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早膳:同咬一枝花
若寻常的姐夫和妻妹,肯定不能夤夜这般亲密相处,男子瞧着女子梳妆。
可他们不寻常,很多事心照不宣。
甜沁将玉兰香粉梳在发梢,空气暗香浮动,屑小的香粉化作无数细小钩子,搔着人心,隐隐动荡着旖旎的气息。
谢探微的视线一直盘落在她后背,冷淡而富有攻击性,她能感觉到,毛骨悚然,但偏偏不捅破窗户纸,装作若无其事。
“妹妹用的什么花。”
甜沁颊畔沾了杳然的月色,“玉兰花。”
“这个时节玉兰花可不寻常。”
“是姐姐给我的。”
她道,“有一小座花房温室。”
竹影透窗斑驳地覆在墙上,月明如水,险些掩盖了烛光的光辉。
花瓶还插了几枝花瓣淡粉的玉兰,谢探微随手折下一枝端详着,“妹妹想要吗?”
“什么?”
“花房。”
谢探微道,“让人也给你营建一座。”
整个谢府都是他的,他能给咸秋建,自然也能给她建。
甜沁梳头的动作停下了,平视铜镜,“我要的话,姐夫索取什么代价?”
谢探微轻轻懒懒,未给答案,招呼她过来。甜沁披着滑如流墨的长发,面无表情,直直坐到了他膝上。
他揽着她,使她转了个圈,跨过在他腿间,面孔正相对,鼻息交织,四目交汇。
那枝花,放到了两人的唇中间。
“你说呢?”
他含笑一口咬住花瓣,目色在夕暮中闪闪发亮,半圆的冷月。甜沁呼吸清纯如酿,迟疑了半晌,亦咬住了另一片花瓣。
他们的鼻尖几乎碰撞,唇舌近在咫尺,偏偏各自咬着花瓣,咀嚼花芬,并未吻住。
此等采撷花枝的意趣,和着诗韵,赏着冬夜簌簌风声的明月竹林,檐角风铃声阵阵,风雅极了,花香四溢,令人意动。
谢探微瞥着灯下唇红齿白的美人,心中满足,捻着她的下巴反复辗转,如同私人藏品,愈加不后悔夺了她。
她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是,岂能嫁给旁人。即便玩腻扔了,也只能烂在谢府里。
甜沁稍仰着脖颈,一动不动承受这耻辱。忘不掉此刻她双膝还分开,跨坐在他腿间,忘不掉她被种下了情蛊,灵魂戴着沉重的锁链,稍微反抗便会百蚁挠心。
二人快要吻上,谢探微却忽然松开了她,点到为止。
甜沁懵了一懵,想起他有洁癖,轻易不喜亲吻,吻是他失控时才会发生的事。
“好好休息。姐夫走了。”
谢探微轻振衣襞,清醒得近于薄情,顷刻间情漩褪得干干净净,光风霁月,仿佛方才与她同咬一枝花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抽身而退,无非证明他对她没有瘾,没有陷溺,节奏始终由他把控着。
甜沁颇为莫名其妙,懒得花心思琢磨他,走了倒好,省得她受磋磨,又一夜清净。
……
翌日晨曦,甜沁被叫过去一同用早膳。
主君和主母的私人饭桌召唤客人,是对客人尊重之意。
而今甜沁非妻非妾,寄住在谢家,外人只当她是余家落难后遗留下的小姑娘。听说还与野男人私奔过,谢家不计前嫌收留,实属圣人胸襟才能做出来的事。
甜沁前世做了那多年的妾,拼命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从没上过主君主母的私人饭桌,得资格与他们一起用膳。
今生忽然恩赐,显得假惺惺。
她一句“我不去”刚要出口,婢女已然预判到,道:“这是主母的意思。做了您喜欢的菜肴,请您千万过去。”
口风太过熟悉,或许这不是主母的意思,而是主君的意思。
叫她过去用早膳也不是好言好语的邀请,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违背谢探微的后果很可怕,一顿膳而已,犯不上。
朝露见此,主动道:“我帮小姐梳妆吧。”
甜沁闷闷接受,太阳穴略疼。
暮冬早晨沉淀着灰色的光亮,漫漫长夜还未褪去,缥缈的晨雾模糊了园林的轮廓。
秋棠居的正堂一尘不染,澄澈的光线顺着话菱花窗射进,四面透风,风雅美观。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甚是丰盛,有甜沁叫得出名字的,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讲究吃得雅,吃得美,早膳尽是一盘盘精致小份菜肴,未有鸡鸭鱼肉大油大腻之物。
谢探微给咸秋盛粥,粥里有她喜欢的桂花,温热正好,“夫人请用。”
咸秋双手接过,病容有了几分活气,“多谢夫君,难得有闲暇陪我们用早膳。”
谢探微笑了笑,又添了几块羊奶酪酥放到她盘中,盘缘精致的缠枝纹瓷釉衬得食物余家光鲜亮丽,奶香四溢,人间烟火气漫过了一切规矩和隔阂。
甜沁在一旁默默咀嚼着东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浑然像寂寞的影子。
谢探微注意到她,“多吃点。”
话语间如洗笔后的淡墨,简练得冷漠,没有了对妻子的亲近温柔,也没有夹菜或盛粥,仿佛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寄居亲戚。
甜沁模糊吐出一个音节,仅仅出于礼貌,轻得让人听不清。
咸秋见此将自己的羊奶酪酥放到了甜沁盘间,“三妹妹刚来家里,诸事还习惯吧?”
甜沁道:“很习惯。”
咸秋弯唇道:“那就好。姐姐这几日病着,都没法好好招待你。”
“这份羊奶酪酥是城北阿苏记的,那家天天排长队的名吃。姐姐最近嘴里淡得慌,你姐夫特意让人兜回来的,快尝尝味道。”
咸秋温柔靠在谢探微肩上,一边笑着一边说,酥里浸满了幸福。虽然不乏炫耀之意,咸秋也确实真幸福,能得这样一位德才兼具的夫君,遮风避雨的大树。
甜沁捏着筷子,对奶香的酥没有欲望,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这是他给咸秋买的,却让她尝,她哪里有资格尝。
本来,她也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做人家的正室大妇,享夫妻闺房之乐,过光明灿烂的日子,而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被迫做偷窥旁人幸福生活的霉斑。
“我吃好了。”
她挤出一个同样甜美的笑,撂下筷子,以帕擦了擦嘴,“肚子圆滚滚的,吃不下的。”
实则如鲠在喉,就吃了个小馒头。
“吃这么少怎么好?你本来就瘦。”
咸秋皱眉制止,“不许撂筷子,好歹再喝碗粥。”
谢探微淡淡默冷着,却没阻止,姐夫和妻妹天生要保持些距离的。
甜沁瞥了眼羊奶酪酥,虽然奶香可口,不愿再这窒息的环境多呆一刻,面对谢探微的齿冷,矮身行礼之后,快步离开。
其实老早就这样了,非独今日。
她每日清晨给咸秋请安,咸秋热络招呼,谢探微很多时候淡漠如没看到她这个人,把她当透明空气,晾着她,和咸秋谈起无关紧要的话头。
甚至有一次,他当着她的面轻捻了咸秋的下巴,笑着做出了孟浪爱抚。
咸秋是主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有身份随时找他,和他抱怨家常,手牵着手在廊庑花园散步,要他在太阳穴上温柔按摩。
晚膳过后,他们还会一块看书下棋,兴致来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缠绵,那种浑然天成的温馨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甜沁永远是旁观者,妹妹,妾室,丫鬟,无瓜紧要的亲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却好似主动贴上来的,麻烦甩赖的亲戚,狗皮膏药黏在谢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员。
这让甜沁恍惚,谢探微已经腻了她了,用这种忽冷忽热暗示她主动离开。
为了彰显主君主母对她的照料,每顿膳她都被要求和他们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无异于每日经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没被强行要求生子是幸运的,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前世更糟。
几日来,甜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除了惯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关在画园里,躲到最深处的一间房中。
被迫与他们一起用膳时,她也尽量表现得沉静,像哑巴,像影子,或者一尊会呼吸的花瓶,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
她偶尔奢望,这对恩爱伉俪没准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腻了,便会将她连人带婢赶出谢府,流落街头也能呼吸新鲜空气,也比现在自由。
奢望终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却充满了绝望和荒芜。
天空细腻而厚重,太阳堪堪升起来,甜沁用罢了早膳从秋棠居出来,时辰尚早。
吃早膳了吗?吃了,肚子依旧空瘪瘪的,好似没吃。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在那对夫妻面面无论如何吃不下,宁肯饿着。
甜沁回到了画园,陈嬷嬷也没另外给她准备吃食。主君主母那备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说甜沁不该空腹而归才是。
“小姐,这是怎么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黄的竹叶上,也没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么壮作甚,早些弄坏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脱离苦海。
晚翠和朝露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犹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搀扶。
甜沁摇头摆手,从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摇摇欲坠,躺下就睁不开眼睛那种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独自待会儿。”
她又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狭窄小厢房,光线暗暗的,久违的有安全庇护感。
蹉跎到了午牌,浓睡过后,她在梦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电流,微弱但强势,穿破肌肤和血液,径直控制她的精神。
是情蛊。
情蛊第一次发作,就带着冰凉的威力,直直窜上天灵盖,令她瞬间清醒。
他在召唤她。
第42章 吃酥:“跪下。”
甜沁瞬间爬满冷汗,虽然他人还没到,用这种轻轻又不失惩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饭桌上耍的小脾气。
果然,未久,谢探微的身影便出现,琨玉秋霜,洁若冰雪,高出风尘之表,是那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时多少闹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见略显局促,甜沁将头埋得很深,气氛异常疏离。
“最近食欲不振?”
谢探微倚在门边,状似随意问起。
甜沁默了片刻,“没有。”
谢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当着你姐姐的面不好意思?”
身后下人鱼贯端来几盘糕点,皆是阿苏记新鲜精致的点心,每种样子都有,羊奶酪酥也有,比早膳时更丰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闺房里,她可以尽情加餐。
他居然专程给她送点心。
“我不饿。”
她有些犟,和瘪瘪的肚子犟。
谢探微看破未说破,叫下人将东西撂下。
甜沁不寻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头发带着午睡刚起的惺忪凌乱,整个人松松垮垮,自己感觉自己糟极了。
谢探微踱步过来,屈指剐过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有心事跟姐夫说。”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识躲避他的靠近。这双冷白颀长的手,方才还抚在咸秋的肩膀上,为咸秋撩着垂落的发丝。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挟冰碴儿的风暴,无法以一定之规应对。
“我真没事。”
她侧过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
谢探微的手滑在她脸颊,轻若游丝,抚拭一幅易碎的画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喜怒的情绪,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调驯不听话的玩物。
她哪里像没事,拙劣的谎言。
甜沁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气息,绝望地顺着他的节奏抬首,情蛊正勾起丝丝缕缕的电流,流淌在他们之间,愈加拨动神经,她胆敢反抗半点便尝尝情蛊的厉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点心,还是永远不吃?”
谢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击性。
她方要开口,被他打断,“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长身份给出的清晰命令。
情蛊的制约感已越来越浓重,她当然可以选择反抗,但结果是可怕的。
满室的浓郁严冬肃杀之气。
谢探微弯下腰拍了拍她软绵绵的脸颊,不轻不重带有一定的痛感,悄声催促:
“没听见?”
甜沁瞳孔倒映着他纯黑色的影儿,终于缓缓从绣榻上滑下来,一身寝衣,膝儿软软,跪在了他脚边,精神麻木到极点。
她的头到他膝盖位置,一只手揪住他长袍,咬唇,滴下泪珠,尊严碎了。
谢探微斜眼冷冷瞥着这样一个灵魂似乎都蜷曲着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拿了半块酥,丢给。
“吃。”
甜沁本来饿的,此刻的胃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香甜咸香的酥硬堵到嘴边,胃的每一寸却写满了抗拒。
黑暗的深渊大口张开,吞掉她细弱的整个人,被恩赐最残忍的爱。
“我不吃……”
她捧着酥,泪水颗颗浸透了,仰头望着谢探微,颤抖的嘴角似要说什么决绝的话。
谢探微轻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缓,仍浸着侵肌的冰水:“你饿肚子,你姐姐会着急,乖。”
跪着也要吃,甜沁哽咽渐渐在胸腔平复,牙尖一缕一缕地咬着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吃掉了小半块。
她完全没尝出滋味,味同嚼蜡,吃名家价贵的糕点和嚼稻草无甚区别,宛若麻痹喉舌的剧毒。
谢探微静穆如雾霭山岚的目色始终一动不动锁死于她,他要让她吃东西,便半点不留情,必须看管她吃饱为止。
前世她因为物质条件年年轻轻就去了,才刚有他们的一对儿女。
今生宁肯欺负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渐将该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宽赦些,允她起身。
“别撑。”
他及时摁住她失智到只会吃的嘴。
“剩下的留着。”
甜沁人偶似的一动不动,胃部刚好被填个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饮了几口解腻的茶,恰到好处的餍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撑死她或饿死她,否则他连毒药剂量都精准把控妙到巅毫,怎会不知道一个姑娘该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陈嬷嬷等人在门外,房门虽四敞大开着,主君罚小姐,她们没资格也没那个能力进来干涉。
这一餐食得实在压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后爱犯困,有气无力倒在谢探微肩头,嘴唇残余着深红的咬痕,气息像花骨朵一样稀疏。
谢探微揽着丧丧的她,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抖,害怕了,被吓到了。
他打开了菱窗,托她坐到窗边的木缘上,人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风中荡漾。
“甜儿你看,树梢有红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虫,泉水解冻了。”
“过些日开春,姐夫带你出去踏春。”
甜沁红着眼圈,循着他的指向,竹林间冬气与春气交织,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驻留枝桠之间,凉凉的风吹在被屋内热炭熏得焦热的面颊上,沁人心脾,透着早春的寒。
“嗯……”
她克制着,还没从方才缓过来。
谢探微的安抚像风轻轻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将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变成了极度安静的私人告白。
对抗的氛围消散了,他刚才也没做什么,仅仅让她吃东西而已,哭什么呢。
“这处画园是特意为妹妹建的,我熬了几个通宵,一笔笔亲自营造设计的图纸,务求每处完美无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弥补前世遗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厢情愿,怀着满足的爱意望向画园的每一寸,填满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诉我你喜欢,好吗?”
他流淌极慢极慢,期待着,几分意动。
甜沁仅存发瘆的冷意。
“……”脊背发凉,像兜头泼了雪,实在没法回答他,哪怕佯装敷衍也做不到。
画园位于府邸最隐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于隔着一片流动的湖,夕暮秋冬之时常云遮雾罩。有意无意栽种了大片幽篁,挡于画园,一年四季树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无从发现这片别有洞天的肮脏之地。
那根根笔直参天的竹节,遮挡阳光,白日为幽,多像牢笼的一条条栅,活活将精致有没的桃源之地以最温柔也最凶残的方式变成一座死人的牢笼,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过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邻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机密的藏书阁和书房,众星拱月之势,她被滴水不漏地监视了。
“我不配这样好的园子。”
半晌,甜沁空荡荡地说。
“你配得上最好的。”
谢探微食指摁在她的双唇前,温温反驳,“前世今生都是。”
他从不避讳谈前世。
甜沁难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画园的每一处砖石每一株草木都浸着精心,可这恩赐背后多龌龊的企图。
“这是我的园子,还是牢笼?”
她忍不住反讽。
“你可以只当它是园子。”
谢探微玄远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弥补他的执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错。今生,再大再美再豪华的宅子都有,只要你不离开。”
甜沁齿冷地撇了嘴。
他瞧着她可爱的反应,不自觉地笑。
“姐夫当着姐姐和我的面真是两幅面孔。”她蔑然评价。
谢探微不理会这等揶揄,解颐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则问题他会分得很清楚。宠妾灭妻,违反儒家纲常,乱无人伦。
甜沁看着他的皮囊,风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飘飘,举止有节,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标和仪型,也是难以企及的贪婪和残忍,对权力、对美色的迷执。
他隐秘阴暗又坦坦荡荡地金屋藏娇,一张网算计得滴水不漏,她真正进入了他的彀中,领教他过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饰、最原始、最真实、最可怕的、最疯狂的控制欲,用机矢如射工之密发的心机困住一个人。
“我没有家了。”
她怔怅道了句,望着风吹竹叶的细微波澜,自言自语,没对任何人。
或许她从来没有过,余府是另一个火坑,不是家,家这个词对于她太奢侈。
谢探微理所应当将她口中的家理解为余家,余家也好,许家也罢,皆过往云烟。
“谢家是你的家。”
他层层叠叠将她困住,一遍遍不厌其烦,“姐夫姐姐是你一辈子的亲人,信赖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内心愈加沉重几分。之前天真以为他仅仅为了报复,或一时兴致,看到画园的营造才遭当头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么腻,哪有什么放过。
他不满足于一时短暂的爱溺,要今生今世对她绝对的操控,做鬼也要纠缠她,牵手一起下地狱。
“姐夫和姐姐对我真好。”
她的膝盖还残留着方才跪时冰凉和钝痛,口中却说着不合时宜的违心话,满是苍凉,反讽之意溢于言表,做一个外人眼里略显神经质、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认这个身份。
承认了做这个家的妹妹,等于承受他合乎伦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无忌惮玩弄她,又不用给她名分。在这场游戏里,她注定是输家。
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余元一家被流放后,昔日煊赫的余府人走楼空,萧瑟落败,牌匾陨落,砖缝间滋生荒草,不日将被完全拆掉。
许君正多次背着母亲偷偷跑去余府,希望有机会见甜沁的倩影,试图将误会解开。
可惜,余府犹如死宅,行人匆匆路过都嫌晦气,时而有鸟雀寒鸦栖息停驻。
许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识到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他走投无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马车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她究竟被谁收养,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谢府。
谢探微是她的姐夫,咸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亲人。余家败了,她孤女无依无靠,要投奔只能他们。
但之前科举舞弊的事闹得极不光彩,许君正无颜再拜访高门广厦的谢府。
他厚着脸皮,撂下读书人的尊严。
好在谢家是仁义之家,民间一片赞美和颂声,谢探微本人又是温良下士、关怀故知的典范,不会故意羞辱他这种落魄之士。
许君正走进了敞开的谢宅大门。
暮色四合,谢探微下了职才露面,六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僚,高屐大履,长袖阔带,人伦之衣,一派正经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时飘逸灵秀的白衣大相径庭。
许君正自惭形秽,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了动,贫陋寒酸,和光风霁月的谢师天渊之别。那场大火几乎带走了全部家当,许家遭毁灭性的打击,官也没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谢师,若对旁人,他万万没脸面登门的。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照顾甜妹妹。我和母亲这些日靠着浆洗洒扫盘下了一间简陋民宅,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我在私塾每月教书的例钱能养得起甜妹妹。”
许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谢探微听罢了然,没拒绝也没答应,半晌,若有所思一问,“你母亲能接受她吗?”
许君正噎住。
这很致命。
之前劳燕飞分,便是因为许母的阻拦。
“她爱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不会浆洗洒扫,扛不住旁人为难,又喜欢漂亮衫子,华屋明堂,只肯戴点翠掐丝的首饰,酥非得是咸的,用豆蔻水匀面,睡觉前要留一盏油灯,例事时小腹阵痛饮益母草汤。另外她钟爱的婢女有三个,如影随形,需要格外备钱养着。”
谢探微讲得行云流水,口吻熟练,停了停,认真反问,“许公子能做到这些?每月教书月钱几何,真养得起她?”
许君正哑口无言。
别说佣人,他母亲现在承担了家中大部分佣人的角色,还结结巴巴过不下去。
甜沁和母亲在内持家,他在外教书赚钱,踏踏实实数年,小家才能维系起来。
“甜妹妹……不在意这些。”
谢探微平静地笑了,“是吗,但她很娇气,值得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人。”
许君正垂下头极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只是一个穷人家的教书匠,仕途没了,家底没了,确实给不了甜沁优渥生活。
可谢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辈子留下。谢家夫妇再好仅仅是姐姐姐夫,他却能做甜沁的夫君,两者不一样。
谢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质更显清冷,如水涧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辈子不嫁,就留在谢府。想嫁了,家里也会送上十里红妆和千甄万选的豪门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乐。”
平和中正,字字清圆。
话说到这份上,许君正真无言以对。
是啊,她并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爱着,岂会心甘情愿陪着她过苦日子。
许君正掌心汗湿,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颓然瞪着眼睛,贫贱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么多腹稿,真正面对谢家家主的质问时,苍白无力,完全用不上。
谢探微不动声色,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胜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说得太过,打击到人家自信心了。毕竟许君正和甜沁有真爱,焉能用世俗标准衡量。
他的决情冷淡消失,掺着点玩笑似的宽纵,笑得特别温和,把话说死之后,又高抬贵手给予许君正以希望:
“一切问甜沁的意思吧。”
无论贫贱,甜沁若愿意,他这姐夫无话可说。
许君正眸子蓦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过来。
炉中龙脑香成一线垂直攀升,三人对峙,氛围如墓碑般静止,空气浸透着规矩。
甜沁来的时候右眼皮突突跳,预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内,当头遭遇了许君正那张忧郁期待的脸,谢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谢探微倒没表现出异样,不疾不徐问她:“以后你和许公子走,如何?”
甜沁没瞥许君正一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谢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酝酿好了,缓缓开口:“姐夫。为什么忽然赶我走,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赶你走。”
谢探微观照着她,悄然不为人知的绵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从前你钟意许公子,许公子如今在私塾当教书匠,姐夫顺路牵个线。甜儿。”
他微妙的疏离感,分明掠过一丝笑影,却殊无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这样说,可她答应试试,立即捏死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骨头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来,真实目的是让她亲口拒绝许君正,使斯人死心,借机彰显对他的忠心,本质是男人一种原始的恶劣的炫耀。
她无法不从。因为她血液已隐隐酥麻,情蛊的电流像鞭子一样催打着她,无形间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占有欲,表面风清霁月,实则残忍凶冷,许君正实打实触及到了他动手杀人的底线。
更可恶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选择,在蒙在鼓里的许君正眼里他还是好丈夫,好姐夫,好圣人,乃至于好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完全抹除掉对她的伤害。
甜沁心里清楚,许君正不能成为她的救赎,也没能力拉她出深渊。
“姐夫……”
她怔忡着。
谢探微好整以暇抚了下她的长发,长辈对小辈那种,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风化雨,给人以温暾蔼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确选择,视她的乖巧程度,他好决定要不要松开渐渐勒上她脖颈的情蛊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顺从,回答他刻在她骨子里的指令。
甜沁进退维谷。
许君正也在牢牢盯着甜沁,虽然打进门起她一眼都没瞥过他,许君正仍满心期望她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他再续前缘。
难道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她在意荣华富贵,一开始就不会钟意他这等寒门书生。
她是最单纯、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气凝滞了良久。
许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时间中煎熬,甜妹妹或许不会选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谢探微,亦为甜沁的犹豫不悦,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绷直了脊背,体内情蛊仿佛冲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卷她的身体,使她五内如沸,脸色烧红,是最后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烦了。
“我不走。”
她尖锐的声音猝然打破沉静,普通一下滑跪在谢探微膝畔,泪痕斑驳的面颊埋在他衣裳之间,两肩不住耸动,死死抱住谢探微的腿,表现出无比的依赖。
“除非姐夫和姐姐赶我走,否则我绝不离开谢家。爹爹临走前也把我托付给姐夫,姐夫对我那么好,赖也要赖下。”
她泣不成声,如鲠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卖掉似的,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谢探微的衣裳都褶皱了,可怜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心倒影着谢探微。
“姐夫,甜儿会乖,求你不要把甜儿嫁给不三不四的人,甜儿怕受苦,甜儿喜欢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贫民窟的窝棚。”
不三不四。
这番话,真要把人冻成冰。
许君正被伤得体无完肤,厚着脸皮来谢家的耻辱,甜沁赏了他个淋漓尽致。宛若被剥光了皮,游行示众,难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许想说甜沁二字,可发不出任何人生,脸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绝望了。
谢探微好言好语搀甜沁起身,语气和煦而缱绻,一颗颗擦掉她的粉泪,历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轻缓,载爱载怜。
“不哭,甜儿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对这位神仙姐夫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犹紧紧揪着谢探微的袖子,生怕后者把她遗弃,每一声喘息皆对着他。
全程,许君正是透明人。
许君正的心裂开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头重脚轻得欲晕去,方知何为自取其辱。
谢探微一边安抚着甜沁,一边对许君正说了什么。
许君正耳朵嗡嗡响已茫然听不清。字眼钻进他耳中,无比刺痛,迟钝到理解不了。
许君正想死大抵也没这么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爱意的死亡。
谢府送客。
他被排斥开外。朱门缓缓关闭。
西风起,灌满了冰,许君正摇摇欲坠。眼前皆是黑的,冒着团团金星,空气如利剑。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亲密模样历历在目,那拉丝的眼神,不是对姐夫,而是对情郎。
许君正苦笑了声。
跳梁小丑,真的是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配。
第44章 温泉:他的唇仅距她咫尺
许君正走后,甜沁立即拭净了眼泪,像台上逢场作戏的戏子退场摘掉面具,决然从谢探微身上起来,恢复了死水无澜的模样。
谢探微瞧她这番熟练的巧言令色,意味幽幽,抓了她的手腕,“怎么,妹妹舍不得心上人?”
“我舍得舍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夫让我做什么。”甜沁嗓子的哭音未完全褪去,却半点没有哭意,理智到讽刺,“姐夫叫我让许君正死心,我便让他死心。”
谢探微勾唇而笑,冷冰冰以势压人,密向她耳畔:“妹妹识相的。”
她是有情蛊的人,是他的人。
甜沁长长吸气,竭力平复,几乎被蛊毒冻僵了心脏,“姐夫将情蛊种在妻妹体内,姐姐知道吗?”
谢探微漫不经心:“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甜沁提高音调强调,犟意更浓,“姐夫是怎样的人滓。”
谢探微听着这样的骂词,未曾暴跳如雷,仿佛听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劝妹妹最好老实些,没有实质证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给你吃给你穿的姐夫,旁人要当你发癔症的。到时把妹妹控制起来,把疯子的名头一扣,岂非更有利于姐夫……”
他深情又冷漠地笑,没再往后说。
甜沁的心急遽跳动,他既敢这么说,便笃定在她身上没留下任何情蛊痕迹,寻常庸医根本无从查起。他的毒术不是一般高明,而是特别高明。
她拳头紧攥,发出嘎吱之声,随即又松开,陷在无底洞中终究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头。
……
冬意加深,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乳白色阴霾的天空整日冥晦,钻入鼻腔的干燥寒风犹带着冰碴,呵气成冰。
几场浓密的大雪封锁了谢宅,冰雕玉琢,屋檐下的风铃都被雪冻住动不了了。
甜沁穿着厚厚的貂绒正在坐在炉边,暖呵呵和陈嬷嬷她们一起烤红薯。
外面鹅毛雪花纷飞,热乎乎的红薯从嘴巴暖到胃里,流动着甜,舒服极了。
主君和主母要去温泉庄子避寒,主母咸秋怕冷,年年此时主君都要带她到温泉山庄小住。
庄子地气喷涌,温暖如夏,天然温泉咕噜咕噜冒泡,还有大蝴蝶翩飞。
“秋棠居的人忙忙碌碌的,为主母收拾行囊,马车也垫了棉绒。”
朝露一边囫囵吞着烫红薯一边说,“奴婢方才去领东西,本以为那个势利眼管家李福得紧着主母的院子先用,没想到痛快给了咱们,还额外赠了红薯和桂圆好多吃食。”
陈嬷嬷点头称是:“现在有主君庇护咱们小姐,他们不敢少给,只会多给。”
晚翠傻乎乎笑:“什么时候小姐熬到出嫁,觅得如意郎君,算是苦尽甘来啦。”
甜沁闷然啃着红薯,笑不出来,心知大抵永远没有出嫁那一天。
罢,他和咸秋要去温泉庄子,她独自在府中正乐得清闲,起码每日不用被逼去秋棠居用膳。
主仆四人又烤了会儿炉火,朝露将甜沁的云锦斗篷拿来,要随她到画园竹林赏雪。咸秋身边的大丫鬟到来,请甜沁过去用午膳——每日惯例了。
甜沁只得先去用膳,虽然肚子垫了红薯并不饿。今日秋棠居忙着收拾行囊,忙里忙外,竟还叫她去用膳。
咸秋比往日气色好些,一身藕紫色的衫子,饭桌上不停给甜沁夹菜。
“甜儿快些收拾行囊,我们去温泉庄子,午后启程,晚膳到温泉庄子那边烤肉。”
甜沁耳畔嗡了声,骤然从妄念中醒过来,他们居然要带她这拖油瓶一起去。
她不去。她去了算什么,是夹在其中死缠烂打的远房亲戚,还是一个险些得了神经质、时刻需要姐姐姐夫看管的妹妹,亦或是幸福的、被主君和主母恩赐的妾?
“我不……”她话未说完,就唐突地截住,谢探微静静看着她:“去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断绝她所有辩驳。
“阖家团圆,一块吃些好的。你姐姐期盼很久,少你这妹妹就不热闹了。”
他一本正经给了理由。
甜沁被慑住,空气滞涩,她有资格拒绝其他所有人,却没资格拒绝他。
情蛊在体内隐隐发烫,如同即将挤出大地的苗,无声催促她答应。
咸秋亦笑道:“是啊甜儿,你一人留在府上多闷,我们不能撇下你。庄子那边特意为你打扫了房间,保证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甜沁处于两面围攻之下,唯有认从。
咸秋还和谢探微欢欢喜喜说了什么,后者时而点头。夫妻心有灵犀,情深多年,对视一眼便甜蜜无限。
甜沁心不在焉,食之无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听不进他们的话。
陈嬷嬷等人听到甜沁也有机会去温泉庄子,还有些高兴欣慰。数九寒腊的日子跑汤泉最舒服了,从地下涌来的春水添加了各种药水,有利于保养女子的身体。
甜沁简单收拾了行囊,没什么好带的,直接秋棠居等着启程。
日影点点落下来,雪花在窗外翩飞急旋,一如她,无休止地徘徊于一个梦。
她坐在屏风之外,隐隐瞥到内室青纱之后的咸秋藕紫的罗裙绣着金边,裙摆很大,转了个圈,低声问:“夫君,我这样得体吗?”
“得体。”谢探微的音色。
咸秋极低极低地笑了声,“那好看吗?”
“好看。”谢探微依旧。
两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浑身起了层寒栗子,后悔自己来得这样早,连人家闺中密语都听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纯纯正正的小偷,见不得光的阴影,旁人感情的杂质。
她很难堪,蹑手蹑脚起了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记:“去哪?马上启程了。”
甜沁一滞,谢探微掀开青纱踱步出来,径直来到她面前——原来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狈后退一步,随意扯谎道:“姐夫,手炉没带,回去拿个。”
谢探微信然拿了个手炉塞给她,又替她系好了斗篷的缎带,“用你姐姐的。”
甜沁颔下首,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汹涌,危险的漩涡在酝酿,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击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咸秋亦打叠衣妆得当,从屏风后绕出,粉饰太平:“甜儿来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没说话。多数时候,她都像个哑子,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孤僻儿。
一家人启程,除了主子更有许多下人跟随长长的马车连成一串,当真大户人家财大气粗的风范,甚为壮观。
马车轱辘,咸秋体弱畏寒,上了马车后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谢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势熟练自然,浑然似日常相处的状态,未有第三人在场。
偏偏甜沁在旁,与夫妻二人同乘一厢,还是个连妾室身份都没有的、名义的妹妹。
她像被遗忘的空气,透明人,毫无存在感,靠着死皮赖脸寄人篱下。
雪停了,太阳穿透乌云射向大地金光万缕,暖而不晒的光线淡淡映亮了咸秋昏睡的面颊,咸秋整个人浸在光浴里。
而甜沁躲在阴影中,假装望向窗外。栖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见不得光的被锁链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冻的沉默。
姐妹俩虽同侍一个男人,却一个承担了爱,一个承担了欲。
“不开心?”窒息的沉静中忽然传来谢探微的声音,握住了她的纤纤五指,“一直不说话,不喜欢温泉,还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惊。
咸秋此刻正闭着眼睛小憩在他肩头,他怎么敢抓她的手?
她登时挣扎,然而谢探微笑笑,如同冻封在冰块里的阳光,不费吹灰之力,气定神闲将她的手桎梏住,俨然当着咸秋的面。
“姐夫,你……”甜沁嗓音压得极低,喉咙几乎不震动,急得浑身出汗。
谢探微如愿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如流星滑过脸肌,震得她下意识一激灵,难过得想要跳车。
“姐夫怎么了?”
他的唇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欢?”
甜沁忍无可忍,意欲直接喊叫惊醒咸秋,却被他竖了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软糯的唇上,戏谑的笑意无限,“嘘,安静。”
他们在偷呢。
咸秋睡颜的睫毛轻颤了颤。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说这是谢大人的恶趣味,并非不敢将她光明正大抬为妾,他只是觉得她不配,心里惦记着别的男人,三番两次地逃。
他将她以妹妹的身份搁在身边,享受这种玩弄的刺激,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又不用给予承诺和责任。
在外,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在她面前,他却露出獠牙,原形毕露的魔鬼。
她是个全家被流放后遗落在外的庶女,无依无靠,唯有寄篱在姐夫的膝下。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齿。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愿意,他可随时拉她过来戏谑玩弄一番,一亲芳泽。
作为妹妹的她无处伸冤,无法明说与姐夫的肮脏龌龊事,困在局中,日复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许久,咸秋仍没醒。
又过了会儿,郊外谢氏的温泉庄子到了。马车的落脚,带给了甜沁一些救赎。
庄子建得富丽堂皇,五脏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医馆,有马场,有酒楼,俨然像一个缩小的城。
清新的雪风透窗吹来,沁人心脾,隔着老远仿佛已经嗅到药泉的气息了。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马车完全落定,咸秋才惺忪嘤唔了声,从谢探微肩头苏醒过来,睁开长长的睫,含糊地道:“方才做梦了,烤肉好大的香味。”
谢探微浅浅一笑,替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着她躬身下马车。
山庄景色美不胜收,地气和暖,渠中流淌着绿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盘旋,远山如小,天空广袤而湛蓝,活脱脱盎然的春景,阳光照得人双颊暖洋洋的。
咸秋久病困居在室,被余家的愁云惨雾笼罩,此时观此冬中藏春的奇景叹为观止,指着不远处枝头的一只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漂亮。”
谢探微郢水钟神两袖弄风,任由咸秋拽着袖,循着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庄子的人豢养的,娇气畏寒,到外面活不了。”
仆人络绎不绝从马车上搬行囊,来此世外桃源之地,干活起劲,个个面带笑容。
咸秋的婢女簇拥在主君主母身后,管家李福、护卫赵宁也来了。
庄主和佃户提前出来迎接,点头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膝盖淤青了,刚才下来的时候磕到了,马车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纷繁的仆人身影和说笑声盖过她的光彩,她像个褪色的人,无人注意,根本不该来这里。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们衣袖挨蹭,并肩而行,被山庄麦穗般金黄的阳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开始要追的,后来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脚步,任往来的仆人将她淹没。举目无亲,不知道去哪里,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阵酸意裹挟,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如果她不是余家女儿,没有和谢家扯上关系,她本来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归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样喜气洋洋劳作。
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
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
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着那夫妻二人离开,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凭自己逃出这座守备森严的山庄、逃出姐姐姐夫的“爱护”不可能,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些独处的时间。
万一,有机会呢?
热雾弥漫的山洞,仅她一人。
她悄悄将双脚从热乎乎的池水中拿上来,用帕子擦干,擦擦湿发,打叠衣冠,警惕着周围动静,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温泉靠山,她有机会跑出去上山,山上丛林迷路,冬日崎岖,想必很难被发现。
然而很快,这念头熄灭了。
她抱着衣衫刚要走出山洞,便见侍卫赵宁守着,长剑隐隐出鞘,斩钉截铁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只能在山洞内走动。”
第46章 篝火:“含着。”
赵宁此番被调过来,专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盖伤了要多泡汤,那就乖乖在汤里,禁止四处走动。
甜沁内心的气馁无以言说,十个她也不是赵宁那武夫的对手。
隔着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光,甜沁仿佛看到谢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对了。
她只得临时改口:“我泡够了,闷得难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赵宁顿时让开出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属下带甜小姐过去。”
甜沁被一路护送,没有落单的机会。
夜色浓墨的黑,淡黄的月钩悬在散碎的墨云之间,一两颗大星露见。远处篝火微茫,喧哗热闹,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山庄道路曲径通幽,布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赵宁护送,甜沁还真会迷路。
篝火燃在毗邻湖边的一大片草场上,解冻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杂,佃户载歌载舞,主宾尽欢,人间烟火裹挟着爽朗的笑声。
与佃户和下人相处如此和谐的,恐怕只有礼贤下士的圣贤谢家。佃户们在外人面前挨打受气,在自家主子面前却跳舞吃肉,谢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拥戴的圣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谢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锋,仿佛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张面孔极亮极亮,另外半张面孔又潜隐在暗色中。
谢探微指着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却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并不敢多说,降低存在感,躲避谢探微拷问的目光。
咸秋正与旁人说笑,气氛热络。
佃户把酒言欢,火星乱蹦,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饿着,塞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油。虽然吃着,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饱腹欲。
谢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长袍以优雅好看的姿势叠在腰际,捡了干木柴添火,动作熟练,寻常动作也能被他做得惊艳。
串好的肉块和蔬菜熏烤得变色,上下翻面,恰到好处,撒上亮晶晶的几粒盐巴,薄薄一层椒粉,从里到外熟透。
他静水流深的目色透着精准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对待食材,修长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叶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会儿,意兴阑珊,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无底洞,逃出去是痴人说梦。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顿烤肉透着施舍、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赐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远给姐姐的。
咸秋帮谢探微添柴,豪门夫妻不缺人使唤,这等野趣亲力亲为才有意思。
咸秋指着远处燃放的几枚孔明灯,面色惊喜,持久以来的病容都消褪了,低声在谢探微耳畔说了句什么。
谢探微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无奈低声,“孔明灯也可以许愿吗?”
“若有一日容颜老去,夫君怕是不会一如既往眷念我了。”咸秋呆呆的,眼睛发湿。
“傻瓜。”他笑笑,“想那么多作甚。”
咸秋饱含爱意,期待他更多的回应。
甜沁拘谨坐旁,默默咽着枯槁的烤肉,愈不想听,他们夫妻密语愈像烟雾一样飘进她的耳朵。
他对咸秋的温和、照料、模范丈夫,咸秋对他依恋、爱慕,形成圆满的默契,恰似一道鸿沟天生排外,外人无法掺入半分。
此时庄园主殷勤抱来一坛坛陈酿,劲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侣。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没半点杂质。”
庄园主滔滔不绝向主子介绍酒的好处,并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内郁塞,欲斟一小杯浇愁,却被谢探微眼尖察觉,却道:“不准喝。”
甜沁悬在半空的酒杯顿时一滞,愕然扇了两下睫毛,“为什么?”
“你不会饮酒,沾了酒浑身长斑呕吐,还用我提点。”因是二人的私语,谢探微话说得不客气,风暴来临的阴翳,“听话,放下。”
甜沁牙齿绷紧的噌音,顶嘴道:“姐夫怕是舍不得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无动于衷,“随你怎么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体内情蛊像鞭子一样发作起来,不轻不重抽在后背,使她猛烈颤抖,顿时撂下了酒杯,还洒出几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无力地反驳。
谢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怜她天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诞。
庄园主并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间的小插曲,殷勤亲自过来给谢探微斟酒。
酒香如钩子勾着人心,咸秋常日病弱服药,忍不住道:“夫君,我也来一杯。”
甜沁闻此揪紧了心,谢探微不喜女眷饮酒,会格外宽纵咸秋吗?还是对像她一样冷面无情,捏住她的下巴强硬说“不准饮”?
她无法想象他会拒绝咸秋。咸秋眼睛永远那么亮,溺死人,永远惹人怜惜。
“叫管家给你添。”
谢探微柔软地说,情意答应,温声慢语,禁酒的规矩不存在一样。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对咸秋的纵容是无底线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过来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开花,漂亮话说个不停。
谢探微与咸秋俱沉浸在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把盏言欢,惬意自在。
甜沁绷着牙关,久久意难平。他真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咸秋,语气充满了温度。
对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规矩,连口酒也饮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姐姐是眷念,敬重,对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绝对谈不上爱,类似于偏执的掌控欲,时刻将她裹挟在黑暗的漩涡中。
甜沁躲在阴暗之中望着咸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张身体,喝了酒之后脸色红润,隐隐生出斑点,像月下灿然惬意绽放的花朵。
反观自己,见不得光的阴影,在他变态掌控的深渊里被迫长成扭曲丑陋的形状,在石缝间努力扎根苦苦汲取一点养分,供他纾解阴暗的欲念。
甜沁如被天灵盖泼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欢乐,膈应得紧。
良久浑浑噩噩的,明明没饮酒却醉得厉害,也不知挨了多久,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篝火熄灭,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咸秋酒足饭饱沉沉睡去,唇上还遗留着酒痕,谢探微吩咐婢女将她送房。
夜色寒凉,甜沁没喝烈酒暖肚,浑身染了一层霜气,冻得浑身筛糠。她窥探着周围动静,适时起身也准备回房去。
谢探微并不着急,见她冻得瑟瑟发抖,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温软的热流瞬间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斗篷里漫是他的气息,沉水香,寒山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皂角味,是他的感觉,仿佛在无形间与他拥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隐含强硬的拒绝。
谢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因为什么事,膝盖的伤好了?”
甜沁被他的斗篷裹挟在怀,针扎般不适。朦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暧昧的距离,她的额头离他肩膀极近,仿佛靠在一起。
“情蛊。”
她指骨攥得发抖,尽量温和,“姐夫用情蛊教训我,我很难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竟栽种着它人的控制,有事没事就拿情蛊说事,软磨硬泡,怨恨诽谤,想求他移除掉。
谢探微状似怜惜地哦了声,剐着她轻寒的颊,似疼似痒,几多晦暗不清,变戏法似地从掌心变出一枚蓝色果子,“含着。”
甜沁本能以为是解药。
离奇的,他这般容易大发慈悲。
犹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药,却被酸得不行,连连吐出,嗔道:“好酸。什么东西?”
谢探微清淡讽意的笑声如阳春三月暖阳从头顶传来,洋洋道:“随手从树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净她嘴角的蓝渍,连连赔不是,“好啦,只觉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样可爱,想让妹妹尝尝,没有恶意的。”
当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连连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泼模样。
他很喜欢逗逗她,逗别人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块就是正经不起来。
“我也吃一颗,扯平了。”
见甜沁不依不饶,谢探微拿仅存的另一颗放在嘴里,果真也被酸得皱眉直叹,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甜沁长记性,以后再不敢随意吃他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暂时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没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扫兴。”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细润的手腕,意犹未尽,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刚睡下,你路过她房间毛毛躁躁的会惊醒她的。”
他做出邀请,“我带妹妹骑骑马,赏山庄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过咸秋的门外而已,怎么就惊扰咸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这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绝烦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会骑马。”
谢探微好情好性儿,揽着她的腰直将她往草场带,由不得她抗拒,恋恋笑说:“刚泡了汤泉吃了肉谈何累,休要借口,我们去挑一匹好马。不会无妨,姐夫教你。”
第47章 骑马:“姐夫你放我走吧。”
山庄的夜晚并不黑暗,墨蓝色的夜空上繁星闪烁,如水月光射下濛濛然的光线,每隔十尺便有火把树桩,彻夜长明。
草地上弥漫着被雪淋湿的潮湿泥土气,山庄地气虽暖,冰雪也才刚消融。
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巡逻,维系山庄的绝对秩序,为寂静的良夜保驾护航。
谢探微难得有兴致,驰骋于白马之上银蹄溅雪,猎猎乘风,绕着整个广袤的草场驰骋一大圈,两袖灌风遨游天地之间。
甜沁立在原地看着,寒影默然。
谢探微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有节制的潇洒,动作行云流水,“试试?”
她觑了觑喷热气的马匹,摆手:“不了,马背太高,摔下来很痛。”
“怕什么。”谢探微含笑乜她,星芒和月钩撩起丝缕波澜,温柔得像撒在水里,抱她的腰稳稳放在马背上,“抓好缰绳。”
甜沁顿时感受到马匹这大活物的炙热温度,摇摇晃晃,左右不稳,抓缰绳的掌心出了汗水,险些从马背上摔落,连连低呼。
“啊。”
她曾经骑过一次马,随余家上山拜佛被埋雪底那次。谢探微救了即将冻毙于风雪中的她,骑得风驰电掣,她浑浑噩噩坐若尸,根本没体味到骑马的感觉。
谢探微的手搭在她发颤的小腿上,食指轻轻打着转,不加掩饰的孟浪,春水般的柔腻,拿捏着一丝丝危险的信号。
甜沁俨然紧张得更厉害,曾几何时在床帐中他也是这般抚摸她,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将她拽入深渊。
“姐夫,我真的不行……”
他神色温温然,拿了她的手背吻吻,充满了润暖的潮湿之意,“别怕。”
甜沁焉能不怕,神经绷紧到极处,不知因为他还是因为马。
此时白马故意为难,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四只蹄子不安乱动。
甜沁控制不住缰绳,被马头牵引,几乎趴在了白马山脊形的背上,乞怜地望向谢探微,快要哭了:“姐夫,你放我下来。”
她秀丽的长发因汗湿而贴在颈上,发髻略微松散,如沾了雨珠的荷叶,水汪汪的眼,平日的沉默和倔强烟消云散。
谢探微不自觉凝视了她几刻,眼底冰凉漆黑的雾气翻涌,畸形的暗流如欲淹没,凶意毕露,将她狠狠掐住,拆吞入腹。
真是个尤物,专门取悦男人的尤物。
片刻,他唇角才挂回淡淡克制的笑,垂首若无其事抚着马匹,静水流深的安慰,“适应适应,它是整个山庄最温顺的马。”
甜沁没被着急逼着正式骑马,先适应马背的感觉,小幅度在原地兜圈。
谢探微若即若离,手臂始终虚虚拢着她的腰,不妨碍她的骑马,维持一个安全姿势。她若真吓昏了头,他能及时接住她。
甜沁酸着鼻子,不知他为何这样,明明她跌马被踩踏的窘态更能满足他恶劣的戏谑之心。若真欲享受闺房之乐,他教聪慧柔弱的咸秋骑马更好,为何偏偏为难她。
谢探微此刻也在认真凝睇着她,数种不明情绪糅和的复杂目光,不是纯粹的冰冷,泛着怜悯,甚至坚固的堡垒外壳都卸下了,整个人像星月与风的涟漪一样柔软,将她裹挟住。
余甜沁他看了两世,总也看不够,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想把她占有。
“咸秋身子常年病着却很喜欢骑马,央着让教。”他不自觉勾了勾唇,仿佛无关痛痒的笑话,“她说白马俊俏,骑来最飒爽。”
甜沁想问没问“那你为什么不教姐姐骑马”,闷闷道:“姐夫也这样觉得?”
“嗯,”谢探微尾音柔哑轻卷,欣赏着夜色星空马背上吹风骑马的她,“甜妹妹是姑娘家,骑浅色的马俏丽活泼。”
甜沁眼睛泛酸,钻进了小虫,夜风吹皱了心湖,被莫名伤感的潮水淹没。
很久很久的前世,她刚入府为妾无依无靠时,难说没对神仙玉人的姐夫滋生感情过,又刚刚怀上他的孩子,日夜宿在他怀里,把他当成毕生的温暖和依赖。
只可惜,后来这一切被无情敲碎。
“姐夫心里只有姐姐,对吗?”
她忽然问,灵魂出窍般失神,“前世,我和朝露掏空了家底攒的救命钱,被姐姐支使管家以假药骗光,姐夫却反罚我禁足,将朝露抛井,连咽气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我。”
长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前世。
“姐夫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对我根本没情分,还毁了我的一生。”
谢探微闻此沉默了片刻,并未给她迟来的道歉,留下的,尽是冰冷的感觉。
“我心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两人在,他似乎也懒得瞒她,“我是她的丈夫,是你的姐夫,是百姓眼里的好人,各自扮演好角色,仅此而已。”
“若说我心里有的,也仅仅是功名利禄和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俗得很。”
“假药那件事,我当时心里并无妹妹,为平息风波,最快的方式就是牺牲弱者一方你们,这是人之常情,不牵扯我对你有多不在乎、对你姐姐有多爱。”
谢探微近乎坦诚地一字一句告知,没有难言之隐,没有偏爱与不偏爱,仅仅因为妻妾之事太麻烦,她和她婢女死是最快解决争端的方式而已,冷漠麻木灭绝人性。
这就是摘下伪装面具后最真实的他。
甜沁早看清他冰封雪埋的一颗心,此时还原事情真相而已,谈不上失望。
“姐夫有姐夫的做人原则,我尊重,但我也说了今生绝不重蹈覆辙再给姐夫做妾,或以其他任何身份与姐夫牵扯不清。”
“所以姐夫,你放我走吧。”
她吞声饮泣,释然仰着脑袋,仿佛迟迟无法从前世的噩梦中醒来,泪花挂在颊上亮晶晶的,宛若夜空撒下的星子。
“就当为我考虑一次。前世生完第二个孩子后,我真的很冷,很痛,带着无尽遗恨离世。你是负有开明功德的圣人,菩萨转世,百姓心目中大儒,为何不能将慈悲分给我一点,让我好好过完来之不易重生的这一辈子?”
她已将话说得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坦荡得不能再坦荡,决绝得不能再决绝。
离别的风,簌簌吹散在他们之间。
谢探微静穆聆着,晚风恣睢拂乱了她的墨发,让他忍不住打破冰冷的底线,伸手抚一抚她沾霜的鬓角。
可是,怎么能够呢?
她是他的,她的幸福只能由他给,她前世的缺憾只能由他弥补。错过了这一世,焉知冥冥之中还有没有下一世。
情蛊只有一对,他种给了她,便今生今世认定她,哪怕不能给她爱情,亦会以其他畸形扭曲的阴暗情感将她终生留住。
放过她,他做不到也无法想象,前世做个鳏夫独守寂寞的日子他受够了。
谢探微没急着回答她,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搀着她因腿软而摇摇打晃的身体,像姐夫一样揉着脑袋,道:“放妹妹走。”
“但,不是还没物色到好人家吗?”
甜沁错愕夹杂嗔怒地回视,谢探微问心无愧地接受她的狐疑的目光,指腹略微沉重扣在她的唇,沉静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变心意。
“许家不能嫁,科举舞弊还欠了一身烂账,妹妹要嫁给真正优秀的男儿。”
甜沁耐心消减,懒得再去多舌,弄清楚了从始至终无论她怎么苦口婆心地恳求,他都没动摇过一点禁锢她的念头。
话说到这里可以了,再往下说,等待她的便不是姐夫的温言款语,而是情蛊电流赤.裸裸的警戒和命令,是鞭子、是跪了。
“我一直等着。”
她吸了吸鼻子,离群的孤燕一般在霜风冷雨中伸颈叹息,“姐夫别让我失望。”
谢探微熟练将她揽住,领着坐下,把玩亲昵,修长冷冽的手顺着她的斗篷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巡逻,伸进去,摩挲她的那里,犹然若醉,雅澹温柔,斯斯文文的动作中藏着最深的欲念。
“乖乖的,自不会让妹妹失望。”
甜沁无力反抗,沉浸在他的怀抱中,将自己当成一具泥塑木雕,摒弃掉所有喜怒情感。
他是个正常男人,咸秋因病不能满足他那方面的需求,她这个妻妹正好做个替身。咸秋白日服侍他,她夜里服侍他。
……
翌日,花窗透过淡黄色的阳光,麻雀三五成群啁啾在檐下,风已经停歇。
甜沁伏在暖昏的被褥中睡得迷迷糊糊,早过了起床的时辰,却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昨夜睡得太晚。她一身疲惫,精神上和身体上双重的。扎进睡眠之中便难以醒转,迷梦连连,堕入无尽混沌的深渊里。
下人来看过两次,没敢打扰。主君和主母去巡视佃户的田地,特意吩咐让她足睡。
甜沁睁开眼时,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她又在凌乱的被褥间躺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
婢女们上前为她洗漱梳头,打叠衣冠,见过没规矩的,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明明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日上三竿还睡懒觉,成什么话,也就主君主母这样的好脾气能纵容。
甜沁无精打采瞧着镜中的自己,脖颈间簇簇红痕,昨晚他伏在她身上弄出来的。
婢女们敏感地观察了,面色难堪,难以言喻,莫非这位甜小姐拎不清,竟和外面的男人有了私相授受?
甜沁不悦地掩了掩,脸色一沉,十足被骄纵坏了的大小姐模样。
婢女们有疑惑,未敢声张。
甜沁若无其事拿了些珠光粉涂在脖颈间,掩盖掉那些红淤的痕迹。
第48章 嫉妒:“只能对着我笑。”
冬日慢慢过去了,春的脚步在靠近。山庄地气和暖,阳光流金,树木抽芽比外面早,一层烟雾般的绿意淡淡笼罩在群山。
主君主母去巡视田地,甜沁一人留在山庄中,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山庄之中尽是佃户,连庄园主也是比较能干的佃户,谢家世世代代的佣人。
甜沁走出门室,仰头深呼吸,晒着冬春之际的阳光,难得的自由慰藉,暗暗盼望谢探微与咸秋永远留她一人才好。
她呵斥尾随其后的婢女们,左右迈不出五指山,担心她插翅飞了不成?
婢女们亦不大看得起这位浪荡骄纵的表小姐,远远站到一旁冷嘲。
山庄栽种的花草簇族盛开,花瓣饱满,在凉而不寒的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幽深的香气,一抹抹绚烂令人驻足的亮色。
甜沁能活动的范围不大,蹲在花田间侍弄花草,静观大蝴蝶翩跹飞舞。
她一袭荷粉色百褶裙朴素古雅,半挽的发髻透着女孩家的小意,好似自己化为鸢萝花,吸引着蝴蝶的驻足。
庄园主的儿子偶然目睹,惊为天人,当她是高级婢女,一见钟情,派人传赠情诗。
随即才知她是主人家的妹妹,大户人家私蓄的暗.妓,并非什么清白姑娘,顿时幻梦破碎,失魂落魄兜头被泼冷水。
未久,谢探微和咸秋归来。
咸秋忙着去账房记账,谢探微则径直来到了花田间。
甜沁正蹲着默默修剪一枝山茶的侧茎,下巴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泛有冬的微寒,透着非常寻常的意味。
“姐夫。”她看清楚是他,嗓子嘶哑。
谢探微默了几息,听不出情绪,“和庄园主家的认识?”
典型兴师问罪的口吻。
甜沁心中警铃大作,秀眉蹙起:“不认识。”
“那如何写情诗给你?”他不介意笑了一下,“无妨,喜欢就说。”
“真的不认识。”
她声细如丝,沉沉如死,“碰巧遇见,说几句话而已。”
这是陷阱。他问她喜不喜欢别的男人,本质是忠诚度锤炼,她绝不能说喜欢,哪怕他表面展现得再和蔼大度,否则她和那个男人俱死得骨头渣滓不剩。在经年的交锋之中,她早已觅得经验,被迫学会生存之道。
“几句话需要笑,还笑得那么甜?”
任何细节似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俯低在她耳畔,“妹妹是不认识他,但对他笑了——”
甜沁毛骨悚然。
她眼色冻住,再也蹲不住,瘫坐在芳香四溢的花田中。
“姐夫,我没有,你莫误会。”
谢探微那施以训诫的神色,轻慢地加以藐视,如同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甜沁极度恐惧呆在原地,瑟瑟发抖,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她在情蛊的鞭笞下疼得满地打滚。
“妹妹不懂姐夫的规矩。”
“昨夜你还在我怀里缠绵悱恻地骑马,今日笑容便对另一陌生男人绽放,”
他无悲无喜地说教,在静窒的氛围如水滴低淌,声声踩在她心弦上,可怕的逼视中充斥着凛然不可御的寒意。
“再三说过会为你挑选佳婿,但不允你自作主张。妹妹耳聋了,把姐夫的话全然当耳旁风。”
甜沁极为棘手,凭心而论,方才的事不该全怪她,庄园主的儿子先来搭讪的。
她久久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渴望有人拽她一把逃出生天,她没有错,即便真和庄园主儿子发生什么也没错。
她不是谢探微的,无论妾、妹妹还是私有物,她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她报以沉默拖延,却遭谢探微一浪又一浪北风摧松柏般的遽厉,“说话。我心肠太软了?”
“姐夫想怎么样,”她被逼得山穷水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纹之中,
“姐夫这样做不公平,明明姐姐也和男下属正常说话谈天。”
谢探微轻而易举将她捉住,埋首无情咬了一口,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这次我可以饶恕妹妹,但没有下次,外面坏人多,你需要我的保护。”
他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连阳光都吞噬的绝对黑暗,绝对畸形的占有,骨肉都烙印在一起,生生世世打了死结的绑定。
视人如视物的眼神,时刻彰显着他把她当成一件私有物,毁了砸了也不能给别人。
“甜沁,你要乖。”
初春明净的天光如夕雾包蕴着二人,谢探微恰如游荡在人间狰狞魔鬼,本属于地狱,披上一层风骨飒然斯文白净的人皮。
“笑只能对着我笑。”
谢探微深邃静穆的铅色眼睛镇定又冰冷,皙白的指尖将她唇脂揉飞了些许,肆无忌惮,某些病态阴暗的,如同将她揉碎。
“记住了没有?”
口吻脱离了温柔,撕开狰狞的真面目。
甜沁残余的反抗被情蛊消磨,下颌早已胀胀酸酸,无助盼望他赶快放开,口中模糊不清说“记住了”,实则七上八下的心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最终被带离花田时,甜沁浑浑噩噩,泪水糊得路都看不清楚,犹如做了场噩梦。初春景色再美如画,烂在一片支离破碎中。
“甜儿这是怎么了?”
咸秋见了她,惊异欲询问,却被谢探微不咸不淡拦住:“没事,摔了一跤哭的。”
咸秋笑叹娇气,挽住谢探微的手臂,絮絮叨叨说起查账的事。日常无聊的流水只要和他说,字里行间也充满了甜蜜。
甜沁瞧着他们相携的背影,喉咙堵得发酸发涩。他是个披着人皮笑吟吟的魔鬼,魔鬼的心肠,黑透了,对她施展惨无人道的残忍控制后,还能展现完美人格,切换自如,在咸秋和百姓面前充当那个温柔模范丈夫。她独自一人被打入万劫不复深渊,在畸形关系逐渐畸形,犹如被夺去嗓音的囚徒。
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庄园主被叫过来,给了一大笔银钱,一家人就此被除名,离开京城。几世为奴隶打拼来的富足生活,高高在上庄园主的地位,一朝灰飞烟灭。
庄园主痛哭流涕,不知主人为何忽然如此狠心的决定。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庄园主一家能全身而退乃至得到银钱,已是谢探微念在他老奴情面上为数不多的慈悲。
谢家家主是讲道理的人,非滥杀成性。
不知者无罪,庄园主儿子不知甜沁身份,甜沁也不知庄园主儿子,二人纯属无心巧合,故可以从轻发落。
反过来,如果二人有预谋的,那么惩罚必将比现在可怕千倍万倍。
至于那几个怠慢甜沁的婢女,拉了下去杖责五十,奄奄一息剩半口气了。
……
翌日在泡汤时,甜沁眼圈乌青,无精打采,略微肿眼泡。浸在漂浮不定的水中上上下下,整个人犹昏昏欲睡。
热腾腾窒闷的空气,令人倦怠。
忽然,咸秋一低细如蚊的密语打碎了沉静,“夫君,你吻吻我。”
咸秋似在樊笼之外,完全不知她丈夫多深多变态的占有欲。
见甜沁在远处假寐,剩夫妻二人,咸秋便在水中悄悄踮起脚尖,凑到谢探微耳根。
甜沁并未睡着,咸秋那声细如蚊的索吻清晰飘进了她耳朵。她略有异样,纯洁不再,下意识规避,又左右为难,怕打草惊蛇引来谢探微的注意,只好靠在石后继续假寐。
谢探微似乎笑了下,吻没吻不得而知,没什么动静,动作宛若极轻。
片刻,咸秋酸涩埋怨,继续所求,却听谢探微低低道:“好了甜儿还在,要笑话你。”
“甜儿睡着了。”咸秋争辩道。
他清白正经:“君子慎独,不好逾矩。”
甜沁被他们对话勾得心痒痒,表面继续佯睡,忍不住睁一眼缝悄悄窥视。
见谢探微将咸秋推开,动作温款,笑容依旧是和煦的,拒绝的意味却写得明明白白。
咸秋撒娇争取着,谢探微一直在摇头。
甜沁暗笑咸秋,他洁癖深重,最厌恶的便是与人亲吻,咸秋真是自不量力。
不过,咸秋若能治好了病,能在榻间服侍他,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甜儿醒了吗?”
甜沁闻声连忙将眼缝闭紧,均匀呼吸,扮作在泉水中懒睡之状。一阵哗哗水声,咸秋蹚水过来,推了推她肩膀,“甜儿,甜儿,醒醒,不要泡着热泉睡觉。”
推了两下,甜沁才缓缓揉着惺忪的眼,伸了个懒腰,道:“二姐姐……”
咸秋使她起身:“我们回去了。”
甜沁懵懵懂懂,谢探微漫不经意浸在水中,掌腹旋着一个小漩涡,心照不宣,明亮的眼锋早察觉她醒了。
甜沁七上八下,险些摔一跤。
咸秋急忙扶住,“小心些。”
甜沁脸色铁青,谢探微轻若游丝地呵呵了声,歪过头来反复打量她的窘态,好整以暇,夹杂着嘲讽的雅谑。
甜沁快步上岸,再不肯回顾一下,后背却冷恻侧的,来于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她身上,幽魂一般如影跟随。
明明在热雾之中,甜沁寒噤连连。
咸秋埋怨贪睡着凉了,将衣衫披在她肩头。甜沁完全脱离了谢探微的视线,才道:“姐夫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他独自走。”咸秋深深闭上眼睛,遗憾似的,“呆久了要风寒,我们先走。”
甜沁哦了声,无情无感。
近看咸秋的双唇,唇脂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被吻乱的痕迹,只有一排细细的牙印,是没得偿所愿心有不甘自己咬出来的。
此刻,咸秋也在咬牙。
表面光鲜亮丽恩爱情深的夫君,亲手毁灭了余家满门,骨子里薄情,和妻妹搞在一起,连吻也吝啬于给她,她却依旧那么可悲地爱着,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第49章 惩罚:情蛊,约束她的最好工具。
连在温泉山庄住了数日,天气肉眼可见变暖了,阳光撕破风雪和乌云,阶前春草,四壁虫声,一树一树地爆开簇簇花朵,初春之景愈加深浓,黄历上的立春指日可待。
余家不复存在了,甜沁没有夫家,寄篱在姐姐姐夫膝下,餐饭谈吐小心翼翼的,表面上是姐姐姐夫疼爱的妹妹,实则诸多掣肘,忍受着不为人知的辛酸日子。
咸秋泡了热泉服了药,春景渐近,身子痊可良多,希望在草场上骑马兜晚风。
谢探微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命马奴挑了良驹,请最好的教习师父。
他自己则坐在风中的藤椅上,一边笑吟吟饮茶一边等着,襟带飘飘,风雅蕴藉。
天幕碧蓝澄澈,水平如镜,白云散碎,凉风嗖嗖,产生无尽纵深广袤之感,太阳落山之前最美的一段光辉。
甜沁坐在藤椅上,双手耷拉,如被钉子钉住,绑定到姐姐姐夫的视野中。她观望着远方咸秋纵马的英姿,像场漫长的凌迟。
谢探微偶尔回头扫她,她不适地垂下头,盯着裙衫上的暗纹,沉默规避着。
半晌,咸秋下马歇息。
咸秋身子弱些,不像甜沁那样胆小,骨子聪慧,学东西快。
谢探微上前替咸秋擦汗,动作轻缓,咸秋趁机握住他擦汗的手,吻住手心。
谢探微无奈摇头,抽了回来。小厮及时递上新沏的普洱淡茶,咸秋灌了好几大口。
咸秋难得兴奋指着地平线上鲜红似血的夕阳,整个人沐浴在霞光中。谢探微在旁聆听,时不时低低回应。
二人影子斜斜落在草地上,隐约镀上一层彩虹的朦胧光膜,般般入画。
他们在一起时,场面分外和谐。
甜沁在旁像被遗忘的小影子,多余的,不愿呆在这里碍眼,见周遭清净,蹑手蹑脚从藤椅上离开,私自失踪了会儿。
前些日燃篝火,佃户在草场搭了许多帐篷,正好有很好的遮蔽作用。
加快脚步,完全脱离了草场,她才深深舒了口气,遥感缠在脖颈的枷锁松了。
甜沁百无聊赖在初春嫩草上走着,漫无目的,举目无亲,脑袋茫然充满了雾气。她一直这样身世浮萍的,以前在余家也是。
盯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她怔怔叹息,蹲下来躲在老槐树后的阴影中发呆。陈嬷嬷和朝露她们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逃出来干什么,仿佛只要不在那对夫妻视野里就是好的。现在的她空虚极了,被抽干灵魂的木偶。
直至太阳完全落山,黑暗淹没,甜沁才揉着蹲麻了的腿慢吞吞往回走,春寒料峭,夜晚寒凉,沾染了一身草霜。
她心里漫是寄人篱下的悲哀,踽踽回到闺房,烛火熄着静得可怕。
将膏烛点起,惊觉谢探微正在。
他衣似苍山之雪,神观冲淡,颔瘦而唇薄,云间泻下的月影,屈指敲了敲桌案,斫冰碎玉的嗓音透着一丝丝危险:
“回来了?”
甜沁顿感头皮发麻,他竟然在这里等,而且看样子等了很久。
“姐夫。”
窗外射进一道清冷月光,谢探微荡漾春夜微寒的空气中,轻轻说:
“不错,还知道回来。”
一句话,令人心惊肉跳。
甜沁瞳孔缩了缩,无所适从,偏生他又没任何动作,责备都无,千钧巨石压下来碾碎她所有的勇气,冷汗直流。
“我没出山庄,也没走远,就在湖边待了会儿。晚霞很美,我一时看得入神,天擦黑了我便及时回来找你和姐姐,没和陌生男子说话,未做任何逾矩的事,你信我。”
许是不祥的预感催使,她慌里慌张地解释,猛然又想起致命错误——她走的时候是悄悄的,没和他报备。
这是症结所在。
并非她不能去湖边,而是未经他允许私自去湖边、离开他的视线。
甜沁自顾自说了会儿,由衷的抖栗,掌心爬上绝望的温度,被从悬崖推进了深渊,躲不过的又一次严厉的惩罚。
气氛的死寂,愈加加重了不祥的征兆。
见他缄默,她小心翼翼试探着,又涩声补充:“若你不信可以问赵宁,我就蹲在树后面看了会儿蚂蚁,没靠近湖边的危险地方。我知道你和姐姐会担心,所以不敢晚归。”
谢探微终于道:“我知道。”
轻飘飘一句笃定,甜沁不禁愣,他知道,是啊,是她傻,他监视着整个山庄尤其是她的动向,怎会需要她解释。
可他既知道,更不应该兴师问罪,摆出这可怖的阵仗等着她,她说的确实是真话。
所谓“逃走”仅仅离开他和咸秋的左近,甚至没有敢想真正逃离山庄的念头。
甜沁双手垂落,目光空洞。
谢探微水静风平地招呼,“过来。”转身离去,挟带可怕的命令性,训人的口吻。
甜沁别无选择,唯有跟着。
乘着夜色至那间泡汤的山洞,白雾弥漫,地下热泉日夜不知疲倦地咕噜冒泡。
咸秋不在,任何人都不在,这是他一个人的私汤。来到最深的那处池子,水没过腰部,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推了进去。
甜沁始料未及,扑腾了两下,鼻子呛水,一瞬间达到窒息的地步——又没完全窒息,恰好是神志迷蒙、丧失反抗能力。
她浑身湿透了。
藕色纱裙沉甸甸的枷锁坠在她身上,使她挣扎的动作无比艰难迟缓。
“姐夫……”她沮丧可怜地叫,宛若一只落水的颓唐小猫。
谢探微蹲下身,掐住她的细颈,五根指腹如冰锥扼住了她颈脉的跳动,渐渐收紧,上移动到她下颌的位置,使她咳嗽都费劲,淡淡死亡的阴影笼罩,她动弹不了半寸。
他高袤漆黑的夜空一般眸子,毫无任何情绪,有的只是平静,沉沉像死水,有种近乎残忍的笃定——绳结搁在那,预料到她会犯错。她犯错,他正好名正言顺将绳结收紧。惩罚她,他乐此不疲。
甜沁大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颊上已分不清水花或泪花,浑身筛糠,叩齿而颤。
她无力握住他清瘦骨感的小臂,拍打着,断断续续嘶哑的嗓音,几近崩溃质问,“为什么,你连这点自由也不给我吗?”
谢探微拉了她的细颈过来,唇压着她的耳畔,亲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自由是建立在规矩的基础上,妹妹从不懂规矩,今晚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的规矩很简单,不离他的视线。可这样简单的要求,她都屡屡挑战底线,当作耳旁风。
和庄园主儿子互送秋波,背着他私自消失,一桩桩一件件,他忍了太久,给过她太多机会,无需再忍。
“不要。”
甜沁倔强说着幼稚的话,水流顺秀丽的扇形长睫蜿蜒而下,朦胧了视线。她时而刚硬,时而又求饶,全然没了章法。
“姐夫你这样做对得起二姐姐吗,对得起我吗?你已经有二姐姐了,过得好好的,你又是百姓敬仰的朝廷命官,还有什么不满足,你饶了我吧,我再不会犯,姐夫……”
她歇斯底里地嘶叫着,正说着令人不悦的话,猝然间,她停住了。
体内的情蛊迸发前所未有的强大约束,无形锁链般一层层缠紧她的全身,生满倒刺,吞没她剩下半截话在喉咙里。
谢探微不轻不重捉住她一条手臂,始终保持她脑袋露在外面,她自溺都做不到。
这次教训分外长久强烈,并非往昔那般浅尝辄止,震颤她的灵魂,烫丝丝烙印下他残忍的惩罚以及他的规矩,杀死她的勇气。
情蛊,约束她的最好工具。
“妹妹好好反省反省。”
情蛊终非刀斧一类的刑具,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善控人的精神。
甜沁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疼,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原始渴望,对男人生理性的需要,使她看谢探微不再是姐夫,而是男人。
情蛊停下来时,她神志的轨道已然跑偏,翕动着灰唇,可怜蜷缩在他怀里。
谢探微适时浸入了温泉,与她共沉堕,在冰与火两重天中穿透了她。
甜沁双目瞪到失焦。
潺潺流动的泉水中,彼此是彼此唯一的浮木,她失神用双臂攀住他的脖颈,死死缠绕着,尽生平最大力气咬他的肩,与他分享其中痛苦或愉悦,染了瘾般脱不掉。
“谢探微……我恨你……”
她双颊如熟透的蟹子殷红,嚼着切齿之味,与仇人共同跳下万丈悬崖,是痛苦的,同归于尽又是大快人心的。
才一次。谢探微深深吸着气,意犹未尽,水珠迷离,还没有太痛快的纾解之感。碍于姐夫与妻妹的身份,他已太久没要她。
他瞥了瞥肩头鲜血,抵在她耳畔,一片情漩的漠然,“现在知道教训了吗?”
未等她回答,他猝然冷声命令:“余甜沁,咬我,咬得再深些。”
甜沁栗然,尖齿透入他骨肉,将前世今生植入骨髓的恨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谢探微轻喘着裹挟水意的冷,掐住她腰,使她再抵窒息的境地,花开二度。
甜沁的哭声弥漫于整个山洞。
这哭声并不代表伤悲,某种程度上是情蛊纾解后难以言喻的宽慰,一双情蛊,将他们的魂儿联在一起。
这种境地,她连恨都无暇言说的。
她的极限,仅仅是他的起点。
“我不要,我不要……”
她转身欲走,却哪里走得了。他拽着她,堕入水声和黑夜的无间地狱中。
谢探微循循善诱的引导,情蛊的约束,使她不自觉陷落其中,神志被侵蚀,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本能意愿的。
第50章 拿捏:因为你最容易被驯服。
良久,甜沁虚弱地趴在岸边岩石上,小腿还浸在池里,呼吸紧促,面颊如春日三月润泽桃花白里透红,历经暖雨。
谢探微在旁轻撩她湿润的发丝,额角隐隐暴起的青筋,目色迷离,神色爱悯。
潺潺泉水中,月影闪柔情,寂静到极处,折射处清幽的禅趣,黏黏糊糊的。
晦暗的半空中飘荡着旖旎,灯火昏暗,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浓重逼人。
甜沁本能躲避,恐惧深深残留在骨子里,浸在水中的半张身子跪着,口齿模糊地推开他,“不要。我已经知错了。”
谢探微情绪一如既往的稳,“错哪了?”
她湿哑极了,只剩被规训后的惯性,道:“不该背着你与旁的男人说话,不该擅自离开你视线,不该与你顶嘴。”
她难以再说下去。
尊严碎了一地,丧失自我。
谢探微捏了捏她透微红的耳垂,“别再犯,否则以为你故意要惩罚呢。”
“起来吧。”
他拂袖一挥。
甜沁脚下不稳,若有所失坐在粗糙的岩石上,衣裳松松垮垮,歪在他怀中。
他在朝堂上的光风霁月是真的,对她的畸形掌控也是真的,恰如光与暗的两面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
她憎恶地阖上双目,疲惫,沮丧,潮水铺天盖地袭来,命运使然无所破局。
“避子汤。”
她眼色黑得吓人,伸手提醒,“我不要生下你的种。”
谢探微愣了下,随即吻吻她的发,清绝静绝,月光绸缎一样柔滑,“好。回去喝。”
他叫了膳,严格意义上算早膳。二人折腾了一宿,外面天空隐隐露出鱼肚白。
甜沁忍着腰酸背痛,浑身鲜红的吻痕,从池中脱出。谢探微打叠衣冠齐整后,亦贴心替她揾干头发、穿好裙衫,遮挡好密密麻麻的红痕,并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避子汤。
咸秋还未苏醒。
二人在厅堂,先行用膳。
这顿早膳加宵夜的混合琳琅满目,有清爽的肉冻,梅花汤饼,杏酪糕,薄皮春茧包子,漉梨汁。甜沁刚喝了腥苦的避子汤,食欲不振,耷拉着眸子,迟迟未动筷。
谢探微将她最喜欢的杏酪糕夹至面前,柔声道:“尝尝,甜的。”
甜沁拗不过,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滋味甘美,小小的糕经历了十八道工序,是厨子昨夜起就不眠不休做的。前世那个困在深闺大宅里的她,哪曾尝过这样的好东西。
“我不饿。”
她推诿着,实在没胃口。
“吃。”谢探微醇净的嗓音透出几缕叹息,握住她的纤纤玉指,沉金冷玉地承诺,“下次不叫妹妹喝避子汤,我来避子。”
下次,居然还有下次。甜沁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涌了血腥,不知这场姐夫和妻妹见不得光的丑陋关系要持续到何时。
“姐夫将情蛊摘了吧,以后我都听话。”
她怀着暗恻侧的小心思,“那东西在我身体里怪变扭的,昨晚弄得我疼。”
“疼一次总比疼十次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疼得深妹妹才记得深。”
谢探微给她夹菜,敲骨吸髓,犹如冰碴,底线就是底线,锱铢必较,半分退让不得,“不谈这些,先用膳。”
甜沁拿着瓷勺,轻触碗壁发出叮当屑响。暖春阳光斜射入室,光明温暖,恍惚昨日混沌的噩梦根本不存在。
她四肢百骸通畅,泛着欲念纾解的畅快,雨露的滋润。情蛊温驯蛰眠在她皮肤之下,安安静静,像可有可无的养生品一样。
但皆是表象,一旦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情蛊的巨兽会立即露出獠牙,困她于生死之地。
甜沁用罢早膳后便回闺房,谢探微旁若无人揽着她的肩颈,意态亲密,时而俯低在她耳畔,解颐笑语,说些孟浪的私房话。
她的右衽略微松垮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隐约的红痕,鬓发亦垂下一缕在耳后,风情万种,像极了大户人家蓄的私妓。
谢探微手横在甜沁的细腰上,甜沁的头靠在肩上,步伐慢悠悠的,二人共同沐浴着慵懒的春熙,郎才女貌。
庄园主一家正拖着行头往外走,辛勤做了这么多年,不想有朝一日会被赶出去。
庄园主儿子怔怔目睹了这一幕,甜沁贴在已有妻室的主人家怀里谄媚,心防破裂,含恨不已,果然漂亮姑娘都不是正经人。
“走吧。”
庄园主使劲推了儿子一下,强迫他离开。后者目眦欲裂,悲伤至极。
远处的甜沁沉浸在自己灰暗的世界里,并未察觉外人心碎的声音。至房室,她率先掩住了门,将谢探微阻隔在门槛之外。
“姐夫,我想休息休息。”
昨夜他要了她一整夜,她很累。
“不爱?”谢探微长指绕了她柔滑的一缕发丝,浮浮浪浪,“妹妹也愉悦了一整夜。”
“姐夫比我更愉悦。”她不留情打掉他的手,“你强求的,弄得我身心俱疲。”
谢探微作此寂寂,清慎严谨道:“昨夜一直是我出力你享受,你倒喊累了。也罢,休息便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走。”
甜沁道:“我睡觉。”
说罢避之不及掩了房门,在内反锁。
门外身影停驻片刻,离开。
甜沁固执生着闷气,搬来椅凳挡在门前,若有人擅自闯入她也好察觉。
躺在榻上盖紧被子,四肢麻木如失,蹉跎了会儿才入睡,浅浅的睡不踏实。
再醒来时,外面飘来一大朵乌云,阴晦黯淡,室内死气沉沉,辨不清时辰。
送膳的婢女说主君和主母又出去巡庄子了,甜沁暗暗琢磨着出去的机会。
透过窗子,附近并没有赵宁的影子。
甜沁静待婢女离去后,打开门户。
绣鞋刚踏出半只,情蛊似猛然发疯一样电得她登时摔倒,险些窒过气。
她蜷缩在地上良久良久才缓过气,汗湿得洗过一样,眼前团团冒金星。
情蛊的电潮消褪了,甜沁后知后觉他给情蛊划定了范围——仅在这不大不小的屋里,冰冷刻薄精准不容情。
他玩法变了,懒得事先告知她,玩笑似地留下一句“不要乱走”,待她触碰红线给予雷霆教训,用猝不及防的疼痛深化规则。
甜沁险些将指甲掐碎。
一瘸一拐回到床榻,对手如同怪物强大可怕,手段令人窒息。
山庄最大,草场再广袤,于她而言缩小至方寸之间的牢笼,攀满带刺的荆棘。
她强迫自己镇定,可刚尝试了情蛊的巨山悚窒的桎梏力,七上八下,哪里安定得下来。
他说到做到,不再一次次纵容她。
逃跑的难度空前加剧了。
谢探微敬重咸秋这位贤淑温婉的妻子,也“需要”她。
夫妻相敬如宾是给人外看的,圣人的皮囊是伪装的,所有的一切需要一个阴暗的宣泄口,她就是他的那个宣泄口,作为工具,满足他人性阴暗面的肮脏私欲。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泪水直淌,倒在榻上喘着粗气。
一片黑色的绝望中,谢探微的幻影犹如飘然来到她身畔,抚平她的温暖与悲伤,着色很淡的笑意,在耳畔对她悄声讲:
“因为你最傻最容易驯服啊。”
……
主君和主母回来后,甜沁被叫过去一起用晚膳。
甜沁心有余悸,磨蹭着不肯迈出门槛。婢女以为她矫情,又在拿捏什么。生拉硬拽,甜沁才跌跌撞撞闯出房门。
奇迹的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情蛊的范围不知何时变大了。
甜沁脸色铁青,愈加有种被拿捏之感。
“甜小姐快些吧,主君主母等了您一些时候了。”
这婢女是咸秋的,早看不惯甜沁,一路上絮絮叨叨,为咸秋说好话。
甜沁心不在焉,若朝露和晚翠在,必定将这没眼色的婢女骂回个狗血淋头。
偶然得知,过了立春主君主母便要离开山庄,启程回谢邸。
甜沁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回不回谢邸都无所谓,她浑身被枷锁缠得死,门户大开,也困在地狱里没有攀爬的机会。
饭桌上,风平浪静的和睦亲戚三人。
甜沁与谢探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了然洞若观火的眼,溅出丝丝冷水,唇角轻勾着,仿佛在问:情蛊好受吗?还跑吗?
她凝住,蕴含了对峙的恨意,骨节捏得格格作响。
谢探微笑笑,愈加沉浸在这场变态的游戏中,不可言说的阴暗关系和掌控。
他垂眸漫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惬意舒展,貌似很愉快。
那种平淡无需多瞥她半眼,便能笃定困死她整个人生。人后能让她颤抖恐惧,人前又疏离近乎冷漠,穿好姐夫这层衣冠楚楚的外裳,如鱼得水,切换丝滑。
甜沁胃部一阵阵发堵,闻着饭香欲呕。这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摸不清猜不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比单纯的强制更窒息。
若死到底死得透透的也就算了,偏生留有一线曙光,让她时刻提防、精神绷紧、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中,既无法反抗,又没有彻底麻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上吊的绳套在脖子,鞋下椅子却没踢。
“甜儿来了,快坐到姐姐身边来。我们今日回来得晚了,你都饿了吧?”
咸秋一如既往的热络,挨个介绍今晚丰盛的佳肴。立春之夜将有一场烟花,瞧完了烟花换了春衫,便回转谢邸。
甜沁坐了下来,漠然听从安排,味同嚼蜡。
咸秋亦给自己倒了杯酒,与谢探微共饮,夫妻把盏言欢,自得其乐。
对影成两人,中间夹了甜沁渺小的影子,十分突兀,融不进去又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