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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

    阴云密布,雪作鹅毛状落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圈圈打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事万物一片荒芜,滴水成冰。

    这是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谢府,垂花门深处。

    甜沁缩在榻上一动不动,被子盖过了脑袋,仍然感受不到半丝暖意。事实上薄薄的被只有一层绒,春秋盖尚可,远远无法抵御当下的严寒。

    按理说以谢家的财大气粗,家中女眷绝不该沦落到缺衣少被的地步,奈何甜沁是个任人摆布的妾,很久以来偏居一隅,又得罪了主母。主母是后宅最大的天,主母若有心整治谁,谁就逃不掉。

    朝露推门而进,将一个汤婆子递到晚翠的手中,道:“快给小姐暖暖吧,一会我再想办法弄些木柴来,好歹烧点火。”

    晚翠刚在厨房吃了一鼻子灰,厨房的人克扣了她们的食物和炭火,还理直气壮,年关该有的打赏也取消了,擦泪道:

    “这些人真是下三滥,眼见小姐不得宠,便使劲欺负人,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跟主母禀告也没有用。难道要在这儿饿死吗?小姐可是为府里诞下了嫡长男丁呀。”

    朝露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叹气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从生下了长子宏哥儿后,甜沁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月子病断断续续,就没好利索过。这次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缺衣少食的,她母体的养分根本不足以供养。

    怀第一个孩子时,主母对小姐百般照顾,把她当菩萨供着。而今主母已得到了嫡长男,便不愿意小姐再生,威胁她正妻的地位。

    主君也不找其他妾室生子,逮着小姐一个人不放。夜夜留宿在小姐这里,只顾着自己纾解,也不给小姐应有的待遇。

    小姐刚生下了嫡生子,紧接着又怀了孩子,按理说女人生一次胎要休息很久的。

    可主君要小姐,小姐没法拒绝。

    在这个家里,主母针对,主君忽略,小姐的处境无异于虎狼窟。

    “有人吗……”榻上的甜沁弱声唤道。

    朝露和晚翠赶紧凑了过去,将羸弱的甜沁扶起。她的脸比纸还要白,根本不是产后应有的颜色。照这样下去,必定是要折寿的。

    “药买到了?”

    甜沁有气无力地问起。

    药是紫参芝,此药价值千金,必须日日服用,甜沁的身体才能好起来。

    主君和主母在聘甜沁为妾的时候,早已将礼钱交给了余家,两家相当于两清了。余元和何氏独吞了聘金,没给甜沁任何陪嫁——她一个妾,哪里还需要陪嫁,弄得甜沁如今穷困潦倒,虽做了高门贵妾,无半分高门贵妾的样子。

    正因为银货已经两讫,谢家不会再花重金给一个命如草芥的妾室治病。为了自救,甜沁和朝露晚翠连同陈嬷嬷都掏出了老底儿,凑钱买药。

    她们花光了积蓄,没钱打点厨房的人,上下使不通关系,导致厨房的人克扣甜沁屋里的东西,宅门上下合伙欺负她。

    “小姐放心,已经递上去了,李管家说会帮我们买。”朝露道。

    甜沁昏昏沉沉道:“李管家?可靠吗?”

    印象中,管家李福同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卑鄙之徒。

    “紫参芝是珍贵稀有之药,平常药方买不到,只能求李管家。”

    朝露何尝不知李福狡猾,可她们并无选择。

    甜沁愧疚道:“都怪我,害你们也赔上了多年积蓄。”

    朝露和晚翠泪水顿时出来了:“小姐,千万别说这些。”

    小姐本来能做许公子的正妻的,二人般配,双宿双飞。中途被抢到这不见天日的谢府来做妾,被丢在角落,强制生下了孩子,落得如此黯然销魂的下场,到底造了什么孽?

    主君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在乎小姐,主君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主君并非非她不可,换作谁做妾都是一样的。主君随便一选,葬送了小姐的一生。

    甜沁听闻药材的事情有了着落,略略放下心来。她尚未完全失去求生的信念,一直骗自己,日子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恰如被夺走的儿子宏儿,假以时日,等儿子长大一些,她相信终可以与儿子重逢,到时便苦尽甘来了。

    而且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一个,只要等这个孩子咕咕落地,主君和主母一定会开恩,两个孩子至少让她养一个。

    甜沁强迫自己留存希望。

    人若没了希望,便真成行尸走肉了。

    捂了会儿汤婆子,甜沁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套上两件衣服,起身喝了一口安胎药。

    肚子隆起得越来越大,第二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她认为女孩都有一颗爱心。儿子无情,女孩则会心软,站在她这母亲的这一边。

    甜沁扶着肚子里的孩子,浅浅微笑了下。喝了几口安胎药,又恶心得厉害,吐了好几口。

    她如今虽然有孕,一点也不臃肿,整个人甚至消瘦如柴,太医说她太瘦弱了,分娩之时恐怕有很大危险。

    生死有命。

    甜沁慢慢挪到了窗畔,望向屋外凛冽的雪光,铺面而来的寒冷。

    片刻,被派去主母院里的陈嬷嬷回来了,步履匆匆,一脸的晦气。

    陈嬷嬷是甜沁手底下最有资历、最老派的人,所以这次甜沁想见宏儿,派陈嬷嬷去和主母咸秋通传。

    甜沁见陈嬷嬷比北风还阴沉的脸色,心咯噔一声,恐怕事与愿违。

    “甜小姐,老奴回来了。”

    陈嬷嬷垂头丧气。

    甜沁上前两步,急着问:“结果如何?”

    陈嬷嬷欲言又止,无法隐瞒甜沁,事实对于甜沁太过残忍,僭越地低骂道:“这帮天杀的,不让小姐见宏儿,宏儿养得好好的,这两天正寒不适合出门,等到开春再说。”

    “老奴磨破了嘴皮子,硬是换不到他们半分怜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宏儿自己不愿见您。”

    甜沁捏紧了拳头,腹部隐隐作痛。

    “而且她们还提点小姐,其他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来带妾室孩子的,惯例如此。您没有资格老看孩子,孩子的事有主母就够了。”

    “宏哥儿那么小,她们是故意要彻底隔绝您和哥儿的母子亲情,养得宏哥儿不认您。”

    陈嬷嬷说着直抹泪。

    “那主君呢?有没有去求主君?”

    甜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嬷嬷更为遗憾,道:“这么点小事儿,哪里还能麻烦主君。除非主君见咱们,咱们是见不到主君的。主君在朝堂上日理万机,后宅皆由主母话事。主母表面淡薄,权欲极重,自诩为主君唯一珍爱的妻子。小姐如果跳过主母,直接奔向主君告状,那可就彻底得罪了主母,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姊妹亲情都无了。”

    主君是守礼之人,当世大儒,最重天理纲常。如果甜沁僭越了主母,对主母无礼,试图见她不该见的孩子,主君会降责的。

    主君与主母伉俪情深,无论从哪边看,不会站在甜沁一个陌生的妾室这边。妾和妻天然的身份差距,这一点主君心知肚明,也一直恪守。

    妾地位低下,不单谢府如此,整个京城也如此。妾一生没有婚姻,所谓夫婿,更确切地说是夫主,仅仅是她要侍奉的主人。

    做妾的天赋也不是谁都有的,在富家为妾虽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荣华富贵,却委曲求全,窝囊隐忍,学会奉承主君和主母,甘愿忍受被限制在牢笼里的时光。

    由于主母毋庸置疑的高低位,宠妾灭妻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妾室根本不算人,仅是家族的财产,本质上和物件没分别,主母自然有权随意处置。

    所谓小妾倚仗夫婿的宠爱,凌驾羞辱主母的桥段,发生在戏台子的话本故事里。真正的现实中,小妾根本不会被“宠”,只能夜晚被男人役使。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语,只觉绝望,身子比浸泡在腊月寒风中还寒冷。

    每每她想见自己的儿子,咸秋都用各种理由推诿阻挠,有时候直接拒绝。看来,咸秋已经不想维持伪善的假面了。

    咸秋当初让她进谢家门,目的就是生子。如今已然得子,咸秋把宏儿当成自己的儿子,精心养育着,自然要把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甜沁一脚踢开。

    小孩子是一张白纸,涂成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颜色。宏哥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甜沁,甚至站在主母的立场上憎恨妾室,憎恨她这个母亲。

    甜沁打了个颤,险些站不住。

    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别跌破了羊水,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嬷嬷劝道:“如今到这份上,小姐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宏儿好好的,让他们养着就养着,将来早晚要回到您这亲生母亲身边的,只要主君开恩。您现在先把这一胎养好才是关键,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您可千万不能动了气,否则万事休矣。”

    甜沁心下郁烦,只能接受。

    在这个大宅里面,卑微渺小的她被黑暗的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

    西窗暖蜡下,谢探微指节轻叩桌案,叮嘱道:“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和我说。我的书房就在物我同春园子里,认得吗?”

    甜沁点头认了,心中略微暖了些。眼前这个男人是当世大儒,天下仁师,对百姓很仁慈,对于家中下人妾室自然也很仁慈。有他在,她不会冻毙在风雪中的。

    “多谢主君。”

    他和她仅限于主仆之间,并没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与她说话时,他的口吻总若有若无沾着一层陌生人的疏离,不像他和咸秋说话时那种夫妻的亲近熟稔,警惕是无法消除的。

    “几个月了?”谢探微慢抚她的腹部。

    甜沁亦抚:“八个月了。”

    谢探微瞥着她消瘦的身形,母体的全部营养皆被孩儿攫取,明明她还那么年轻。他裹挟着歉意,“对不住,那日失手了。你才诞下宏儿不久,该好好养身子的,接连两胎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顿了顿,弥补式地关怀:“这样,待你诞下第二胎,我给你买一栋宅邸,你带着丫鬟搬出去住。钱,下人,随你支配,只明面上担当我妾室的名分便可。”

    甜沁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

    他的提议像三春暖阳,一瞬间融化了她冰冻的心,带来切实的惊喜与救赎感。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谢探微眯了眯眼,似洞悉一切:“我观你和主母姊妹不合。”

    甜沁咬着唇,难堪,冒犯人家的妻子被人家当场点破,“是的。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

    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

    他道:“所以我才叫你搬出去,并非赶你走,是让你活得更舒坦些。”

    甜沁乖巧点头:“我懂,一山不容二虎。”

    “你是虎?”他难得对她笑,情不自禁,“猫都是病猫。”

    甜沁被他剐了下鼻尖,浑身起了层寒栗,威严肃穆的主君何时对她说笑过。

    谢探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这个余家塞过来的累赘妻妹,他一直和她仅仅保持榻上交流,其余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但近来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受欺负了,他也象征性地帮她撑腰。他发现了她很多美,觉得她的容颜每一寸都能落在他心尖上。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

    “宅子在哪里?”甜沁幽幽的嗓音飘来。

    谢探微道:“在繁华地段。”

    她闻此很开心,浅浅展露笑颜,又小心翼翼问:“会给我一些零用的银两吗?”

    “会的,会给很多,不止零用的。”他溺在她的笑中。

    甜沁对他的安排很满足,大有种守得云开见月之感。无论在余家还是谢家,她皆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有自己的宅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她不放心地问:“那您还会来看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隐隐与他划清干系。她期待否定的答案,那将意味着,他要用宅子和金钱买断和她的关系,她余生将是自由的。

    谢探微一滞,答案本来是不会了,观她病态中仍秋星灿然的眼,鬼使神差滋生了不该有的留恋之情,临时反问:“……那你希望我来吗?”

    问题抛回甜沁手上。

    甜沁斟酌了会儿才道:“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您若来别院看我,恐姐姐会不高兴。况且我的身子也需要修养,姐夫来了我也没法伺候姐夫。您公务繁忙,书房在谢家本宅,去我那里会耽误了公务。我笨拙,老惹姐夫生气。”

    她虽没直接说拒绝,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借口,字字句句委婉都是:你不要来。

    无形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他被她推出了门外。那种不适感越发得强烈,令谢探微沉下了面孔,酸溜溜的情感。他的妾竟不希望他光临,不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贪图他。

    那么,刚才她口口声声说“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是骗他的消遣之语了?

    谢探微沉默片刻,浮起细不可察的挫败感,但犯不上和一个妾计较。左右她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忘怀。

    他敛了敛心思,望着窗外青白的月色,不带感情:“也好,你独自住着。”

    甜沁多谢他的成全。

    她其实还有一个得寸进尺的请求,对于他来说仅仅举手之劳,简单至极。但对于她来说,关乎到今生的喜乐幸福。

    “姐夫将来,能放掉我的妾室身份吗?”

    她不知怎样解除夫妾关系,休,毁,抛弃都好,她不想一辈子背着他妾的名分。

    妻妹给姐夫做妾,本身就是种荒谬尴尬。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时时刻刻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内心认为自己卑劣恶心。

    既然分居都分居了,孩子也都生下两个了,她应该再无价值。她远远地消失,再找个男人嫁了永绝后患,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谢探微右眼皮怦然一跳,却蓦然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断然道:“不可能。”

    拒绝得那样干脆,甜沁讶然。

    谢探微是脱口而出的,未经理智,未考虑利弊,仅仅出于本能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行,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反应。

    他不是那种死板抓着妻妾不放的人。当咸秋抱怨他留宿在甜沁房里太多次时,他直接提出了和离。妻都可以放,遑论一个妾。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放甜沁。

    因为她生了孩子,所以不一样了?

    凭心而论,他和孩子没太多感情。

    他理智上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不爱甜沁,甚至不在乎甜沁的死活,不可能舍不得她。

    再往深处想,他的脑袋开始痛了,痛得要裂开,他不敢往深了想。

    鬼使神差,真是鬼使神差。

    谢探微也解释不清,奇怪得很,清晰敏锐的头脑似乎丧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意态回避,信口敷衍她一个理由:

    “你入了族谱的。”

    所以不能离开。但他心知肚明族谱不过是抹一行字的事。

    他唇齿控制不住,语气严厉地命令:“以后休要再提。”

    又顿了顿,修补方才的漏洞:“我会时常到别院看你。”

    甜沁愣着,自己轻飘飘一句话,竟好似惹了他。

    放妾明明没什么,她都搬去别院了,京城很多三妻四妾者都会把不喜欢的女人放了。他既舍得给宅子给钱,想不明白为何在这小节为难。

    气氛有些冷凝。

    得罪了主母,不能再得罪主君了。

    甜沁沉默片刻,挺着肚子,给谢探微倒了茶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谢探微淡淡饮了,心照不宣:“以后这种事由下人做就好,你怀着身孕,别动了胎气。”

    甜沁乖乖接受这份关怀,揭过了出府别住的事,转而提出:“我如今月份也大了,总爱胡思乱想。主君,您能不能让我见见宏儿,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自从生下都没有见过他,真的很想他。您若是开恩,我心里会好过很多的。”

    谢探微颔首,道:“这点事和主母去说。”

    “说过了。但没用。”

    甜沁苦巴巴的,寄希望于他。

    “所以你要告主母的状?”

    谢探微忽然挑眉反问。

    或许是刚才她要离开他的负面情绪残余,他神经敏感,口吻有点冲。

    甜沁一惊。

    从这口吻中已隐隐听出他的责备之意,在这样一个宗法严明的大家族之中以下犯上,以妻犯夫,妾犯主母是完全不可取的。无论下位者多有道理,一定要屈服于上位者。

    “不敢。”甜沁熄声。

    今晚她对他提的要求太多了,僭越了。

    谢探微是对她关照,但是在限度范围之内的。他的身份永远是主君,她的身份永远是妾,两者横亘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可以让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庇护和关照,但不能得寸进尺,更加不能越界,否则关照便通通收回了。

    她竟然要他放她。另嫁吗?可笑。

    “安置吧。”他累了。

    那副淡淡的倦容之中,不只有疲惫,还有回避,对她言行不愠不火的敲打。

    甜沁的话尽皆咽下去。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有委屈得自己吞下。

    看似锦衣玉食的生活埋藏了多少心酸与不甘,是孕育抑郁和疯子的绝佳场所。

    灯熄了。

    甜沁被压于榻上。

    谢探微今晚的动作略微有粗暴,不似平时那般浅尝辄止,大概是她方才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甜沁只能忍着受着,多发出一丝不礼貌的呻音都不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没有碰他,她毕竟是个有孕之人,他尚且有理智和人性。

    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冷冰冰的,不见一丝温度。

    谢探微从背后搂住了她,只陪她睡。他吻了又吻,甜沁知道这些吻痕并非出于爱意,而是出于雄性的某种占有欲,换作谁都一样。

    他和咸秋同床共枕,吻着咸秋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更深情款款。

    “专心点。”甜沁心涉游遐,下巴及时被谢探微扭回来。

    甜沁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为净。

    ……

    翌日,朝露和晚翠二人一起到管家李福处取药。她们托管家买的药已经有十多天了,甜沁着急吃,问问要药材到了没有。

    她们不欲催李福,李福虽然是下人,却掌管整个宅院的采买和财政大权,比一般的主子还有权利。她们等了太久,甜沁身子虚弱,实在等不得了,决定先浅浅催一下,问问李福什么情况。

    毕竟甜沁快要临盆,越早一日吃到药,身边便强壮一分。

    晚翠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和主君说小姐的病,主君一定会救小姐的。”

    朝露带着哭腔:“别说傻话了,小姐又不是没说过,主君根本不在乎。在主君看来,这点小病还由不得花心思。小姐只是月子病,弱症,生产过的妇人都得过,偏偏小姐娇气吗?再说小姐的死活和主君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姐已经为谢家生下了孩子,大户人家巴不得与她两清。小姐死了,还正好死了个累赘,主君和主母乐得自在。”

    她们知道小姐生完孩子就要被送出谢宅了,关到暗无天日的别院去。这下连妾都不是,直接降级成外室了。

    两个丫鬟面对两难的处境,在深宅大院中艰难摸索着生机。

    在门口等了良久,终于见到了管家李福。

    李福见到二人愣了一愣,宛若不认识,半晌才反应起来,笑嘻嘻对她们道:“二位姑娘是你们啊,来找药的,是吧?药还没有弄好,前两天帮你们问了,那副药材得从江南运过来,估计还得再有些日子,真是对不住。”

    朝露和晚翠泄气,无可奈何,毕竟药材还没运过来,再怎么逼管家也没用。

    或许是托词,因为管家数度这样说了。

    她们难以抑制满心的失望,没有药小姐可怎么办呢?小姐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只希望一切能够顺利。

    她们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已经交到了李福手中,一日不拿到药,一日就忐忑难安,毕竟银货两讫才最保险妥当。

    朝露和晚翠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院子里,陈嬷嬷正在给甜沁擦身体。

    主君昨天晚上留下来了,没有碰甜沁,只陪着甜沁睡了一晚。男人无法纾解还来,放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甜沁今天早上感觉肚子异样,掐指一算,好像快要发动了。

    主母那边也很关注甜沁生产的情况,派来了好几个丫鬟,送来了好多补品。看来昨天晚上,主君观甜沁受到克扣,教训了主母,主母今天便改了。

    晚翠愤愤不平道:“他们也太过分了,明明是看人下菜碟,在主君面前装贤良淑德的样子,背地里为难小姐。”

    陈嬷嬷立即提醒:“小声些,被人听去又是一场风波。”

    主母忽然被主君责备了一场,逆情转性,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笔账一定会算到甜沁的头上,等到甜沁生下了孩子,主母再度把孩子抱走,甜沁便沦落到最艰难的境地了。

    主母不会善罢甘休的,也不会平白无故被甜沁拿捏。甜沁昨天晚上露出一副烧不起炭火的模样,等于变相在主君面前告状,此乃后宅大忌。

    主仆几人相依为命,在绝望又有希望的处境中,艰难度过了一个多月。日子虽然时有波折,总体还算平静。甜沁的肚子越来越重,行动越来越困难,谢探微却越来越忙,鲜少来看她。

    主母暂时不欺负甜沁,因为甜沁肚子里有孩子的护身符。

    那日,甜沁正在窗子下绣花儿,忽然肚子一阵阵异样,“啊”了一声,剧烈疼痛。

    “我好像……要生了。”

    她艰难挤出几个字,牙关直颤。

    朝露、晚翠等几个下人早有准备,立时进入了最紧急的状态,分头行动,禀告主母,寻找大夫,铺床弄盆。

    陈嬷嬷将甜沁放倒,甜沁艰难的忍耐着疼痛,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主君不在家。即便在家也不可能陪伴甜沁的,因为妇人生产很污浊,主君作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可以御尊降贵。

    偏偏,这又是妇人最难熬的时刻。

    “姨娘,用点劲啊。”稳婆声嘶力竭吼着,孩子却迟迟出不来。

    甜沁由于身体过度虚弱,已经晕过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郎中及时扎针,强行将她唤醒。中间她吃了几次糕饼补充体力,孩子仍然卡在其中,难以坠落。

    情况十万火急,下人提前知会主君,问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证一个,究竟保哪个。

    这问题按理说不该问,孩子再金贵,也没有人家女儿金贵。杀死了人家女儿,便和岳丈家结血仇了。都在朝廷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闹得太僵。所以寻常大户人家碰到这种情况,肯定是保大的,孩子还可以再生。

    但话说回来,那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的待遇,甜沁是个妾,专门用来生子的,事情得重新权衡。究竟保大还是保小,得主君亲口吩咐才行。

    按照主母的意思是保小。

    甜沁是死是活,命悬一线。

    然而,主君的答案却和主母截然相反。

    主君没有其它过多的话,只说:保大,这无异于一道最沉重的护身符,瞬间保住了甜沁的命。

    甜沁在昏昏沉沉中,分不清今夕何夕,耳畔无数嘈杂的人跑来跑去,嗓音焦急,一会有人喊“出血了”,一会有人喊“使劲”,一会有人要命地喊“完了,完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生是死,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她一开始疼痛,逐渐连疼痛都感不到了,只觉得厌倦,希望这一切能赶紧过去,是生是死都好,给个结果。

    甜沁身上全是水渍,一摸,才知道是汗。腊月隆冬的,她居然出了这么多汗,浑身恍若水洗。噩梦中,她溺水在无尽汪洋海洋之中,巨大的阻力让她游也游不过去,只能任海水摆布,随波逐流。

    数个时辰后,她几乎以为自己死了,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有人在一下一下给她擦额头。

    是陈嬷嬷。

    甜沁睁开眼睛,视线中一团黑影。

    陈嬷嬷头发凌乱,同样的狼狈,嘶哑带着哭腔:“小姐,恭喜您啊,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

    甜沁无法理解这句话,她的神智已经完全混沌,累到了极点,愣愣盯着陈嬷嬷,瞳孔丧失了焦距。

    陈嬷嬷还以为她怎么了,连忙给她递了些水,小口小口喂着。

    甜沁喝到一半,便累得睡过去了,眼皮像糊了胶。这一觉睡了太久,久到地老天荒,试图从梦境中挣脱十分困难,身上压了千斤巨石。

    再恢复意识是三天后的事了,甜沁从鬼门关兜兜转转,终是捡回了半条命,不过也仅仅半条。生孩子耗费了她太多的元气,她母体几乎被榨干,潜藏在身体暗处的病显现出来。

    陈嬷嬷见她终于醒过来,喜出望外,主仆几个小心翼翼扶她起来。

    甜沁喘着粗气,愣愣坐了会儿,恶心感才消褪,憔悴问:“孩子呢?”

    她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母亲,倒像从战场归来疲惫英雄。

    陈嬷嬷几个面色暗淡,沉默不语。

    “死了?”

    她瞪大眼睛,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没有,没有,好着呢。”

    陈嬷嬷连忙说,该怎么和甜沁解释孩子和宏儿一样,一出生就被主母无情抱走了。主母占为己有,是不会允许甜沁接触的。

    甜沁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二姐姐不是要抢她一个孩子,而是个个孩子都要抢。

    而主君……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尚且对她如此,何况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几乎称得上素不相识的男人。人心凉薄,她生产九死一生,他却连面都没有露。

    甜沁凄然一笑,忽然开始剧烈咳嗽。

    “小姐!”

    甜沁病重的消息传到了主母院里。

    咸秋听闻甜沁咳嗽吐血,可能撑不过月子,惋惜又愧疚。出于安全考虑,更加不让宏儿和新生的女孩靠近甜沁,免得沾染了病气。孩子本身体质柔弱,万一甜沁吓到了两个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甜沁已被当成半个死人看待。

    咸秋不让孩子去看甜沁,自己倒是时常去探望甜沁,每每穿金戴银,打扮得十分温舒贤德,看样子是十足温柔端庄的主母。

    甜沁病索缠身,无力应对。咸秋摆出一副体贴姐姐的模样,给她喂药递水。

    然而甜沁提出要一些钱买紫参芝,咸秋却拒绝了,以府账不足为由。

    “你放心,药的事情我会和你姐夫商量的,你的身体有专门的大夫看着,那药吃不吃都行。不许背着姐姐乱吃药,吃坏了便糟糕了。”

    甜沁明白,咸秋不会救她。

    她不再卑微恳求,硬生生凭借自身意志与病魔对抗,艰难熬着日子。

    等谢探微哪日过来,她便有机会告状了。像上次那样,只要她诉苦,他就会给她救赎,帮她撑腰。

    但等了很久很久,谢探微也没来看她。生产过后,他完全把甜沁忘了。又似乎孩子已经生两个了,他对她丧失了兴趣。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主君计划将甜沁送到别院去。

    “拿笔来。”甜沁不甘坐以待毙,落入咸秋魔掌之中,真真是死路一条。

    朝露和晚翠连忙准备好,甜沁斟酌片刻,在纸上落下工整秀气的字迹。

    信是写给姐夫的,她恳求谢探微将她的孩子还给她,她要亲自取名字,亲自抚养。又让谢探微把她送到别院去,她宁愿远离他们夫妻两个,自动退出。

    她病了,病得不轻,每日都在咳嗽,有时还会吐血,是生孩子落下的毛病。

    她需要钱看病吃药,但她手里没钱。姐夫救救她,找些好大夫来,或者给她钱买药。

    当然她还是有点想念姐夫的,希望姐夫能够在百忙的公务之中来看看她,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信交给了朝露。

    她们是无法直接见到谢探微的,必须由管家李福递给书房。

    朝露正好要问问李福,之前那批药材怎么样了。钱已经付了很久,药材迟迟没有下落。她们有种被骗的感觉,那是她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李福收了信,笑嘻嘻说:“信,我一定替您交给主君。主君见姨娘还有力气写信,肯定会欣慰的。但药材的事可能还落不下来,货不巧在海里沉了,劳烦您再等些时日。”

    朝露听过太多遍类似的说辞,怀疑至极,意欲瞪眼发怒,李福仍然是嬉皮笑脸,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才明白李福不仅是府上的大管家,背后靠山更是主母。主母不想让甜沁吃到药,甜沁攒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她们的钱投进去,完全是打水漂。

    朝露出了一身冷汗,跑回来。

    李福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信迟迟没有回信,他根本没把信交给主君。

    主君近来在朝中忙着,没空理会后宅的事,主母也甚少见到主君,遑论甜沁这样无关紧要的妾。

    “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陈嬷嬷蕴含绝望。

    没有。

    目前来看,山穷水尽。

    谢府像深不见底的吞人洞窟。

    甜沁痴痴望着窗外飞鸟,春天快要到了,她不知道还能熬多少岁月。

    咳嗽几声,手帕又满是鲜红的血渍。

    主君或许会因一时的温柔而对甜沁产生一时的兴趣,这兴趣绝不长久,时间会冲淡一切。新欢在怀,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烟消云散。

    甜沁的病一日比一日恶化,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她如同一株油尽灯枯的植物,丧失光泽,束手等待着枯萎死亡。

    主君承诺给她的东西一样也没兑现,连他本人也消失在了她面前。

    府里下人皆看主母眼色行事,对甜沁一如既往的冷淡。陈嬷嬷、朝露、晚翠她们再也拿不出钱来为甜沁买药治病。府中大夫每每过来,总是不耐烦地把甜沁的脉搏,草率地认为病没关系,人多休息休息就是了。

    根本不是休息的事。

    眼看着山穷水尽,甜沁即将燃尽最后一丝生命,朝露再也等不及,决定冒死去主君面前告状,无论如何也得把给管家李福从她们手里骗走的救命钱拿回来,不能白白送葬。好歹她们能拿这笔钱贿赂其它下人,救甜沁的命。

    朝露性格刚烈,选择了玉石俱焚的方式,直接在物我同春园前面闹起来——温和的方法绝见不到主君。

    主君叮嘱过她们小姐:若有事,来物我同春找他。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朝露近乎自毁发疯的行为,迅速引来了谢府大批下人的注意。她被当成疯子即刻控制住,扭送暴室。主君谢探微刚好从府外归来,目睹了这一幕,朝露的性命得以保全。

    “放开她。”

    谢探微停下了脚步,严肃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朝露连滚带爬,沾了浑身的泥,狼狈至极,连哭带泪地诉苦。

    “主君,我家小姐的救命钱被管家骗走了,不给我们药材,钱也不还给我们!小姐性命濒危,咳嗽出了血,三餐难进,快要撑不住了……”

    谢探微听得眉心直疼。

    近来他收心敛性,强迫自己切断和那妾的联系,以免滋生更多不该有的感情。

    没想到,妾快要死了。

    他只是要和她断绝关系,没说让她死。她还那么年轻,该有大好年华,怎能不明不白凄凉死在谢府中,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他空负儒家仁者之名,对得起天下人,却独独对不起她。

    李福骗诈甜沁主仆二人积蓄的事败露,颤颤巍巍惶恐然谢罪,承诺一定会归还。

    “主、主君,姨娘托付的事小人正在尽心办,真相并非朝露姑娘说的那样。”

    在主君面前,李福如落水狗。

    谢探微冷冷瞥向李福,犹如黯郁的锋针,抬脚踹在他肩头:“丧良心的东西。”

    这一脚踹得极狠。

    李福被踹得溜滚儿,牙齿掉落两颗,呕出几滩血,大气却不敢出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一味叩首恕罪。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自罚,莫脏了您的手!”

    说着疯狂扇起自己耳光。

    “来人……”谢探微懒得审视这肮脏东西,本欲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这时咸秋匆匆赶来。

    “夫君——”

    咸秋焦急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出什么事了?”

    李福是咸秋的母亲何氏家的远房亲戚,靠暗箱操作才得这一官半职。谢府油水大,在谢府当采买大权的管家,比在外为官还富。

    咸秋见李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按倒在地,大事不妙,抹泪道:“李管家真是糊涂,光顾着给甜儿寻最好的药,却忘记了时间,甜儿的病耽误不得!夫君,他犯下大错,求您狠狠罚他俸禄,或将他逐出去吧,母亲那边由我去说。”

    谢探微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心照不宣,淡笑瘆人,幽幽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罚?夫人。”

    他的惩罚又不是逐出去,而是动私刑直接处死,咸秋这么说等于他的惩罚降级,率先堵住了他的口风。

    咸秋一噎,心事被戳破,如鲠在喉,埋头伤心得更厉害。她确实想保李福,李福在这后宅之中相当于她的左膀右臂,与她家血缘沾亲带故,是难得好用的心腹。

    但谢探微不是好惹的。他为人斯文有礼,不会轻易动怒,遑论直接动粗。今日,恐怕真的动了杀念。咸秋愈加惶恐,甜沁这丫头在谢探微心目中占据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朝露眼见着主母颠倒黑白,血泪倾诉:“主君!小姐夜夜喊您的名字啊,病得一塌糊涂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您!”

    谢探微右眼皮猛然一跳。

    他似乎被冒犯到了,不知如何料理这突如其来的怦然,脸色防御性地暗下来,肃穆道:“够了,全都住口。”

    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前朝的事本来千头万绪,后宅还闹得鸡犬不宁。

    事情捅穿了,靠朝露拼死相争,李福最终不情不愿拿了一些紫参芝给甜沁,成色很差,算是银货两讫。至于钱,李福手里没有,貔貅吞金有进无出。

    朝露她们只好收了劣质紫参芝,熬给甜沁喝。甜沁的病已经太重,回天乏术。

    咸秋找了府中大夫给甜沁治病,仍然不见效果。吃了多少药,病情反而更严重,甜沁的脸上半点颜色都无,覆着层浓重的死灰。

    咸秋手绢擦满了泪,叫人提前准备棺椁。

    “要最厚实的,我这命苦的妹妹生前没想过什么福,就让她在下面过得舒服些吧。”

    谢探微却意外刻薄道:“不准。”

    咸秋一愣,“夫君,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吝啬。”

    谢探微口吻极冷,透着杀意:“我说不准,你听不懂?”

    咸秋吓得直哆嗦。

    谢探微不耐烦挥手,“滚出去。”

    这轻飘飘三字无异于霹雷撕裂了咸秋的天,咸秋难以置信,天塌了,浑身如同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夫君居然叫她滚出去,多么污蔑性的用词。

    这一刻,夫君好像陌生人。

    咸秋捂着面孔,夺路而出。

    她不敢再置一词,心冷如冰。

    当夜,咸秋梦见了谢探微,他黑森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两侧,神情模糊难辨:“夫人不是要和我圆房吗?便在此处吧。”

    咸秋感觉自己躺在极其狭窄的长条黑匣子中,四肢碰壁,不禁问:“这是哪里?”

    谢探微笑了笑,月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棺材啊,你准备的棺材。”

    “啊——”咸秋下意识尖叫。

    她一下子吓醒,冷汗如麻。

    沉淀良久,方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能……咸秋对自己说,忍住,不要动甜沁。

    谢探微虽不在乎甜沁,但他要维持“不滥杀”的仁慈仁者形象,为此他可以和离,可以反过来滥杀她,不惜一切代价。

    咸秋死死握紧了掌心,妒意沉浮,计上心头。

    改日,谢探微推掉礼部的应酬,抽空去探望甜沁。甜沁平躺在榻上,混沌恍惚,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异常微弱。

    “小姐两日水米没沾牙了,喂了就吐。”

    朝露难过地说。

    谢探微忽然吩咐:“去把大公子领来。”

    朝露讶然,一时失智,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主君,去哪……?”

    自然是主母院里。

    谢探微就这么明明白白吩咐朝露去。

    说实话,朝露不太敢,孩子一直是主母忌讳的,外人尤其是她们院里的人绝不可能碰触到。

    谢探微淡声道:“去就是。”

    他想起甜沁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此时,儿子能唤醒她求生的斗志。

    朝露硬着头皮去了,半晌,竟真把宏儿领了过来。咸秋人没来,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是可以预见的。

    谢探微一句话,由不得咸秋不同意。主母虽是妾室的顶头五指山,主君更是主母的顶头五指山。

    宏儿小小的身形,略有懵懂,谢探微道:“这是你母亲,给你母亲叩首。”

    小孩子糊里糊涂叩了,分不清主母和母亲的区别。

    谢探微停了停,多此一句:“我是你父亲。”

    宏儿当然知道他是父亲,这句话并非给宏儿听的。他说此的目的,似乎为了与“母亲”二字相配,父亲和母亲,天造地设一双,鬼使神差,莫名其妙,他近来总这样神神叨叨的。

    他会不知不觉穿和她同色的衣裳,半夜下职来瞧熟睡的她一眼,望着书房中她握过的墨条发呆,被操纵般狂嗅她遗留下来的香气。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幼稚。

    谢探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魔怔了。

    宏儿的到来并没有救赎到甜沁,甜沁在死亡的深渊坠落愈深。恰如咸秋预料的,可以准备棺材了。

    陈嬷嬷和朝露晚翠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事到如今她们接受了事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日暮黄昏,飞鸟点点,笼罩而来的黑暗,缥缈的夜雾,宛若人生命的终结。

    “是我的错——”

    谢探微心想,若非那日走火误使她怀了孕,让她接连两胎,元气大伤,她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探微望着她憔损的面容,沉吟良久,翌日默默叫人送来一副特别的药。朝露和晚翠给甜沁喝下,奇迹发生,甜沁的病情回春了。

    他会医术的事一直秘密隐藏着,世间未有第二人知。为了甜沁,他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主君给的药管用,真乃神药啊。”

    陈嬷嬷感叹着,小心翼翼将药碗凑近在甜沁唇畔,“小姐,张嘴,把药喝完。”

    黑色的药汁流入肺腑,甜沁嘟嘴皱眉,沮丧着道:“苦,苦得很。”

    陈嬷嬷劝道:“良药苦口。”

    这药来之不易,朝露冒死去物我同春园子里大闹,惊动了主君,才换来了主君一瞥。甜沁若不把药全喝了,便辜负朝露一片心意。

    朝露此刻也站在甜沁的病榻前,满脸担忧,满目憔悴。甜沁枯瘦的手颤巍巍向朝露伸来,嘶哑说:“朝露……苦了你了。”

    此番甜沁起死回生,功劳全记在了朝露头上。甜沁看待朝露,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朝露含泪摇头:“不苦。”

    甜沁担心的不只是表面,李福的动作大多是主母授意的,她们逼迫李福低头,直接闹到了谢探微面前,大大折损了咸秋的面子。

    依照咸秋口蜜腹剑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朝露以后危险了,定然会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遭遇咸秋射来的明枪暗箭。

    那管家李福,为虎作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奸恶小人。

    甜沁撑着虚弱的身子略略起身,叮嘱朝露:“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不要到外面去,也不要和主母院里的人接触,尽量规避他们。”

    朝露噙泪答应:“小姐放心,我知道了。”

    但话说回来,整个谢府都是主母的,主母若存心整治谁,躲在哪个角落都无济于事。

    甜沁依靠谢探微给的药,身体渐渐恢复,能下地,不必每日躺在榻上。

    那日病重,宏儿在她面前短短一瞥,随即又被主母带回。甜沁十月怀胎受了巨大辛苦,到头来好像没生一样,全然为她人做嫁衣,不公平如斯。

    谢探微照拂着甜沁,甜沁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她曾病入膏肓,疾入骨髓,想痊愈是不可能的。保养得再好,也仅仅延缓病情恶化的进度。

    她每天最远的距离便是走到屋檐下,看看叽叽喳喳的飞鸟,暮冬眩目的阳光。她明明像清晨的太阳那般清透的年纪,如同笼中囚鸟剪尽翅翎,黯然失色。

    又过数日,终于盼到谢探微。

    以前他一来甜沁就紧张,现在他一来,甜沁却忍不住兴奋,仿佛看到了救星。

    经过这些风雨,她早明白主君的宠爱是在深宅里生存的必需品,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谢探微这次来应该向她兑现另一件承诺——送她一栋宅子,让她搬出去住。

    甜沁已经生完了女儿,承诺是时候兑现了。现在的她深困重重宅院之中,处境最坏,没有更坏。若能彻底告别这里,哪怕背着“被轰出去”的骂名,她亦心甘情愿。

    谢探微在她榻前小坐,缄默无言,千言万语困在喉咙里。两人情分不深,共同语言有限,遑论暌别多日,气氛几乎是结冰的程度。

    “身子好些了吗?”

    良久,他道出最寻常的问候。

    甜沁点点头,捂着胸口:“多谢主君赐药,我已经好多了。”

    “管好你的婢女,别让她在府中那么没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提起赐药,谢探微想起了前些日朝露大闹府邸的事。

    惩罚实在太轻了,如果开了先河,以后个个小厮婢女不顺心了都要来闹,谢府就乱套了。叫别人看见,会笑话谢家没规矩。

    “她是为了我,当时我发着高烧,朝露和陈嬷嬷她们实在焦急,才贸然得罪了您,您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没有坏心的,忠心向主,一片好意……”

    甜沁顶了句嘴,急忙解释,别的都可以妥协,独独她不能让谢探微误会了朝露。万一谢探微对朝露起了杀心,那就糟糕了。

    谢探微却听得极不舒服,她的婢女比他还重要似的。

    谢探微默了默,以为自己对甜沁无感了,此时又被阴暗的感情支配,居然吃起婢女的醋来,道:“这么说,我还该奖赏她了?”

    “不是……”甜沁一瘪,立即熄声。

    谢探微道:“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要跟我顶嘴,你的死活府中确实没人在乎。”

    “嗯。”甜沁比蚊子声音还细,羞愧得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谢探微见她因生产而毁悴的容颜,瘦削得只剩骨头,摸起来甚至硌手的身躯,缓了片刻,油然而生怜悯之意。

    他眼前浮现出她死亡的景象,滋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让他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他从未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因为旁人的生死不在他的计较之内。唯独她的死,他的心一直盘桓着乌云,飘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清醒。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何必跟她争一时口舌之快。若她一命呜呼,才真是棘手。

    谢探微转过念来,不禁放软了语气,半是命令半是温柔,提点道:“药我还会继续提供给你,你按时吃便好。莫想些烦心的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对她的关怀到此为止,再往深的肉麻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因为他和她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分道扬镳,不纠缠,不沉溺。

    甜沁恍若被他吓怕了,仍沉默着。

    咸秋也曾被他吓怕,他送“滚出去”三字。

    此刻,吓怕的人换成了甜沁,他却自责愧疚,想放下身段哄哄她。

    谢探微惯会拿捏人心弱点,直奔肯綮:“宅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甜沁闻此果然动容,脑袋被窝里探出来。

    谢探微要的就是这效果,分了一分神观她的表情,续续道:“……就在京城之中,我去看你方便,你什么时候回谢宅也方便。我会给你派仆人和马车,你喜欢的那几个婢女也带着,无所谓的。不过一切等病好之后,你现在出去,不大叫人放心。”

    她病恹恹的样子,若真死在外面,外人不知得怎么恶毒地编排揣测他们夫妻俩。

    甜沁慨然:“多谢姐夫。”

    谢探微望着她柔润的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叫她挑一个孩子带走,做个伴,免得寂寞。又觉得孩子若跟了她,他定然以后还得和她藕断丝连,断就断不开了。若她拿孩子威胁,要地位要名分要感情,非要和他做夫妻,那他处境会十分被动。所以,孩子她还是别带了。

    她会缠着他吗?她会,八成会,一定会,是女人都这样,咸秋便是前车之鉴。搬到别院几日,她定然就得哭着喊着装病要回来,日日呆在他身畔才好。届时,他答应不答应呢?若轻易如了她的意,恐她会恃宠生娇,愈加对主母不敬。若不答应,她为谢家生了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有功劳,事情总不好做绝。

    谢探微的思绪东飘西撞,横跳反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她的身体,迷恋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分开,意味着他要找别人纾解……他没碰过其他女人,这太麻烦了,也太恶心了。

    他心想,若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在一起吧,事到如今他只好纵容了。

    他得提出点小要求,她乖巧懂事,两个孩子才能回到她身畔,让她晓得幸福来之不易,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还忘了一点,她的命是他救的,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离不开他。若非他连夜配药妙手回春,她已经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该当服侍他,一生认他作主,与他相伴。

    甜沁的脑袋靠过来,谢探微以为她要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宛若流过热切的暖流。

    虽然有失规矩,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肩膀凑过去让她靠。

    她是病人,就再纵容一次吧。

    孰料甜沁并非靠他,只是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房契。

    她茫然看着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谢探微冷哼了声,细不可察。

    她那副仔细查看的样子,眼里满是对金钱与自由的渴望,哪计较半点他。

    小没良心的。

    他在内心暗骂,多余救她。

    ……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甜沁九死一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离开谢府。

    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都为甜沁高兴,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甜沁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秋尚且在暗处偷盯着她们,不会让甜沁过好日子的,更不能让甜沁离开谢府,到外面逍遥。外面并非咸秋的管辖范围,届时谢探微日日回外宅与甜沁寻欢作乐,她这正妻便真的住在偌大冰冷的空房中守活寡。

    那日,甜沁正在屋中整理细软,骤然间,被匆匆忙忙叫到主母面前。

    朝露偷窃。

    这消息震得甜沁有些发懵,无论如何想不到朝露竟然会偷窃,这根本就是荒谬的,说白了,这根本是被陷害的。

    朝露的人品她再相信不过,绝不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若是偷盗,朝露也不可能跨越整个谢府去偷窃主母的东西,谁都知道主母院子因为养着两个孩子,防守严密。

    咸秋摆明了小题大做,退一万步讲,谢家家大业大,哪个下人不拿油水,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朝露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在灰色模糊的规则之内。

    咸秋的远方表亲李福,这些年捞的油水都够在京中置办大宅子了,从没见咸秋管过。

    “姐姐,或许误会了。”甜沁隐忍地解释。

    “妹妹,怎么可能误会呢?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若要包庇她,只能同罪论处。”

    咸秋一点也不让,摆明了要把这件事情追究到底,咬死了偷窃。

    朝露已经落在咸秋手中,任凭甜沁再怎么说也无力回天,定要扭送衙门。朝露一旦进了大狱,有死无生。

    而且,咸秋怀疑甜沁指使的,也要把甜沁同送到衙门问话。

    姐妹相争,再一次惊动了主君谢探微。

    谢探微早对后宅鸡零狗碎的事厌倦至极,他本身不是什么清官,懒得严丝合缝地断家务事,冷冷撂给咸秋一句:“不准闹到官府。”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谢家枉称仁义之家,家中女眷对簿公堂,贻笑大方。

    皇帝对他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咸秋和甜沁这么一闹,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面前让人宰。

    谢探微考虑的只是名利场的权力,咸秋考虑的却是自身的幸福。她只是一个小女人,眼看着捉不到丈夫的心,多年婚姻经营毁于一旦,必定要使劲扑腾点水花。

    “夫君,你不可以纵容甜沁主仆。”

    咸秋第一次对谢探微用决绝的语气。

    谢探微并不上钩,将决绝反对向她:“哦?”

    “她们犯了大错。”咸秋斩钉截铁道,“你若包庇,我也会对你失望的。”

    本以为能威胁到谢探微,他却笑了,“那夫人想怎样?”

    “把她们扭送官府,”咸秋想借刑狱要她们的命,“这件事没商量。”

    谢探微冷光慑人,抬高音调:“我也说了,不准,这件事也没得商量。”

    他更致命地补充,直戳咸秋肺管子:“跋扈悍嫉,顶撞夫婿,多年无子,七出之过犯了三条,夫人缺的或许是一纸休书。”

    咸秋彻底噎住,哑口无言,泪水簌簌落下。

    她能放得下一切,唯独不能和谢探微和离。况且还不是和离,而是更为羞辱性的休妻。她若被休,不仅她的后半生完了,整个余家也都完了。

    谢家两个最威严的存在,主君和主母僵持。

    甜沁扑到谢探微腿上跪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姐夫,不要啊,我们没有偷东西,到了衙门我们会死的。姐夫,看在我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饶过我们,查清楚真相!”

    谢探微一愣,他和咸秋对峙倒不是为了甜沁。

    对于主子们来说,婢女的性命确实不值一提。对于甜沁来说,朝露却大于天,所以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保住她。

    谢探微将她扶起,语气没什么温度:“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去。”

    他没应承什么,但也没禁止什么。

    他现在要解决第一个麻烦,是咸秋。

    甜沁泪花闪闪,犹豫着走开,不断回头看着朝露。谢探微一记颜色,扭住朝露的下人顿时松开,朝露小跑甜沁身畔。主仆悲极生喜,携手快步离开,如遇大赦。

    这场风波闹得很大,使本来冷漠的主君主母夫妻关系益加分崩离析。

    甜沁夹着尾巴做人,以为侥幸化险为夷。然而,事情虽一时揭过了,后来朝露也没有保住性命,被发现淹死在了井水中。

    一个婢女的死而已,仅被当成了意外失足。

    陈嬷嬷等人悲愤不已,虽心知肚明是主母做的,谁也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无济于事,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是主家的,难道因为一个奴才的死状告主子?

    官府律令里写,打杀奴才者,主人仅仅是向家属赔一头羊的钱。

    甜沁经历了偷盗风波后,又被儿子宏儿使劲推了下——她与宏儿在花园偶然遇见,那孩子凶恶得很,根本不认她,甜沁半副身子落入湖中。

    甜沁身子本来不好,一次次打击令她病入膏肓,连谢探微给的药都无力回天了。更甚的是,她明白幸福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时,断绝了求生的信念。

    陈嬷嬷等人怕她伤心过度,一直没敢将朝露惨死的事直言相告。

    直到那日瞒不住,甜沁果然伤心过度,蜷缩着肚子,大片大片地呕血,生命飞速流逝。

    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见主君。

    临死前,她还有话要和他说。

    咸秋轻飘飘挡了,抱着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傻妹妹,谢探微是什么人,若想见你早就见了,何必等到此刻。他将你扔下数月不闻不问,已最好说明了一个事实:你被抛弃了。

    甜沁断了气,死不瞑目。

    咸秋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血泪来。

    待谢探微回来时,府邸挂起了白灯笼。

    他这几日在朝中忙着,几乎不回家,猛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丧报?”

    “姨娘去了。”

    谢探微抬眼望天空,太阳坠落了。

    天空是灰黯的蓝色,头重脚轻,有种眩晕之感。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留下什么话没有?”

    “……想见您。”

    你有什么话呢?

    你这么撒手去了,是在惩罚我吗?

    可我不欠你的。

    你到底有什么话呢?如果有来世,我要好好问问你。

    如果有来世,我也不想把你送走了。

    甜沁。既然你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话,来世,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以前对你无感,但现在我恨你。甜沁,你记得。

    他垂下双眸,落下一行泪。

    随即擦净,强装镇定,又变得冷漠无所谓了。

    第173章 番外释怀版:“我帮你出聘金。”

    那日咸秋回门时,悄悄和母亲何氏说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不了嫡长子,外面莺莺燕燕跃跃欲试,勾着谢探微,想纳一方自己人当妾室巩固地位。谢府钟鸣鼎食,荣华富贵,妹妹进府是贵妾,有咸秋这姐姐护着必不会受委屈。

    何氏与她一拍即合,选择了同样渴望入谢府的苦菊。苦菊的生母姚姨娘从小告诉苦菊“宁为富人妾,莫为穷人妻”,姚姨娘年轻时就是靠着钻营过上现在余家的好日子的。

    相比之下,甜沁执拗而清高,放着富贵人家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给穷人家做所谓的正妻,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后明白便晚了。

    咸秋颔首:“只要苦菊妹妹情愿,过几日便能过门,今后我姊妹俩同在谢家,相互有个照应。说来,甜沁妹妹的婚事落定了没有?”

    何氏提此就头痛,揉着太阳穴:“定了家中教书先生,姓许名君正的,是个寒门。”

    咸秋道:“寒门不寒门的,人好便得。”

    何氏鄙夷:“人好有什么用,聘金都拿不出来。再好,也没你夫婿好,你夫婿的才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儿。”

    咸秋暗暗得意,浮现微红。

    甜沁近来烦着,家中的西席先生许君正与她两情相悦,本互约为鸳盟,但许家家境贫寒,母亲是个刻薄的,许君正这次春闱又名落孙山,许家根本拿不出余家要求的聘礼。

    余老爷把条件锁死了,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别想娶甜沁。他看中的是许君正的政治前途,奈何后者春闱失利,前途尽毁,余家真恨不得悔婚。

    许君正性格温和,甜沁与他本一对神仙璧人,却因世俗礼金争吵不休,鸡零狗碎。

    苦菊听闻要纳给神仙姐夫,喜形于色,红红火火,运势正旺。余家将谢探微请至府中,妹妹嫁姐夫的事毕竟好听不好说,提前让苦菊和谢探微熟悉熟悉。

    谢探微对苦菊没什么意思,对于硬塞过来的妾,他有种天生的反感。

    他酒过三巡,出门吹风醒神,银色的月光撒在树梢间,却在湖边看到另一女子,荷粉色的襦裙,背影修长可爱。她将花朵揉成一瓣一瓣,眉心紧皱,明明无忧无虑的韶龄,被愁云惨雾笼罩。

    这才是当世绝色。

    谢探微伫立在斑驳树影下远远看着,并未靠近。那姑娘叫做甜沁,是咸秋的三妹妹,也是他的妹妹,深夜之中男女不宜单独相见。

    他隐入黑暗中,回了酒席。

    甜沁仿若有感应,树影后有什么人在看她。猛然一回头,那里却空空如也。

    那种并非恐怖惊悚的感觉,一种柔和注视的力量,月光在温温抚摸她。

    恍惚了。

    她捂着心口安慰自己,近来忧思太过。

    咸秋着急找妾生子,未过几日,苦菊便打扮得光鲜亮丽入了谢家。过了纳妾文书后,谢探微按理得和苦菊同房,造出个长子来。

    谢探微表面答应,到苦菊的房间时,仅仅掀开她的盖头,与她坐下来喝了杯茶,聊聊家常之事——聊得十分浅,气场异常冷,随即离开,没碰苦菊半片衣角。

    苦菊坐在原地黯然失色,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姐夫对她如此疏离。自己生得太丑了,终是不如咸秋和甜沁两位姐姐。

    事实上,谢探微并非针对苦菊,对谁都冷漠。他天生情感淡薄,若非极喜欢的,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儿。

    翌日,咸秋欣喜地得知谢探微没有碰苦菊,遗憾之余,有种莫名的安心。

    他不碰自己,也不碰别人,这很公平。如果他对苦菊天天宠爱有加,那才棘手。

    咸秋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阴暗心理,把谢探微对妾室的态度,当作婚姻的试金石。

    甜沁和许君正的婚事卡死在了聘礼上,许君正家中只有一个老母,没有金钱来源,还要靠教书吃余家的俸禄。

    许家再三推诿聘金,使余家对和许家结亲大有迟疑。余老爷近来已经在替甜沁物色其它高门,送甜沁作妾,顺便拉拢。

    甜沁闻讯大急,找到了许君正,给他下最后通牒,务必凑到余家所要的聘礼,否则就此分道扬镳,婚事作罢。

    “甜妹妹!你知道我家根本没钱。”

    许君正急了,他不明白甜沁为什么要在这种世俗之事上为难他,明明他们是灵魂伴侣,两情相悦,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真正的爱情应该抛弃金钱利益和世俗,看来甜沁并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况且他不是有意推诿聘金,他家真的没钱。

    “聘礼降一降可以吗?母亲这几日急得头发也白了。”

    余家要求的聘礼实在太过分,数目太大。许君正所有积蓄都用来给他参加春闱考试了,孤注一掷,现在家中等米下锅,母亲还饿着肚子。余家趁火打劫,太不仁义了。

    甜沁瞥许君正的样子,如一朵癖性高傲的花。他不识人间烟火,他满脑子儒生的理想社会,一味推卸责任,十分失望:“你看着办吧,不愿娶就不娶。”

    她转头要走。

    许君正大急,赶紧拦在甜沁面前:“甜妹妹,你莫要生气,我怎么会不想娶你呢?这样,我回去借钱,哪怕走遍亲朋,一定把钱凑到。”

    甜沁叫他赌咒发誓。

    许君正竖起手指艰难开口,对于文人来说,低声下气主动和人开口借阿堵物是很丢人的事。

    “我……发誓,绝不辜负甜妹妹。”

    甜沁知许家穷,缺点颇多——但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婚事,否则余家会把她送给高门五六十岁的老爷做妾。

    许家纵有千般不是,她嫁过去能做正妻。

    正妻意味着有权利,有尊严,甜沁只有先抓住这些生存基本的东西,再谈其它。

    谢府,苦菊进门数日,宛若家中养的闲人,时常与咸秋待在一起,倒和谢探微隔着层看不见的墙,无关紧要的客人。

    苦菊苦恼不堪,怕姐姐姐夫将他轰出去。咸秋却表现得异常耐心,热情温柔,叫苦菊莫要着急,感情的事讲究水到渠成。

    苦菊产生了深深的自卑,若是貌美如花的甜沁来谢家伺候,姐夫绝不会这样冷淡。

    某种程度上,苦菊想对了。

    谢探微对甜沁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谢探微那晚和咸秋说,苦菊放回去吧,或者单单留下来当妹妹养着。要孩子的方法很多,可以去安济院抱一个,没必要这样强迫自己,也强迫苦菊。

    他脑海中始终呈着那晚月夜甜沁的倩影,时隔数日,她裙角的花香仿佛穿越了时空,仍然萦绕在他的鼻尖,令人迷醉。他一想到她,心头像有无数个细钩子在勾着,痒痒的。

    他叹了口气,不该对甜沁妹妹抱什么亵渎之心,只愿甜沁出嫁时多给她添一份嫁妆,让她的婚礼顺利便是了。他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怎么对小姑娘把持不住。

    甜沁,甜沁……他满脑子都是她。

    那日,咸秋邀请何氏与甜沁来家中小聚,谢探微为了远远见甜沁一面,亦留在了府邸。

    甜沁在水滨徘徊,心情肉眼可见的沮丧。她又与许君正又口角了,许君正凑不出钱,劝她不要聘礼,或者多宽限些日子。

    明明说好了的,许君正却反悔。甜沁分外失落,席间借着醒酒的名头,独自一人来到湖边哭泣,俨然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场景。

    谢探微恍恍惚惚,月色如缎层层叠叠落在他眼中,借着几分微醺,他走过来道:“别再靠近河边了,要掉下去了。”

    甜沁被吓了一跳,见是姐夫,立即起肃然的心情,擦干眼泪,强撑坚强,挤出一个百合花绽放般的笑:“无妨,让姐夫见笑了。”

    谢探微凭栏,并肩在她身畔,隔着一人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问:“怎么了?”

    他愿意帮助她。

    这帮助是不求回报的,纯纯是他对她的欣赏。亦或是,同辈人的倾诉心事。

    甜沁抑郁滞涩,正好缺个说话的人,谢探微莫名有种亲和力,让她打开了心扉。

    她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了一遍许家的婚事。

    “姐夫,我不想嫁去其它高门做妾,我这辈子都完了,做妾……太苦太苦了。”

    谢探微默了默,爽快地道:“仅仅钱的事情吗?我给你添一份钱,就当是许君正给的。”

    甜沁愕然瞪大了眼睛,两只瞳孔似乌黑水银丸,扇着睫毛:“您说您出?这怎么可以?”

    她羞赧推诿着,但看得出来,她被这句话救赎到了。

    “钱由我出,名义上说成许家给的,这是眼下解决你问题最快的方式。”

    谢探微慢悠悠说。

    用许君正苦苦挣扎的金钱,在他眼中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

    “别哭了,嗯?”

    他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拭她眼角的泪痕,轻柔得像天上缥缈的星光。

    指尖碰触,是他今生离她最近的一次。

    甜沁仍未褪去愕然,实在不敢想象姐姐姐夫对她这么好——或者应该刨去姐姐,光是姐夫。

    无功不受禄,甜沁愧疚万分。此举若被何氏和咸秋知道了,她指不定怎么被排揎。

    谢探微浅淡柔和地扬了扬唇,并没什么坏心,单纯帮甜沁解决这个小困难罢了。看她露出笑脸,他整个人也得到了升华。

    “事情就这样吧。”

    他阖棺定论,直接命人将钱给到位。

    当然这笔钱不能让余家知道是他给的,而非许家给的,否则余家难以接受许君正。

    他将钱给了甜沁,让甜沁去给许家,这样的话,她便可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了。

    她能得到幸福,是他最大的荣幸。

    即便表面这层开心,底下隐藏着更大的失落,他亦心甘情愿。

    她注定是不属于他的,与其紧紧攥着,莫如松开手让她放飞。

    爱是放手,是成全,对吗?

    只是,婚后别让他经常看到她。否则她与旁的男人双宿双飞,巧笑盼兮,恐他会嫉妒得红眼,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念,横刀夺爱。

    他无奈地笑了笑,此刻居然羡慕一贫如洗的许君正。如果他不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而是许君正那样普通的书生,或许能走到她身边。可现在,他做了她姐夫,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罢了罢了,她开心便好,她开心是最重要的。

    此生他不能与她相伴,还可以做她的娘家人,默默在背后为她撑腰。若她被许家欺负了,回来还能有个倾诉的地方,他的金钱和权力永远是她的后盾。

    甜沁神色复杂,对向他。

    他们相视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