    盼春与盼冬惴惴不安,心脏擂如鼓点。天色攒聚着阴沉,墨云的云似厚厚的棉絮,浸透了墨汁,一场遽然可怕的暴风雪正在酝酿,大祸临头之感。

    甜沁则醉倒睡着。

    两个丫鬟脑海浮现最恐怖的场景:主君带人来兴师问罪,斥责主母挑衅,然后命人粗暴将主母从榻上拖下来,扔下一纸和离书。

    谢氏子弟幼秉庭训,一生不纳妾。

    即便过去的主君对甜小姐有好感,也没想过把她硬留下来,一直为她寻觅亲事。

    后咸秋夫人病故,主君鳏居,甜小姐又迟迟落不定婚事,机缘巧合主君才娶了甜小姐。

    不知甜沁是否明白谢家家训,还是明知故犯,故意往主君逆鳞上撞。

    天色氤氲浓重。

    战战兢兢等了良久,等得甜沁醒酒苏醒了,主君那边仍毫无动静。

    暮色将至时,主君院子传了话:主君要见主母一面。

    盼春和盼夏咯噔,心跳漏了拍。

    甜沁拒绝冒雪前去。

    歌姬送过去了,他该与佳人作乐才是,她过去作甚。

    她命令下人关闭了大门。

    除非谢探微用暴力手段劈开,将她揪出来,或直接杀了她。

    一夜无话。

    谢探微那边再没传什么话来,好像知道她态度如坚冰,说再多也无用。

    她期待的退让,他一直没有,他不可能就此放过陈嬷嬷一家人的,若僵持就僵着。

    之后的两三日,谢探微又递了两次口信,想见甜沁一面,亲口把话说清楚。

    甜沁一直将他拒之门外,态度堪称绝情。

    谢探微亦不会踏足画园。

    他能为她折腰,但折不了太多。

    明明同在一府,咫尺之遥,却冷若冰霜,间隔了千山万水。

    对峙中,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直到那日,甜沁再一次将谢探微拒绝后,收到了口信,他问她:

    “想不想解情蛊?”

    如果他挽回她的方式,是剖开心脏,接触情蛊呢,是否能得她丝毫动容?

    太诱人了,这是一个甜沁绝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明知,情蛊须掺他的心头血入解药,长针刺入心脏,不死也残。谢探微身体康健,春秋正富的,情蛊又是他亲手所下,断不会作此赔本买卖的。

    他以前也拿解情蛊当幌子骗过她。

    她不该相信。

    第154章 取血:动手,取血。

    谢府药房是一座独立的阁楼,名贵的紫檀木料建成,肃穆凝重,终年飘荡着药香。一排排药柜陈列其间,密密麻麻的四方药格里,贮藏着世间各类名贵药材。

    阁楼看似古旧,实则营建的时日尚浅。

    往上数五代,谢氏子弟没有和医药打交道的。郎中大多地位底下,不符合谢氏子弟一贯的高傲,他们更愿意走仕途。

    直到现任家主谢探微,自小医痴,搜罗了世间良药,遍习医理毒方,才营建了这座药楼。满城贵族公子大多是纨绔子弟,鲜少有他这样耐得下心钻研学问的。

    老辈小时候就拍着他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后来,他果然成了声名远扬、光辉千古的大儒师。

    然而,偏在情之一字上痴痴缠缠,纠结往复。

    药方地处府邸一隅,整体木质偏黑,阴天不反射太阳光,比画园还隐蔽些。楼阁采用吊脚的形式,隔绝虫蚁,也保持了药材的干燥。

    前世甜沁为妾多年,竟不知自家府邸有药房的存在,巴巴去外面讨紫参芝,被骗光了银两,最终落得个血崩而死的结局。

    隔世为人,故地重游,五味杂陈。

    甜沁站在楼下仰望牌匾良久,赵宁推开门道:“夫人请,主君在里面等您。”

    甜沁怔怔出神:“他为什么在这见我?”

    “您想要的东西只有这里有。”主君的原话。

    甜沁抬步跨过门槛。

    药阁终年阴幽黑暗,犹如隔绝室外的洞穴,药香分外清晰地钻入鼻窦,挑起人的神经。

    甜沁不经常来这里,也不喜欢这里。

    每每踏入,干燥霜冷糅杂草药的气息如跗骨之蛆,令人毛骨生凉,背后冷飕飕的。

    这种不适令她忆起前世,那些凄风霜雨孤零零的日子,终年泡在药罐子里,又冷又苦,拼尽全力抓不到一丝希望的感觉。

    拾阶而上,二层阁楼同样鳞次栉比陈列着药柜,药柜尽头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区域,厚厚的紫檀木大桌,戥子、捣药罐、杵臼、柳叶形的剖骨刀……井井有条地摆放。

    器物滑动着凛冽寒光,加重了阴森,如同在预示着危险。

    药柜后,一清削男子静静伫立。他并未站得笔直,背对着人斜倚的姿势,手肘靠着黑森森的药桌。室内本就晦暗,他处于逆光之中,黑白光影交织,仅认出个模糊的剪影。

    甜沁在他身前三四步停住:“我来了。”

    “你来了。”他沉沉重复,辨不出喜怒,“请你可真不容易。”

    “我终究来了,不是吗?”她冷冷道。

    谢探微若含责怨:“可你像尸体一样矗着,半步也不靠近我。”

    甜沁闻声上前一步,表明无所畏惧。

    她还欲说些刻薄的话,比如那两个歌姬,讽刺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其实是朝三暮四。可喉咙充溢着干燥的药材味,几乎聚不成词句。

    谢探微见她逞强的样子,唇角溅起浅浅涟漪。

    她永远那么可爱。

    所以啊,他很后悔前世,如果前世他能早一点注意到她,多给予她一些关爱,或许结局会不同。

    几竿萧疏的淡竹,被他移植在室内盆景里,古意盎然。然后他拿起一把剖骨刀,劈了一截竹管成最锋利的锐角。

    “用这个吧。”

    他将竹片递了过来,开门见山,桌上整整齐齐的各色药材,活虫,制作情蛊解药的必需之物,看起来已经准备就绪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瓷盏是空的,用来盛放施蛊者的心脏之血。

    甜沁怦怦直跳,情蛊似感受到了威胁,在体内疯狂呐喊着救命,撞得她难以站稳。她接过锋利的竹片,目光流连在剖骨刀上,似有疑忌。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

    取心头血,剖骨刀岂非更快更利索。

    谢探微怃然抚着她杀气凛冽的眉眼,状似笑她傻,柔声解释:“不够疼。剖骨刀太快,太直接,一瞬间就死过去了。不如竹片千刀万剐,恰如美酒愈烈才愈叫人上瘾。对于恨我入骨的你来说,慢慢折磨,让我感受到更多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好,对吧?”

    他的变态,令甜沁哑口无言。

    这倒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竹片刺入肌肤之时,砂纸摩擦血肉能产生剧烈钝痛。竹片取罢了血抽出时,又藕断丝连,被血染蚀的竹质炸起,无数屑小倒刺剐割血肉。

    而剖骨头乏善可陈,金属打造,进就是进,退就是退,太普通了,少了轰轰烈烈。

    谢探微为人的准则是浓墨重彩,轰轰烈烈,尽管他表面表现得淡薄无争。变态,也要变态到最难让人接受的一种。

    甜沁皱眉:“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把你的痕迹深深铭刻我灵魂中,快乐的也好,痛的也罢。”

    谢探微释然地提出愿望,扯开了衣襟,挽起她握有竹片的手,对准了皮肤下咚咚跳动的心脏,“它在这里,请。”

    冰裂纹青碗碟放在了他们之下,盛接鲜血。

    甜沁一紧:“你别逼我。”

    她言下之意是真会动手。

    谢探微愈加攥紧她的手,肆无忌惮,逼迫她向前:“动手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所以你就让我亲手杀了你?”她红了眼,啐道:“恶心,血腥,脏了我的手。”

    他浅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是会脏些,但没有比这更令你解气的。”

    “伤了你,你的下属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是夫人,当家主母。”

    尖锐的竹片抵在他胸口,咫尺之距,寒气使那一小片皮肤汗毛倒竖。箭在弦上,只需往前一送,他立遭穿心之祸。

    谢探微愈加施力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刺,对准的仿佛不是他的心脏。

    他本身就是泯灭人性的怪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疼。

    “还犹豫什么,情蛊的解药近在眼前。我是害了你两世的仇人,你日夜受情蛊折磨。”

    他口吻很冲,慑人的威势,目挟冰霜:“动手,杀了我。怎么,把你囚禁在笼子里久了,你软弱到仇人也舍不得杀了?”

    他等得不耐烦了。

    “你别逼我!!”

    甜沁抬高了音调大吼。

    “你住口!”

    谢探微眸带柔软,重申:“你心软了。”

    “我没有!!”她振聋发聩地喊着。

    “你就是心软了,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明明爱上我了,却因仇恨和耻辱不承认。竹片要刺向我时,你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怜悯和恐惧。你不忍,你怕我真的死。”

    他自毁般滔滔不绝逼着她。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是你自以为是!!”

    甜沁吼得嗓子也嘶哑了。

    “那你就刺!来。”

    甜沁理智丧失,精神崩溃,手往前一送。

    竹片的锐角比想象中更深入他的心脏,触目惊心的皮肉摩擦声,很钝,很慢,不同于长剑穿胸的“咔嚓”,难以名状,像锯子锯木头。

    撇开仇人恩人不谈,对于一个心智正常善良的人来说,动手杀人是极大的挑战,何况是这般血腥的场面,足以留下阴霾的程度。

    谢探微很明显地滞了滞,腰身一弓。

    额头青筋暴起,顷刻血色尽褪,比纸苍白,瞳孔涣散失焦,长眉沉落,牙关紧咬,刹那间承受着生理极限的痛苦。

    竹片生生刺穿了血肉之躯。瓷碗中滴答滴答的,收集了足够量的猩红鲜血,满盈溢出。

    天和地都静了。

    他颤抖着,眼睫垂下,瞥了眼角度良好的伤口,似乎很满意,迷离了,软塌塌跪下来,极痛之下没发出一声呻吟,唇角甚至挂着支零破碎的淡笑,急促呼吸着。

    原来……是会痛的。

    甜沁颤巍巍挪开行凶的手,情绪失控,随他一起跪了下来,插在他胸口上染红的竹片同样也剐伤了她的皮肤,但她无暇顾及。

    她泪流如注,掐着他的脖颈痛苦质问:“谢探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宁愿同归于尽!你觉得这是爱吗?不是!你妄想!余生我会一毫不减地恨你!”

    滔天的躁狂使她善的一面完全泯灭,变得嗜血。她左右摇晃他,犹如摇晃一个悬崖边颤颤欲坠的人,使他的痛苦雪上加霜。

    谢探微无奈笑笑,已不能回答她太多问话,从紊乱的肺腑吸一口气都是奢侈,每一次艰难呼吸,都对伤口的撕裂。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生气全无,流血如山涧飞泉。最后的时刻,他靠在她,如愿死在了她的怀里,死亡也带着微笑。

    暮冬的寒风拂过,他想再抚一抚心爱的她,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甜儿。他心爱的甜儿。

    他有气无力地道:“我会……送你最后一件礼物。无论爱也好,恨也罢,我是你生命中留下烙印最深的人,浓烈到让你耄耋老年时仍憎恨着我,这一辈子,下辈子,都无法释怀。”

    倒下的地方,灿烂的冬阳掠过纸窗,一缕光明映在他四处蔓延的鲜血上。可笑的是,他的心明明是无尽黑暗,却始终活在光亮中。

    “什么礼物?你告诉我!”

    甜沁血泪模糊,几乎是逼迫。

    她不要他送的礼物,他的礼物永远是充满恶意的。

    “谢探微,我恨你,恨死你了!”

    他冷暗的笑在阳光中漫散开去,身子渐渐变凉,与尸体一样的温度。最后时刻,他固若金汤的人格底线也未曾撼动半分,他用他的方式,把她永远困在阴影里,很满意了。

    死有何憾?

    多好啊,恨到极处也是一种爱。

    他不怕玩命,怕的是这条命白白祭出。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155章 垂死:我爱你还来不及。

    主君遇刺,全府陷入紧急紊乱的状态中。

    主君在药阁配药,再去看时,主君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插了一削长的竹片,其锋利与匕首不相上下,触目惊心。

    素来稳重守礼的谢府下人“啊——”地恐惧尖叫出声,吓得面无人色。

    天塌了。

    赵宁闻讯,第一时间上楼镇住场面。下人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沮丧的样子像被暴风雨淋到,泪痕交织,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胆小者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主君平日乐善好施,克己复礼,翩翩君子之风,宽厚待人,从无仇家,怎会遭此横祸?事情扑朔迷离至极,谢府守卫森严,刺客绝无可能躲过侍卫的眼睛。

    “主君!”赵宁眼圈红了,镇定的他也失了分寸,上前探了探谢探微的鼻息,叫道:“主君,您还好吗?”

    谢探微气息已绝。

    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刹那间,赵宁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逆流。

    主君绝不能有事,否则不单谢氏一家群龙无首,朝廷上下也会失去正常的运转。

    “主君——”赵宁和众下人俱落下泪来。

    谢探微被转移到物我同春,宫里的御医全来了,顶着巨大压力为他治疗。难就难在谢探微本身是绝顶医道高手,知戳哪里、用几分力道会死,竹片削得这样尖,刺得这样深,他是存了必死的信念,根本没有回天之数。

    他胸口的竹片亦不能轻易拔下,否则血液顿时崩裂,当场毙命。

    若是常人,御医会当场宣告逝世。

    可谢探微不能,他的生死关乎到一个王朝的命运,而今边陲异族侵犯,朝中官员贪墨,皇帝年龄尚小,没了谢探微,整个王朝必然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而且,谢探微是在场绝大多数的御医的老师,授业恩师,领他们走进官场的伯乐,比亲人还亲,御医们怀着极端悲痛急迫的心情。

    医术是老师教的,出师多年,现在老师出了一张死卷,他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破解出答案。

    太皇太后谢妙贞惊闻此讯,勒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谢探微,同时封锁消息,对外称谢探微着了风寒卧病在家。朝堂之上,由太皇太后抱着小皇帝,亲自垂帘听政。

    “秘密搜捕刺客,务必活捉,哀家要将其千刀万剐!”

    太皇太后下了死命令。

    太皇太后今年已七十岁高龄,两鬓斑白,混浊的双目泛着血丝,保养精致的长指甲硬生生摁断了一截。

    作为家族元老级的人物,谢妙贞清楚谢氏满门虽枝繁叶茂,草包纨绔者多,精明能干者少。谢探微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若他一命呜呼,且还没交代任何后事,朝中心怀不轨之徒定然发动夺宫之变,江山易主,后果不堪设想。

    上天保佑,她这个侄儿千万不能死,不能!

    否则,上天真要亡她谢氏。

    谢府笼罩在死亡的可怕乌云中,人人自危。

    甜沁——最该为祸事忧心的当家主母,却毫无动静,呆呆自囚在画园中。

    她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幕赵宁看她的复杂眼神,裹挟着泪,凶相毕露。赵宁晓得事情真相,却因主子生前下的死命令而住嘴。

    若泄露了这一刀是她捅的,她性命堪忧,太皇太后和其他谢家人绝不会放过她。

    这是谢探微保护她最后一次了。

    “夫人,进屋喝口水吧,您坐了三个时辰了。”

    打从谢探微出事,甜沁一直坐在鹅颈长廊上,任由西风吹拂她额头碎发,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冷也不知暖,被慑去了魂儿。

    盼春颤巍巍劝着甜沁,她自己也方寸大乱,主君倒下了,她们这群丫鬟的天也塌了。

    “主君这次大抵是救不回来了,您节哀……我……”

    盼春和盼夏哭天抹泪,话未说完,嗓子便哽咽肿胀得不像话。

    谢探微死了。

    这念头忽然雷劈般撕裂脑袋,无比陌生,又无比快意。

    甜沁如遭当头一棒,茫然若失,随即心底积的无数恨意决堤,奔流而出,统统变成了快乐——谢探微死了,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死的。

    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快意的事?

    他临死前微笑苍白的这一句,犹回荡在她耳畔。

    快意,快意至极,快意得要命!

    甜沁倏然笑起来,初时低低的,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大笑,狂笑,笑得眼泪溅出来了,笑得窒息,令盼春和盼夏恐惧,夫人骤然失心疯了。

    她“哇”吐出口黑血,昏天黑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意识消弭前,耳畔传来盼春和盼夏的惊呼。

    甜沁一觉睡了良久,惘惘然卸去了浑身铅块,飘在云巅。梦中,谢探微修长的黑影似又来到她床畔,坐了下来,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垂首定定注视着她,道:“甜儿,明日我们一起去安济院挑养个乖巧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还没确定要男孩女孩。她强抑即将溢出喉咙的心跳,痛然问:“你还活着?你不恨我?”

    太黑了,他的面孔一片黢黑,被黑雾笼罩。时间每延长一秒,甜沁坠深一丈黑渊。

    静了良久,谢探微抬手揉碎她眉眼的忧悒,“傻子,我爱你还来不及。”

    甜沁向前一抓,梦中他的幻影却消失了。

    又浑浑噩噩片刻,她感觉背后有人抱她,姿势那样熟悉,暖暖的,温温的,隔绝了冰冷的黑暗。她隐约知道是他,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似乎耳语“来葵水时少吃点凉的”,甜沁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来没来葵水,他掌心的暖流焐得她很舒服。

    随即冒冷汗,他已经死了,是个死人。

    他怎么还在?

    甜沁骤然瞪裂了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凌乱而疯狂。

    昏烛暖榻,身畔没有任何人。

    黑雾快速消散,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她的小腹上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

    原来是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盼春端着水盆掀帘而入,忧形于色,涮了热毛巾覆在甜沁额头,道:“您梦魇得厉害,奴婢叫了您好几次都没用。”

    在丫鬟眼中,甜沁是因丧夫之痛而疯癫的可怜妇人。

    甜沁倚靠在枕垫上,任盼春擦额头。噩梦中真实的触感依稀未退,她失神抚了抚眉眼,那里梦中被谢探微拂过,似乎残余他的味道。

    情蛊——那东西仍然有存在感,却萎靡着越来越弱,命脉仿佛和谢探微系在一起。施蛊的主人一死,它们也要死去。

    甜沁并未感到愉快,相反,情蛊长期占据她的身体,骤然一消,令人空落落的,形成了某种羞耻的瘾。

    “什么时辰了。”她问。

    “还差一刻就酉时了。”

    盼春欲言又止,等待甜沁问起主君。

    方才太皇太后尊驾亲至,探望了主君,生死攸关时刻,对甜沁这主母居然心安理得酣睡极为不满,碍于情面未传召苛责。

    他俩的事谢妙贞多少知道一些,那庶女余甜沁,她侄子谢探微捧在手心养了很多年,是呵护备至的爱妻,谢妙贞不愿违拗亡者意愿。

    这么多时辰,主君半点回春的迹象也无。

    除非主君醒来自己救自己,凭神乎其技的医术或许一搏,否则谁能起死回生。

    由于太皇太后勒令秘不发丧,府里的人披麻也不行,逼死人的恍迫紧张气氛酝酿得浓。

    甜沁始终没问谢探微的情况。

    她含蕴着一种类似绝情的淡漠,堵着厚厚的围墙,那样子真是心狠。

    夫人并非心肠苛酷之人,若真无知无觉,她便不会做噩梦,在梦中痛苦地手舞足蹈,努力试图抓住些什么了。

    良久,辨不清过了多久。

    天黑了,风烈了,寒冷了。

    盼夏近来,嘶哑着嗓子,传信道:“赵大人恳求主母过去,您是主君最牵挂的人,有您身畔呼唤他,主君或许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甜沁径直拒绝,生硬道:“我不会去。”

    盼夏噗通跪下,连同盼春:“夫人,奴婢等求您了。”

    说着砰砰叩首。

    甜沁默声,岿然不动。

    她们磕着头,她仍然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一定不会去。”

    谢探微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盼夏道:“赵大人说您若不去,恐怕太皇太后为难您。”

    甜沁漠然交出双手:“那就让太皇太后派人把我送入大狱。”

    盼夏噎住了,一切手段对夫人都无用,夫人已铁石心肠。她只好哭着回去复命,临走前最后一句:“夫人,主君垂死时喊的是您的名字啊……”

    他问,甜沁,你冷不冷?

    前世你独自瘦病交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寒屋挣扎时,冷不冷呢?

    前世——

    同样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阴风怒号。

    谢府同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挂起了白灯笼。不同的是丫鬟下人们没如丧考妣地痛苦,依旧如常忙碌着,因为死的仅仅是个姨娘。

    甜姨娘自打产子一直病病歪歪,终于没熬住撒手人寰了。

    咸秋夫人很伤心,洒了不少眼泪,承诺一定好好养着甜姨娘的一对儿女。又买了厚棺材放了不少陪葬的珠宝首饰,使甜姨娘走得安心。

    对于身世单薄甜姨娘来说,这算极好的待遇。

    谢探微回来听说甜姨娘死了,却一反常态地惊讶,怅然若失了良久。

    这个他平时不怎么待见的懦弱姨娘,骤然撒手人寰,挺让人空落落的。

    毕竟,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甜沁,这二字从那时正式走入他的心中,形成一种执念,直到今生。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昔日宁静的物我同春园,山雨欲来风满楼。

    甜沁到来时,惶惶欲死的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咸秋,甜沁属实不像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没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娇养多年的妹妹,浑身上下透着未经风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惊艳,飘在云巅的晚霞。

    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却不是主母,连丈夫出了事都只顾着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帘幕后揉着太阳穴歇息的太皇太后谢妙贞,见余甜沁姗姗来迟,不悦地嗤了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谢家最高长辈,她拒绝与余甜沁见面,嫌脏了眼睛。余甜沁出身寒庶,撞大运续弦当了谢氏主母,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来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请。”

    赵宁神情也锅底一样黑,对甜沁持反感的态度。请甜沁过来,更多是为了挽救谢探微不得已为之,实则内心对甜沁积了通天怨气。

    别人不知道,赵宁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祸首。她的心比蛇蝎还狠,主君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脏。若非主君的意愿护着,谢家人早活剐了她。

    甜沁无所畏惧。

    屋内,弥漫着令人晕眩的血腥味。

    御医们都在,睽睽众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着敌意。

    甜沁定了定,见宫里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内堂前,内堂罩着象征皇家的明黄色帘幕,里面是太皇太后本人。

    对方既没提,她没资格拜见。

    赵宁将她引到卧房前,窃声叮嘱:“您只可离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注意您的言行,不可说刺激的话,给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无表情:“他死了吗?”

    赵宁拳头嘎吱直响,险些发作,齿牙剧烈摩擦着,这话实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没死了。”

    “够了。”赵宁低吼了声,严厉地道:“奉太皇太后懿旨,待主君醒来后,请您打包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离之事我谢府会办妥。”

    “又要把我赶出去?”

    甜沁习惯了一般,未曾反驳,良久,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听到这话吓也吓死,她却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顽不灵至极。

    人多眼杂,赵宁不愿多说,请她进去。

    卧房内,谢探微死气沉沉平躺着,静寂如尸。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洇湿猩红的血迹。呼吸极度微弱趋近于无,支离破碎得可怕。

    这一刀戳得真够重,他渗白的脸如暗色的纸,发丝凌乱,长眉平平,失了以往锐利的攻击性,显得柔弱无害。他用命去赌,很明显赌输了,他是死是活并未引起甜沁的怜悯。

    甜沁远远坐在离谢探微三尺开外。

    伴随着他半死不活的尸体,她心思空空,孤零零呆在原处,茕茕孑立。

    她应该说些什么唤醒伤者的求生意志,可张口空空,骨鲠在喉,唯余一片麻木和默然。

    “谢探微。”

    在赵宁的监视下,她象征性唤了声,摒弃任何人类感情。

    石沉大海,沉睡的人并无反应。

    甜沁亦没再唤。

    赵宁和御医的眼圈愈加红了。

    所谓唤醒重伤者求生意志,必须是亲近之人孜孜不倦爱的呼唤,情深意切,绵绵不绝,声音穿透重伤者混沌的意识,将其从濒死边缘拽回来。甜沁冰冷敷衍的叫法,活人听了窝心,死人听了死得更透。

    甜沁本来也不想唤醒他求生的意志,那日她将竹片插入他胸膛,以为是最后一次见面。

    体内的情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死态微活,又在血液中蠕动起来。

    谢探微确实该死,他还欠她一碗解蛊的药,心头血不能白剜。待她解开情蛊后,他要死便死,死了朝廷能少个大蛀虫,大祸害。

    寂静之中,她神思开始游荡起来。他说还有最后一份礼物给她——这威胁犹如一把利剑用蛛丝吊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他绝非人死心善之人,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他要把她也害死才甘心?

    无所谓了……她活着行如枯木,早就没滋味了。

    她又想,和离,谢家人赶她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她刺杀了谢家的家主一场,没被抓起来偿命,其实够幸运的,要是陈嬷嬷一家也这般幸运就好了。

    谢探微醒来定然要报复她,她得趁现在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但陈嬷嬷一家还攥在他手中,她若走了,陈嬷嬷一家死定了。

    时局如此的艰难。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两行清泪顺着指隙洇湿了手指。

    良久,她昏昏沉沉,木然僵坐。

    一旁的赵宁不同于她的心不在焉,死死盯住谢探微的动静,不放过一丝细节。当他目睹甜沁的呼唤徒劳无功时,挫败地意识到主君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回天乏术,该绝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早准备主君的后事。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宁垂足顿胸,院落中哭哭啼啼。

    整个谢氏分崩离析,魂不附体。

    甜沁被请了出去。

    赵宁和两名御医全程守护在谢探微身畔,不让甜沁靠近半点。当然,呼唤病人的事还得继续,再有需要赵宁会派人去画园请甜沁。

    甜沁空落落而归。

    她的尊崇全倚靠谢探微,今谢探微伤重不治,阖府下人都去了物我同春伺候,益发显得画园孤寂,她这主母有名无实。

    太皇太后厌恶她,下了逐客令,很快她被谢家一张休书赶出去。兜兜转转,终究享受不了谢家的泼天富贵。

    甜沁呆呆望向天空黑点似的飞鸟,盯得眼睛发酸,揉了揉。周围的人指责和藐视,瓦解了她的意志,让她像个罪人似的。

    她坚信自己没有错,捅他一刀是便宜的。

    他们只看到了伤重垂死的主君,何曾见过她被施予的苦难。

    她想与谢探微同归于尽,命运弄人,她却还活着,备受世人的苛责。

    剪不断,理还乱。

    奇迹的是,自从甜沁去探望过后,谢探微的伤势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呼吸也在增强,指尖时不时地颤动。御医们坚称是用药的缘故,太皇太后和赵宁却不得不情不愿地承认:甜沁给谢探微带来了微妙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可以为了她起死回生。

    甜沁一声水静风平的呼唤,给伤者带来了难以捕捉的震撼。

    太皇太后又喜又悲,这绝望中法子竟真的奏效了,她这侄儿也真是情种。

    另外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原因,甜沁体内的情蛊在靠近谢探微时,唤醒了他体内的情蛊。是情蛊的踊跃激起了伤者沉睡的意识。

    众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太皇太后勒令之下,赵宁低声下气第二度请甜沁过去。

    这次破例允许甜沁抚摸谢探微的手,好让后者感知得更真切。前提是婢女必须对甜沁提前搜身,以免她图谋不轨。

    甜沁情绪黯黯,比之前更绝情,冷森森道:“我凭什么答应?”

    让她去触及最厌恶之人,反说成恩赐。

    赵宁碰了个钉子,咬牙道:“我们可以退一步,让您留在京城,但您仍须离府和离。”

    甜沁反问:“这是好处?”

    赵宁沉哑道:“甜小姐,主君治好了您的眼睛,您尚欠主君一桩恩情。”

    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您再恨主君,也得了清恩怨。”

    甜沁再度去了物我同春园,主动叫婢女搜身。确认没有危害伤者的意图后,甜沁被带到了病榻边,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呛得人透不过气。

    谢探微静寂平躺在榻上,长睫阖着,短短几日消瘦得厉害,颊上笼罩着一层淡青的雾气,在重病中依旧清华高远,能想象到他事事掌控在手的悠然模样。

    这次,终究是她输了。

    她终究被迫来到他床畔,卑躬屈膝地请求他醒来,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谢探微那皦白的手如修削的竹节,润如白玉,泛着死亡的暗淡。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拂过她,逼她做难堪的动作,害她如难堪的境地。

    “出去。”甜沁道。

    赵宁的目光灼灼如盯贼,令她很不舒服。

    她沉声直接命令,透着觉醒的上位者意识。

    赵宁一凛,意欲拒绝。

    甜沁平平道:“你们若不出去,我便出去。”

    谢家人求着她,并非她求谢家人。

    赵宁切齿,斟酌良久,无奈命令周围人都退下。他自己站在门外待命,留了条小缝,握着把长剑时刻谨防甜沁异动。

    清净了。

    窗外雪声似厚重的垂幔将世界隔绝开,甜沁将旁人轰走,自己也并没什么可做的。

    她感到很无助,很凄凉,想从这里逃出去。她脱掉了鞋子,抱膝蜷缩在椅上,虽室内温暖如春,她寒冷得不像话,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触向谢探微的手,终在半寸处停下。

    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盼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释放陈嬷嬷她们。

    室内的安静一层层厚积,蜡烛屑小的爆响空虚回荡着。

    甜沁闪过许多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她疲惫地换了个姿势,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回去,双臂交叉叠着,脑袋埋在榻边,筋疲力尽。

    亘久,一只手忽而轻拂她头顶,比落雪还轻,轻得恍惚,在梦幻之中。

    甜沁怔怔抬起头,谢探微秋水一样深邃瞳仁,正定定注视着她,沾染明亮的病气。

    他醒了。

    ————————

    完结倒计时啦[玫瑰]

    下本开:《婢骨》圣上vs婢女

    第157章 醒来:“给我陪葬。”

    甜沁浑身激灵灵过电一般,这不愠不火的触感过于可怕,过于熟悉,宛若在梦中,脑袋塞满了谜糊糊的白雾,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的视线与他的交汇,情不自禁剧烈缩了下,犹如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探微被灰蒙蒙的冷色覆盖着,病气缠身,颜色毁损,拂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气,却有种将人钉住的神奇力量。

    他清澈的眸子里有足以穿透病气熠熠生辉的明亮——他回来了,在鬼门关游走一遭,熟悉的他又回来了。

    甜沁哆嗦了下,油然而生的恐惧。

    捅穿心脏之仇,不知他要用怎样残酷的手段报复。

    谢探微嘶沉低低,开口这件事似对他很困难,虚弱道: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熟悉的护短又霸道的口吻。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算账,不是找捅他的人算账,而是找害她委屈的人算账。

    她的呼唤疗法没起作用,哭声却被沉睡的他听到了。

    甜沁挂着泪痕,委实不知所言,谢探微猝然醒来给她的震撼太大。

    “你还活着。”

    她倍感失落。

    她那一刀白戳了,她是个笑话。

    谢探微阖目闭唇,手依旧拂在她的脑袋上,孱弱的体力无以为继。他与她说话消耗体力,脸色愈加灰白。音节聚成词句需要付出十万分的努力,腔子里的肺泡炸开,生生撕裂肺腑,人类难以承受的疼痛。呼吸稍微频繁些,伤口都会重新崩裂,走向死亡。

    默默积蓄了很久力量,他再次费劲地喘气着,追问:“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甜沁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勉强能听清音节。

    “我去叫人。”

    她心思如捣,乱成麻线,下意识想逃出去。

    谢探微清瘦的手勾住了她裙摆,蕴含挽留之意。脉脉的眸子里醇然温润,蕴藏泪光,白纸般的孱弱,仿佛一推开他就会支离破碎。

    “别走。”他熬着说,墨眉紧蹙,痛苦又浮上来,连声尖厉咳嗽着。那咳声是一把把剪刀将肺腑剪成碎片,触耳惊心。

    他不要别人,只想要她陪着。

    “别……走。”

    央求之意昭然若揭,绷带汩汩洇出鲜红的血,罕少流露的孤独脆弱。

    他把哀叹写在脸上,像个温敛隐忍的人夫,哪跟动辄要人性命的恶魔沾得上半点干系。

    若他强势,甜沁尚能以刚克刚。

    可他摆出这样一副垂死惨淡的样子,闷头闷脑的,甜沁的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没地方使。

    甜沁疏离地提醒:“你别说话。”

    赵宁等人已对她虎视眈眈,若他们的主子在她手里再出了事,她非得被生吞活剥不可。

    谢探微纹丝不动歇息了片刻,心脏才找回律动,四肢松懈,手臂搭在她膝上,如被驯养的家畜般温顺,依赖着她。

    甜沁坐着,亦纹丝没法动。

    恍惚脑袋里漫灌了水,裙衫被冷汗浸透。

    恐惧悲叹,如幻似电,自暴自弃。

    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像都死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其余人又过了良久才发现主子醒来的喜讯,欣喜若狂,太皇太后立即来到病床前探望,谢氏宗亲子弟齐聚,轮不到人微言轻的甜沁。

    甜沁识趣地离开。

    按照约定,谢探微醒来,她该卷铺盖走人了。谢家宽宏大量不追究她伤人之罪,若她死皮赖着的,谢家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回到画园后,她便开始收拾细软。

    盼春快急哭了,以为她是在赌气,死活拦着:“夫人,您不能走,大人醒来见您走了一定会生气。他的伤口才刚刚好转,您不能再趁火打劫。”

    甜沁想解释是谢家人赶她走的,盼夏反驳道:“谢家人的命令是谢家人的,说句大不敬的哪怕太皇太后也代表不了主君。您若执意走,也得等主君点头让您走。”

    盼字辈的丫鬟都是谢探微亲信,她们的话很大程度代表了谢探微,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甜沁麻木叹息,暂时撂下,痴怔怔道:“没有人会以德报怨,何况是他。他醒来,我这夫人也肯定做不下去了。你们现在不让我走,其实是害我,我会颜面尽失,被他和谢家人狠狠羞辱后逐出去。”

    不过,无所谓吧,她早已学会随波逐流,对各种羞辱和苛责麻木了。

    陈嬷嬷……

    对,她猛然想起了陈嬷嬷一家还在谢探微手里,她确实不能走。

    禁锢,藩篱,牢笼。

    处处都是牢笼!让人发疯!

    甜沁双手疲惫地捂住面颊,失声崩溃,她不想费劲救陈嬷嬷了,反正也做不到,她活着也没意思了,她好累,深深觉得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把这条命赔给陈嬷嬷就是。

    她是忘恩负义的人,谁让陈嬷嬷她们眼瞎,对她这种人好?她是个灾星,泥土深陷,积重难返,连自己都救不了遑论救他人。

    颤巍巍的,她头晕目眩,精神失常,被盼秋和盼冬赶忙扶到榻上休息。

    画园沉寂了两日。

    甜沁状态稍稍好转些时,物我同春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主君请她过去。

    谢探微已能自行坐立了,面色虽犹苍白,说话时不再咳血,也能喝下去一些熬成糊状的稀饭,摆脱了性命之危。

    他叫甜沁坐在榻边,服侍喂药。

    他那泛着强烈侵略性的眼神,犀利而刻毒,证明他能让她捅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没捅死他是她的无能。

    怜悯、软弱、哀求、眼泪仅仅是病态恍惚时的他,现在理智和算计回归了他的头脑。

    甜沁终是不能放弃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明知是圈套,无路可逃。

    她举起汤匙,一勺勺吹凉,木讷地喂向他口中。谢探微张口,一勺勺享受着,她亲手喂向仇人的解药。

    药喂完,谢探微擦了擦嘴角,似看出了什么,道:“很失望?”

    甜沁迟滞剜了一眼。

    “你该庆幸。”

    他一本正经道,语气闲闲,“如果我真死了,你会后悔的。是你在我床畔的呼唤燃起了我求生的意志,也是你体内的情蛊将把我阎罗殿拉回来。甜儿,你真的很善良。”

    甜沁忽略他无关痛痒的喟叹,不阴不阳问:“我庆幸什么,又后悔什么?”

    礼物。他临昏迷前说过要送她最后一件礼物,让她这辈子铭记。

    “我与看守你嬷嬷和你情人的侍卫交代过,一旦我死了,杀了他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清凉而明晰,那是恶本身。

    事已至此,将底牌和盘托出。

    “你该庆幸你手软了,无形中也救了你在乎的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给别人留条路,也就是给自己留条路。你既捅穿我的心脏,我便也毁你最亲近的人,让你往后余生只能孤零零地、集中火力、发了狂地恨我一人。”

    他温凉的眼波雾般朦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冷淡地摹写着曾经的疯狂计划,感叹其完美。

    甜沁耳畔轰鸣作响,遍体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心情像雷劈一样。

    事情太完美了反倒不真实,早料到他没有那种觉悟,宁愿赴死,解除情蛊。

    剜心取血之事本身是陷阱,他与她生死之间不公平的赌注。他将输的筹码悄悄算上了陈嬷嬷一家,却事先不让她知情。

    他是如此、如此的恶毒。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已一败涂地。

    饶是有心理准备,被他如此冰冷的话骤然砸在耳畔,甜沁腹作冷痛,眼睛如同烂醉一样布满血丝,滔天的怒气像暴风雪,恨不得再拿竹片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你不是人。”

    她给他一耳光,手在空中哆嗦不止。

    谢探微略略凌乱,歪过脖去,无半分悔改,尽管耳光险些崩裂了伤口。

    他缓缓将头甩过来:

    “所以,你还要解情蛊吗?”

    要解情蛊需要他死,或取他的心头血,但两条路都被堵死。

    若他死,情蛊自然消亡,但陈嬷嬷一家得陪葬。

    若取他的心头血,由于这次失败了,需要再取一次。他二度被创定然死了,仍然走向陈嬷嬷一家陪葬的结局。

    哪个角度,这都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谢探微浮光掠影的温柔,让她自己选,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有的是耐心。

    甜沁孤冷地道:“不解了,一辈子与你缠住,我和你这一辈子互相折磨吧。”

    她恨他的机关算尽。

    谢探微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恍然有所得,天知道从她嘴里说一辈子三字是多难的事。

    捏着她在乎的人真好,幸亏她有在乎的人,不是完全的麻木。

    “给我换绷带。”

    他咳了两声,柔静和平地说。

    甜沁至此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作为与他绑定的夫人,捅了他、掴了他之后,她得不到丝毫快慰,反倒要对他的伤情负责。

    解开他的寝衣,旧绷带噙满了血,伤口狰狞癫紫,丑陋蔓延,从那黧黑的程度可以想见入肌多深,没死简直是奇迹。

    甜沁将旧绷带解开,黏着皮肤,带出血痂。

    谢探微忍受着,一声不吭。

    他是胜利者,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受这点小小的代价没什么。即便肉身千刀万剐,他的精神始终是愉悦的。

    只要精神支棱着,人就垮不了。

    相反,甜沁虽然肉身无损,精神已被杀死了。

    甜沁拿来了药,粗暴涂在他伤口上,弄得他愈疼。

    谢探微病态抽了口气,从中体会到了令人兴奋的恨意。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了,他一定是她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男人。

    第158章 温顺:“我给你生孩子。”

    谢家人试图将甜沁逐出家门的计划,因谢探微的苏醒而流产。

    一个女人伤夫,亦或是杀夫,其严重程度不能用七出之罪形容,送到官府要被凌迟的。

    太皇太后谢妙贞一生历经风雨,心狠手辣,原本想要余甜沁的性命,念在谢探微倾心爱戴的份上,仅仅命令她和离出府,极大的皇恩浩荡,谢探微却还不满足。

    谢探微断然拒绝和离:“姑母,和离是大事。现在满朝文武不知我受伤的消息,若是和离,事情必定闹大,无数人追究我休妻的真相,届时您想隐瞒的‘丑闻’便瞒不住了。”

    谢妙贞厉声道:“难道你还要继续留着她?枕畔留着时刻要命的女人?”

    谢探微不介意地笑了笑,卧在病榻上,合情合理道:“都是咸秋的遗愿,咸秋临死就惦记这一个妹妹,我作为姐夫不能不管不顾。”

    谢妙贞道:“荒谬。哀家知你与咸秋情深义重,她去了这么久你还是放不下。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咸秋这个庶妹自小是在秦楼楚馆长大的,狼子野性,心如蛇蝎。你若为难,哀家可以替你秘密料理了她,你再聘良妇便是。”

    谢探微无动于衷,目色如溅出来的冷水,“若姑母料理了她,侄儿怕也无法再为谢家效力了。愿自请致仕,长伴青灯古佛。”

    “你……你竟为了她连官也不做了。什么青灯古佛,说的什么话?”

    谢妙贞一时讷讷,她是深宫老妇人,不敢拿谢氏全族子弟的前程开玩笑,“你被她灌什么迷魂汤,平日的谋略和算计到哪去了?”

    谢探微神色温和,却毋庸置疑,坚定道:“请姑母成全。”

    “够了,哀家成全不了。”

    谢妙贞意欲再劝,谢探微抚着胸口咳嗽,隐隐咳出血丝。再说下去,恐伤口崩裂,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势恶化。

    谢妙贞进退维谷,无计可施又急又怒,留下了太医,自己鸾驾回宫。

    谢探微就这样摆平了威胁最大的太皇太后。

    接下来,是料理府邸上见风转舵之辈。

    他平日虽善气迎人的,真正管起家来秋风扫落叶,雷厉风行,规矩严明。胆敢藐视主母者连求饶的机会也无,赵宁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他的存在犹如保护罩,牢牢罩在甜沁头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赵宁跪在地上,深深俛首,面罩严霜。

    他因被主子叱责而羞愧,黑炭的脸飘着红,咬牙蹙眉,难堪至极。

    尤其是不敢面对甜沁,当他看到主子倒在血泊中时,确实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有种杀了她的冲动。

    “下去吧,自领五十军棍。”

    谢探微冷冷吩咐道。

    军棍上嵌着狼牙,一棒打下去皮开肉绽,五十棍恐怕命都没了。

    赵宁一声不吭,拱手领命,忍不住最后朝甜沁的方向望了眼。主子固然是他的主子,这个女人却是主子的主子,犯下杀夫之罪也能被轻飘飘宽恕。

    甜沁正捣着药,迎面对上赵宁灼热的目光。

    赵宁一凛,哆嗦着而去。

    谢探微沉声问:“可消气了?”

    甜沁敛回视线,将药捣成烂泥,道:“我本来没什么好气的。”

    谢探微伸手道:“来。”

    他双臂大开大阖,全然将她上半身抱住,脑袋窝在她颈窝里,像长年缺少营养的人在贪婪地滋补。甜沁困极狭窄的空隙间,双臂局促地交叉,不得不偏着脑袋躲避他的唇。

    “嗯……”她不适地挪动。

    “别动。”他提醒,神清若水,“我有伤。”

    甜沁凝固住,药罐和杵被撞落在地。

    有伤反倒成了他拿捏她的由头,她不敢不从,谢探微会让陈嬷嬷一家殉葬的。

    “我出不来气了,别勒我那么紧。”

    良久,她用语言代替肢体进行了反抗,凄黯无色,自暴自弃。

    谢探微满不在乎,浪荡地坐在圆婉的圈椅上,仰着脑袋:“搂着我。”

    他虽放开了她,对她的渴望丝毫不减。

    甜沁瞥着他两条明晃晃敞开的长腿,敏感觉察到一丝危险,迟疑片刻,绕到了他身后,象征性搭上一只手,在他精白修削的锁骨上。

    谢探微笑颊粲然,为了把她看得更清楚,仰头的角度愈加大些。阳光洒落,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明与暗的交界,浮凸的喉结一滚一滚的蠕动。

    “低下头来。”

    他安静仰望了她一会儿,命令道。

    低下头,她该吻到他。

    甜沁颤颤巍巍捧住他的脑袋,及腰的长发垂落,恰好挡住了阳光,将她和他的相吻的面孔遮在小空间中,思念回荡。

    吻只有短短一瞬,新鲜而潮湿。

    谢探微意犹未尽,咂了咂唇,冷冷道:“你还欠点训教。”

    甜沁疏离和他拉开距离。

    她今日温驯得异常,当然不是因为他是病人。

    半晌,她提起:“那件事……有商量吗?”

    谢探微或许意识到了哪件事,却没说行或不行,打哑谜:“那得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还不可以吗?”甜沁像个维持站姿的死人,任杀任剐,“如果你还不满意,就也戳我一刀还回来。”

    她想求他发发慈悲,放过陈嬷嬷一家。

    她已被他算计得死死的,再强硬方式也无济于事,莫如平心静气地谈判。她都这样了,残躯一条,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谢探微的心犹如被抽一鞭,喟然叹息:“你说这话是惩罚我。”

    “我不要惩罚你,我惩罚我自己。”

    甜沁急着说,驯从十倍地跪在他膝畔,双膝磕在羊毛绒地毯上,下巴则磕在他膝上,两只柳臂缠抱住他的腿,动情地沮丧着:

    “伤了你我很难过,我从没有伤过人,何况伤你。你的血喷溅在我脸上,我无比后悔,极度的孤独空落难受,怕我余生都没丈夫了。”

    “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件事是我冲动了。”

    “诚如你说的,你是朝廷首屈一指的大人,杀个人实在太正常不过。错的是我,我不该心里存着饽哥他们。其实那天我也舍不得真杀你的,是你一直逼我,还握着我的手刺激我。你昏迷的那几日,我梦里一直在想你。昨天打你耳光,我也怕打坏你的伤口,半点没使劲儿。我很倔……我就是心口不一。”

    “我知道你因为太爱我了,才选择囚禁他们的。你怕我再离开,所以留下个人质。但你真的多虑了,我如今怎么还会有想走的念头,他们逼我和离,我都要赖在谢家。你放走陈嬷嬷她们吧……求求你,我做你的人质,我一辈子呆在里身畔,我们不去安济院抱养了,我给你生孩子,男孩,继承谢氏的香火,或者像前世一样生一双,你看可以吗?”

    她波光粼粼瞻仰着他。

    谢探微听这话的前半段,尤其听她说“舍不得真杀你”“梦里一直在想你”的字眼,确实很动容。可后半段逐渐变了味,她的心思昭然若揭,要用生孩子和他交换,放过那几个贱奴的命。

    明明她最怕生孩子。

    可转念想想,确实是她仅存的筹码了。

    她这样真让人无可奈何。

    谢探微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心头掠过的缕缕悔意,他的甜沁居然过得这么苦,靠出卖子宫过活。他轻拂她充满希冀的眉眼,不忍拒绝:“你想好了,生孩子很痛的。”

    “我不怕的。”甜沁立即出口,察觉事情有松动,补充道:“我和你白纸黑字摁手印。”

    他柔静一笑:“傻子,哪有夫妻立字据的。”

    甜沁等待下文。

    谢探微沉稳而克制,思忖半晌:“等有了孕吧,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甜沁揪紧,央求道:“别,陈嬷嬷年事已高,熬不了那么多日子的。”

    “我会把他们转移到好一点的地方,悉心照料。”他做出了让步,同时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不必再说,这已是底线,“但你不可以见他们,这一辈子都是。”

    甜沁愣了,踌躇。

    这似乎是个很难以接受的条件。

    谢探微察言观色,轻声煽风点火,“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交易可以不做。”

    如今的情势甜沁已入瓮中,是否信得过他并无分别,再坏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坏。

    甜沁虚脱地靠在他腿边,深陷在无能为力中,嗓音悲戚如缕:“好吧,我答应你。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

    “是的。”谢探微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中,衣袖都在微微颤抖。

    他有极大的安全感,追逐了甜沁这么久,终于把她到手了,像过分明亮的宝石即将落在手中。

    “你要振作起来,抖擞精神,尽量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们相爱,偕首,同看日升日落,同用一日三餐。你不能行尸走肉,自暴自弃,消极对抗,我要鲜活的你。你要将前世的、过往的事都忘怀,只记得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这一件事。”

    他尽情将未来描述得美好,拉她入漩涡。

    同时,他坚定的眼神也在告诉她,她付出的一分爱,他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他们共同沐浴在爱海中,一生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甜沁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好。”

    她别无选择了。

    谢探微轻搀她的手臂,使她起身,刚刚愈合的身体用不上太多力气。甜沁也没力气,软瘫瘫靠在他膝上,汲取养分的菟丝花。

    室内静谧的时光,沙漏点点滴滴。

    一片枯叶从树梢凋零下来,盘悬着落在床边,姜黄的颜色。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她在他身畔已不知过了第几个春。

    第159章 备孕:备孕

    谢探微承诺将陈嬷嬷一家转移至别院,悉心照料,但全程由他操控,不许甜沁插手。甜沁如被困在暗箱里,命运交给他人,摸着黑过河。

    生为女子,这已经是孱弱的她能抓到的最好结果了。这结果是用惨烈的争吵换来的,尽管受伤的是谢探微,她遭受了比肉身之痛更强烈的恐惧。

    幸好谢探微留得命在,否则玉石俱焚。

    月余来,谢探微罢朝卧榻养伤。

    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三餐照旧,时有官员前来探望,如常言谈。

    伤口太深了,薄薄的血痂稍一动弹便会崩裂,他的上半身基本是不能动的状态。从死局中留得性命,实乃奇迹中的奇迹。

    又过了月余,伤口才真正见好。

    甜沁作为夫人,又是此次的罪魁祸首,衣不解带照料他,谦卑温婉。

    她活着有两幅面孔,一幅是面对谢探微的,装出就此认命,笑脸迎人,温柔小意;一幅是给她自己的,疲惫沮丧,死气沉沉,烂醉如泥。

    两个都是她,两个又都不是她。

    在两幅面孔中间切换,很累、很累,很累。

    她变得和世俗妇人一样,越发把丈夫当作权威,畏惧着,供着,伺候着,当成她的天,成为了丈夫暴君手底下的奴隶。

    她这一生,再也活不好了。

    痛苦像吸饱了水的布料,达到一定程度,沉闷闷钝钝的,不再被人感知到,恰如久居兰室嗅不出味道。

    那日,谢探微忽然对她道,陈嬷嬷的事办好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也很想念她,但不能与她见面。她尽可以放宽心,今后无忧无虑当豪庐太太。

    谢探微相当于提前履行了约定,本来待她有孕,陈嬷嬷一家才能享受好待遇的。他是顾念她,不想让她日日活在恐惧中。

    甜沁庆幸于他的让步,也做好了有孕的心理准备。交易最重要的是诚心,若她不肯为谢家绵延后嗣,恐怕谢探微也会出尔反尔。

    伤后两个月,谢探微与她同房。

    情蛊仍留存在体内,他们分外渴求彼此,帐中如鱼得水,相濡以沫,黏胶似漆,因断开了两个月而报复性迷恋。

    谢探微胸口的伤化为一道紫疤痕,蜿蜒狰狞,犹如多节的蜈蚣,皮肤皱皴成坑坑洼洼的沼泽地。伤口看着恐怖,白玉上丑陋的裂缝,很难想象他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她与他接触时,患上了极其严重的空心症。漆黑的眼神被掏空,冷冰冰的麻木,既然感受不到伤人的后悔、内疚、恐惧,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谢探微完全不在意这种麻木,她在他身边时,他被她吸引,挪不开视线,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断了,跪下为奴也心甘情愿。

    她是感情的暴君,无情操纵着他,他的喜怒哀乐每一寸心绪都受她影响。她含情凝睇他时,他飘忽忽在云巅,能原谅整个人间;她冷眼相对时,他又孤零零觉得自己被遗弃的孤儿,恨不得没生在这世上。

    “甜沁,甜沁。”浓到极处,他疯癫地喊着,“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求你……”

    甜沁消极承受。

    那一夜,他骂了她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又夸了她无数甜蜜蜜流淌的爱语。时而把她碰到天上,时而又把她踩入谷底。

    他疯癫了,她也疯癫了。

    事后,情蛊得到了饱足,二人俱神清气爽。

    甜沁清洗过后,一件件穿着衣裳。

    “不住下?”身后的谢探微支起手肘,意犹未尽,窗外黑漆漆的冷风,月亮都看不见,“这么晚了还回画园,小心风寒。”

    甜沁自顾自系着襟扣:“不了,有我在晚上你也歇息不好。”

    他是个久病初愈的病人,她是在照顾他。

    落在谢探微耳中,只似在推脱。

    “你走了我才歇息不好。”

    谢探微依恋地捞住她的腰,他伤口基本愈合,大幅度动作完全无妨,借机重新把衣衫半散的她拉回枕畔,心血来潮说:“再来一次?”

    甜沁无奈狼狈相,平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强调:“你的伤刚好。”

    谢探微出神在她面颊注视良久,珍视宝爱,内心无尽喜悦幸福。

    他摩挲着,缓缓道:“说好给我生一儿一女,得多多接触。你这个月葵水来了吗?”

    “来了。”甜沁道。

    他挑眉:“那?”

    甜沁一噎,他的意思还挺着急。

    看来他始终盼望自己的孩子,之前假模假样去安济院收养孩子是虚晃一枪,把孩子看得风轻云淡也是他的掩饰。

    他想要,她就必须得生。

    她叹息了口,伏在他怀中,困倦似地揉揉眼窝:“那也得容时间,前世我就体寒,姐姐给我灌了很多药才怀上孩子。说来我一直挺纳闷的,前世你们夫妇俩想找个生子的妾,怎么就找上我,明明苦菊的身体都比我适合些。”

    如今她再谈前世的事,平铺直叙,完全不涉及感情了。

    谢探微呼吸一滞,心脏骤然裂开条裂缝,那种不知名的疼痛远比她刺他一刀更致命。

    “不是‘你们夫妇’,是‘我们夫妇’。”他捧着她的脸,认真肃穆地纠正。

    事隔经年,说什么都显浅薄了。

    二人静静依偎着,虽肌肤相贴,恍若远隔天涯海角,均感到了比平时更甚的孤寂。

    “当年,你生产那日,我正在朝中主持一个祭农的祀礼。”

    良久,谢探微口吻灰蒙蒙,记忆回到了那渺远的时空中,隔着前世今生的雾,“家里来人告诉我妾室发动了,妾弱,孩强,恐难产血崩,情况极是危急。你姐姐问保大还是保小,我是这个家的主君,只有我有权力做决定。”

    余甜沁,余家歌姬所生庶女,弃棋一枚,来谢府为妾的目的本是生子,不比十里红妆抬回来的正室大妇。

    这一胎是男孩,阖府期待许久,保大还是保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我说,保大。”

    “倒不是稀罕你,那时你我只算萍水之逢。仅仅觉得你还年轻,性命没必要白白浪费,孩子还可以再生。我们虽只同房过几次,彼此的脸都记不住,我却隐约记得你的感觉。”

    保大,是他在陌生人限度内给她的最大善意。他并非什么心慈之辈,既对她这一妾无感,不可能花心思须尾俱全照顾她。

    甜沁闻此,心上结痂的伤口似又流起血来。她以为自己完全释怀了,实则戳到了还会痛。她面前一笑,活像个空壳:“这样啊。”

    周身发寒,寒得厉害。

    她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试图从榻上离开。

    谢探微猝然严峻将她搂得更紧,恳求道:“别走。”

    他不敢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经年,就是怕她生气。

    她已经分外厌恶他了,若是被她知道他前世的心路历程,又会怎样的决绝。

    他深深沉湎于她,宁肯用强制性方式,宁肯自毁。

    “不说这些了。夜太黑,留下。”

    甜沁被他抱到了卧榻内侧,一个本属于主君的位置。妾妇一般睡于外侧,方便伺候夫郎,上至帝王皇后下至民间夫妇皆是如此。

    可谢探微不要,他要把她圈在里面才放心,严丝合缝地围住,让她没有丁点逃走的可能。

    甜沁终是留下了,对于她这种命运掌控于他手的人,卧在何处过夜也没分别。

    她疲惫地入睡,发丝凌乱搭在额前,沉沉睡梦中还皱着眉,睡得忐忑疲惫,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呓语。

    谢探微全无睡意,在旁支颐凝看。窗外广袤漆空中的星星渐渐西坠,夜的寒凉散了,东天一两颗青芒的启明星,惺忪地眨着眼睛。

    他极轻极轻地抚平她拧成疙瘩的眉眼,拿了只香包在她鼻尖前轻荡,柏子仁和茯苓掺杂茉莉花,起到了良好的安神作用,她慢慢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了。

    看到她睡得满意,他内心也很满意。

    命运弄人,如果前世没那么不堪,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

    就这样吧,现在已经很好了,再别有什么波澜吧。

    ……

    翌日午后,甜沁才回到画园。

    赵宁等候多时,背负荆条,见了面什么也不说,砰砰给甜沁磕三个头。

    他马上要去领五十军棍,恐怕短期无法下床,趁着这几日给她叩首请罪。

    甜沁莫名其妙。

    盼春解释道:“赵大人这是给您负荆请罪,他是武人,惯用这种方式。”

    甜沁道:“是谢探微的命令?”

    盼春讷口,这就不得而知了,多半是的。

    在谢探微昏迷期间,赵宁曾经为难了甜沁。赵宁为人忠诚厚实,最是护主,见主子受伤一时失控。

    甜沁对此并无感觉。

    她受的刁难够多了,这点小打小闹无所谓。

    “以后叫他不要再来了。”甜沁没有看人磕头的癖好。

    盼春执意道:“可主君说要等您原谅为止。”

    甜沁道:“原谅了,行了吧。”

    盼春自言自语天真道:“经过这次的事,以后赵大人便知道一心一意护着您了。”

    甜沁进屋,里面摆好了温温的汤药,盼夏一一介绍药名,“都是助孕的。”

    “腥苦得很。”甜沁嗅着那味道。

    盼夏道:“主君吩咐的,亲手下的方,姑娘忍着些。”

    她身体孱弱,好好调理一番才能尽早有孕。

    甜沁答应了人家生孩子的,捏着鼻子忍着恶心,一口灌下去了。肚子里暖融融的,她感觉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这种感觉比药本身更令人恶心,分娩时惨绝人寰的剧痛,前世母子被迫分离的血泪……一一都浮现了出来,令人唏嘘。

    第160章 无孕:“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各类名贵补品源源不绝送入画园,皆是助孕滋补的。良药苦口,甜沁日日吃着,多年来被消磨的精气神儿渐渐补回来了。

    她白日不再嗜睡,夜晚不再失眠,被眼泪沤坏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光泽,枯瘦如柴的身形也长了一圈肌肉,气色像健康的人了。

    夜晚,谢探微与她同房的次数愈发频繁。

    甜沁几乎每晚都会做怀孕的梦,郎中把脉,却始终不是喜脉。醒来时,未免茫然挣扎许久,浸了一身冷汗,怅然若失。

    甜沁被深深的责任感束缚住了,因她与谢探微做了交易,就有责任怀孕,药无论多苦她都没怨言,夜晚多少次她都承受着。

    谢探微掀帘而入时,甜沁正在埋头用膳。

    已然吃光了一碗,她在苦苦奋干第二碗,依她的食量根本吃不完。

    汤匙舀起粥,她生理性干呕,咳嗽了好几声,脸颊憋得发红。

    谢探微轻拍她的背,夺走勺子:“够了。”

    她阻止:“别,是药膳,浪费了不好。”

    药膳,加了许多助孕之物的。

    前世她入府为妾时,也曾灌了大量滋补之物,才有了来之不易的孩子。

    谢探微将她拽起来。

    他比她高处一头多,笔直站着,捏着她尖尖的下颌。甜沁不得不顺着他的姿势,腰向内弯着,头部微倾,承受他肆无忌惮的凝视。

    他道:“沾嘴角上了。”

    说着伸手,给她擦擦水渍。

    甜沁绷紧了脸,拽拽唇角,状似窘迫,被他拂过的地方痒得厉害。

    这么会儿工夫,残膳已被下人收走了。有些命令谢探微无需明说,一记眼神一个神色足矣。

    甜沁不懂他自相矛盾的做法,惘惘然道:“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不吃药是不能有孕的。”

    谢探微反问:“哦?你现在这么盼着有孕?”

    她稍稍躁郁,回绝道:“是你要的,我在履行承诺。”

    “你还是在和我做交易。”

    谢探微感到了一丝疏离,她始终把他当成交易对面的商人,而非相濡以沫的丈夫,“药膳放心,晚上会叫你继续吃的。”

    甜沁单调哦了声。

    两人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冬尽初雨,漫天的淋淋漓漓,

    窗外红蜻蜓交翅回响,哪怕雨丝如注。

    布谷鸟咕咕的啼声,使整个画园氤氲在光洁氤氲的彩雾中。

    春来了。

    谢探微熟练将甜沁抱到自己身上,襟扣半敞着,隐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甜沁知道他喜欢什么,轻轻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谢探微斜了斜眼,有种被冒犯的欣喜:“怎么,想控制我?”

    “我想,但我没这个能力。”

    她有毒的眼神,像明亮的水银泄地。

    他明淡的笑,恰如残留筛子缝隙的金沙:“你有,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世间还没有别人能做到。我这个呼风唤雨的朝廷命官,已经被你打败了。”

    甜沁阴阳怪气道:“大人现在好好活着,我受困囹圄,说被我打败了不是讥讽我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差一点’。”

    谢探微不在乎,执意颠倒黑白:“能被你困在囹圄里,我心甘情愿。”

    言下之意,倒好像她欺负他。

    窗畔,一缕潮湿的雨丝飘到唇上,甜沁舔舐着那冷雨,心情复杂。

    隔日谢探微返朝,郎中来给甜沁号脉。

    用了这么多滋补助孕之药,同房也比以往频繁,甜沁肚子久久没动静。这对于她虽是利好,对于期待子嗣繁衍的谢家人来说却不是。

    郎中是从外面请来的神医,民间土大夫,用料更猛,说话也跟大胆。

    他道:“夫人常年忧郁过度,伤了身体,加之天生体寒,非但不易受孕,更不能受孕。否则生产时必定凶险,一命呜呼。”

    盼春登时急了:“你这无礼之辈说的什么话,怎么咒我家夫人呢?”

    说着要唤人将其赶出去。

    那郎中被推搡得跌跌撞撞,皱眉道:“老朽说实话而已,府邸有那么多杏林泰斗,日日照料,难道不知夫人的身体绝不适合有孕吗?连助孕药物也喝不得,硬要她怀孕相当于害她性命。”

    甜沁的心很乱。

    屏蔽众人,独自坐在妆镜台前。

    凭乡野先生都能看出来的事实,谢探微和一众御医绝不会不懂。他们要的是孩子,孩子重于泰山,为此牺牲一个她没什么。

    她生产时的痛苦,但他们会说女人生产时都痛苦,天地间规律如此,她执着以此为借口,显得过于矫情了。

    甜沁抚着小腹,眼前浮现前世分娩时惨烈的景象,不由得浑身一凛。

    或许真如乡土郎中所言,生产之日,便是她绝命呜呼之时,长期以来的抑郁已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这条路是她选的,是她自愿用怀孕交换陈嬷嬷一家的性命,咬牙也要走下去。

    “夫人,该喝药了。”盼春将熬好的药端上来,一日三次喝得极其频繁。

    甜沁盯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每多喝一口,肚子里的小怪物便会长大一寸,呕心加重。

    她心理负担太重了,越这样越难于有孕。

    “夫人,慢点喝!”盼春见甜沁咳嗽,连忙拍背顺气。药里已按主君吩咐加了糖霜,减弱腥苦的味道,夫人喝起仍这么痛苦。

    只有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亲信丫鬟晓得,助孕药其实并非什么“助孕药”,而是主君亲手调制的养生药,于怀孕毫无半分关系。

    主君怎么可能枉顾夫人性命,强行让她怀孕?直到今日,主君每次行房都一直用着避子丸,从未断过,他们根本不会有孩子。

    主君根本舍不得夫人一丝一毫的损伤,遑论难产血崩,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好好说养生的补药夫人不喝,骗夫人是助孕药,夫人倒会喝。

    因为,主君在主母心中是十恶不赦的人。

    盼春与盼夏回到小厨房,满腹忧愁地扇着扇子,盯着炉火的火苗。

    “夫人刚才又把药洒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门缝外传来动静,窸窸窣窣,似乎有人。

    盼春与盼夏立即警觉,不约而同起身。人影推开了门,却是甜沁。

    甜沁嘶哑质问:“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偷听了良久,雨水打湿了两鬓,显得惶迫又唏嘘,情绪激越。

    “夫人……!”盼春与盼夏哑口无言。

    甜沁不等她们解释,便拿了一包没煮的干药包决然离去,直奔谢探微的书房。

    她没撑伞,径直暴露于春雨中,衣裙溅了泥泞,失了端庄与稳重。沿途丫鬟见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迷惑茫然。夫人亲至,书房前的侍卫也不敢阻拦。

    甜沁直直冲进了谢探微的书房内堂。

    谢探微正坐于黄花梨圈椅前,饱蘸羊毫,忖度一纸公文。闻声抬起头来,见她浑身沾满雨水的狼狈样子,似有惊讶。还没等开口,甜沁便将干草药包拍在他面前,“啪”地一声,眸子猩红,硬声道:“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助孕药。”

    谢探微静了片刻,“你在说什么啊。”

    “盼春和盼夏她们偷偷议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根本没想要孩子,你一直在吃避子药,所谓助孕药其实是养生药。你表面装出一副残酷模样,实则迁就了我,怕我再经受前世生子的痛苦,所以不准备要孩子了,是不是?”

    她口吻极冲,滔滔不绝,既定的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谢探微语塞,面对这样一个雨珠淋漓的她,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应对。

    他黑睫颤了颤,一瞬间的失态,被戳破心事的感觉。她气势汹汹说了半天,竟都是在说他的好处,让他分外不适应。

    谢探微很快调整好,索性承认:“是。你生孩子危险很大,可能让我再次孀居,背上克妻之名。你知道的,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金贵。所以我不想让你生孩子了,你莫要自作多情,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甜沁眼圈红了。

    很奇怪,心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怔怔笑了下。

    “可你不让我生孩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一定会感激大人您。”

    她几度语塞,嗓音嘶哑至极,“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谢探微沉默了。

    沉默本身是一种答案。

    “没有。”他心口不一地摇头。

    “我没……哄你心软。”

    过了会儿,又夹杂一丝卑微的希冀,“你不会心软的,对吧?”

    他十恶不赦,她只会恨他。

    “所以当时去安济院,你也是真心想收养,这辈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甜沁眼神坚定,从未对谢探微有过的强烈感情,爱恨交织,分不清爱恨。

    “我想要,我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

    谢探微亦认真道,“但甜儿,我更想要你。你的身体不适合有孩子,有了孩子会死。我自己是大夫,我都不需要摸脉,抱一抱你便心知肚明。”

    “那日……你伏在我膝上,说要给我生孩子。我内心极是震撼,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不是个好人,不是。

    他眼神骤然凶狠起来:“你恨我吧,你恨我到底。把恨意都推给我,你自己便没有心理负担了,你会活得比现在快乐。”

    “我现在更不快乐了!”甜沁大声打断,哀然,凄凉,嘲笑自己,痛苦地纠结,“谢探微,你好高明的手段,我的心……真的动摇了。”

    为什么他对她时好时坏?

    为什么用陈嬷嬷一家伤害她之后,又自愿挨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退让了怀孕的事,诸如此类来感化她,让她流泪?

    谢探微这三字本身,就代表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