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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1章 痛苦:“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

    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丫鬟,惶恐忐忑,俛首跪于主君书房前的水磨青砖上。

    她们受命服侍夫人,却泄露了药不是助孕药的秘密,使夫人情绪失控,问心有愧,主动请罪,等候主君发落。

    天色阴沉,西风劲吹,雨色逼人,墨云如同厚厚的被子遮住了天空。

    黑色的雨燕拖着长长的尾,一把把剪刀剪开冷风,低空盘旋,加重了阴雨的氛围。空气中裹挟雨滴,演变成黄豆粒大的雨点。

    雨越下越大了,雨刀剐得人生疼。

    片刻,夫人夺门而出,脚步极快,神色疯癫而崩溃,长袖飞甩,含泪奔走,门发出响亮的“哐当”,震撼的回声久久在雨雾中回荡。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心下愈加揪紧,这是主君和主母吵架了。哪个女人听说夫君不让自己怀孕能不崩溃呢?

    过了会儿,谢探微才后知后觉走出门。

    萧瑟的西风卷起衣袂,他倚在门槛边,静静眺望初春阴沉惨淡的广袤天空,浮现深刻遗憾的神色,不言不语,整个人似陷入了虚无。

    他凝视甜沁奔离的方向。

    他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让她有孕,他会承受失去她的巨大风险;不让她有孕,也并非万事大吉——她会变得更痛苦。

    他持续的让步,使善良的她动容,愧疚,对他改观。对于靠恨意活着的她来说,爱上仇人是难以接受的。

    盼春四个一同叩首:“奴婢有罪。”

    夫人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半分打击,是她们疏忽了。

    谢探微冲淡道:“起来吧,她早晚会知道。”

    盼春愈加慌乱:“大人,我们在厨房无意间的谈话被夫人听见了,夫人平时都不会来厨房的,我们也没料到,求大人责罚!”

    谢探微声线清如寒月:“这次既往不咎,你们看住了她便好。”

    她不会怪他。

    因为她和别的妇人不一样,并不想怀孕,他这么做等于成全她。

    她现在……应该正徘徊在情感的巨大岔路口,做着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决定。

    谢探微自嘲笑着,呼吸着冷空气,哀伤一层漫过一层,如去年冬岁沾了霜的枯草。他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濛的雨色里,任雨水打湿。

    苦肉计吗?不算。他没奢望感化她。

    是他痴心妄想,以为与她这辈子还能幸福。

    画园,甜沁反锁了房门,沉浸在黑暗中。

    她的小腹平坦,身形清瘦,随呼吸一起一伏。谢探微已经放弃了生子的计划,她的肚子再不会因一个臃肿的怪物隆起来。

    这明明是喜讯,可她高兴不起来。长久以来她被他洗脑得太深,认为想要的东西必须用代价交换,不劳而获反倒内疚。

    谢探微确实退让了许多,他休弃了咸秋,给了她正室的名分,迁就她的生活,放过了陈嬷嬷一家,让她捅了一刀,而今又不让她生子。

    他一直在努力着,试图抹平她内心的恨,弥补那不堪的前世。

    他是纯恶人还好,他偏偏要做个善人,展开温柔攻势,她招架不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无论他做什么。

    甜沁昏昏沉沉躺着,剧烈呼吸着,把头死死埋进被子里。

    她想喝酒,越烈的越好,最好醉成一滩烂泥。

    人心都是肉做的。

    她会因他的迁就而动容吗?

    不,不,她绝不会,她永远恨他。

    自由出门,不怀孕生子……这些本就是她的权利,是他用卑鄙手段夺去了,他是强盗,现在他仅仅把她应有的权利还回而已。

    她清醒得很。

    甜沁把自己关了三日,三日未见谢探微,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她醉生梦死,像某种潜藏黑暗的生物,躲在阴暗的角落,与人世隔离,自囚于深渊。

    死了的咸秋,似乎也比她幸运些。

    以前她还能欺骗自己,人虽被困在谢探微手中,她的精神永远独立。只要她不走心,就可以巧言令色,卑微婉转,忍痛生子。

    恨他的信念便是精神支柱,支撑她度过漫漫长夜。

    但现在,精神支柱塌了。

    她渐渐收不住心,堕在他给予的富贵假象中,迷失本性。

    情蛊非但没解,反而绑定得更深。

    她终于意识到她对他不仅仅是恨,恨中更掺了丝别的东西,动容,爱,责怨……复杂交织。她头脑被搅得混乱,羞于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他,索性把自己关起来。

    刚刚养好的身体,肉眼可见又消瘦下来。

    甜沁受困于前世心魔,恨的其实不是谢探微,而是他的冷漠,疏离,忽视,见死不救。她恨他满心满眼都是咸秋,恨他养坏了她的孩子,恨他夺了她的清白又吝于给她一丝丝爱。

    她再爱上他,便是辜负前世那个受伤的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因此,她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爱上他的可能,哪怕最屑微的动容。

    她处于爱与恨的双重折磨煎熬之下,宛若出在悬崖边缘。

    “哐——”卧房的门骤然被暴力撬开。

    紧接着,帘幕被拉开,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底,驱散了漫屋的霉气。

    谢探微霜冷着,直接找上门来。

    这是谢府,他的地盘,她躲不了他的。

    甜沁下意识搂紧被子,往后缩了缩,骨骼战栗,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谢探微屈膝上榻,径直将她逼至角落,扼住她纤细的咽喉。比之平日的温暾和煦,此刻他恰如山岳覆压般肃杀凝重,让人惴栗。

    他捏住她,寒峻地质问:“怎么,没怀孕让你失望了?无妨,可以立即满足你。”

    说着开始大力褪甜沁的衣裳,片片碎作雪花状。

    他们现在就生孩子。他不吃避子药了。

    甜沁初时恍惚着,瞳孔涣散,被按倒的那一刻才神志归笼,尖叫着,开始拼命挣扎,咬他的手背,打他的耳光,甚至拿了支银簪威胁:“你别碰我!”

    谢探微滞了滞,平静下蕴藏着黑暴漩涡。

    他被刺流血了,毫不犹豫把手塞进她口中,命令她舔干净。

    甜沁狠狠回咬他。

    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琉璃般易碎又闪亮的不屈。

    推搡之下,二人的手上嘴里弄得全是血,两败俱伤,满是狼藉。

    谢探微眸子黑得吓人:“你究竟想怎样?逼死你自己,还是逼死我?”

    甜沁牙槽绷紧,切齿道:“放我走!我今生再不要见到你。”

    “做梦。”谢探微咽下满口血腥,盱衡厉色,森严彻骨的粗暴:“余生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会死死盯紧你,哪怕你再戳我几十个透明窟窿。”

    他猝然敞开了衣襟,露出清健的胸膛,左心房一道暗痂色皱疤躺着,缝缝补补的,依旧是生命的薄弱点,一击可致命。

    他吻着她手心的银簪子,交织着灰白沉湎之色,道:“甜儿,你杀了我吧,再杀我一次,你就彻底自由了。只求把我一瓮骨灰埋在离你近的地方,午夜梦魂我能看你一眼。”

    箭在弦上,剑拔弩张。

    甜沁紧梆梆地控制着手。

    第二次,在离他心房一寸的地方,“叮当”一声银簪滑落。

    她废了,竟然下不去手。

    许是厌恶那血腥又恶心的感觉,许是懦弱,她的手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我永远不会爱上你,永远不会。你现在白费力气,哪怕做出再多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事,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半点!你的好我不接受!”

    她脖颈暴起蜿蜒的青筋,无情地吼道。

    谢探微骤然颤了颤,低头凝视自己的疤,喃喃道:“自由若真那么重要,你便该毫不犹豫清除一切阻碍。你舍不得杀我了,你在自欺欺人。”

    他捡起坠落的银簪,没了往昔温情,冷冷撂下话:“好,既然你喜欢我残酷对你,我便残酷,你就关在这直到有孕为止。我完全是恶人,你不必纠结爱恨,也不用牵扯人情。再敢绝食,我就把陈婆子一家三两重的骨头剔出来给你陪葬。”

    他最熟练的软禁与胁迫。

    很显然,他把她的没食欲错会成了绝食相抗。

    “啪。”甜沁一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颊上。

    “你不是人。我确实不该心软。”

    她决然瞪向他,眼睛迸射奇亮的光:“你无权决定我的人生!”

    谢探微偏过了脑袋,病态地笑了,像在回味巴掌带来的疼痛的。

    半晌抚着面颊,缓缓道:“这才对。”

    疼痛让他们两人都清醒,她该恨他,打他。

    谢探微晦暗明灭,杀机凛凛,将一腔杀意转化为冰冷的情思。

    她越抗拒他,他越爱她,此生非她不可。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印下血腥的吻,绑住她乱动的手,用最残酷的方式占有她。

    甜沁不再表现得像个麻木死人,奋力相抗。

    “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她痛然重复,渐渐变成了恸泣。

    她几乎爆发出了与他势均力敌的能量,在体力大大不占优势的前提下,极力对峙,有好几次谢探微甚至被她反制住。

    但她的反抗毫无章法,手足乱舞,很容易筋疲力尽。

    最分崩离析的恨,最自毁自伤的爱。

    融为一体的信念如此强烈,哪怕一同走向毁灭的结局。

    “我有权。”谢探微无情地驳斥,即便如此情形下仍分外冷静。

    他比她强大太多,强大到她像蝼蚁一样弱小。可他偏偏愿意跪下来,亲吻蝼蚁的脚,为蝼蚁而死。

    双方都失控了。

    盼春等人在外,听主君主母爆发了比之前更惨烈百倍的争吵,人心惶惶。

    主子们如何,她们无权过问,能做的只有烧好热水,祈祷风波的平息。

    第162章 忘记:“可我爱你。”

    画园果真被锁起来了。

    囚禁,亦或是自囚,是甜沁求仁得仁。

    她既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当然可以成全。但哪怕她当个尼姑吃斋念佛一辈子,也逃不脱他的纠缠,这是她的宿命。

    她可以不理他,不给他生孩子,但必须在他的五指山下,被他赐予的名分锁住。

    画园被一圈圈墨竹包围,春雨过后,埋在地底的竹笋吸饱了养分,疯涨猛蹿,生得愈密了些,绿云扰扰,遮天蔽日,起到了监牢的作用,最窄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

    此情势下,唯一外出的通道是一条青石小路,很遗憾同样被严丝合缝地封住,重兵看守,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管什么犯人。

    甜沁就是犯人,画园是她一个人的囚室。

    甜沁丧失了自由,一日三餐却不能少。

    盼春等人被追加了训练,再三强调严格杜绝夫人绝食,除绝食外,任何其他自戕行为也是绝对禁止的,否则株连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大人把她软禁起来,却并非不见她。

    大人仍时不时光临她,每每夜晚,冷森森将她按住,褪她的衣裳。交流是完全没有的,满屋只回荡着甜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叫。

    他似乎没以前温柔了,行事只顾自己的舒服,想要几次是几次,全然不在乎甜沁,帐间更无只言片语暖人心,骨冷魂寒,气场沉重瘆人。

    夫人不像夫人,倒有几分像家妓了。

    事后,甜沁凌乱倒在榻上,死了一般,浑身触目惊心的红淤,透着骇人的旖旎之色,从狼藉程度可以想见惨烈程度,心脏咚咚乱跳。

    家主独自离开了,她自行收拾衣裳清洗,状态麻木如常,封闭了五感,也不自怨自艾。

    春来了,他们的关系却进入了严冬。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疯,甜沁找了块黑木,用刻刀雕刻母亲的灵位。那黑木是一块乌檀木,质地绝硬,其上雕出连贯的字迹十分艰难。

    甜沁锲而不舍,一寸一寸,冗长无聊使人发疯的白日时光里,她几乎一直在做这个,好几次刻伤了手,鲜血染红了灵位。

    她不在乎手指的疼痛,这种疼痛使她清醒似的。与此同时,她也坚决不让盼春等人将刻刀收走,崩溃落泪,几欲将眼睛哭瞎。

    盼春她们惴惴,夫人精神的紊乱程度极大加重了,不加以治愈,很快会变成真的疯子。

    历时一个月,黑木灵位才终于刻好,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部分还渗透了血迹的深褐色。

    晦气的东西摆在卧房,盼春等人每次进屋侍奉,俱有种阴森森之感,仿佛被亡灵盯着。

    甜沁却习以为常,常常孤独抱着那块灵位坐在窗边,静悄悄自言自语“他又欺负我了,把我关起来”“我还爱上他了,我作茧自缚,不配为人”然后失落流泪。

    她哭泣啊,哭得极凶,她的眼睛以前受过伤,照这个哭法定然再瞎。

    痛苦伴随着哭声溢出来,盼春等人未免黯然神伤,恨不得替她分担过于沉重的痛苦。

    晚上她也不肯睡觉的,直哭得筋疲力尽,随便在卧房一个地方随便一个姿势睡着,怀里还僵硬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降临,将甜沁抱回榻上盖好被褥。

    他目光暗淡地凝视黑森森的灵位,终究没忍心将它从她怀中夺走。他抚摸她因雕刻而捆绷带的手指,神色复杂,又怜又厌。

    “她很痛苦吧。”谢探微沉吟着。

    盼春俛首,和盼夏对望一样,低声道:“主君,您救救夫人吧。”

    他唇色淡白,冷笑欠奉:“她一心求死,我如何救她。”

    盼春道:“夫人一直呓语您的名字,管您叫‘他’。”

    他弄疼我了。

    他把我关起来,他是坏人。

    他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

    我……爱上他了,我对不起自己,我不配为人。

    ……

    日日夜夜,甜沁被心魔纠缠,痛不欲生。

    谢探微足足呆了几息,双唇哆嗦,余温尽失,透着抹怅惘,抬起头,眸子里蕴含万千情感,爱恨丛生,痴痴道:“我该拿她怎么办。”

    盼春盼夏看惯了甜沁的苦楚,此时僭越地叩首请求:“主君,您若真在乎夫人的性命,便让她走吧,她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她快要疯了。”

    谢探微沉默,默如冰冽的湖水。

    盼春的话并未撼动他的心,他虽怜惜甜沁,理智却清醒到可怕——他绝不会放她走,哪怕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这是他的心魔,他战胜不了。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尽量陪着夫人,让她开心些。”

    盼春叩首领命。

    谢探微朝昏睡的甜沁压来重重的视线,似有所感,责怪她乱来。

    随后他用药膏冷敷,保证明日一日她的眉眼是清眀的。

    他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给她扇扇子消解春热,在她做噩梦时推一推她,让她回到现实。

    谢探微的温和与恻隐仅限于她睡着时,她一醒来,他又会恢复那冷冰冰的模样,拒人三尺之外,仿佛二人还在冷战。

    无它,他不可以对她好,否则她的爱会更浓烈,心理负担更重。

    主君看起来深情款款。

    盼春盼夏等人陷入疑惑,主君和主母,到底哪一方有错?

    这样天长地久地相互折磨,彼此都累、都痛苦。

    甜沁将母亲的灵位当成精神寄托,要么抱着,要么摆在显眼的地方,一日日哀毁骨立。

    盼春虽替甜沁求情,无法理解甜沁的痛苦。明明是高门贵妇,拥有丈夫独一无二的爱,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她们不曾经历过甜沁的前世,更不懂爱上仇人的感觉。

    甜沁若和谢探微在一起,深深对不起的是前世的自己。

    谢探微过来看她时,甜沁往往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当然不会和一块木头计较,尤其在她精神状态如此失常的情况下。

    他会直接圈住她,连同灵位一起抱住,扣过她的下巴深深落吻。甜沁本能地剧烈挣扎,伴随着愤怒。

    牌位哐啷掉在地上,目睹荒谬的一刹。

    灵位给卧房增添了阴森感,但也为某些事赋予别样的意趣。

    灵位被亵渎了,甜沁愈加难受。

    她甚至后悔,她该同意给他生个孩子的,如果能用孩子买断这一切,该是多大的便宜。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被心魔困住,自己折磨自己,泥足深陷,那种重量生命无法承受。

    每当瞥见谢探微,甜沁本能地畏惧,浑身起一层寒栗子,做好了被他侵辱的准备。然而那日午膳后,他却摆出一本正经的严肃口吻。

    八仙桌横在他们中间,撤掉饭菜后,活生生变成一张谈判桌。

    猩红的蜡烛摆在正中间,影影绰绰,作他们谈判的见证。

    谢探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十指交叉道:“我们谈谈吧。”

    甜沁正襟危坐在对面:“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的病。”他几许意懒,“你的丫鬟说你病得很严重。”

    甜沁撇过头:“我没病。你又想给我套什么疯癫的罪名,把我关起来。”

    谢探微温敛:“我已经把你关起来了,别把我想得太坏。”

    甜沁道:“那你想做什么?”

    同时暗暗搂紧黑木灵位,怕他忽然抢走,劈裂烧掉。

    谢探微呵了声,轻视又冷漠:“你一直难过,这不是事,想办法叫你开心点。”

    甜沁硬邦邦:“好啊,那你放我走,我就开心了。”

    “你不觉得这有些过分吗?我们只能在彼此底线范围内提要求。”

    他歪了下头,神色极度不愉。

    甜沁认真道:“你现在已经放弃让我生子,容颜也在一天天变老,我还整天惹你烦躁,对你而言,我实无用处。”

    “是没用处……”谢探微懒洋洋附和,温柔斯文,坦荡道:“但我爱你,甜儿。”

    甜沁一噎。

    爱是最大的理由,爱就够了。

    “我还知道你也爱上我了,休得骗我,情蛊可以感知你的内心。若我们彼此憎便罢,可我们彼此相爱,分离是多么的遗憾。”

    “我没爱上你。”

    她严词否定,语气重了好几个度。

    与此同时,情蛊在她心脏喷涌着,她唇色烧灼,肌肤滚烫,脸色酡红,充斥着病态和醉意,证明她在说谎,事实于此刚好相反。

    谢探微淡定道:“你摸一摸你的心脏。”

    甜沁心脏咯噔。

    她憎恶地找借口:“都是情蛊的作用,情蛊不仅强制我和你在一起,还强制我的心。我的精神被它腐蚀了,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根本不是我的意愿。”

    “那你痛苦什么?”他一阵见血。

    是啊,既然是情蛊强制的,她该心安理得,不该有内疚,纠结的情绪产生。因为她没背叛前世的自己,她一直守住了心,是该死的情蛊使她对他产生迷恋的。

    甜沁荒凉凉,如独身置于无人之境,孤独又无助,索性承认了。

    “你不要沾沾自喜。我不仅有一颗爱你之心,更有一个强大恨你之心。只要恨意还有一丝丝残余,我便永远不会如了你的意,和你过日子。即便你不放我,往后余生我也是一滩行尸走肉,你还是省省心思吧。”

    她将话说死,掷地有声。

    “不爱我,可以。”谢探微心志坚定,含着遗憾,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但你痛苦。痛苦是实实在在加注在你身上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还是说,你盼望用死亡惩罚我?”

    他无奈一笑,话里话外嘲她傻。

    “我们想个办法吧,甜儿,解决我们共同的麻烦,除了放你走的。”

    第163章 结局:清醒的痛苦,而非糊涂的幸福。

    烛火苍茫,光线幽暗,庄严肃穆。

    春日树影透窗打下来,室内一片斑驳的阴晦,在进行一场凝重而冰冷的谈判。

    谈判双方的权利是不对等的,但他们在尽力保持公平,以赢得双赢的结局。

    二人全身心沉浸在谈判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死寂无音。

    甜沁盯着树梢上歇脚的鸟儿,缓了缓,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不会用死亡惩罚你,因为没用。你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根本惩罚不到你,伤害的只有我自己。”

    她这话,仿佛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谢探微不禁回想起她跳海那次,神思缥缈,思绪翩翩,蓦地被刺痛到了。

    他颔首道:“诚然,生命只有一次。何况你的性命是重生来的,比旁人更矜贵。”

    甜沁定定转向他:“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透过问题本身,她想探知的其实是前世她死后,他的反应。

    是内疚,遗憾,痛心,后悔,还是忽略,冷漠,无谓,很快忘怀?

    很遗憾是后者。

    谢探微冷淡的神色,印证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预想。

    “我无法怎么样。虽然我会医术,不能让死人复生。前世你的死,仅仅死了个姨娘。我年年去你坟前缅怀,插几枝鲜桃花,算是仁至义尽。殉情于事无补,我还肩负着整个王朝的运转,很快便把你忘了。事实如此,我不愿骗你。”

    “前世,你我仅仅萍水相逢。你之于我,和普通妾室没什么两样。我曾数度为陌生的你在主母面前说情,饶恕你们主仆的偷窃,生产时保了大。因为这些,我当时认为问心无愧。你的死并没掀起什么滔天波澜,我也没像话本子里为你杀尽全族复仇。”

    他平平说着,显得灭情绝爱,人心冷透。但最后,他话锋一转,又眼睫湿润,恍若梦境,卑微又诚恳地道:“但甜儿,今生我真的爱你,今生,我已知错。”

    甜沁绷紧了嘴唇。

    久久无言以对。

    谢探微凄然笑着,平添一缕自我欺骗的影子:“我很后悔,时常在想如果前世我对你多关心一点,今生你会不会也少抗拒我一点。我眼睁睁目睹你心心念念着许君正,饽哥,我痛不欲生,恨不得剥他们一层皮。我没想到,小小一个姨娘让我辗转反侧,挖空了心。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爱而不得,只好诉诸你厌恶的‘强制’手段。其实,我也没得选。”

    甜沁听故事一样听着,没有怪罪,也没有动容。他是说书人,她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那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情感,旧得覆了一层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对吗?”

    甜沁默默思忖了良久,总结出这一句。否则难以解释前世他的冷漠疏离,今生他却爱得如火如荼,天渊之别。

    “如果前世血崩的是咸秋,她死在你最爱的那一年,你也会这样缅怀她。”

    “不会。”

    谢探微烦躁打断,“那不一样。”

    她在明晃晃质疑他的爱,他全身腾起无名火,阴暗的感情悉数被勾出。

    “我从未碰过她,哪怕在前世。除了你,我生生世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爱,是深深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点点滋长,在破土之前不会被人意识到。

    恰如画园的竹笋,经过一整个冬季缓慢的力量继续,春雨浇淋,一发不可收拾地冲破泥土,疯涨起来。

    甜沁麻木听着这海誓山盟,毫无触动。

    谢探微略有失态,但很快加以节制,恢复了冷静的谈判姿态。

    “我重生后暗暗关注着你,想找到你,重新娶你,弥补前世种种不堪。可你也是个犟种,重生后改变了主意,一直谋划嫁给别人。前世我们孩子都生了,你怎能琵琶另抱?”

    他附过身来,越过八仙桌,像说悄悄话凑在她耳畔,沉着而坚定:“你那日站在桥上扔虾须镯,无意间的小动作,我便看穿你了。”

    甜沁被他的恶毒所震撼,敬而远之。

    “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相。”

    她言不由衷,而今她身陷囹圄,绑满了来自他的锁链,更能如何。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今生爱我,为何还和咸秋联手把我赶出去?”

    流落在外,她好不容易说定了饽哥的亲事,准备迎接新生活,又被他用强硬手段抢回。一放一捉,难道他偏偏有操控人的癖好?

    谢探微摇头否定:“当时是真的把你赶出去,没料到后来会改变主意。”

    他承认自己是人渣,出尔反尔。

    不过,他有正常的判断力,知道什么可以失去,什么即便背上骂名也绝不能失去。

    她就属于后者。

    “赶你走,因为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在意你了。像我这种官场打拼的人,素来冷血无情严丝合缝,不可以留下这种漏洞。所以,我就戒瘾一样强行让你离开,强迫自己放手。”

    “但戒瘾的效果如何?堪称可笑。你离开谢宅的那一刻起,我疯了一样不可控地想你,日也是你,夜也是你,上朝也是你,用膳也是你。那种感觉历历在目,比丢官弃爵更惨烈百倍。我变成了笑话,亲手赶走你,又亲手请你回来。”

    “你却把我关进勾栏了。”甜沁艰难道,“这就是你的爱?”

    遇到他,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碎为齑粉,他所谓的痴情令她深深恐惧。

    “不然我如何握住你在乎的家人?”

    谢探微反问,迸射独特的寒光,无谓操纵着旁人的命运,“我知道,没有陈嬷嬷那些人,你绝对不会跟我的。”

    他口吻深处蕴藏着悲哀。

    甜沁亦深深为他这种人悲哀。

    她只能自认倒霉,遇到个绝无法逃离疯子。

    “我真感谢你的良苦用心,我就是个普通女子,哪值得你费尽心机。”

    “你值得。”谢探微温柔而刚强,“哪怕你恨我也值得,我只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们的话题渐渐偏移,明明谈判是为了想办法让她开心。前世那些陈腐的烂事,只会让她离开心越来越远。

    “好,不谈这些了——”

    谢探微敛起复杂的心绪,进入正题,光风霁月询问:“既然你不会傻到用死亡惩罚我,可曾想日后怎么过?”

    甜沁麻木不仁:“还能怎么过,日复一日地过。”

    他道:“你爱我。”

    甜沁阴幽幽笑了声,“确实有一点。”

    “如果没有恨,这份爱会让你很快乐。和相爱之人相守,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诚然。但恨不可能没有。”

    甜沁理智地说,“你对我再好,把我捧到天上去,加重的也只是爱那端的重量。恨始终存在,爱再强大也不能抵消。”

    “恨是你的症结,”谢探微沉吟着,对症下药,“但若有一种办法,让你彻底忘掉恨呢?”

    甜沁难以置信,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

    “有的。”

    谢探微垂着眼睛,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颊畔流动着蟹壳青,肃穆认真,并不似说笑。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郑重打开,是一枚硕大的药丸,泛着特殊的味道。

    “吃了它,就能忘掉恨。”

    甜沁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特殊的药,我亲手所调制。入腹后,它融入你的血液,慢慢杀死你的记忆,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

    “当然,是药三分毒,它给你带来快乐,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我会精准控制剂量。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无胜于有。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我那么爱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

    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艰难的抉择推给她,药也推给她:“药是我心头血制的,那天你刺的。我也算履行诺言,制出了情蛊的解药。”

    事出猝然,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面对这致命的选择。

    “那我的记忆去哪了?”

    “被杀死了。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

    “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探微作出保证,“我可以陪你吃,完全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

    甜沁的心无比之乱,一团乱麻。

    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提出的这个机会,能让她高枕无忧、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

    由于情蛊的作用,她已经爱上了他,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服下之后,她纯纯粹粹地爱他,再不掺杂一丝恨。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

    她盯着深褐的药丸,眼睛如欲溅出火焰。

    服下它,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被泡沫围住,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既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

    ——她不要。

    “不用了。”

    甜沁断然拒绝,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痛就是痛,乐就是乐,你不能混淆它们,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

    “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谢探微挑眉反问,“现实很疼,你可要想好了。”

    甜沁坚定拒绝:“是的。让我活在痛苦中吧,起码是真实的。”

    她要实实在在活着,哪怕这是痛苦的。

    谢探微不可思议,又深深欣赏,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将药盒扣上,收了回去,“你随时可以反悔。”

    甜沁摇头:“你将它销毁掉吧,我绝不会反悔。”

    落子无悔。

    她烈日般的锋芒,决心之坚,难以言喻。清醒地痛苦,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

    谢探微清峭无情,提前告知:“你不服药,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我要你,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

    “我知道。”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我以后再不会流泪,凭你怎么对我。”

    这是她自己选择,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

    谢探微再没说话,伸出手掌来。甜沁迟疑了片刻,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一刹那,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她不服药,余生仍困在他身畔,痛苦但清醒。

    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谢探微如风之轻,笑了笑。

    她合该与他在一起,怎么选都没有胜算。

    ……

    初春,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风凉浸浸,吹得人冷飕飕。

    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石头被冲刷得新凉,坚洁又清凉。明明是白昼,天色蒙了层黑纱,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春意忽深忽浅。

    荷花悄然冒出头来,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廊腰缦回,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天空是一泓碧琉璃,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重门深掩。

    高高厚厚的门槛,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繁冗的罗裙,闪烁的朱钗,高贵的身份,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

    屋檐下,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披着斗篷,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用手接雨。雨点冰丝丝的,打得手痛,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

    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她被完全带入怀中,昭示施予者的霸道。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深深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还在想什么?”谢探微埋在她颈窝,沉湎地道。

    “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见你的时候。”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池塘上跳跃的涟漪。

    谢探微道:“嗯,想到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她苦笑。

    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一如雨后浓阴的天:“孽缘也是缘。”

    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浅春的寒风里,彼此是彼此的归宿。他眸子漆黑而坚定,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她的世界还有他。

    他的执着,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

    甜沁怔了怔,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悲伤、麻木全部由他承接。

    “既然要绑,就绑紧我,一辈子别让我孤独,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

    她浮泛着病态,揪紧他。

    “我会的,一定会,”谢探微向她宣誓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搂着她,极致地喘息,“甜沁,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更窒息,我发誓,你便是我的性命。”

    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

    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房门深深掩,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人间陷入雨雾中,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辨不清日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正文完)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承平二年立春,谢府张灯结珠,流光溢彩,大摆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春宵的花影在烛光中摇曳,飞撒着细细的金粉,人间富贵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余家主母何氏赴宴而来,备着一车贺礼,探望远嫁京城多年的二姑娘咸秋。

    母子相见,泪洒衣襟。

    许久,咸秋才拭干泪:“母亲莫哭,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何氏道:“是,是,我老糊涂了,叫姑爷看见成什么话。”

    咸秋酸涩道:“父亲为何没一齐探望女儿?”

    何氏道:“你父亲刚乔迁到京中,官样文章太多,正走南闯北地跑衙门疏通。放心,他好着呢,京中官员谁不看咱家姑爷三分薄面。”

    咸秋破涕为笑:“原是如此,夫君说宴上要敬您一杯酒。”

    随何氏前来的还有余家两个庶女,老三甜沁、老四苦菊,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龄,这次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二姐姐安好。”

    两姊妹矮身向姐姐行礼,款款乖巧。

    甜沁身着一袭荷粉长裙,挽了低髻,留着一绺及黑发在身前,柔美妩媚,活泼灵动,恰似带露的桃花;苦菊则一袭豆绿襦裙,规规矩矩梳了两条辫子,少言寡语,宛若衬托鲜花的绿叶。

    “快过来,让二姐姐看看!”多年未见两个妹妹,咸秋稀罕得心肝发颤,三姊妹死死抱住。

    甜沁微笑着,溢出了幸福之泪,“我们一直盼着来京见二姐姐,奈何缘悭一面。”

    咸秋慷慨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陪陪二姐姐,不尽兴不许走。”

    甜沁温婉答谢,苦菊干巴巴的,想附和两句舌头却黏住了。

    何氏担心两个丫头坏了规矩,平白落人笑话,将紧抱的姊妹几个分开,教训甜沁跟苦菊:“母亲教你们的规矩都记住了吗?”

    二姊妹异口同声:“记住了。”

    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为此,何氏提前训了两个丫头将近一个月,提点她们礼节礼仪,务必谨言慎行。

    苦菊头上有生母姚姨娘管着,命她这次务必钓个金龟婿。苦菊本不善言辞,背上这使命分外紧张。甜沁则轻松自由得多,来此只为见世面观美景,富贵堂皇的谢府让她眼花缭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总也看不够。

    行至水滨小桥,烟花炸开,一道道七彩光束留下漆黑的夜空,在水面上倒影出千道万道,晃得谢府恍如白昼,梦幻流霞。

    “二姐姐命真好啊。”苦菊涩声道。

    甜沁笑叹,“烟花真好看呢。”

    咸秋喜气洋洋道:“今天立春,夫君说放放烟花除旧迎新。”

    何氏不禁也抬眼望去,为二女儿觅得良婿而暗暗得意。

    众人心思各异。

    正说着,桥对面迎面走来一男子,玄远冷峻,晴霁山前,走在模糊的斑驳的树影中,筛下一袭雪,比夜空中微闪的星芒还抢眼。

    咸秋温和矮身,盈盈浅笑:“夫君。”

    何氏见姑爷到来,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姑爷,当真一表人才。

    “贤婿来了。”何氏堆着笑脸招呼。

    谢探微从桥上走下,萦绕着淡淡沉水香糅杂着书卷气,淡淡尽礼数。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淡墨色的潮流,瞧了令人心跳漏拍。

    姐夫来了,苦菊争着要表现,甜沁却刹那间黯然失色。

    甜沁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下意识畏缩,脊背发寒,神思游离,以至于咸秋提醒她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叫姐夫。

    “姐夫——”

    甜沁忙矮身,木讷僵硬,失了素日的感情。相比之下,苦菊做得更加完美,礼数也更周全。甜沁原比苦菊灵光,这次被苦菊比了下去。

    何氏脸色很差,哼了声。

    谢探微并未在乎,视线甚至没再她们姊妹上多停一眼,便离去了。他背影很冷漠,冷得似水中波光粼粼的月,令人骨子里升起寒意。

    何氏自以为甜沁得罪了女婿,数落一通,“之前教你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咸秋连忙代为说情:“妹妹们舟车劳顿一整日都累了,先去换衣裳歇息歇息。”

    甜沁方才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瞬间被一种很可怕诡异的力量笼罩,恍若被撕成碎片。脑袋塞满了黑雾,极度恐惧。

    苦菊戳了戳她,难得关心:“你没事吧?”

    甜沁摇了摇头,勉力一笑,努力调整状态,只当是个小插曲,很快忘怀。

    入得房室,常年在外省穷乡僻壤养着的两个姑娘惊叹连连,衣裙美钗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苦菊愈加嫉妒,二姐姐真是好命,嫁得富贵如意郎君,指缝漏出的油水都够她和姨娘吃一辈子了。若她能入谢府,哪怕为妾,也强过贫寒人家的大妇。

    甜沁和苦菊的心思截然不同,她已说了门亲,家里的教书先生许君正,二人见过几次面,彼此互有好感,常常借晏哥儿的功课簿传信。少女心事,只求来年许君正中了功名后能顺顺利利娶了她去,刺客虽羡慕富贵,却无攀附富贵之心。

    甜沁的亲生母亲是勾栏歌姬,一辈子为奴为婢,甜沁目睹母亲种种孤苦,发誓绝不肯给人做妾,哪怕王公贵族的妾。

    她能嫁普通人踏踏实实度过一生,夫妻相敬如宾,共挽鹿车,便很满足了。

    两个姑娘各自打扮了片刻,侯府的丫鬟说宴开了,笑盈盈请她们过去。

    苦菊有心在姐姐姐夫面前争宠,打扮得十分明艳。甜沁则无此心,衣衫也略微低调。不过她生来面如桃花水,天生丽质难自弃,比苦菊美丽许多,不打扮也衬得清水出芙蓉。

    立春之宴排场很大,谢家许多宗亲都来了,更有许多外邀的客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甜沁和苦菊被安排与何氏一张桌,同桌的还有谢家的老祖母,咸秋,皆是最亲近的关系,许久不聚,坐在一起说说热络话。

    甜沁吃了两口菜,咸秋便递来一杯酒,芳香四溢。咸秋道:“甜儿,二姐姐敬你这一杯,常年没能在身畔照顾你们,姐姐心里很愧疚。”

    甜沁受宠若惊,连忙撂下筷子,起身接过,道:“多谢二姐姐。”

    何氏附和道:“这是府中陈酿,轻易不招待人的,甜儿可要喝干净。”

    甜沁见苦菊手里也有,点了点头。酒辣辣的,她本不善饮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开。刚坐下便脑袋感到一阵眩晕,后劲儿很大。

    旁边的苦菊却状貌如常。

    苦菊精心打扮,戴满头饰,身着华衫,二姐姐却绕过了她敬甜沁,她白白坐在那里如小丑,令她好不开怀。

    甜沁暗叹自己酒量太小,这一小杯就醉,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桌上长辈们正你一言我一嘴地说话,甜沁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皮沉重,脑袋千斤重,坐都坐不稳了。

    咸秋及时察觉:“哎呦,三妹妹醉了吧?先去更衣。”

    桌上的目光齐齐朝甜沁投来。

    甜沁嗯了声,脸色发烫,料想何氏又得责骂她,起身未敢看何氏的脸色,众目睽睽之下,便随丫鬟匆匆离去。

    她不敢得罪何氏,她和许君正的婚事还依赖何氏操持。

    出了氛围热烈的宴饮楼阁,凉风一吹,甜沁略微好些,困意仍铺天盖席卷。

    甜沁迷迷糊糊跟在丫鬟身后,谢府九转回环,曲径通幽,已认不清来时路。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燥热,脚下软绵绵的,宛若走在阻力极大的水里,每一步都很艰难。

    丫鬟搀着她,至一幽静房庐之前,甜沁模糊的视线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地处何地,她隐约道:“这好像不是我的住所。”

    丫鬟笃定:“这便是您的住所,您醉糊涂了,先进去歇息会儿。”

    不由分说,将甜沁搀了进入。

    屋内,虽已立春,地龙烧得炙热。

    甜沁被单独撂到了榻上,心智昏昏,扯开了衣襟。说是睡,又睡不着,神经砰砰砰乱跳,一直有根清醒的弦绷着。她想起身喝口水,或者把水泼在脸上清醒清醒,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能为力,扒不开眼皮。

    似梦似醒,浮浮沉沉之际,一片黑影漠然笼罩了她,无声无息。

    即便昏迷,甜沁浑身骨头缝儿透着凉飕飕,汗毛倒数,天生的畏惧,好像在提醒她危险的降临,赶快跑。

    她没任何力气跑,来不清来者何人。

    “呃……谁……”甜沁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想求那人帮忙叫姐姐,模糊不清的字眼断断续续,她自己都无从分辩什么意思。

    那人似乎不紧不慢,坐在床畔,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挣扎,呓语,翻滚。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玩弄着她,不带任何怜悯心。

    甜沁不快地拨开他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衣衫在慢慢脱落,在危险境地中越陷越深,黑影沉沉靠向她,离她鼻尖只有一寸。

    他的呼吸掠过,轻清的,沉沉乌檀木的淡淡缭绕,令人心头腾起麻意。

    甜沁难以自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时刻提醒她控制不住的可怕下场。无论黑影是谁,她大好的婚事,她的名节……全都毁了。

    她顽强抵抗着酒意。

    可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他对她似乎极感兴趣,清清静静享用着她,变本加厉诱着她,如同一只好不容易拖回洞中的猎物。他慢条斯理着,最大程度延长愉快的时光。

    水杯

    “你是谁……!”甜沁竭力从迟钝的舌头中挤出三字。

    石沉大海。

    他给她灌了口清亮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张口想喝更多时,他却无情将拿开了,仿佛有意玩弄她。

    第165章 前世:沦为妾室。

    甜沁听闻外面隐约有人声,似乎是丫鬟或送货的小厮,但她榨不出一丝力量呼救,气流堵在喉咙深处,徒劳“呃呃”,无法凝成词句。她瞪着眼睛平躺在榻上,看不清东西,呼吸湍急。

    很快,她仅存的理智被混沌的海水吞没,整个人陷入虚无中。黑影一直在摆布着她,离她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肌肤相贴。

    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她整个人像溺水的鱼,拼命向上伸手试图浮出海面,海面无穷无尽,看得见日光,却逃不出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

    亘古那么久……

    清晨的曦光打在她颊侧,驱散了阴翳,甜沁体内丧失的知觉一点点回笼,她缓缓睁开了长睫,精神涣散,四肢麻木如失。

    这是哪里?

    头顶床帐陌生的石青色花纹,并非她和苦菊被安排的那间卧房。拔步床和被褥也完全是陌生,缭绕着一股疏离的沉水香,清冷如雪洞,是男人的居所,陌生而令人畏惧。

    她身上有种异样,说不上来的感觉,疼的,又不同于典型的疼,酸酸涩涩黏黏连连,阴湿寂寥,引起极大的孤独和恐惧,脑袋似欲裂开。

    甜沁的视线逐渐清晰,迟钝地转动眼珠,惊讶发现身侧竟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阖闭的眉眼,匀净的呼吸,庄严清贵,峻秀雄洁,半掩的袍袖不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与昨夜她脑海里那个模糊而暗淡的影子浑然相似,激起毛骨悚然。

    更致命的是,甜沁认得这个男人,分明是谢家家主,她的姐夫。

    “啊……”甜沁惨呼了声,瞪大眼睛,瑟缩抱紧了被子,被恐惧牢牢压制着,冷汗如雨,咬破了唇角,一时沦落到世间最难堪的境地。

    她脑子迷成乱麻,怎么和姐夫躺到了一张榻上,共度夜晚。她羞丧欲死,恍若天塌了,预感自己的大好姻缘即将灰飞烟灭。

    此时,谢探微也慢慢睁开了眼。

    不同于她的惊慌失措,他双目黑白分明,淡定而清醒,泛着久居上位者的慑服力,冰冷的视线上上下下扫着她,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事情本该这样。

    他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

    谢探微身形懒散地在枕上,轻抚她的鬓角,如安抚一只听到弹弓响受惊的小雀。

    甜沁骨骼哆嗦,瞬间灵魂出窍,恐惧使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承受他的抚摸。

    谢探微轻淡笑了下,衣冠楚楚神色不改,和风细雨中略含几分威胁。随即召仆人打叠衣冠齐整,拂袖而去。

    甜沁空愣愣在原地,望着褥间鲜红的一血出神。她陡然裂开眼角,心防破裂,脉搏极度震颤,血液逆流,寸心大乱,跌入地狱。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咸秋得知后,极度的震惊与怒悲。爬床之事屡见不鲜,但庶妹妹爬到嫡姐姐的丈夫的榻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有史以来头一遭。

    谢氏钟鸣鼎食,家风清正,累世高洁。依据家规,族中成年男子不得纳妾,除非元妻不能生育。纳妾,也须得良家贞贤的女子。

    咸秋立即将消息封锁起来,连苦菊也不能透露丝毫。

    内堂,甜沁麻木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浑浑噩噩不知状,何氏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让母亲如何跟谢家说?”

    咸秋柔哀地擦着泪:“想必三妹妹对夫君心存爱慕才一时糊涂,可三妹妹,他是你姐夫啊。覆水难收,妹妹贞洁已失,唯有入府为妾。对外便说照顾我这个病弱的姐姐吧。”

    何氏听闻女儿的退让口吻,怒火烧得越烈。

    “打死你这小贱蹄子算了!”

    “不。”甜沁依旧愣愣的,闻此才反应过来,铿锵反驳:“我不做妾!”

    此言一出,屋室为之一静。

    “你说什么?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你再说一遍?”何氏抬手便要掌掴甜沁,幸而被咸秋阻拦,“母亲稍安勿躁,使不得。”

    何氏道:“你自甘卑贱做出爬床的丑事,装什么清高,难道给侯府做妾还委屈你了?”

    咸秋捂着心口痛泣:“三妹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不愿做妾,昨夜就不该冒犯你姐夫。事情该怎么了结,难道非要逼死姐姐,你来做正室大妇不成?”

    甜沁坚定而明亮,半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我不做妾。爹爹已经给我定了许家的婚事,只要母亲和姐姐姐夫隐瞒,无人会知晓。”

    她抓住最后的希冀,惘惘不甘。

    她知道争辩爬床的经过已毫无意义,摆明掉入了人家的彀中,跳进黄河洗不清。

    “苦菊妹妹想侍奉二姐姐,不妨求仁得仁,将她与我换换,苦菊留在谢府做妾。母亲,二姐姐,我与许君正两情相悦,绝不能做妾。”

    何氏感到奇耻大辱,如何肯轻易妥协,怒火烧得愈旺。咸秋亦泣不成声:“三妹妹,你当姐夫和姐姐是什么人,这是能换的吗?”

    任凭甜沁如何哀求,哀诉与许君正的情分,何氏与咸秋皆置若罔闻。她们咬住了甜沁的错处,打定主意让她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

    房间从内被锁起来,另派了两个丫鬟监视甜沁,免得她做出逃跑或自戕之举。里里外外严丝合缝,饶是甜沁万般不愿,妾室是做定了。

    甜沁万念俱灰,靠在拔步床上,身体瘫在冰凉的地面,人生一夜之间碎为齑粉。

    细细回想咸秋故作可怜的神色,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何氏脾气火爆,放平时早拿鞭子在祠堂打死她,现在没骂两句,还送她个谢府贵妾的地位。

    从踏入谢府的一刹那,便踏入了彀中。

    甜沁擦干荒凉凉的泪,强迫自己镇定,在死局中顽强寻觅一丝生望。

    眼下宅院深锁,她被囚犯般看管起来。背后的强大力量恐怕不仅有咸秋与何氏,更有那位暗处操纵一切家主的参与。

    凭余家对谢探微的尊重,若无那位家主点头授意,她们绝不敢硬塞一个妾。

    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咸秋患有石疾,多年无孕,成婚以来丈夫没碰过她,可以想见咸秋是想找一个妾生子巩固地位。最好是余家人,知根知底好拿捏。苦菊头上到底有一个姚姨娘,而她孤女一个,身世浮萍,正好完成这桩神不知鬼不觉的龌龊计。

    甜沁缩着肩膀抱紧膝盖,哑子漫尝黄檗味,有苦说不出,耻恚愈甚,羞愧蒙心,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二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活活牺牲她的一生。

    她决意以死相抗,将事情捅开了去鱼死网破,两家一同颜面扫地。便是死也不肯为人妾室,也要清清白白地死。必要时,她撒泼大闹一场,叫所有人都看见谢家的丑事。

    然而,谢家并不给她这机会。

    空等数日,她始终被锁在角落一隅的小房室中,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无人问津。她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饭菜大多是素菜。

    吃惯了谢府的珍馐美馔,这点素膳寡得不像样子,虽然也能吃饱,软弱的青菜不足以充足体力,活在暗处的影子。

    孤独是最可怕的,极度的静谧使人发疯。每日,唯有阳光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格照进来,映得尘土微微发亮。室内闲极寂寞,与人交谈的权利全然被切断,精神上缺少了盐,让人怀疑现实感,一日日软弱下去萎靡腐烂。

    甜沁曾试图大喊大叫,破坏门锁,可其中注入的力量非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夜幕降临时,黑森森的房室如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穴,她化为白骨深埋其间,愤怒、伤心、反抗、希冀、乃至于对许君正的念想皆被时间磨平了。

    她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多关她几天“磨性子”,她就会受不住精神的酷刑而乖乖缴械投降。

    甜沁的棱角果然一日日被磨平,事实上,正常人被关进暗室这么久都得疯癫。

    甜沁从满怀斗志到行尸走肉,神志遭受重创,蜿蜒虾青色经络从她消瘦的手臂上浮出,颓废惶然,仿佛只要能走出这间囚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的意志力大于一切,那是她没有碰上真正的手段。

    暮霭沉沉,她一个人孤独眺望天幕中巨大的月亮,捂着头低声啜泣。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或许更久,甜沁的时间观念已经混淆了。尘封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伴随着陌生的“嘎吱”声,甜沁的眼睛被刺得厉害,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

    是主母身畔的一等侍女。

    一等侍女恭敬而立,貌似很尊重甜沁:“三小姐,主母问您的病好些了没有,若好些了,请您到秋棠居说说话。”

    甜沁戚然损容,眼睛澹静,竟不知自己有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养病”。

    她缓缓起身,踩在了地面上,却差点跌倒,久久幽禁,宛若连走路的能力都丧失。

    这愈加证实了她无法照顾自己的事实。

    一等侍女命人过来搀扶她,众星拱月,她是最尊贵的小姐。拿来了华衫首饰,为甜沁匀面、上妆,遮挡她死气沉沉之气。

    约莫一盏茶的时光,甜沁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新变成了人。

    甜沁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恍如隔世。

    “小姐,您慢点。”

    甜沁一步一磕绊走向向往已久的外界,驯服手段起了效果,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走出这间房的刹那,她宛若获得新生。

    侯门宅院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更肮脏。

    相比于一开始的哭泣抵抗,甜沁出奇的平静,再大的噩耗都不算噩耗。

    走在风景美如画的谢府,她呼吸着清新的鸟语花香,感受着春日,精神也冻结了。

    至此,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刚至秋棠居,咸秋便迎了上来,满怀的担忧,将她抱住,“甜儿,病养了这些时日,好些了没有?”

    甜沁心怀郁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月余的“磨性子”已让她学会敛气熄声,硬抗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咸秋见状,连扶着她坐下,对待某种珍稀物种。她怜然握住甜沁清减的手,道:“二姐姐知道你有难处,可错事已经铸成,覆水难收。若是将事情闹大,你姐夫会生气的,爹爹在京中的官位也安定不下来。今后就陪着二姐姐吧?那书生非是你的良配,咱们姊妹在府中享受荣华富贵,相互扶持,才称得上快活。”

    甜沁恍惚觉得头颅里灌满了水,目光迟滞,抑郁含泪。

    “二姐姐,让我见许君正最后一面,把一切说清。”

    良久,甜沁才从牙关挤出这句。

    咸秋讨好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却不是能轻易答应的。

    她道:“好,二姐姐尽量帮你争取。具体能不能,还得看你姐夫的意思。”

    说到底,谢探微才是家主,一切得由谢探微拍板。

    甜沁被送了回去,却不是回那间小小的暗室,而是装潢精美的小楼阁。虽未有正式的纳妾礼,丫鬟将她当姨娘看待。

    过几天就安排搬家的事宜,将甜沁在余家闺房的私人用度都挪来,另外余家大度,伺候甜沁那几个贴身仆人的身契也放了,陪甜沁到谢家。

    一位年老的嬷嬷进来未甜沁检查身子,另外教她做妾的规矩。纳妾文书用规整的小楷写成,没有新郎新妇的祝词,尽像买卖牲口一样标注着归属权。

    老嬷嬷将印泥端来,“小姐按个手印,就正式成咱们府上的姨娘了。”

    甜沁呼吸冷空气一样冷得不像话,密密麻麻的列列字,阎王索命的状纸,可她没得选,老嬷嬷已按着她的手在画了押,在预先写好的“余甜沁”三字上。

    “成嘞。”老嬷嬷完成使命般将纳妾书收起,另外拿出好几张纸,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都没让甜沁看便挨个按手印。甜沁每按一个,生而为人的权利都少去大截,直到被剥夺殆尽。

    每张纸上,与她名字的对立面是“谢探微”,证命咸秋不是捆住她的罪魁祸首,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那位姐夫——谢探微才是。

    她的逃脱难度比想象中严峻。

    “甜儿,莫怪二姐姐心狠。那天你的提议姐姐代你转达了,但你姐夫说不要苦菊,单单要你,这不是可以替换的事。”

    咸秋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

    那位姐夫看她不顺眼,故意毁她的人生,为难她的。

    甜沁纠结地埋住头,无声尖叫。

    春寒料峭,萧寒飒飒。

    檐角铃儿叮当响动,月亮淡了,天空沁出水的竹叶青。

    两个丫鬟将甜沁的发髻盘起来,作妇人状,发髻落得很低,久居深闺的妾。甜沁站在屋檐下望着春归的黑燕子,触手可及的幸福已经离她远去。

    又过两日,咸秋叫她回余府,收拾收拾余家闺房的细软搬家,顺便见一面许君正。

    咸秋道:“你姐夫答应了,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你们也不能说话。”

    其实,谢探微的原话只有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咸秋第一次阳奉阴违,为了让甜沁就此收心,绝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为了拉拢甜沁,卖她一个好处,日后生子的事更顺畅些。

    甜沁飞速出府,归家的马车已为她备好。但无需生出借机逃走的妄想,马车前后守卫着层层叠叠的披坚执锐的卫兵,看样子是朝廷调来的。

    甜沁掉进了为人妾的无底洞,覆盖了蜘蛛网,处处受牵制。

    她回家的喜悦,被这架势冲淡了。

    至余家,余元对她不冷不热,当成一个工具的女儿。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早知甜沁的滔天厄运,主仆搂抱着,陈嬷嬷哀痛:“天可怜见,这是造了什么孽!”

    晚翠道:“小姐,您和许公子逃婚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朝露亦含泪:“谢家是龙潭虎穴,小姐若做妾定然骨头都不剩。奴婢知道余府有个小后门,小姐带着包袱和细软偷溜出去,我们晚些再去汇合。”

    若走,她们主仆一发做了逃妾、逃奴,送到官府要被打杀流放的,是极重的罪。

    甜沁和朝露悄悄来到小后门,平日朝露采买东西没带腰牌,便从这里进出。推开了条门缝,情形却令她们傻眼——整座余府都被卫兵包围起来了,每三步一个,密密层层滴水不漏,包括任何秘道暗门,连只飞蛾也飞不出去。

    谢大人为对付一个宠妾,还真是下足了心思。

    甜沁险些与卫兵对视,吓得急忙关门,心脏砰砰直跳,看来浑水摸鱼绝不可能。朝露见了着场景都绝望,道:“这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

    山穷水尽。

    双方势力悬殊太大,硬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她们未能在小后门逗留太久,便被谢家一等侍女叫回去,说是回去的时间已到。甜沁手里握着剪刀,眼中含泪倔强地道:“我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还没见,你们要逼死人吗?索性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一等侍女忌惮她手中锋利的剪刀,剪刀不会刺向别人,端端会刺向她自己。若甜姑娘变成了死姑娘,万万没法和主君交代,便退让道:“我等最多再容您半个时辰。”

    心下未免鄙夷,这庶女太得了便宜又卖乖。主君待人素来无可无不可,对谁用过这种阵仗逼着回去,即便夫人也没这种待遇。夫人在娘家呆上十天半个月,主君问都不问的。独独对这庶女,主君关心得过分,再三命令日落之前一定归来。

    回过头,见余苦菊正躲在树后面,痴痴望着这一切,眼中蕴含的嫉妒不言而喻,其强烈程度快要转化为恨了。

    甜沁心里惶惶然没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来到余家私塾,远远望了在树影下的许君正和晏哥儿一眼,一个教书一个学书,场面静谧和谐。甜沁抹干了泪,不忍将他们拖入这漩涡中,转身独自离开。

    她打包了闺房中爱用的器物,包括陈年旧物虾须镯,很久很久以前她巧言令色争取到的,苦菊为此不理她许久,一度是她最昂贵的首饰。

    本来,她为自己攒嫁妆,想出嫁之日戴着这只镯,免得新娘子手腕空荡荡寒酸得让人笑话,现在看来再也用不上了,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物件。

    日薄西山,一等侍女再度来催,这次语气严厉许多,由不得推诿:“三小姐,时辰到了,请您上马车归去。”

    甜沁依依不舍,目光徘徊不忍遽去。

    终是躲不掉。

    回途的马车,她摇摇晃晃如被坠落地狱,好在陈嬷嬷、朝露、晚翠被允许同去,算是绝望孤苦中的唯一慰藉。

    陈嬷嬷怕她想不开,劝道:“事已至此,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谢府还跟荣华富贵些。主君与主母素来恩爱,主母多年未孕,主君依旧不离不弃。您去了,他也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您身上。时日长了,觉得您没价值了,兴许也会放您走。”

    冷风吹面,衣薄风寒。

    甜沁唯有相信陈嬷嬷的话,寄希望于上位者的腻。

    至谢府,甜沁依旧住在那间隐蔽的阁楼上,刚刚把行李撂下,打叠齐整,一等侍女过来告知:“今日是主母生辰,主君陪着,这是您的赏赐。”

    一旁宫里的冰酪糕,一块金条,三匹上好的布料,一只佛琅金琉璃手钏,一柄焦尾琴和琴谱,一只会叮叮作响的西洋钟,和许多本时兴话本。

    关起门来,陈嬷嬷熟练上前铺床,道:“今日既是主母生辰,想必主君不会找您。早些睡吧,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惊讶地拨动着西洋钟,“小姐您看,里面有几颗星星还会动。”

    甜沁兴致怏怏,全无心思。

    朝露道:“别吵小姐了,将东西先收下去,小姐闲了再拿上来看看。”

    冷月照人,溶溶如积水,清辉拂面。

    甜沁驱散了陈嬷嬷等人,独自泡了半天热水澡,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水花溅在颊上,分不清水还是泪。擦着发丝回卧房时,蜡烛熄了,惊觉床榻间竟坐着一个人,月光只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似夜泉流淌。

    他道:“过来。”

    甜沁一时被无尽的恐惧笼罩,脚步胶着。

    “没听见?”半晌,他似耐心耗尽。

    甜沁怔怔吐出二字:“姐夫。”

    自从那荒谬的一夜,二人首度正面交锋。

    他低低嗯了声,比松间清鹤孤绝,邀她过来的姿势半分未变。

    甜沁猛然想起今日是咸秋的生辰,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慢吞吞挪过去,强颜欢笑,扮演妾室的角色,实则手抖得不像话。

    他察觉:“是冷,还是怕我?”

    初春地龙仍烧得炙热,谢探微偏爱清爽些的,故而窗牗总留下缝隙。此时,他抬手命人将窗牗关死了,免得刚出浴的她发寒。

    甜沁却还哆嗦,控制不止地哆嗦。那结果只剩一个了,她怕他。

    谢探微将她揽住,如风似水,径直超越了姐夫和妻妹的界限。甜沁被迫伏在他怀中,很浅的干净皂角香,他似乎也刚为他们的会面而沐浴过。

    他点了一枝蜡,多少照亮她的恐惧,

    谢探微静邑明秀的侧颜垂下,熟练吻在她头顶,柔声道:“会服侍人吗?嬷嬷教过你了吧,替我更衣。”

    冷冷的又隐隐带威严,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哆嗦得更加厉害,一瞬间有跪下来求他放过的冲动。

    她天真地想,或许他是个好人,只要把误会说清,把难处说透,他会大发慈悲另寻妾室的。

    第166章 前世:“姐夫,不要。”

    在甜沁心目中,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姐夫。

    身份的骤然转变,她强抑即将溢喉的心跳,承受了巨大的扭曲感。

    谢探微的动作春风化雨,能神奇地安抚人的焦躁。刚硬又兼具冷感与温柔,恍若春夕三月里靡靡似纱的濛濛细雨罩着,若远若近。

    但他始终是他,即便最亲密的时刻也与她保持着距离,始终漂浮在天上。

    他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

    他来此也并非和她谈情说爱的,仅仅因为家族的安排,接受她或其它任何人,他皆会如此,并无私人情分掺杂。

    例行公事之后,谢探微便清洗离开了。

    他事情做得克制,点到为止,也不留恋。

    甜沁裹在薄薄的春被中,埋着脑袋,像个空壳。直到朝露和晚翠进来推推她,俯身道:“姑娘,您先洗洗吧。”甜沁方如梦初醒,从春被中脱出,迈着软颤的步伐走向湢室。

    陈嬷嬷早备好了热水,洒满了轻柔的蔷薇牡丹花瓣。甜沁将整个身躯浸入,深吸了口气,怅惘低徘,神志渐渐归笼,水汽蒸腾,良久,她猝然问:“我不会有孕吧?”

    朝露和晚翠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此茫然无知。陈嬷嬷欲言又止,问道:“姑娘,您这话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呢?”

    甜沁沉默未言。

    对于猝然由满腹希冀的姑娘变成深闺妾妇的她来说,有孕太唐突了些,也太沉重。她还存着有朝一日离开谢府的念头,万万不能留下个孩子拖累。

    可人家纳她端端为了生子,她本身是工具。

    陈嬷嬷道:“没事的姑娘,您体弱宫寒,想有孕都很艰难,得多吃多调养。何况,刚才老奴为您清洗时看见……”

    主君把东西留在了外面,不晓得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言,安慰许多,暗暗祈祷自己身体再寒些,千万不要有孕。

    是了,假以时日姐姐姐夫会明白,她并非为妾的第一人选,选她做妾完全是个错误。她既不情愿,也不能生,他们困着她作甚。

    这样想着,日子仿佛有盼头了。

    陈嬷嬷悄悄说若有机会,帮甜沁从外面弄些避子药,不过这得绝对隐蔽才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甜沁未置可否,心脏跟着狂跳地跳起来。

    翌日清晨,甜沁被打扮得好好的,去秋棠居给主母请安。昨夜是她第一次侍奉主君,咸秋心中担忧,整夜没睡。

    甜沁依礼拜咸秋,咸秋将她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她,道:“甜儿,苦了你了。”

    甜沁凝然,欲言又止,既知她苦为何还这样做呢?

    事已至此,甜沁想哭泣或歇斯底里都于事无补,只能等他们发慈悲,主动放她走。

    咸秋拉她坐下一块用早膳,按理说妾室不配与主母同桌,但她们终究是一父所生的姊妹。咸秋与甜沁说了许多主君的喜好,包括添茶的温凉,研磨的浓淡,常穿衫子的颜色,事无巨细,也侧面衬出咸秋是贤淑称职的妻子,她和主君伉俪情深,夫妻融洽。

    甜沁越发觉得像外人,索性把自己当成她们夫妻的奴婢,每月领些月俸罢了。

    她淡淡颔首,表明记住了。

    咸秋看甜沁认命的样子,温温笑道:“你姐夫并非苛刻之人,只要在府中诸事守本分,按规矩,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的,比嫁田舍贫寒郎强。”

    甜沁难以苟同。

    荣华富贵是自己的选择还好,若是被强迫的,便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正说着,谢探微翩翩入来,清尚有仪,半幅身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咸秋和甜沁同时抬头,他投去一瞥,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淡淡招呼道:“夫人来。”随即转入内室,手里握着卷文书,有要事相商。

    咸秋起身,刹那间莫名的满足感。他忽略了甜沁,只唤了自己,当着妾室面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与派头。随即意识到甜沁是自己的妾妹,本身不是这个家一份子,何必和她比。

    “是,夫君,来了。”

    咸秋款款提步。

    甜沁目送着他们夫妻,不知有什么要事,大抵是铺面、庄园、中馈之类的。她一人坐在原地,又舀了几口粥送入口中,望着天外的飞鸟,想着自己的心事。

    早膳用完了,朝露道:“姑娘回去吧,主君和主母在内堂议事,咱们老坐这里也不好,以为咱们蓄意偷听。”

    甜沁深以为是,立即起身离开。

    午后,咸秋找上甜沁,欢欢喜喜道:“甜儿,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

    甜沁道:“二姐姐,我不会打马球。”

    咸秋似信非信:“听母亲说,你常常与苦菊争着抢着要参与马球会。”

    甜沁以前往前凑,因为马球会可以见到许多青年才俊,她谋自己的婚事。而今希望破灭,沦为婢妾,再耻于到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地方了。

    “我本来马术差,这几日又身子不爽,恐怕给姐姐添麻烦。”

    甜沁推诿道,似一朵枯萎的花。

    咸秋锲而不舍劝道:“打球倒是其次,主要是庄子里出了一批新料子,咱们裁成闪闪亮亮的衣裳,穿出来亮相给贵妇们看看,带动销路。”

    内心深处,咸秋隐隐盼望甜沁去,作她和谢探微爱情的见证。因为甜沁的存在,咸秋有了十足的对比感和优越感,以前竟没体会到谢探微对自己这样独特,这样钟情。

    纳妾之前,咸秋担忧甜沁分走宠爱,实在杞人忧天,太高估甜沁,也太低估谢探微神仙一流的人品了。

    他是她的丈夫,唯一钟情她的丈夫。

    甜沁推诿不得,答应下来。

    隔两日,咸秋果然命人送来一批剪裁工整精致的衣裙,用了时兴的锦缎,是谢氏门下一间绸缎庄的新品。摸上去滑不留手,状若把天边彩云穿在身上,名为“彩云锦”。

    朝露和晚翠都很兴奋,在余家哪见过这种珍品,“小姐,快穿上试试吧。”

    甜沁穿上试了下,甚为合身。官眷贵妇往往是带动京城的风向标,恰如皇后发髻戴了根明月钗,翌日明月钗的仿品便传遍大街小巷。

    甜沁道:“衣裳有贝母的光泽,在阳光下很好看。”

    但凭她穿光鲜亮丽的衣裳,高兴不起来。

    马球会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举办,谢家在山野的庄园内。名流贵士络绎不绝,个个皆身份高贵,让人谈吐不自觉优雅起来。

    咸秋身体病弱,马术亦欠佳。奈何她是今日的主角,一身彩云锦被阳光折射,衬得她好似月光的仙子,赢得官眷们的窃窃私语和打听。效果极佳,明日彩云锦必定成京城新风尚,谢家绸缎庄数钱数到手软。

    谢探微一身墨色骑衣,扎紧袖口,劲装结束,俊颜愈添几分洒脱与爽朗。他与咸秋夫妻二人同纵马锤丸,伉俪成双,郎才女貌,十分养眼,赢得一片赞喝声。

    甜沁坐在阴凉的棚子下,握着一片叶子,索然观察叶脉的纹路。

    教导过的甜沁的谢府老嬷嬷走过来,道:“姨娘去给主君和主母送茶吧,他们下场了。”

    这点事还用提醒,老嬷嬷觉得她呆痴。

    甜沁默默温了茶盘端去,谢探微与咸秋方坐下,额角沁着薄汗。甜沁放下了高傲,举案齐眉道:“姐夫姐姐请用茶。”

    “多谢妹妹。”咸秋笑容满面道谢,接了茶碗,递去给谢探微。

    “嗯,这茶很香呢,淡淡的,多加了什么?”

    谢探微品了品,道:“松针和梅花。”

    咸秋喟然:“还是夫君会品茶。”

    谢探微静漠而视:“茶沫里面有小梅瓣。”

    咸秋面色薄红,靠在了谢探微肩头。

    甜沁风平浪静立在一旁,宛若透明人。她一双眼睛波光浮动,远处的马鞍镀了金,烈阳下射得人眼睛刺痛,更远处,云朵聚成了马头形状。

    她想悄悄走掉,却被咸秋叫住:“甜妹妹。”

    从袖中拿出一支雀头步摇,摇摇晃晃的金穗,是上午赢来的彩头。

    “妹妹戴上吧,颜色很衬你。”

    甜沁迟疑,感觉谢探微的视线也扫向自己,压力甚大,慢吞吞矮身在咸秋膝下,道:“多谢二姐姐,我原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步摇。”

    咸秋仔细将步摇插好,“谁说你配不上。”

    转头又问谢探微,“夫君你瞧好不好看?”

    谢探微未曾回答,呷了口茶。

    下午的马球照旧,甜沁依旧百无聊赖,玩弄着手里的雀头步摇。暮色墨汁般笼罩而来,马球会终得结束,甜沁像个小影子跟在姐夫姐姐身后,听他们商议着绸缎庄的事,以及今晚临时在庄园歇脚,明日再回府。

    “具体再织造多少匹锦缎,你和李掌柜对一对。”谢探微撂下话,又交代了两句其他家事,咸秋点头称是。草场尽头,临近岔路口时,谢探微道:“今日便如此,夫人早些歇息。”

    随即独自朝岔路小径走去,他和咸秋多年来原是分房睡的。甜沁要跟咸秋走,老嬷嬷却挡在甜沁面前,恭敬道:“姨娘跟着主君去。”

    甜沁咯噔了声。

    再看咸秋的脸色,凌乱在风中,很微妙。

    甜沁无奈,跟上了谢探微,月夜溶溶,浸润初夏的凉意,虫鸣唧唧,临近水畔莫名觉得冷。老嬷嬷离开了,连同带走了朝露、晚翠、陈嬷嬷,万籁俱寂的通幽曲径上,只有谢探微和甜沁一前一后,脚印重叠。

    气氛异常诡异,冷月窥人。

    二人白日里毫无瓜葛,夜晚却黏黏腻腻有了丝丝缕缕。

    甜沁慢吞吞,渐渐落后。谢探微停下,清锐的亮芒,好整以暇等她。甜沁一凛,快步至他面前。谢探微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毫不客气。

    甜沁顿时腰际一紧。

    谢探微反复确认她的腰,丈量粗细似的。他极度平静,无姐夫与小姨之间的疏离尴尬,捏起她的腰来理所当然。

    至灯火通明的所在,谢探微道:“我先去沐浴。”

    便把她丢在了烛光恍惚的房室内

    甜沁懊丧不已。

    她抚着手臂,情不自禁地又颤起来。

    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知道。

    深吸口气,想着总要经历的,提点自己放松释然。

    谢探微擦着长发回来,身上已披了身皦白的寝袍。他将蜡烛吹熄了些,临于甜沁面前,狭长的眼眯起来:“怎么还不落了衣衫?”

    甜沁吞咽情绪,在榻上后退着,恐惧地将衣裳摘落。

    “姐夫,别……”

    谢探微屈膝上榻,残酷捉住了她,浓黑的影儿完全遮住了烛光。从他熟练的程度来看,在没有她这一房小小妾时,他的需求是自行解决的。现在有了她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

    他道:“别怕,不是有两回了吗?”

    甜沁快要哭出来,道:“轻些。”

    他漫不经心地唔,辨不清答应没有。

    狂风暴雨,夜满狼藉。

    甜沁如骨鲠在喉,翌日晨光照耀,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身畔已没了男人的踪影,昨晚好似一场梦,蒸发得干干净净。

    甜沁撑着坐起来,嗓子有些嘶哑。丫鬟进来为她打点妥当,面露恭喜之色。她昨晚又得了宠爱,正是春风得意。

    咸秋算着差不多也有了三四次,便请来了郎中,为甜沁把把脉,看看孕事。甜沁尴尬伸出手来,像被迫繁衍后代的珍稀动物。

    郎中道:“姑娘身体康健,但并无喜脉。”

    又说甜沁身子寒凉,子息艰难,还得多加药物调理。

    咸秋遭当头一棒,甜沁竟子息艰难,还不如选苦菊。当初夫君信口点了甜沁,阴差阳错,竟纳进来一个不会生子的妾。

    但是,咸秋某种程度上又莫名平衡,她既不能生,甜沁也不能生。

    咸秋忍住情绪,送走了郎中,莞尔拍了拍甜沁肩膀:“无妨,姐姐多给你补补。”

    甜沁缄默不语,暗暗躲开了咸秋的手。

    第167章 前世: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又两日,咸秋被何氏秘密叫回娘家,一位妇科圣手、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为咸秋医治石疾。

    为妻者不能繁衍后嗣,犯了七出之过,传出去对咸秋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谢探微深居高位,莺莺燕燕环伺,咸秋这个名义上的主母有了孩子地位才能稳固。

    况且,咸秋身为妇人,本身有享受夫妻之爱的权利,现在活脱脱守活寡。

    咸秋把甜沁也一并带了回去,看看体寒之症。苦了余家的闺女,个个皆福薄之人。

    “甜儿服侍了夫君几次,肚子一点动静都无。恐怕甜儿的身子也是不易有孕的,白白耽误了甜儿的前程,我膝下更加荒凉。”

    “母亲,你说该怎么办?”

    “苦儿身体好,又情愿侍奉我们夫妻俩,当初我明明是中意苦儿的,奈何夫君一意孤行,指名道姓要甜儿,落得现在进退维谷的局面。”

    “我知道,夫君是男人,只挑漂亮可口的而不挑合适的。我是后宅的女人,此生依赖唯有夫君和孩子,我不得不算计。”

    ……

    紧闭闺房内传来咸秋阵阵啜泣声,甜沁听到了几分,暗暗思忖,表面融洽的姐夫姐姐似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痕,并非一条心。

    否则,夜晚谢探微在要她时,何以故意把东西留在外面,瞒着咸秋?

    是谢探微自己不想要孩子。

    甜沁脑袋乱纷纷,心底厌恶宅门深处的复杂算计,渴盼着有朝一日脱开。

    姚姨娘和苦菊二人鬼鬼祟祟前来,见了甜沁,问:“甜儿回来了,你二姐姐呢?”

    甜沁道:“母亲请了郎中在为二姐姐看病。”

    姚姨娘淡淡哦了声,示意苦菊一眼。多巴结巴结甜沁也是好的,说不定捞到什么额外油水。

    “你们小姊妹俩多日未见,你们聊。”

    甜沁遂与苦菊漫步在余家花园的太湖石林中,苦菊脸色阴暗,低糜道:“三姐姐,你现在很得意吧,听说姐夫姐姐都很宠你。”

    无消多说,甜沁身上浮光闪烁的彩锦,挂在脖颈的银锁,点翠的首饰,一洗之前在余家的寒酸,变成了豪门千娇百宠的贵妾。

    甜沁苦笑:“我更愿意把机会让给你。”

    苦菊快被气哭,“你得了便宜还拿乔!”

    甜沁叹息:“我过得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苦菊委屈着:“我不信,你骗人。”

    二女话不投机,气氛略有尖锐。

    她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苦菊道:“二姐姐,我知你心气高,长得也美,定要做人家正室大妇的。你若实在不愿意,换了我去侍奉姐夫和姐姐。”

    “恐怕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甜沁想起签过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霜打的一般,尽力抖擞精神,“但我会试试,竭力劝说姐姐和姐夫。”

    “嗯,你不愿意的丢给我。”

    二女站在湖畔,初夏密密匝匝的树影映得湖面斑斑驳驳,极富静谧之趣。时而取水的蜻蜓扇着翅膀,激起湖面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孩童的清脆的喊叫“三姐姐——”冲入耳窦,甜沁猛然回头,晏哥儿正朝她扑过来。

    “弟弟!”甜沁惊喜,搂住肉嘟嘟的小孩子。

    再一看,晏哥儿的私塾先生许君正也怔怔立在树影之后,一身书生青衫,清瘦憔悴,忧思满腹,正含情脉脉地眺着她。

    甜沁噎住。

    再见,她已是豪门妾室,无颜再面对许君正。曾几何时二人谈婚论嫁,小意钟情,闹得个鸡零狗碎、灰飞烟灭。

    良久无言,沉默助长了沉默。

    “甜姑娘。”许君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字。

    甜沁的唇蠕动,“许先生。”

    故人重逢,万念俱灰,唯余满腹的愧疚。

    晏哥儿久不见依赖的姐姐,活泼话多,两个大人内敛着倒似结了冰。

    许君正瞧着晏哥儿,勉强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前几日我在府中见不到你,才听闻你去侯府照料你二姐姐了。”

    “是这样。”甜沁埋头盯着水面的光斑。

    许君正欲言又止,察看她灰暗的颜色,鼓足勇气问:“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人逼你?”

    “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

    甜沁脸色苍白,很明显底气不足,强大的自尊心遏制她徒劳无功地倒苦水。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将真相和盘托出除了让自己难堪以外,于事无补。许君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根本救不了她。

    “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你看我这一身华丽的衫子就知了。”

    甜沁还特意拎了一下裙摆展示。

    许君正冻住,面容戚戚然,似在怪罪她的反复与无情。明明与自己定了情,朝三暮四,转头爬上姐夫的床。外面说得难听至极,他不愿听也不愿相信,可今日由不得他不信。

    “你姐姐姐夫是一对璧人,你插不进去的。你若图荣华富贵,也该找个其他的官宦人家。”

    许君正感觉自己快哭了,有意扼住哭腔,嗓音极度低沉,规劝她。

    甜沁蹙眉,狠了狠心,与其耽误他的前程,莫如就此断干净。一段注定无望的姻缘,拖得越久对双方损害越大。

    “我很喜欢姐姐和姐夫,在他们身边就很开心,无所谓插得进去插不进去。你也找个喜欢的人成婚吧,到时候我和姐姐兴许能去喝喜酒。”

    “你这样说是剖碎我的心吗?”

    许君正骤然抬目,无尽的哀凉凄苦,“你明知道……”

    甜沁不让他再说下去,隔墙有耳。

    “好了!”

    她痛然咬了咬唇,拔足离去。

    她表现得比想象中无情百倍。

    懵懂的晏哥儿见姐姐无情走了,发声哭泣。

    许君正被留在原地,茕茕孑立,孤独的身影一层漫过一层。

    叶子缓缓飘零在水中,流淌着光亮,渐渐被阴暗的河水吞噬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甜沁是有苦衷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一腔深情,终究是被辜负。

    至午膳后,何氏将一包包药材送上马车,叮嘱咸秋:“回去要好好调养,切莫为中馈琐事操心,补足气血。多和你夫婿亲近亲近,早些弄个孩子出来。”

    别的尚能应承,最后一句咸秋却是为难。她患有石疾,谢探微与她分房而居,成婚多年他未曾沾过她半寸。骤然亲近,恐谢探微会不习惯。尤其谢探微现在有了甜沁,有了发泄出口,未必再肯要她。

    算来算去,千不该万不该迎甜沁进门。

    “母亲放心吧。”

    咸秋懊恼着,如果她有了身孕,就把甜沁送走,反正甜沁巴不得想走。

    甜沁已然上了马车,缩在角落颜色毁悴,郁郁寡欢,似躲避什么人。

    咸秋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谢府,一入宅,小厮便迎上来:“主君请主母立即去书房见面。”

    咸秋诧异,听小厮口吻严肃,不敢怠慢,即刻去了。甜沁睹此,惴惴不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恍若大祸临头。

    甜沁回到了自己的房室,焦灼等待,等到了天黑。打探消息的晚翠低声对甜沁道:“奴婢看见主母从书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灰一样,主君第一次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主母。”

    声色俱厉。

    谢探微标榜模范丈夫,何曾如此对待主母。

    甜沁无形的恐惧终于变成有形的威胁,一定是她和许君正见面的事,东窗事发了。

    事实证明余家处处是眼睛和耳朵,为谢探微报信的人藏在暗处,她的行动被严密监视着,无处遁形。

    甜沁抑住擂鼓的心跳,撑开了窗子,虽已至夏夜晚,扑面而来的寒凉之感有若冬日拂晓的凛冽。她按住颤的手,过于紧张。

    主君加诸于妾的强大威慑力,在此时的宅门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君是唯一的暴君,掌握着小家的生杀予夺。

    “嘎吱。”陈嬷嬷推开门,“小姐……”

    甜沁右眼皮剧烈一跳,“怎么。”

    陈嬷嬷嗓子发紧,道:“刚才来信儿,主君请您到书房一趟。”

    悬在头上的利剑彻底落下。

    终于轮到她了。

    甜沁没有权利拒绝,深吸了口气,迈出闺房,暗暗后悔她不该轻率与许君正见面。

    但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他们仅仅见一面就催生毁灭性的灾祸?谁又能料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家主暗地里对妻妾有这样强大的控制欲?

    薄暮四合,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书房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存贮机密案牍,专属于一家之主。主君选择这个地方审她,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远远的,窗棂泄出暗冷调的光,一如惨淡的夜色,更惨淡了人的心情。

    谢探微倚在紫檀木桌畔,双臂交叠,岿然不动的姿态,专程等她。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威慑,仿佛周围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甜沁打冷战般缩了缩肩膀,深深俛首,怕撞上那个可怕男人的可怕视线。

    她掀起裙摆,礼数周全地行一礼,音色保持平稳,以掩盖极端混乱的内心:“姐夫。”

    谢探微清冷温柔:“坐。”

    甜沁右眼皮又是一跳,动作慢吞吞。

    谢探微水静风平,并无晚翠说的训斥咸秋的声色俱厉,对她这妹妾称得上照顾。

    他进入正题,道:“这次回余家,见到了谁?”

    甜沁坐着一动不动,知瞒不过,便如实回答:“见了父亲,母亲,苦菊妹妹,晏哥儿,还有……晏哥儿的教书先生。”

    “和教书先生发生了什么?”

    “聊天了。”

    “多久?”

    “很短,约莫一盏茶。”她掐紧了手心。

    “一盏茶还算短吗,”谢探微反问了句,若隐若无蕴了丝轻芒,“聊了什么?”

    “聊了……”接下来甜沁属实难以启齿。

    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谢探微神色无动于衷,洞若观火,提点道:“并非要责怪三妹妹,三妹妹该知自己的身份,他是外男,你万万不该与他单独见面,传出去恐妹妹名誉受损。”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既有鼓励又有告诫,她是他的妾,在外须得片叶不沾。

    “我真的错了。”甜沁重复。

    “过来。”谢探微换了个姿势,邀道。

    甜沁看他撒开的双腿,刹那间被春日的闪电劈中。她克服着巨大的恐惧,颤着走了过去。书案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坚硬,足以躺下一个人。

    但谢探微并未那般粗鲁,将她直接按在紫檀木书案上,亵渎斯文,损毁了书案上价值连城的公文。取而代之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甜沁顿时宛若被戴上了枷锁。

    “你知道你是谁的吗?”他凝重问。

    被陌生男子明晃晃地问,甜沁感到万分羞,她还不得不羞地回答:“你的。”

    谢探微眉梢轻提嗯了声,还算满意,摆弄个可手物件,气场将她笼罩。

    虽然他平时对她诸多忽略,不代表她可以肆意妄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无形处注视着她,她已经嫁人了,须得乖乖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我教你的,学会了吗?”

    他的余温如夏夜的暖风飘荡,打破了一些分寸感,脱去了姐夫那层威严。

    甜沁笨拙地点头,屈膝坐在他身上。她抱住他的脖颈,强行违拗本性,笨拙地点吻,恰似荷叶上的蜻蜓圈圈点水,被雾气遮住的眼斑斑明亮,两情凝望。

    谢探微阖起眼睛。

    她挠痒痒似的循序渐进,他也由得。

    他已经打算原谅她了,不过,闭上眼睛浮现她和许君正在一起的画面,仍然让他窝了些暗火,隐隐腾着毁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甜沁诚惶诚恐地点头,“多谢姐夫。”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因这句话得到了救赎。她很怕他。

    “现在,你来赎罪。”

    谢探微反手抱住她,固定在怀中,手掌冰凉而沉缓,透着文质彬彬。

    他没有在桌子上的习惯,遂抱着她去了书房临时歇息的罗汉榻,伴着书香与墨香。

    甜沁并不愿意,鉴于她刚刚逃过一劫,不敢反抗。

    他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四书五经垫在她腰下,温柔又残酷。

    这次,愈加重些,用来惩罚她的逾规。

    凄清云朵守明月,黑漆漆的。

    ……

    翌日,咸秋打听甜沁的动静,怕谢探微处罚了她。

    毕竟甜沁这丫头不知分寸和旧人见面,谢探微家法严格,必不能纵容。也怪她这姐姐忙着看病,疏忽对这丫头的看管,犯下大错。

    “甜儿年纪小,细皮嫩肉,骂不得打不得,我怕她又难过。”咸秋抚着胸口忧叹。

    上次把甜沁独自一人关进昏暗的绣阁,皆因甜沁死命抗婚,太不懂事。关了月余,甜沁消瘦落寞、精神萎靡,她这姐姐十分心疼。

    毕竟是同根生的姊妹,能护着便多护着些。

    内心深处咸秋又觉得,自己得名医医治,兴许很快石疾得痊。

    甜沁未必需要再在这个家久呆下去,她和许君正算是有希望的,甜沁见一面许君正也不算什么大错。

    甜沁若终能撇去妾室身份,嫁给许君正,也算嫁得其所。

    旁边的一等侍女劝道:“夫人仁心,主君也并非刻薄之人,不会苛责姨娘的。”

    “你不知他昨晚的语气……”咸秋擦着冷汗,犹心有余悸,“他上来就劈头盖脸责备我,冷气森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侍奉他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那架势似要直接写修书,将她们姊妹扫地出门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一等侍女道:“夫人担心主君休弃了甜姨娘?”

    咸秋未置可否,确实有这个担心。

    夫君在感情方面有洁癖,容忍不了这种事。

    他不钟情甜沁,不会把犯了错的甜沁留在身边。昨晚他数落完她,又叫了甜沁去,定然是更猛烈无情的批评指责,此刻甜沁兴许已经被休了。

    咸秋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甜沁如愿离开,她也正好养病能生了,她和谢探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外人插足;即便自己的病养不好,她也可以接更合适做妾的苦菊来,一举两得,既成全了甜沁,又成全了苦菊。

    “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甜姨娘来了。”半晌,侍女掀开水晶帘。

    甜沁自水晶帘后走来,脸色罩了一层灰,矮身道:“二姐姐。”

    浑身倦怠,意态消沉,说不出的萎靡。

    咸秋连忙叫她坐,拉住她的手,问道:“你姐夫没为难你吧?”

    出人意料的是甜沁摇头,道:“没有。”

    咸秋的一颗心不知为何倏然坠下去了。

    “没有?”

    “姐夫就敲打了我两句。”

    甜沁不愿多谈,昨晚于她而言是一场温和的噩梦,慢刀子宰人,道:“姐姐姐夫放心,我与许君正以后再不见了。”

    咸秋的心坠得更深。

    他非但没苛责甜沁,晚上他们还一起睡了。

    他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通,却简简单单原谅了甜沁。

    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淡漠无情的。

    咸秋完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痕,竭力维持:“好,那就好。”

    甜沁颔首,因昨晚的折腾腰酸腿疼,累得不成样子,寒暄两句便回去歇息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艰难的处境中,却没看到身后的咸秋怅然若失、如丧考妣的样子。

    谢探微要这个三妹妹,似乎不止生子工具那么简单。

    午后,甜沁正忐忑不安地躺着,朝露悄声道:“小姐,主君身畔的人来了,叫您到书房侍奉笔墨。”

    甜沁神经立即绷紧,一想到要见姐夫,便难熬得头皮发麻。

    她可怜巴巴瞧向朝露:“有办法不去吗?”

    装病,推诿,或者说着在午睡……

    朝露为难道:“小姐,您最近得罪了主君一次,主君给您赎罪的机会。奴婢想您还是去吧,若您拒绝,主君怕是真要料理您呢。”

    来请之下人语气十分坚决,代表了谢探微的坚决。

    甜沁不情不愿地穿好衣裳,怅惘良久,望着满室陈设,双脚耷拉着。

    “我有种上刑场的感觉。”她仰头对着天花板,痴痴道。

    陈嬷嬷拍拍她的后背,只当她骤然由少女转变为妾室的不习惯。

    “小姐别说这些了,越说心里越过不去。”

    这世间是巨大的事与愿违,咸秋和苦菊一心一意爱着谢探微,却得不到后者的眷顾;她一心一意想逃离,却被按死在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如走刀山火海之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书房。

    说是侍弄笔墨,实则侍弄的是谢探微,他何曾是正人君子,能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甜沁握住发凉的墨条,倒了水,摩挲砚台发出沙沙的颗粒声,墨线逐渐晕染成黑乎乎的墨汁。谢探微拿起一枝饱满的羊毫笔,沾了墨,落在宣纸之上。

    他表现得还真如正人君子,未曾多瞥她半眼。

    甜沁成为透明,偶尔瞥一眼他写的字。

    “茶。”谢探微道。

    甜沁闻声沏来香喷喷的暖茶,不烫不凉,放到桌案上。

    他抬目剜她一眼,“递到我手上。”

    甜沁略滞,双手捧起。

    谢探微目光盘落在她柔荑的嫩手上,却久久未接。

    甜沁被压得发酸,本能地颤起来。

    半晌,他才大发慈悲地接茶杯,但手刚好包裹住她的手。甜沁骤然一凛,他们的十根以奇妙的姿势相缠,致使她无法摆脱茶杯,他也无法接过茶杯,两只手一茶杯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胶着着。

    抬首,见他眉目间闪烁剪刀般凌厉的光辉。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迟疑道:“姐夫……”

    “把茶交给我。”谢探微状貌如常,重复方才的命令。

    茶杯瓷制,横在半空,稍不小心便会摔碎。

    甜沁试探着脱出手来,却发现被他握死。他要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她的手。

    “姐夫,请您先把手挪开。”

    她压抑着不悦请求。

    谢探微冷锐地反问:“把手拿开还怎么接茶?”

    甜沁进退两难,没料到他用一个茶杯为难她,也能把她为难成这份上。她积蓄了些勇气,稍稍昂起手,硬声道:“您若不把手拿开,我便不给您敬茶了。”

    谢探微笑了笑,很惊讶似的。

    云淡风轻的笃定和玩味,他真的收回了手。

    不过,他收手就收得彻底,完全靠在椅上,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是等着她喂。

    甜沁暗自咬了咬舌,落入更大的圈套中,强自将茶递到他唇畔。

    “姐夫请用。”

    谢探微太专注于观察茶,以至于对茶充耳不闻。

    他不愠不火地问:“敬茶,便这样敬的吗?”

    他在为难她,确切无疑。

    她必须陪着玩这场游戏,不得中途退出。

    甜沁索性将茶放到一边,“您没想好好喝茶。”

    谢探微乐在其中,未曾否认。

    “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甜沁切齿,一字一字:“现在是白昼。”

    “我有说是那事的吗?”

    “那您便放我走。”

    “我叫你来是研磨敬茶的,你现在还不能走。”

    甜沁望着紧锁的房门,不将他侍奉舒服了,恐怕她今日出不了这门,当真是她命苦,碰见这么个要命的雇主。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蹉跎了大半年,甜沁仍然没有身孕。

    郎中说甜沁体寒,很可能终生无子,除非调养有方,出现奇迹。

    咸秋的美梦破碎,既没得到理想中的嫡长子,又平白招惹了个妾室上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想把甜沁送走,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干脆成全了甜沁和许君正。反正甜沁是枚废棋,甜沁还感恩戴德。

    谢探微却把甜沁攥得紧,云淡风轻,口吻冷冷的,并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三妹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夫人不可反复,伤了姊妹感情。”

    买椟还珠,文人之间相互赠妾的龌龊事,他天下圣师大儒的谢探微不能做,也不惜得做。

    咸秋垂下头,二女共侍一夫,内心极其膈应。讽刺的是,当初迷倒甜沁的那杯酒,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挖坑埋了自己。

    引狼入室,她肠子快要悔青了。

    “夫君不知,甜儿之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余家的教书先生。我自私,把甜儿揽到自己身畔,惹得那教书先生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我想着莫如积点德,把甜儿还回去……”

    谢探微打断:“小儿女家知什么感情,再给那教书先生娶一门妻子就是。夫人把谢家的门楣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咸秋一凛,对方已十分严肃,再说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敛口不言。

    烫手的山芋,算是砸手里了。

    又半个月过了大寒,趁大雪封山之前,谢氏子弟在山中举行冬猎,捕杀猎物,夜晚能对着冬日山中清月,围炉夜话,烹雪煮茶,天南海北地畅快清谈,别具一番浪漫意境。

    甜沁是姨娘,按理不该出席这等场合。奈何她是个受宠的姨娘,谢探微夜夜歇在她处,形影不离,动辄牵手,宛若热恋中的爱侣,怎会舍她一人独在府中。一早定做了保暖的鹿皮鞋、貂绒大氅,带着甜沁一同进山。

    甜沁道:“我能不去吗?”

    谢探微漠漠然:“不能。”

    “为什么?”她圆圆的眼透露一丝沮丧,“你和姐姐打猎开心便好,我留在家里。”

    “我不和她一起打猎,我和你。”谢探微陈述着事实,将夫妻关系冰冷地推开,“你去了和几个妹妹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会很开心的。”

    甜沁噎住:“你……”

    他道:“以后去哪儿都会带着你。”

    她叹息:“姐夫,你是缺个服侍的人吧。”

    谢探微认真捧住她的脸,刚烤过火的手暖暖的,如同沾染了十二月淡黄的阳光,温柔如雪崩般袭来,一颗心宛若被有力地托住了。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

    甜沁沉吟片刻,缩着肩膀,勉强笑道:“说来,姐姐说我在府里碍手碍脚的,准备和姐夫你商量,把我丢回余家呢。”

    “已经商量过了。”

    他泛着通透,“不必怕,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谢家便有你一口饭吃。”

    甜沁几乎被这句唬得绝望,听他笃定的口吻,坚固如磐石,看似保护实则密不透风的禁锢,再争也无济于事。

    她倒希望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别这么信誓旦旦,她好早点结束噩梦。

    贵族出门兴师动众,载运主子的马车便有十几辆,长长排成一串。后面是押运货物的车,全是冬猎要用的器物、粮食,浑厚财力的展示,令贫穷的山民叹为观止。

    谢氏是有名的仁义之家,沿途布施不断,赢得穷人们顶礼膜拜,将谢氏家主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

    甜沁不关心穷人,不关心冬猎,扒开窗子露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山间雪景。银白的雪屑缓缓洒下,山谷中缥缈着若有若无的雪雾,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停驻在丫杈上,僵硬如尸,清寒的空气中回荡着“呱”“呱”的叫声。

    她哪一天没准也能变成乌鸦,向旷远的天地飞去。

    意识刚刚脱缰,一双手便及时像缰绳扣住她的腰,帮她把马车的窗子撂下,阻挡了清亮的雪雾:“山间冷,小心风寒。”

    甜沁一愣,昏暗的车厢使情绪愈加堵塞。

    谢探微施施然倒了茶,腾腾冒着热气,递给甜沁。甜沁捧在手心里,烫丝丝的,小口小口地啜着,道:“姐夫不该与我同乘,不合规矩。”

    一车之隔,她能想象咸秋的萧条落寞。

    谢探微若明若暗的目光充满了对她隐晦的占,他想做什么事,尚不需她们姊妹允准。他掐住她的下颌,道:“看着我。”

    甜沁被固定住,呼吸一滞。

    视线交汇,他不加掩饰的感情泻成一条阴暗的瀑布,字字道:“说,你想让我陪着你。”

    甜沁愈加滑入不安,一时被他好看的眉眼所迷,艰难道:“你陪我。”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泛着惩戒的意味,懒洋洋地道:“再将我往外推,便罚你。”

    甜沁的心绪被他弄得混乱,不懂他这般弄情用的什么身份。她是他妻妹,妾室,完全没名分的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却好像用夫妻的标准要求她。那些关心和暧然,在她看来是不合时宜的。

    她衣裳穿得多,挨擦很大,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变滑下去,层层叠叠的衣襟剐蹭在一起。

    谢探微挽住她的脖颈,使她恰到好处枕在他的膝盖上。他将大氅脱了,叠起做成枕头,使她歪躺得恰好好处。亏得马车轿厢宽阔,她体型又瘦小,堪堪蜷腿躺下来。

    甜沁将耳朵贴在大氅上,辘轳的车声听得愈加真切了,颠簸也浓烈了。谢探微坐着,修长的双手覆在她眉眼上,遮挡遥遥射进来的一隙阳光。

    他道:“累了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甜沁蜷缩着,被他用斗篷盖住,昏暗又温暖。她潮湿的呼吸打在他的掌心上,浓密的长睫像小刷子一下下地翕动,摇摇晃晃像婴儿床。

    她道:“教导我的老嬷嬷说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谢探微幽幽:“她算什么东西。”

    甜沁弯了弯唇,似乎觉得这句很解气,缩得愈深了些。他乐得纵容,虽禁锢她的自由,从未在其他方面亏欠过她。他对她的爱护,恰似水中月影,远远看着是很好,但离近了捞不到。

    “晃得头痛。”甜沁努力了会儿,始终睡不着,捂着胸口,“晕得很。”

    谢探微将篓中两颗鲜樱桃递给她,离近鼻窦,水果天然的清甜驱逐旅途的烦呕。

    “不要吃,闻着。”

    甜沁深深吸了几口,果然感觉好些,翻了个姿势,后脑勺完全枕在他膝盖上,视线正好与颔首的他的视线相触。

    她的唇和猩红的樱桃融为一色。

    谢探微拿起她握樱桃的手,放到唇畔,吻樱桃也是吻她。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给樱桃的天然香添加了一层蛊惑的色彩。

    甜沁手指立即感到了湿润的触觉,在不可思议的冲动之下,她竟希望他能咬一咬她的手指,破除这层痒意。但也只有一瞬间。

    “别这样。”她将手抽了回来,两颗樱桃滚落在地。

    谢探微怎容她逃走,双臂环在她腋下,将她抽了起来,完全坐在他怀里。甜沁禁不住抱住他的脖颈以稳定身体,闪现着不安。

    他沉迷道:“我想在这里……”

    甜沁拼命摇头:“不要。会被人看见的。”

    他重重吸了口气:“可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和你一样难受。”她央求着,双眉沉下去,试图从他膝上下去,“姐夫,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会好些。”

    谢探微却锁死她:“做不到。”

    甜沁难过地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满是埋怨,“我不可能在马车上的。”

    “我也不可能,”他呼吸喘着冷气,似乎竭力克制,揉着她的唇珠,甜似一块软糖,“所以你别再动了,弄得我难受。”

    甜沁服了软,答应,渐渐滑落,从他肩头重新滑落到膝上,维持刚才的睡姿。睡觉,或许是此刻狭小空间内最好隔离二人的方式。

    “那我先睡会儿。”

    谢探微将斗篷重新盖在她身子上。

    他自己则开了一隙车窗,任山间清冷的雪风扑面凛吹,深深吞了口冷气,悄然压抑着什么。良久,被唤醒的生理状态才渐渐平复。

    甜沁这一睡竟真睡着了。

    她眼角莫名泛着潮,被拽入让人疯狂的梦境深处。

    梦中,她同样做了谢探微的姨娘,却被迫灌了很多助孕药,九死一生诞下一个男孩,生下即被咸秋抱走。她哭啊,求啊,终年见不到儿子一面,儿子长大后不认生母。

    谢探微仍揪着她,夜夜与她纠缠,她又有了第二胎。这次是个女儿,她虽侥幸生下,却落下了极其严重的月子病,卧病在榻,苟延残喘。

    吊命的药一两千金,她一个深闺贫穷姨娘无福消受,好不容易攒的钱被下人骗光,她的丫鬟也被污蔑为偷盗。她心念俱灰,最终年纪轻轻在无限凄凉中撒手人寰。

    “呃……!”甜沁倏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全身,麻木如失,魂儿好像飘在躯体之上。

    良久,甜沁才恢复知觉,发现自己仍躺在谢探微的膝上。

    梦,是场噩梦。

    谢探微亦发觉了她的异样,剐了下她散乱的发丝,“怎么了?”

    甜沁在他膝上转头,对向他,眼中是没消化的震惊。她怔忡着,尚未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他好看的眉眼和梦境叠在一起,那般可憎。

    “做梦了。”

    她随口解释着,脱离谢探微的怀抱。

    谢探微一滞,怀中唯余空荡荡的雪风。

    他失落片刻,随即调整好,递过一杯热茶,不温不火地道:“休息休息,外面风景很好,就快要到了。”

    甜沁抱着臂,并不接,安静得像入了定。

    谢探微何曾受过这等冷落,素来是他晾着别人。他自顾自撂下了茶,从她的神色看穿她的想法,“做了什么噩梦,与我说说。”

    甜沁无法通过一个噩梦指责别人,许是她忧思过度,担心自己的命运,才会做梦。

    谢探微扳住她的肩膀,投以深渊的凝视,有种诡谲的平静感。甜沁心脏砰砰乱跳,被直击灵魂深处,这一刻噩梦化为了现实。

    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对抗他。

    这时,马车停了。

    冬猎的场所是山丘上大片林子,树木参天,残雪与腐坏的落叶埋着,时不时有獐子野鹿路过,是极好的打猎场所,谢氏子弟专属。

    甜沁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双腿打软,被泥土味清新的山风一吹,薄得像纸片。谢探微笑了笑,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揽着她肩膀往里走去。

    甜沁抱怨着,谢探微扣着她的腰,状似赔不是。

    她依旧拿乔,他好整以暇俯低吻了她靥颊了下,柔情似水,难舍难分。

    咸秋亦刚下车,剐了那二人一眼。

    主君与妾室同乘,而晾着正室夫人,一路上咸秋受尽了冷落与嘲笑。

    瞧甜沁那腿都合不拢的样子,满身的风尘味儿,估计在马车上与主君交颈缠绵,衣衫挨蹭,颠倒得忘乎所以。下了马车,也不看正妻半眼。

    咸秋恨得难受,一反常态没和甜沁寒暄,指甲快掐坏了。

    甜沁仍然晕乎着,慢半拍意识。

    谢探微吩咐管家道:“姑娘有晕车的毛病,拿一杯凉凉的豆蔻水来。”

    管家立即去了。

    甜沁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样子分外刻薄:“既晓得我晕,还非要拖我过来。”

    “怎么和我说话呢?”谢探微扯了扯她的颊,“小蹄子要上天。”

    甜沁昂起下巴道:“我是这样。”

    片刻豆蔻水来了,浸着细小的冰晶,在温暖的室内喝来全身皆抖擞了。甜沁喝了口,被冰镇得厉害,连连倒抽冷气,却道:“很好喝。”

    谢探微单眉轻挑:“真的吗。”来抢她的豆蔻水。

    甜沁本能地避开,嗔怪:“姐夫喝就再要一盏。”

    她惯知他的心思,上次借茶水为难了她许久。

    谢探微莞尔一笑,“吝啬。”

    豆蔻水中茉莉花的气息,缥缈在他鼻尖,若有若无的小钩子。谢探微捉住她的下颌,湿乎乎亲了她的唇好几下,亦染了茉莉花的清甜。事后,他还赞叹:“确实不错。”

    甜沁唇间一片狼藉,气得将手中团枕丢了过去。

    姐姐。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支使:“姐夫也该去看看姐姐,准备准备打猎的事。”

    她把他看成瘟神,恨不得立即送走。

    谢探微冷冷道:“打猎的事有管家,否则我每月白白给他们会钞作甚。”

    他屈膝抵在她之间,扣住她的两只手臂在头顶,沉沉灭灭的眸光,认真道:“马车上错过的,现在补给我。”

    甜沁脸色酡红,被他固定住,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确实动情了,但在情分中,刚才那场噩梦的阴云仍笼罩着她,使她既情不自禁被他吸引,又理智地抗拒,酡红中夹杂一丝病态的灰白。

    她道:“若我不应呢?”

    谢探微脑血上头,爱得恨不得掐死她:“由不得你不应。”

    “你逼我。”她指责。

    他沉湎着,叹息,同时把她扣得更紧,毁灭的狠劲儿,犹如凛冽的春风,犹如温暖的照样,恶毒地说:“我是爱你。”

    甜沁眉目清淡,既反抗不了,索性放弃了抵抗。

    她虽然被禁锢着,反客为主,甚至做出邀请的姿态,道:“你来。”

    场面直接失控。

    下午原本预定的打猎取消,家主不出席,由谢家子弟们自行安排。

    谢探微躺在温柔乡里,宁愿就此溺死,对于打猎提不起半分兴趣。甜沁愣愣平躺着,不知什么滋味,脑海一遍遍浮现着她发过的绝不为妾的誓言。

    良久,谢探微才重新抖擞,懒洋洋地提拽她起来,将散乱柔软的衣襟堆叠在她怀中。甜沁软软的没力气,靠在榻边。

    他道:“还叫我给你穿衣裳?”

    甜沁缩在被窝里:“我也不会打猎,我不去了。”

    谢探微果真拿衣裳给她穿起来,边道:“乖,就当陪我。”

    甜沁浓浓叹气。

    他为她穿好了层层叠叠的衣裙,又单膝跪下来帮她穿绣鞋。甜沁被他握住了脚,激起异样的感觉,轻轻掩上眼帘。

    却当此时,外面有人求见。

    是咸秋的一等侍女,咸秋想问打猎的事。

    问打猎是假,实则制止他们的放纵。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层醋味,主母吃醋了。

    谢探微却置若罔闻。他本来是只凭自己心情,不顾旁人死活的人。

    他道:“去回主母,我片刻和甜沁一块过去。”

    一等侍女脸色白了白,领命而去。

    甜沁唇角扬起讽笑,“姐夫不知这样会气死姐姐吗?”

    谢探微斯斯文文握着她的脚,借题发挥:“再叫我姐夫,就弄死你。”

    甜沁哑然,生死操于他手,这种感觉叫人压抑又疯狂。

    鞋子传好了,甜沁来到妆台略微盘了一下头发,戴上珍珠耳珰,描了眉。咸秋八成是恨上她了,可咸秋想过没有,这些都是自作自受?

    若春夜没有那一杯酒,咸秋和谢探微的日子太平着,她的日子也太平着。

    咸秋最大的错处就是以为谢探微是善类,是个可操控的丈夫。

    实则,他才最不按常理出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甜沁放空自己,沉沉阖起了眼。

    谢探微身姿修颀,简简单单穿一件白褂都似乎月中之人。

    他来到她妆前,与她共同望着镜中的她,道:“怎么不打扮漂亮点?”

    甜沁摸着空空如也的发髻,“首饰戴多了累。”

    他下颌抵在她颈窝,“可我喜欢你光鲜亮丽的样子。”

    甜沁点明:“你喜欢我们妻妾相争,为了你。”

    “对,也不对。”

    谢探微心照不宣地笑笑,“我单单喜欢你争,为了我。”

    第169章 前世:眼角一滴相思泪。

    当谢探微和甜沁手挽手出现在面前时,咸秋眼球猛然猩红欲裂,欲言又止,出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甜沁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谢探微攥紧了她的手,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对于谢探微来说,这是一种展示,一场盛大的表演。他的青睐和爱,从来不偷偷摸摸。

    咸秋这名义上的主母,更类似管家一类职能性的人物,是这个家的组成部分,不属于谢探微私人,他手里牵着的才是他真正钟情的人。

    咸秋足足愣了许久,堪堪将这事实消化。若非多年的养气功夫好,恐怕当场崩溃疯掉。

    “夫君……”

    早膳已经备好了。

    谢探微礼数周全而疏离:“夫人请。”

    咸秋想接近谢探微,谢探微却揽推着甜沁双肩,使她坐下,巧妙避开了前者。随即他自己拉凳子亦坐在甜沁身畔,顺利应当,挨得甚近,咸秋只得干巴巴坐到对面去。

    丈夫与妻子,无形中划清了极限。

    早膳摆着玲珑小菜,色泽丰盛,香气喷喷,却让人无半分食欲。

    咸秋由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麻木沮丧。问及冬猎的相关事宜,谢探微让她自行决定,他的目光一刻也没从甜沁身上离开过。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那匹大月氏的汗血红马一早被八弟弟抢去,不肯还回来,夫君恐怕用不了了。”

    咸秋的语气沾些恍惚,没了主心骨,亦无平日主母的端庄自信气度,鬼使神差地一直望向坐在一起的谢探微和甜沁。

    如果时间倒流,咸秋昏昏沉沉地想……她绝不会让甜沁进门。她甚至开始恨给她出主意的人,母亲何氏,父亲,一等侍女,都是他们误导了她,葬送了她的婚姻。

    谢探微往甜沁粥里夹了筷小菜,和甜沁视线交汇了瞬间,道:“无妨。我与甜沁同骑那匹青骓便好。”

    咸秋宛若晴天霹雳。

    谢探微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极大不现实感,仿佛甜沁才是与他相配的妻。

    “夫君,你……”素来贤惠的咸秋再也忍不下去,“你怎么能和甜儿同乘一骑?”

    他们已同坐一马车,同睡一屋,现在还要当着外人的面同骑一马,端端是宠妾灭妻。

    “我不能吗?”谢探微反问。

    咸秋骨鲠在喉,不堪与谢探微对峙。

    夫之于妻,谢探微之于咸秋,更类似于上峰之于下属。

    夫为妻纲,夫君再不是,妻也不能指责。况且,夫焉能有不是?

    甜沁感到咸秋灼辣辣的目光,直勾勾逼落在自己的身上。

    若她是个盼望阖家欢乐的好人,此刻或许主动脱离男人的怀抱,当个和事佬。

    可她是个被陷害的苦命人,盼着谢家翻天覆地。面对咸秋满怀愤懑的凝视,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故意打落一片粥渍在衣襟上。

    “脏了……”甜沁揪着衣裳。

    谢探微察觉,柔声道:“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换换衣裳。”

    甜沁埋怨嗯着,与谢探微相偕离开。

    咸秋这个主母恰似飘落在空中的一片黄叶,凄凉孤独,沉默的影子,透明的空气。

    此刻方知,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甜沁绕过了山水屏风,门“砰”的一声被关住。谢探微扯掉她沾了粥渍的褙子,将她按在墙上,玩味着她的玲珑身姿,道:“故意的?”

    在他面前,甜沁没必要隐瞒,便道:“姐夫不也是故意的吗?挑衅姐姐。”

    “我是为了你,”谢探微纠正,掐了掐她颊上软肉,“我不愿叫你心里难过,沦为局外人。”

    她不领情:“妻是妻,妾是妾,姐夫以为这样我就能融入谢家?”

    谢探微问:“不然你还要怎样?”

    “放我走,或者让我做正妻。”

    甜沁破罐破摔,提出极端过分的要求,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说罢,她便静静等待谢探微心防破裂。

    甜沁小时候跟母亲在勾栏住过一段时日,晓得男人的德行,既要美妾环绕,又不肯舍弃正妻带来的地位和好处。妾室可以宠可以爱,可以一掷千金,但一旦危及到正妻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予以最决绝抛弃,因为正妻往往意味着他稳固的官位和名声,是他们丢不起的。

    她提前做了预设,他定会讽刺她不要脸,登堂入室,得寸进尺,或者直接发火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就此断了念头。

    他打骂她也罢,她偏偏要把这层美好幻象打破。他明明强占了她的身子,还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作呕。

    没想到,谢探微依旧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心平气和道:“真的?”

    甜沁沉沉蹙下眉来。

    “我问,是真的?”他的口吻逐渐认真,很快上升到了宣誓的地步,握住她的双肩,排山倒海地压迫。他满腔爱意正没个计较处,她一问,正好搔到痒处,“如果我让你当正妻,你也要生生死死追随我,束缚是双向的。”

    甜沁不可思议,甩开他,“你疯了,别玩笑了。我说的是正妻,宗妇,你听清楚了吗?”

    “我没在开玩笑。”谢探微对她的感情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唯有爱,汹涌的爱。他搂住她安慰着,仿佛也在安慰躁动的自己,道:“我在等你这句话。你放心,我已经有规划了——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纯纯粹粹,容不下第三人。为此我筹划了和离,正在施行着。甜沁,你开心吗?”

    甜沁感不到半丝开心,唯有恐惧。

    她也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明明期待的是相反的结果。

    她希望用正妻的名分威胁他,令他知难而退,自己反而被套牢。

    她哑口无言,连连后退,眼中殊无半分渴望名分的样子,尽是对峙的僵滞气氛。

    宁谧的屋室他们二人独处,谢探微心滚滚乎沸汤,手扣住她的腰,逼她认真考虑方才的提议。他时而帮她,时而又是她的敌人,友敌不明,害得她的心时刻高高悬起。

    甜沁打掉了他的手,幽默而露骨地讽刺:“别闹了,玩物丧志。”

    她是自嘲,缓解这尴尬气氛。

    她只是他一时玩物,从没把自己当什么。刚才正妻不正妻的荒谬话,纯当她没说。

    她已换好了脏衣服,转身要走,谢探微在背后抓住了她一截百合花绣纹的披帛,面料丝滑如水,落在他的掌心,缭绕香气。

    “不许走。”

    谢探微安静凝视着她,锲而不舍,那种遥远的感情好像从前世飘过来。他阴暗的心在剧烈跳动,在泥沼里挣扎,为她一人。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一寸呼吸,都在述说着对她的贪恋。

    “甜儿——”

    迷蒙似雾的语气,他凑近低低呼唤着她。

    甜沁的心莫名跳了一拍。

    不得不说,他漂亮的眉眼无形中推波助澜,让人移不开眼。

    更致命的是他整个人罩着孤独,一层漫过一层,可怜巴巴的,仿佛她一离开,这人世间就没有人要他了。

    她犹豫了片刻,谢探微趁着这片刻的犹豫,拉她回到自己身旁,紧紧禁锢。

    那种拥抱很深厚,夹杂极其浓烈的感情,并不是今生短短的相伴岁月能积攒下的,而是夹杂了前世今生的依偎。

    甜沁莫名想起了那个噩梦,无比真实,宛若真实发生过。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摆脱噩梦的阴影,和对他的恐惧。

    “学会接纳我。”

    谢探微见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挣扎,浮出一丝满足而踏实的笑,转瞬即逝。

    他任性地将下颌埋在她颈窝处,寻觅遮风避雨的所在,愿意把生命都交给她,她对于他来说比官位、名誉、财富都更重要。

    甜沁牢牢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所牵制,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如石像。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莫名阻力在这一刹那消失了,化作了吸引力。拥抱也不再是禁锢的象征,而代表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庇护,水乳交融——这一刻,他们居然达到了神奇的和解。

    良久,天朗气清,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甜沁和谢探微才从房内相携出来。

    他们各自换上了骑装,准备在冬日的密林中纵情驰骋一番,释放内心压力。

    坐在马匹上,甜沁懒懒手持缰绳,谢探微则抱住她的腰,一前一后。

    马蹄的速度并不快,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衣裳沾满了阳光的味道。

    他们漫无目在林中踏着残雪,一边说些无边无际的话。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停止了,漫无目地徜徉下去,悠然自得。

    族中老少对谢探微投来目光,皆知家主近来新纳了个宠妾,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生子之用。众人虽有调侃,大多是羡慕和理解。

    这其中最难过的莫过于咸秋,完全是个被抛弃的旧物,恰如秋天转凉的扇子,夏日正烈的火炉,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谁还在乎。

    她虽然是谢探微的妻子,却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从头到尾话没说一句。那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巴结甜沁比巴结她还卖力。

    这种失落感是难以言喻的。

    咸秋眼圈红了。

    余家的家眷陪着她,何氏拍拍肩膀,憎恨道:“这小蹄子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本领,将男人抓得死死的,早知道必不让她爬上男人的床。”

    咸秋闻此一反温柔常态,心防破裂,崩溃:“都是母亲,母亲劝我纳个妾室生子,若非如此,夫君还不会变心!”

    何氏莫名被吼了一通,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痴儿!她能把你夫婿抢去,你不会抢回来?”

    咸秋怔怔落泪,自言自语:“没用的,没用的……”

    稀薄的阳光对于冬日来说,起到了光亮的作用,却没带来太多温暖。

    谢探微和甜沁二人骑着马,一开始觉得冷,后来四肢百骸舒展开,便不觉得冷了。

    在山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全身都得到了净化与洗涤。最重要的是伴在彼此身边,良心相爱,心心相印,幸福是世俗难以言喻的。

    “姐夫——”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称呼。

    “嗯?”谢探微默认了,没再纠正。

    “我们真的合适吗?”

    甜沁问中肯綮,深深迷茫,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合适的,可谢探微扭转了局面,强行让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在一起。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谢探微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坚定,打消她的疑虑。

    同时,扣住她腰间的手愈紧,他要求:“你心里也要有我,像我有你一样。”

    甜沁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反的结果,明明咸秋想和谢探微在一起,明明她不想。老天爷偏偏玩弄她们所有人。

    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他抛弃了她,她诞下的孩子却被无情抱走,最后在血崩和凄凉中离世。

    噩梦实在过于可怕,她不想重蹈覆辙。现实生活中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法脱离噩梦,无法脱离谢探微,在混沌的泥潭中唏嘘着。

    这种苍白无力感剥夺人的生命力,消沉萎靡,无精打采,真是可怕。

    甜沁所受到的一切优待都不足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些优待还给咸秋,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她是她,姐夫是姐夫,姐姐是姐姐,病态的关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下去走走。”

    谢探微将甜沁从马背上抱下,旁边正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冬季已经快到了尾声,小溪的冰碴渐渐化了。

    甜沁想起她第一次来谢家做妾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一年过去了。

    时光如梭,红颜易逝,恐怕她这张容颜也很快就老了吧,没了姣好的面容,谢探微还能在乎她多久?下场不会好。

    谢探微与她同站在溪边,清风片片袭面,念的却是另一番心事。

    没错,噩梦并不是虚幻的,而且前世实打实发生过的。

    她死于血崩后的产后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间抚养两个孩子。

    她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早已不是对一个妾那么简单。

    前世他们点点滴滴相伴的时光纵然不多,每一寸却都熠熠生辉,是难以磨灭的快乐。虽然当时感受不到,过了许多年后,历久弥新,恰似香气渗入了木材,越发得令人着迷。

    她身上的体香,她带给他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令他午夜无眠。

    他将她生前用过的哪怕一件衣服、一只梳子都收集起来,锁进珍贵的匣里。想她想得疯了、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打开匣子,贪婪嗅一嗅她的味道,当做止瘾的药。

    可是斯人已逝,那些残留她香气的物件在一寸一寸变淡,直至她的味道完全消弭,物件变成普通的物件。

    他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时,极其恐惧,眼角竟落了滴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足以承担一切。他必须为当初的冷落和疏离付出代价。

    她死后,他长久活在阴影之中,虽然地位,金钱,名分都有了,他还拥有世人羡慕的长寿命,可长寿是无尽的孤独落寞,凄凉,空虚,无力,茫然……余生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受着凌迟,宛若生活在雾中,毫无方向感。

    金钱再多,地位再高,于他而言无非天际可有可无的云彩,掠过一缕,他空有这些东西,却不懂得如何享受。每时每刻,他的精神宛若在出窍,在梦游,梦醒时废然一声长叹罢了。

    那两个孩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他竭尽全力从他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两个孩子像他更多一些。她连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无情抹去了,她在惩罚他。

    那种崩溃,宛若泰山压顶,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累世不磨的钝刀反复凌迟他的心。

    每当咸秋想接近他时,他都感觉生理性的恶心。因为与任何人接触,他都想起曾经与甜沁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还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对他笑,她会哭,她会说姐夫不要……那样的鲜活,想来都令他心如刀绞,备受折磨。

    他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并且在脑海中盘桓了很多一段时间。他曾用一把剃刀尝试着削去自己的头发,或者再干脆些,剃刀直接剃向自己的脉搏。他是懂医道之人,晓得怎样一刀致命,那段时日也是他精神最黑暗紊乱的时刻。

    佛前,或许是对他最好的救赎。沉浸在佛法中,常伴青灯古佛,他能够通过不停敲打木鱼来躲避现实世界,痛楚不复存在了一般,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但他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最终还是没有出家。他得养着孩子,留存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且他心知肚明,佛也无法阻止他缅怀她。

    这念头看似简单,决定了他往后余生几十年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痛苦生活。可以说她去了之后,他再没过过一天精神愉快的日子。

    数度梦境里,他梦见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坐在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每当此时,他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把梦惊醒,提心吊胆,整个人覆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都代表了唏嘘。

    他也曾做过更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她活过来了,一切回到了最初。她不愿嫁他了,执意与许君正私定终身。他绝对不允许,阻止了他。她被迫留在他身畔,却麻木冷漠,余生如行尸走肉,诸般伤恨,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他惊醒捂着面颊,冷汗簌簌直冒。

    午夜一枝红烛恍惚,静谧燃烧,铜镜中隐约照出他疲惫之态。

    后来有人进献过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他毫无兴趣。

    他不是想要与她相似的皮囊,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惜终究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长寿是一种折磨,彻头彻尾的折磨,酷刑,连死亡的救赎也不肯给他。

    为了排解内心滔天的孤独凄凉,他时常到她的坟前去,送一捧菊花。

    他不想带孩子前去,孩子会打扰他和她。

    如果能重来,他会弥补她,事无巨细照料她,不让她早早离去。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给,哪怕她想要所谓的正妻之位——这都是太小的问题,和她离去的巨大痛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没有她,人世间仿佛变成了灰色,连绵不绝下着阴雨。他仅仅按部就班活着,失去了生命中能滋养灵魂的盐分。

    是老天仁慈,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并且甜沁这次没有记忆,纯洁得像纸。他有机会逃离绝望的苦海,有机会奇迹般地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思及此处,他的眼泪竟来了。

    谢探微不动声色眨了几下长睫,将失控的心境逼回平稳,不深不浅地笑了下,冷色浮上来,对甜沁道:“冷不冷?”

    甜沁摇头,平平无奇,并未发觉他复杂的心事。

    远处林间蹿出一头四脚小兽,像獐子,像麝,又像鹿。谢探微拉开了弓,目光如淬冰的刀,有砭骨的冷劲儿,锋利的箭尖对向那小兽,力道遒劲一触即发。他虽是文官,武功半点不逊色,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射箭亦臻百步穿杨的境界。在心上人面前,更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

    甜沁倒嘶了声,一慌,急忙扯住谢探微,道:“别,姐夫,饶它一命吧。”

    谢探微顿下动作:“不猎它,你吃什么?它们本来就是养在林子做打猎之用。”

    “不缺这一口吃的,当着面杀生,我受不了。而且看它肚子隆起,或刚吃饱,或有小宝宝了,别让它的美梦这么快残忍破碎。”

    她滥用仁慈,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本能反应。

    谢探微略几分高看于她,缓缓道:“甜儿真是善良。”

    她也曾有过孕期遭戕的可怜处境,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甜沁唇角冻着,深深埋着头。

    谢探微将弓箭收了,努力使她阴暗的内心射进一缕阳光:“那我们采些蘑菇?空手回去必定惹弟弟妹妹们不高兴,净想着吃白食。”

    甜沁破涕为笑,“冬天哪有蘑菇啊。”

    “野菜也是一样。”他剐了下她雪白的鼻尖,叹她天真可爱,“林中残雪之下大有文章,你从没外面生存过,自然不知。”

    “难道你不是养尊处优?”她昂起了头,并不信服。

    谢探微贪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挽起她手:“那我们一起找找。”

    甜沁没拒绝他,已经被牵习惯了。

    暮冬的林场,飘荡着寂清和阴郁,半丝回音也会广袤的回响。片刻,阴云散去,日色澄丽,流水铿然,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已经徜徉在春天了。

    干燥清爽的绒草被阳光晒透,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黄粼粼的迷人眼,几只早春的蝴蝶翩然其间。

    谢探微将甜沁压倒时,她恰好失足踩中了斗篷,从斜坡上摔落。他眼疾手快拽她,谁料她下坠之势不减,把他带得也跌倒。行将磕到石头时,他及时支撑起身,两人便黏黏糊糊地缠在了一起,衣衫剐蹭。

    甜沁手里还握着两束雪被底下的野菜,她惊魂未定,雪白的绢匹上浮现慌张的霞色,锁眉道:“姐夫……”

    一场意外,一场狼狈,她急忙要从他身下脱开,谢探微却反按住了她的双腕,将错就错:“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

    甜沁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可姐夫来此是打猎的。”

    “你就是猎物。”他衣袂飘飘,骨节分明的手有若早春未融的冰。

    甜沁失语,半晌,照直说:“谁说我是猎物?”

    同时,一双手环到他腋下。

    谢探微的心宛若撞击了千斤重物,迸裂火花,禁不住溢出一声吟。

    “你——”

    下一刻,地位已然反转,她将他制住。

    谢探微任由她妄为,面孔仰着朝上。甜沁居高临下,日影薄薄打下,在他凹凸有致的眉眼间形成洼洼层层阴影,她这才看清他的英俊。

    她恩赐他一只手,覆在他的眉眼上。谢探微心照不宣地咬住,留下齿痕。甜沁脑海猛然浮起记忆碎片,仿佛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咬过他。

    “谢探微,你也有被我捉住的时刻。”甜沁按着这个已成俘虏的男人,沾着几分挑衅。谢探微清癯冷峻的眼神似一潭水,有恃无恐:“你能把我怎样?”

    他咬得还更重些,缕缕情丝。

    甜沁俯下身:“你说呢?”

    让他们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吧,倒也干净。

    谢探微享受地一沉沦。她的香气飘进耳窦,多么熟悉,多么珍贵——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是她真真切切地又在他身畔吧。

    爱到极点是毁灭欲。

    如果注定要死,他选择死在她的爱中。

    第170章 前世:他爱她。

    因险些在斜坡上滚落,甜沁回去的时候脚崴了,脚踝一扭一扭的疼。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履十分蹒跚,深一下浅一下的,摇晃不稳。

    谢探微道:“你还好吗?”

    甜沁咬牙逞强,怪罪他方才的放纵。

    谢探微柔柔冲她微笑,原谅她病人的骄矜,矮身下来,“来吧,我背你。”

    甜沁迅速聚满了泪:“我崴脚是你害的,现在你又高高在上怜悯我。”

    语气酸溜溜的,不似责怪,倒似撒娇,撞得人心软软的。

    谢探微愣了半瞬,他尚维持半蹲的身姿,无论如何与高高在上沾不上关系。他道:“讲些道理?不肯让我背,就独自在林子里等人抬。”

    甜沁摇头如拨浪鼓,畏惧着,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狼。”

    “有的。”谢探微明确告诉她,一本正经,“更凶的猛兽都有。这里本来是打猎之所。”

    甜沁的阴郁愈浓:“那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谢探微好整以暇道:“你不肯上来啊。”

    他屈膝而蹲,修长广阔的背成呈诱人的样子,好整以暇甚久了。

    甜沁左右为难,让他背实在太难堪。

    不过,更难堪的事都做了,也不缺这一件了。打内心深处,她是不想与他有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营造出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在她看来,说不清道不楚的背行,比床榻之间更暧然。

    权衡之下,她终是叹道:“好吧。”

    慢吞吞凑过去,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谢谢姐夫。”她蚊子似地小心翼翼说。

    那一刹,谢探微倏然感受到了柔软,小棉花团落在了背上,小心翼翼呵护才不会破碎。

    他抓住了她两只膝窝,并要求她攀住自己的脖颈。甜沁忸怩着,试探着搂住他——这和床榻之间的搂大有不同,前者代表了欲,现在纯纯是亲情流露。

    他和她本来是彼此的依靠。

    谢探微稳稳上升,背着她稳步行走,既不快也不慢。甜沁晕晕乎乎,心智空白,另体味到了一番腾云驾雾之感。愧疚油然滋生,她禁不住担心:“你累不累啊?我还是下来吧。”

    在她的角度,不劳而获可耻。

    谢探微不以为然,颠了她两下:“就你那么轻能累成什么样,走多久都没问题。”他作势要把她从背后移来,“不若直接抱你?”

    甜沁大惊,连忙拒绝:“不好不好。”

    一面本能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她可不想直面他的面孔,得羞涩尴尬成什么样。

    甜沁下颌磕在他颈窝处,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痒痒的,呼吸又甜甜的。气氛莫名潮湿温馨起来,染得二人颊间气色愈光鲜了。

    谢探微很欣慰,他微渺而恒定的努力起了作用,甜沁终于不再对他冷冰冰,一块顽石逐渐有了人情味。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他暗暗希望林间的路能长些,再长些,就这样天荒地老走下去。

    可惜,不久他们就遇到了同族的猎者。

    甜沁的脚踝扭伤了,被朝露和晚翠几个扶回帐中歇息。临别之前,她欲言又止回头望了他一眼,脉脉含情,大庭广众难以出口。

    她要说的是“谢谢”。

    谢探微懂她,朝他颔首。

    她如遇大赦,松了口气,才被丫鬟们搀走了。

    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