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烟花:逃离你。
立春那日天气无比晴好,早归的雁群引颈长唳,远山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烟岚,紫气东来,吉祥如意的兆头。
温泉山庄换了新的庄园主,向主子叩首后,便领着佃户插秧播种,笑嘻嘻忙碌着,里里外外洋溢着崭新的气象。
在山庄的最后一日,咸秋以谢氏宗妇的名义给庄园里大大小小包了红包,还有金银、吃食、绸缎等各色赏赐,感谢山庄众人多日来的照顾。
佃户人人眉花眼笑,他们宁愿世世代代为奴也不愿出去当自由身,因谢家比寻常地主宽厚,日子比外面优渥许多,谢家家主是堪称圣人的秉性纯良之士。
甜沁也得到了红包,里面有几个锻成星星和月牙形的金块,掂起来沉甸甸的,是她离开余家后第一次手里有现钱。
她珍而重之,不敢声张。
中午用了一顿空前绝后盛宴后,夜幕渐渐降临,下人们将烟花的引线燃埋在庄园之外,时辰一到,点火庆祝立春。
夜色如水,高高的露台之上,绵柔的晚风裹挟着历历春星,吹进谢探微的眉眼。他一步步牵着被蒙住眼睛咸秋走到石阶的最高处,含笑摘下她的眼罩,烟花遽然爆开在漆黑的夜空中。
砰,砰,砰。
炸裂的不仅是烟花,还是幸福。
咸秋被美呆了、惊呆了。
煊赫的光亮将她的病容映亮,使一贯稳重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兴奋跳起,流下了感动的热泪,喊叫淹没爆响里。
谢探微安闲陪她伫立在温暾的夜色中,高处的风吹透他白衣裳飒飒作响,神姿清发,风骨俨然,那样倾注一切的深情与专注,仿佛被他注视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甜沁裹着斗篷站在后面,亦抬眼瞥了烟花,无甚稀奇,吹着寒风,百无聊赖,哐哐哐炸得她耳朵直疼,倒盼着赶紧回去,
烟花绚烂热烈绽放只在一瞬间,夜色掩埋遍地的炮皮冰冷尸体,原是悲哀。
她悄无声息欲后退,猛然想起了情蛊的范围,顿时驻足,不敢轻举妄动。
“在想什么?”轰隆隆的烟火声中,谢探微一缕清凉音色飘至耳畔。甜沁惊了惊,他没看烟火,没看姐姐,不知何时目光转向她。
甜沁嗫嚅着唇,声音淹没在炸浪的狂潮中,平白诚实地说:“……逃离你。”
在想逃离你。
话本不该被他听到的。可她吐口时,正赶上两簇烟火的短暂空隙,分外巧。
谢探微不可思议地挑了下眉梢,步步朝她逼近,直至将踉跄的她困在厚厚的围墙边。他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温雅弘博的口吻,说这些残忍的话:
“下次再敢想,就把妹妹锁进地窖,白天黑夜地施展情蛊,让你红着眼跪地求我。”
甜沁咽了咽喉咙,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了,严肃地道:“你疯了,这是在高处,他们会发现的。”
“嘘。”他磊落坦荡,亦癫亦狂亦内敛,腻腻乎乎地捂住了她的嘴,“烟花声多大呢。妹妹别叫,他们就听不见。”
甜沁死死望向不远处的咸秋。明明一回头就能目睹,咸秋双拳交握在心口,聚精会神盯着那些不断爆裂的火光,毫无察觉。
她熄灭了期望,将目光收回来,铮铮对他道:“姐夫,你只当我是玩物。”
谢探微愈加探究一笑,被她这话头引燃了内心,呼吸染了温度。
“宠物。”他弹了弹她鲜润如桃的脸,“妹妹是活的,温款可爱的小活物。”
甜沁作呕。
谢探微情动,调整了姿势,博大的斗篷罩住,牵引她的手握住了他的那里,透过薄衣绸料,别具弦外之音:“喜欢么?”
甜沁从里到晚经历了一场剧烈地震,霎时间如遇蛇蝎,壮士断腕地抽手。
他不肯放过,反叫她用些力握。
甜沁几近窒息,脸憋得比鸽血更红。
幸好此时烟花停歇,带来了救赎,甜沁飞速逃开,吹着凉丝丝的夜风清醒。
谢探微也不勉强,悄然笑笑,整理好了衣冠。毕竟是在外面,今夜算便宜她了。但她如此没长进,被他训了这么久还单纯似纸,当真令人有点失望呢。
他轻咳了声,恢复了冠冕堂皇的模样。不再理会甜沁,回到咸秋身畔,扮演回那个举止得体、端方稳重的的好丈夫。
“喜欢么。”
烟花停了,他对着咸秋问。
同样三个字,他问起咸秋却毫无感情,亦毫无温度,仅仅例行公事。
“喜欢。”
咸秋怔忡了会儿,扯出一个笑说,眼底却蓄满了泪水,指甲掐紧了。明知丈夫和小姨的龌龊,却装聋作哑的隐忍窝囊。
……
豪门大族的冬日是温暖的,在四季如春的温泉山庄度过了严冬最后岁月,谢家家主和主母回返宅邸,回归以前的生活。
甜沁单独坐在一辆小马车上,由武艺高强的赵宁亲自护送,疾驰飞快。
她掌心还攥着咸秋给的小金块,在豪贵眼中仅仅是立春撒的红包消遣,在穷人眼中是省吃俭用三个月的花销。
积少成多,这些散碎的钱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她深知头上戴的价值连城的珠翠、闺房里典雅的宝器花瓶,到了外面是流通不了的,隐蔽处皆刻有细细“长乐未央”四字——谢氏独有的家徽印记。
谢探微不是傻子,知道她有了钱便会想方设法逃走,因而有意限制。
以往,她也偷偷攒了些可怜钱,微乎其微,大多数是朝露她们从月例里匀的。
钱之一字如此弄人,前世没钱买紫参芝救命,今生仍然过着穷日子。
甜沁正心事重重,马车忽然颠簸了下,帘外传来赵宁的道歉声。
“甜小姐,这边路不平。”
甜沁未曾责怪,喉咙发紧,欲言又止,道:“……能借我点银两吗?”
赵宁耳畔风声簌簌掠过,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什么?”
甜沁连忙找补道:“闻见了樱桃煎的香味,肚子饿,想下车买些。”
赵宁好久没回过神来,仗着一身剽悍武艺侍奉过多位主子,恶的善的什么脾气都见过,还从没见过主子向他借钱。
事实上,他的雇佣金很高,有钱请侍卫的皆人中显贵之家,主仆界限泾渭分明,主人莫说借钱,一整天都不会和下人说话。
甜沁见赵宁久久缄默,她的举动有些惊世骇俗了。可没办法,掌心里攥出汗的金块太拮据,是她在外无法生存的窘迫。
她声细如蚊:“可以吗。”
赵宁几不可察地蹙眉,眉心隆起川字型,“家主未曾吩咐。”
他的话语像他的剑一样冷酷刻板。
甜沁哦了声,似早料到,嘎达嘎达的马蹄声突兀响着,半晌沉默如灰。
她真傻,赵宁是谢探微的心腹,深受恩惠,全家性命捏在后者手里,焉敢背叛,凭谢探微的毒辣,玩弄赵家渣滓都不剩。
要钱可以,得经过家主的准可。家主未点头,悬在头顶乌云始终笼罩,她四面被罩上了金丝网,吃山珍海味住豪庐画宅,却别想拥有一二两能自由支配的钱。
“别告诉我姐夫。”
她最后说了句。
赵宁未置可否。
至谢邸,甜沁忐忑不安,窥见谢探微正笑语温和与咸秋说着话,状若平常,赵宁应暂时没将借钱的事上禀。
“甜儿。”她方要沉默寡言溜过去,被谢探微高声叫住,魔鬼又似菩提,甜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迟钝地回过头来。
“姐夫还没给你红包。”
谢探微掏出一物递给她,沾染襟上沉水香的气息,器量宏阔,笑得潇洒漂亮。
甜沁摸着沉得几乎拿不住。
咸秋调侃道:“到底是夫君大方,给甜沁包那样大的,比谁给的都多。”
谢探微亦调侃:“小孩子的醋你也吃。”
甜沁飞快道了句谢姐夫,捧着红包回转自己的画园。睽别多日,陈嬷嬷、朝露、晚翠望穿秋水,和甜沁失魂落魄抱在一起。
“小姐可回来了!奴婢们盼星星盼月亮!”
她们不在的日子,甜沁如失去了左右手。
四人凑到一起,将家主给的红包打开,仍是锻成星星和月亮形的金块,和咸秋给的差不多,只不过咸秋是一枚枚给,谢探微是一把把给。
“好多,好多金子……”
晚翠映着金光,艳羡叹息。
陈嬷嬷一拍大腿:“快收起来!”
朝露迟疑道:“家主对您真好。”
陈嬷嬷找来甜沁的小匣,将谢家夫妻给的金子都填了进去,美滋滋叹道:“小姐现在也是个富婆了,一下子攒了这么多!”
甜沁本该高兴的,可半点高兴不起来。这钱若咸秋或赵宁给的,她会当成金灿灿的希望。可这钱是谢探微给的,那真相只有一个——
钱我给你,大大方方的,你的一切心思我都知道。送你筹码,这场游戏奉陪到底。
大抵,他又察觉她的心思了。
甜沁捻着金月亮,不确定这钱能不能为她所用,瞧着陈嬷嬷兴致勃勃积蓄进去,长叹了声,颇有种十面埋伏的无助之感。
朝露最通晓甜沁心意,脸色亦有些难看。小姐根本不想在谢宅长久呆着,匣里偷偷攒的可怜钱是救命钱。
而今,家主的手竟伸到了她的小金库中,绝非好兆头。
“小姐……”
甜沁摆摆手,先莫自己吓自己,万一,万一他只是随姐姐在立春之日随意一赏,也不能把他想得太深城府了。
赵宁是和她一同踏入家门的,即便要告密也没足够时间。谢探微赏她红包的举动,发生在赵宁和他碰面之前。
她内心纠结着,再艰难也得咬牙走下去。
第52章 败露:想离家出走?
庄严肃穆的谢家大宅比温泉山庄静谧百倍,窒息之感也增强百倍。
这里没有悠然游荡的佃户,没有谈天说地的笑语声,只有森严的等级、诚惶诚恐的跪拜和不可撼动的规矩。
见识过温泉山庄的自由,很难再在这里活,守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尤其甜沁所居的画园,幽篁围成的天然牢笼。春日万物复苏,肥沃的土地冒出春笋,争先恐后刺破天际,日长一尺,原本闭塞的画园更为闭塞,称得上昏暗。
姐夫令妻妹住在这里,心思可想而知。
甜沁不能坐以待毙,长久沉沦在肮脏关系中。她收下了咸秋的小红包,却对谢探微给的大额红包心存顾虑,丢到了库房。
这不可惜。有些钱该要,有些钱却浸着毒,绝不能要。
那日,陈嬷嬷偷偷摸摸将一布包塞给甜沁,打开,里面是脏兮兮的碎银子。
陈嬷嬷压低声线,这是她孙儿饽哥起早贪黑卖饽赚的钱,“小姐攒钱辛苦,先拿着。”
甜沁登时推诿:“饽哥活得不容易,钱是留着娶媳妇的,我岂能要?”
陈嬷嬷沾了点严厉:“拿着!饽哥娶媳妇的钱去年攒够了,这些是新赚的,不妨事。小姐切莫拎不清,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你自己逃出火坑才是要紧事。”
甜沁仍坚持不要。
陈嬷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饽哥攒够了媳妇本儿,实则没有,甜沁知道。
陈嬷嬷将碎银强行塞到了甜沁的小匣中,钥匙恰好由陈嬷嬷掌管。
甜沁又急又愧,不敢与陈嬷嬷推搡,亦不敢高声声张,恐怕惊了画园之外的人,“嬷嬷,你这又是何苦。”
陈嬷嬷长叹,沾点苍老的辛酸:“伺候了小姐这么多年,有时候说句不恭敬的,老奴把您当成自己的孩子。”
饽哥和甜沁年龄相仿,陈嬷嬷幻想过甜沁逃出樊笼,无枝可依,与饽哥凑成一对。
饽哥忠厚老实,甜沁貌美妩媚,二人定然能相互喜欢,过安稳日子。
然而眼下甜沁的男人是谢家家主,做着没有名分见不得光的私妓,表面是谢家备受疼爱的小小姐,饽哥哪里攀附得起。
“但凡能帮到小姐的,老奴愿赴汤蹈火。”
陈嬷嬷打心眼儿里疼这苦命的女娃。
甜沁并不知饽哥对自己情根深种,她痛定思痛,静默片刻,和陈嬷嬷商量将一些小件细软拿出去卖——当然不是谢家的贵物,而是她从余家带来的那些,珐琅小梳子,用得半旧的绸缎帕子,掉了颗水晶的耳环。虽换不了大钱总能贴补些。
陈嬷嬷认真答应,用围裙兜了甜沁的东西,不敢贸然一次全部拿出去,每次趁着回家探亲卖一两样,换了钱再给甜沁。
甜沁再三额外叮嘱:“千万别叫府上的人发觉,否则会连累嬷嬷的。”
陈嬷嬷比朝露和晚翠都稳重,拍胸脯道:“小姐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甜沁叹了口气,光是谋划这些事便细作街头一样,弄得胆战心惊,疲惫不已。只因她姐夫不是普通人,眼明心亮,机锋百出。
因着前世的教训,她尽量不想牵扯陈嬷嬷等人到漩涡中。东窗事发之日,那人心黑手硬六亲不认,才不管连累不连累无辜。
“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人命才最重要。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十余日,天色日渐暖甚,晴空中时而掠过飞鹰,草叶新绿,翳障全无,凤尾蝶在竹林间缓缓游曳。
甜沁通过陈嬷嬷弄到了些钱,小匣逐渐满起来。
午后,她正在明窗净几前侍弄花草,下人忽然过来说主君传唤。
她登时咯噔了声。
在后搬花盆的陈嬷嬷亦面如纸色,明明卖东西做得隐秘,竟被发现了吗?
没办法,甜沁硬着头皮过去。
谢探微正倚在垂花门等她,池中剪影忽明忽暗,和风弄袖,似雪夜雪松的清冽。
甜沁矮身行礼,敛然道:“姐夫。”
谢探微温煦持重,慢悠悠说,“今日得闲,想不想去看晏哥儿?”
甜沁愕然。
此生没想过还能晏哥儿。
“怎么,高兴傻了?”他摆出一副恢阔大度的名士器量,“不愿去可以不去。”
甜沁沉下唇:“我去。”
余家败落时,她费了千辛万苦恳求谢探微,才得留下余晏的性命。
他将余晏安排在京中一处私塾,派了专门的老妈子和书童照料起居。
当下,谢探微拿浅紫色的薄斗篷围在她春衫外,系了个饱满的大蝴蝶结,防止她风寒着凉,才命脚夫套车启程。
他们的鼻尖相距咫尺,鼻息绵绵交织,仿佛太亲密了些。甜沁歪下了脑袋。
抵时正在下午,私塾传来朗朗读书声。晏哥儿因个子矮被安排在前排席位,花白胡子的老夫子正摇头晃脑地讲经。
甜沁站在扉后默然片刻,转身离开。晏哥儿平安就好,姐弟无需见面。
晏哥儿既是血脉的延续,也是拿捏她的一记利器,时刻提醒亲弟弟沦落人手。
“不满意?”谢探微察言观色的高手,适时点出,“这位是大儒,精通古文,当了一辈子老师。”
甜沁并不在意这些,低低道:“谢姐夫周全,晏哥儿在此读书是他的福分。”
谢探微滑逝在她的细腰上,如洒然而入的晨风,似有心似无心:“晏哥儿有这等福分,全靠他有一位听话的好姐姐。”
甜沁体味到言外之意,“姐夫说笑了。”
谢探微轻笑如烟,拿起她的手,往日她惯戴的琉璃手钏不见了,瘦润的手腕空荡荡。
她心虚,不动声色将手抽回,琉璃手钏被她交给陈嬷嬷当掉换钱了。
“手钏呢?”他问。
甜沁欲盖弥彰,“走得匆忙,忘了带。”
谢探微懒得戳破,“妹妹纯孝,你母亲的遗物,往日从不离身的。”
甜沁道:“回去便戴上。”
谢探微没理会她,套车回府,一路上静悄悄的,气压有些冻人。至宅邸,甜沁矮身辞别要归画园,他却与她一起。
正在画园中做事的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乍然见主君驾临,大惊失色,伏地跪下。
谢探微看似和蔼的雪亮眼锋,落在了陈嬷嬷身上,千钧之重。
甜沁战战兢兢如走蛛丝,站立如尸,忍不住问道:“姐夫,还有事吗?”
谢探微漫不经心在她私闺转了圈,审视自己设计营建的一榫一卯,“手钏。”
甜沁这才知道他要追究到底。
瞒也瞒不住,私贩之事多半已被他知悉。既来兴师问罪,必定捉到了真凭实据。
甜沁无所适从,假意从妆奁里翻了翻,长睫翕动,“找不到。”
“哦?”谢探微尾音拉得长,带着明显的不善,口吻冷峭裹挟危险,“去哪了。”
甜沁噤若寒蝉。
他不逼问,单手一挥,这些日被陈嬷嬷秘密倒卖出去的细软皆摊在面前,珐琅梳子,掐丝小珍珠簪,掉色的锦帕,包括那只琉璃手钏,每件被贴着的狭长字条,记载着何时何地卖出几钱。
“收购妹妹这些旧物共花了四十八两三文,清点一下可有遗漏。”
谢探微抱着双臂,一本正经。
甜沁三魂渺渺,七魄悠悠,感觉只剩惘然的绝望,被扼住咽喉溺水的窒息。
“没有遗漏。多谢姐夫细心。”
“那,物归原主?”
谢探微仍是客气,半带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轻笑,“四十八两三文算妹妹欠我的。”
空气凉阴阴笞人,静得可怕,角落滴漏屑细的流沙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甜沁俯下身去,捡绸布上那些细软,像场公开的凌迟羞辱,动作无比迟缓。
“都是我的主意。”
她忽然双膝重重跪了下来,不去面对他玄远冷隽的眼锋,泪澌澌外涌,“姐夫答应将来送我出嫁,我便一时糊涂想攒点嫁妆本儿,把不用的旧物变卖,也能还姐夫一些钱。”
谢探微神色从容,无动于衷,居高临下拷视跪着的她,冰冷到划清所有暧昧。
“妹妹确实糊涂,母亲的遗物都被你说成不用的旧物。姐夫既答应送你出嫁,哪需你自己攒嫁妆本儿。你现在吃谢家的住谢家的,若还,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
“缺钱我给你。”
他不再选择一笑而过,抓住这点小错上纲上线,往她的命.根子上刨,“……或者,妹妹不接受我的钱,净想着离家出走?”
下人端来大额大额的银票,每一张面值都够置办一套寨子了,成条的金银,元宝,不成条却切割整齐的碎银,多大多小都有,搁到甜沁面前,轻松让她一步登天。
甜沁呆呆盯着那些黄灿灿,哑无声息。
她要的根本不是钱,起码不是这种形式被赐予的钱。
他能把她捧到天上去,却永不会给她自由;他能不眨眼赠她常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金银财宝,却不叫她跪在冰凉地面的膝盖起来。
“我不要。”
她费劲将阿堵物推开,价值太高,居然推不动,“你的钱我半币不会要。”
“那你想要什么?”谢探微口吻猝然峻厉,决情冷淡,逼迫之意如排山倒海,“不喜欢旁人对你关照,净喜欢跪着的?”
甜沁忍不住含泪控诉:“你从没对我关照,你对我只是掌控。我是活生生的人。”
谢探微阴恻恻道:“收留妹妹,替你安排好一切,养着弟弟,反倒做了恶人。也罢,妹妹刁蛮任性,仗着姐姐护着,我动不了你。但那几个纵主作乱手脚不干净的刁奴,身契在谢家,我还是有权清理门户的。”
他唤了赵宁,利落吩咐:“去送那三个婢女上路,老的小的一个不许漏。”
第53章 威逼:取悦姐夫
甜沁如遭雷劈。
按本朝律法,主人不可随意打杀奴仆,奴仆伤或死,主人亦须杖责或坐牢。
但那仅仅是纸面上的。
谢探微废了殇帝后,整个三省六部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为天下柱石,锋芒权豪贵争相攀附,所谓律法是他亲笔编纂。
他要谁的性命就要谁的,中枢大员也得引颈就戮,何况区区家养奴婢。
赵宁是心狠手辣的武夫,侠客出身,杀人如草芥。闻此,揖手领命,未眨一下眼。
甜沁尖叫着欲拦住赵宁,无济于事,膝行两步,双臂抱住谢探微的腿,泪痕如蛛网交织,仰头望着他,撕心裂肺喊道:“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杀她们,你要我怎么都行!”
谢探微若无其事睃了一眼,轻寒英华,状似慈悲:“打死就得。不会折磨她们的。”
“不,不要……”甜沁固执纠缠着他的腿,恹恹欲绝,从没把他抱那么紧过,“姐夫,最后一次了,她们是无辜的,你饶了她们吧,我愿意代为受过,我求求你了。”
窗外赵宁已捆了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如粽子,狼牙棒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血腥味,狼牙棒生着倒刺,浸了盐水,配合上赵宁毫无保留的力道,打一下便血肉模糊,打五下筋折骨断,打十下送人上西天。
甜沁惶惶然瞪圆了眼睛,无能为力,病急乱投医,忽然间将谢探微扑倒,手忙脚乱解他的衣带,扯下自己襟带,泛着狠意。
谢探微仰在榻上,静观她紊乱的阵脚,迷蒙的泪眼,忽而攥住她的手腕,问道:“妹妹这是作甚,谋杀亲姐夫?”
他明澈清醒,有恃无恐。
甜沁望着他,蓦然气泄了,微弱凄哭地啾啾哭泣,涩声道:“我爱慕姐夫已久,甘愿侍奉,即便姐夫不给名分。自打从山庄回来,姐夫已数日不理我,今日成全了我吧。”
他同情一笑,抚摩她没有血色的面颊,“妹妹以为这样我就能饶过那三个贱婢?”
甜沁摒弃了耻辱心,破釜沉舟:“我用自己交换,什么都依从。”
谢探微无奈,“我有什么要你做的。”
“那日在露台看烟花时,姐夫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做,也努力学。”
甜沁敏感察觉到他口风的一隙松动,死死揪住,将心窝子掏出来交换,“姐夫素日累了,今日权当放松,让甜儿取悦你。”
“取悦?”他不可思议,眉间落了些温色,愈加无奈,“甜儿何必自轻自贱。”
甜沁闪烁着细碎雪光,双手颤抖着几乎无法正常使用。缓缓从榻上退了下去,跪到了冰凉的地面上,他的双膝之间。
谢探微施施然坐在榻上,瞥着她下一步举动。帘幕门窗外的庭中,赵宁索命的狼牙棒尚在高高举起,随时听候主人的命令。
甜沁支零破碎的美感,眼圈通红,将晶莹的泪珠憋回去,上半身凛然挺直,摆出一副侍奉人的姿态,张开了嘴巴。
他半褪的雪衫堆在旁,松松垮垮,她的衣裳也褪了大半,刚好方便行事。
谢探微长吸了口气,掐着她被塞满的下巴调整了几次角度,才抵佳境。他黑目挟带风暴,满身霜寒之气,难舍难分。
许久许久,才痛快淋漓纾解了。
“咽下去。”他不冷不热丢给她一句话,作为这场荒唐的结束,穿得衣裳齐整。
甜沁捂着喉咙,瘫在拔步床边,了无声息像是死了,心口细微地起伏。
半晌,她似缓过神来,挣扎着攥住谢探微的衣角,嘶哑道:“姐夫,我的婢女……”
谢探微阖目高声,唤外面的赵宁放人。
“记住了就这一次。”
他染些沙哑,不是次次都这样仁慈的。
甜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不出什么滋味,又似无滋无味。若现在死了,黑白无常将她索走,仿佛也是慈悲的。
整个人,如一盆秋日凋谢的兰花。
谢探微默了几息,终究心悯,将支零破碎的她抱起,轻如牛毛细雨的温暾之吻不断洒落在她头上,提供慰藉,抚平她的悲伤,让她恍若身处温柔而馥郁的梦里。
“甜儿……”
“你每次都说知错了,下次还犯。你自己说要我怎么对你,嗯?”
甜沁缩了缩,本能抵触着窗外透来的天光,似习惯了黑暗,瞎眼的鼹鼠般一个劲儿往黑暗深处钻,痴痴道:“甜儿不会再犯。守在姐夫身畔便好。”
谢探微心软笑叹,将依依低泣的她揽在怀中,尽量使她的泪水蹭湿她,“嘴真甜。但愿你做的能像说的这样。”
是呢,他气消了,面对这样一个小意可爱的她多大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只要她做得好,他非但不会杀那三个奴婢,甚至可以破格奖励她们。全看她的。
他喜爱她三月春熙般的如花笑靥,喜爱她红的齿白的肌,喜爱她的狡黠和小聪明,喜爱她情到浓处难以抑制的叹息。
能长长久久地拥有她,余晏的私塾算什么,三个婢女的性命又算什么,一道道绊住她的网罟罢了。
手段只是手段,人才是目的。
甜沁抹了把眼泪,脚踝恰好触到一硬盒,她辛辛苦苦藏的钱匣。每日珍而重之,夜晚甚至小心搂着入眠,埋在被窝里。
二人视线同时聚焦,甜沁默了默,从他怀中挣出,识趣忍痛主动将钱匣上交。
“真的就这些了。”
她哽咽着,吞了口喉咙。
两人表情俱是复杂。
“甜沁。”谢探微于无声中唤。
“你真觉得卖了那些东西,就能离家出走?余家败了,谢府就是你的家,好歹能庇护你,天地之大你能走去哪里,外面险恶的世界没你想象的美好。”
他戳在她若隐若现的酒涡上,虽然蓄满了泪,有种不可控的失重感。
姐夫是亲戚,若姐夫这种关系都待她不好,岂能指望陌生人对她好。
“我希望妹妹别那么天真。你误入歧途,姐夫会心疼,也得花时间去捞你。”
甜沁怔怔凝固着,太熟稔了,他此刻温柔如历历春星撒春水,先兵后礼,先给一巴掌再给一甜枣,典型他训人的手段。
若非前世被他骗了一世,她还真被这虚伪的关照蛊惑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体内情蛊在遥遥回响,制约她的藩篱,上瘾般沉沦在他怀里,难以脱离这有毒的缱绻。
“姐夫很得意吧。”
她苦笑,不带任何挑衅语气,仅仅凄然地自嘲,“你早发现我私下攒钱却不戳穿,故意叫姐姐给我红包,把我弄得狼狈不堪,再气定神闲宣布我的失败,用我在乎的人把我禁锢起来,姐夫多残忍呐。”
谢探微闻此笑了。恕难认同,若说上瘾他的程度远远比她要深。
有他在,她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谢府小小姐,不是任人采撷秋风里的一簇草,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不快乐?
其实,应该明白,他和她的灵魂是同样的,她是白面,他是黑面;她纯白无瑕,他黑暗肮脏,都是某一方面淋漓极致的人。
他做了那么多事,无非逼她朝他走过来罢了。
谢探微将那价值少得可怜的钱匣推回去。
既然如此珍重,便收着。
他不缺这点钱,也不欲夺人所爱,给她留个念想。
“拿着吧。”
他的怜悯近似玩笑。
权当是纾解过后,心情愉悦的奖励。奖励她的求知好问,进步飞速,主动开窍。
甜沁被呛得难受,费力攒的钱匣像个笑话,她更像。
以前这个钱匣满怀希望,而今满怀耻辱,失魂落魄,扎得整颗心生疼。
……
接下来的几日,画园笼罩在愁云惨雾里,丧失往日活气,连最开朗的晚翠也缄默着,险些被杖毙的恐惧久久未散。
平常自可以大义凛然,可死亡真正来临时,本能求生欲的带来恐惧,无法抗拒,苟延残喘活着也比痛快淋漓死去好。
甜沁灰心丧气,此事因她而起,连累了最亲近的人。晚翠埋在她怀里哭了很久,朝露也聚在她身边,陈嬷嬷一边洒扫一边唉声叹气,四人在春寒料峭中抱团取暖。
钱匣保是保住了,再无用处。
她一时挣扎不动,索性沦陷在泥潭里,随波逐流,左右好吃好喝,绫罗绸缎,冬暖夏凉,表面活得也算人上人。
咸秋作为主母,时常有邀会应酬,也带着甜沁。
甜沁自打被许家退婚后名誉扫地,人人以为她是丧门星,克得许家大火焚屋、仕途尽毁,克得余家家破人亡。
奈何谢探微愿意收留,无人敢多说,再凶的丧门星也能被圣光普照的紫微星感化。
甜沁懒散着不爱出门,自暴自弃,咸秋每每劝了好几次才肯动身。
咸秋哄着甜沁,谢探微却哄着咸秋,赔笑说妹妹年纪小性子闹,多包容些个,待过几年嫁出去便好了。
咸秋怔怔,真能等到甜沁嫁出去的一天吗?
他日日玩着甜沁又不肯收房,好似全然不为子嗣考虑,也不真心喜欢甜沁,腻了便一脚踢开。
他的心思,令她这个妻子百思不得其解。
甜沁陪着咸秋出入筵席,渐渐识得了一些贵女,互换了锦帕,当了友人,丧门星的名头淡去,洗脱了污名。
听最多的一句“你姐姐姐夫对你真好啊,羡慕”,甜沁烦躁不耐,谁觉得好谁拿去,懒得陪那些士族贵女戴着面具假笑。
她如今时常能出门,放在以前会很开心,会暗暗谋划逃跑的念头,可现在无所谓了。
比牢笼更可怕的是心被完全杀死。
她好像,失去心气了。
第54章 躲避:“躲我?”
立春之后寒气消减,高朗的天空浮荡着鱼鳞云,春风淰淰,解冻的水面荡漾着波纹,一二彩鸭悠然划水,万物竞相发芽。
这样晴暖的日子里,甜沁却闷在屋里懒得动,除去陪咸秋出入各种贵族筵席,基本足不出户,一日落寞似一日。
她和姐姐咸秋走得近,却对姐夫谢探微敬而远之,甚至刻意躲着后者。
饭桌上,谢探微和姐姐谈笑风生,她总撂下筷子谎称吃饱,远远躲开。
回画园她宁肯多绕路,也不肯路过他的书房;谨慎约束下人,息事宁人,沉默寡言,不给他任何挑刺的机会。
数日来与谢探微偶然碰面,大多有姐姐在场。他不说话,她绝不与他主动搭讪,他问话她的回答大多也是“嗯”“是”,淡乎寡味。
咸秋提议一同去游湖踏春,她也立即以“春寒料峭易风寒”为由推诿掉,笼闭深宅,留咸秋和谢探微这对恩爱夫妻单独去。
她在躲他。明眼人都看得出。
“怎么最近和你姐夫疏远了,是有什么心事吗?和姐姐说说。”
咸秋团扇半掩,纳甜沁为妾是心知肚明的事,将来还要靠甜沁绵延后嗣。
因为甜沁过往胡闹,余家已经败了,她不希望现在的安宁日子再出差错。
甜沁垂着眼睫,挤出一笑:“没有啊。”
“没有就好。”
咸秋嗔怪揉了揉她脑袋,“甜儿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许再对你姐夫使小孩子脾气。”
甜沁诺下,转移了话头。
体内深处黏连血液的情蛊,时时刻刻发出寒意,提醒着她根本离不开,甩不掉。
这日清晨,咸秋打叠衣冠光鲜亮丽,要去国公府出席国公夫人的寿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在,甜沁也被要求跟着。
甜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藕色百褶裙,扎着低髻从画园出来,去秋棠院找咸秋,却正撞见谢探微在小篱笆园修建花枝。
春阳映得他修长的手近乎透明的漂亮,似有似无的晨风拂弄,阳光上衣,树影匝地,明净的天光轻烟薄雾一样包裹着,充斥着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谢探微闻她的脚步声,抬起眼,道:“甜儿。”
甜沁没办法,绣鞋并在一起,猝不及防,道:“姐夫。”
他上上下下扫了眼,“去哪?”
甜沁如实答了国公府。
他淡淡哦了声,似无多大兴致,简单叮嘱了两句不准饮酒,早些归来之类。
“外面的人再敢讲你,记下名字回来告诉姐夫,我替你撑腰。”
近来,背地里总有人说她是丧门星,迟早也要把谢家克死。
“谢姐夫。”
甜沁敷衍着,匆匆欲结束这话头,转身离开。
“躲我?”
谢探微幽淡的嗓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甜沁脚步一滞。
无法罔顾他的话,立在原地。
他撂下剪刀,施施然踱步过来,漂荡着水一般的光明,“故意躲我,怕我?”
甜沁否认:“没有。”
谢探微探究着她遮遮掩掩的神色,“脸白了,青筋也浮起来了,还在颤抖。我吃人么,至于那么可怕。”
甜沁认命阖目:“姐夫不可怕吗?”
陈嬷嬷她们三条性命,他说取就取。
“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谢探微没动怒,反而笑了笑,将她抵在芳香缭绕的花坛边,“哦?那是姐夫的错了,不够疼爱妹妹。”
甜沁左右挣扎不得,正对着咸秋卧房的扉门,急得溅出了泪:“放开,你疯了,这是姐姐的院子。”
他屈指辗转在她香润的下巴上,“怎么,她的院子令你更兴奋了?”
俯身在她动弹不得的耳垂上咬了口,留下一派浅紫的咬痕,暧然荒唐,惊得甜沁险些尖叫出声,被扼杀在喉咙里。
她死死闭着嘴,猩红的眼瞪向他。
谢探微松开了她,好整以暇审视了片刻她脖间的杰作,摩挲宝爱,又将她推开,拿起剪刀重新修起了花枝。风淡云轻,仿佛方才的孟浪没发生过。
甜沁一头跑开。
不远处,咸秋正透过门帘目睹了这一幕,黯淡的眼凝满了雾,怔忡片刻,嘴角狠狠抽搐了下,最终选择了装聋作哑。
……
亏咸秋整日带甜沁出入各种席面,甜沁有机会识得了不少同龄友人。
虽贵女们对她诸多嗤之以鼻,听她姐夫是谢探微,态度立即变了。
三月十五,户部尚书之嫡次女苏迢迢设宴,同好的几个年轻小姐们皆去。
满京讲究出身世家的高傲贵女中,苏迢迢算善气迎人的,之前帮甜沁挡了几次其它贵女的刻薄。
这次是姊妹们最后一次相聚了,苏迢迢将嫁给大理寺卿孟扶楼为妻。
甜沁握着请帖,七上八下,没有咸秋的陪同,她恐怕很难踏出谢氏家门。
“小姐要和家主说吗?”朝露见请帖被她捏得发皱,跟着发愁,“小姐挑夫人在的时候去,夫人好说话,会帮您的。”
甜沁心不在焉嗯了声,左右盘算。
谢探微不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心思从不受旁人影响,哪怕是正室妻子咸秋。
其实苏迢迢的宴无关紧要,关键是去了,她就能躲谢探微一整个下午,或者运气好些,一整天。
她能暂时脱离死气窒息的大宅,脱离无处不在的耳目,呼吸自由空气。
“我去秋棠居。”
她摒蔽了婢女,独自一人走出画园。
曦阳冬照,储存着早春的疲倦之色,新萌的树叶透射着微醺,东风嗖嗖沾着凉意。
甜沁至秋棠居,婢女以为她是来用早膳的,每日早膳都三人同食。
温暖的卧房内,闻得阵阵压低的笑语,隔着青纱帐,隐约见谢探微正给镜前的咸秋挽发,一站一坐,姿态异常亲近。
甜沁非常识趣,默然躲到了花鸟屏风之后,准备好的腹稿吞咽了下去。
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又无法立即开口搅了他们夫妻的安宁。
左右踌躇之下,还是先行离开,免得被人嫌弃碍眼。
这时,咸秋的一等婢女却隔着屏风禀道:“夫人,甜小姐来了——”
甜沁倒嘶了声。
“甜儿来了?快进来。”咸秋柔润的嗓音泛着晨起的惺忪,“悄默默的也不吱声。”
甜沁只得厚脸皮进去,扑面而来一股苦涩汤药味,桌上零零星星几只药罐子,还有几颗蜜饯。
她行礼如仪:“二姐姐。”
掀眼乜了眼谢探微,“……姐夫。”
谢探微没什么波澜,掌心犹挂着一缕咸秋的头发。
咸秋请她坐下,“你个馋猫,姐姐还没梳好妆,便赶早来等早膳了。”
话里话外似怪罪甜沁闯内帷,坏了夫妻二人的情致,一等婢女连忙解释:“甜小姐说有要紧事要和夫人您讲。”
咸秋道:“哦?什么事。”
甜沁眼皮骤然跳了跳,话赶话不得不说,语色轻飘:“苏迢迢小姐请我到她府邸饮宴,几个手帕交都去。”
“这是好事,终于有人家请我们甜儿了。”咸秋如释重负,还道什么大事如此严肃,答应得简单,“套辆马车送你。”
甜沁不置可否,捧着热茶,若有若无瞟向谢探微。对方神色不明。
咸秋亦注意到,止住了话头。故作姿态地拢了半晌头发,才试探地道:“夫君……甜儿难得愿意出门结交友人,我们让她去吧?”
甜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探微倒没说不行,朝甜沁抬了抬下巴,声音清素,道:“过来。”
甜沁不知他当着咸秋的面要做什么,慢吞吞挪过去,被他的重重视线压得喘不过气。
谢探微替她理了理襟扣,长目溅出一丝丝冷水,陌生的指尖滑过她的颈,辨不清喜怒。甜沁下意识躲,某种力道控制着她。
“歪了。”
他道,“仪表都打点不好。”
甜沁侧过脑袋,无言以对,明明姐夫关照妻妹的景象,心口犹似堵了重物。
“嗯。”
“去苏家可以,但有条件。”谢探微不着痕迹,她的双手正被他越界地握着。
她瘦削的侧影费劲地遮掩,形成一个漏洞百出的盲区,旁边的咸秋早看得清楚。
“不准太晚,黄昏便归。不准被人欺负受屈,一人擦眼泪。不准饮酒。做得到?”
甜沁忙不迭颔首。
“姐夫放心,我必守规矩的。”
他捏了下她掌心,微笑道:“听话的孩子惹人怜,懂事便得。”
起身拿了搭在架上的斗篷,“我送你去。”
甜沁愕然,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愿,却改变不了这事实,倒是咸秋搭口:“夫君今日不还要去翰林院?让赵宁送甜儿吧。”
谢探微清淡驳下:“无妨,顺路。”
顺势自然揽住了甜沁的细腰,与她一同出了,阳光罩在二人身上极是刺眼。
咸秋欲言又止,追出去两步,叫了声:“夫君——”
甜沁注意到咸秋的目光仍锁定在她身,如芒在背,偏生脱不开谢探微半点。
她怕咸秋不悦。扪心而论,今生她并不想与咸秋交恶。她在谢宅中漂泊无依,咸秋是唯一的盟友,唯一可能送她走的人。
当然,咸秋也不是好人。
两害择其轻,她只能先脱离了谢探微的魔爪,再和咸秋清算前世的债。
出得屋室,她费劲地推脱:“姐夫日理万机,我自己去就行,路程很近。”
若他相送,她还不如不去。
谢探微别有用意的打量,直接给出了选择:“要么送你去,要么不去。”
甜沁顿时熄了声。
她闪过寸毫不甘,根本没得选,寄人篱下就得听别人的安排。
谢探微不再与她多说,扶她上了马车。马车刺破春寒的晓雾,径直往苏府去。
第55章 聚会:关照的枷锁。
谢探微答应了让她出门,送至苏府前,没再为难,扬长而去。
阳光穿破迷雾,滴下露珠,太阳自东方光芒万丈地升起,一天才刚刚开始。
甜沁独自在苏宅,看似自由了,远离了那扼住她咽喉、厚墙深深、说话都不敢高声语的谢宅。实则傍晚时辰一到,马车会雷打不动接她回去。
她不自禁抚了抚手腕,盯着那些树杈状虾青色的脉。离得这么远,情蛊会不会失效?
半晌,苦笑,又痴心妄想了。
抖开随身携带的请帖,叩响了苏府清秀典雅富有江南意味的大门。
今日,她不是名为妹妹实为禁脔的暗妓,不是被监视的猎物,不是豪华笼里的金丝雀……她要暂时忘掉情蛊,做一个与友人小聚的普通姑娘,享受与普通人同等的自由。
今日有客登门,苏府特意没有紧闭门户。迎客管家早早守候,一见甜沁,立即满脸堆笑将她引入苏迢迢的院子。
苏迢迢备了不少精致吃食,瓜果珍蔬,应有尽有,小宴设在四面玲珑的曲水兰亭之间。另外几位贵女姑娘早已到来,正在玩水,打闹嬉戏,等着甜沁一人。
“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迢迢欢笑着拉她,那副天真明媚是真正备受宠爱的家族嫡女才有的,让长久困于阴暗的甜沁感到有些晒。
甜沁扮作小颜温款,礼貌说:“家里姐姐多叮嘱了两句,因而晚了,各位见谅。”
“什么家里姐姐,别撒谎了。”苏迢迢调侃道,“谢大人亲自送你过来的,家丁都看到了,临走前还给你系斗篷,真真羡煞我等。”
“甜儿,你姐夫对你好好哦。生得风姿明净,醉玉颓山,温柔像水墨画中的人,学识渊博,面面俱到,还亲自送你过来,比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好一万倍。”
苏迢迢绘声绘色,周围几个贵女掩唇角附和着羞红了脸,没有什么恶意,羡慕大于一切,毕竟谢探微名满天下。
甜沁苦闷,举杯欲饮酒,想起谢探微的叮嘱,又撂下了。
她猛灌了口梨子饮,“没有。”
伸手,皓腕恰好露出玉钏,做工精巧掐丝线,在阳光下蓝漆漆的贵气横生,立即引来贵女们大惊小怪的攀比。
“你姐夫……真舍得给你花费啊。”贵女心悸地说,“这东西怕不是御赐之物。”
甜沁无精打采,御赐之物实不算什么,谢家随意一块糕饼都出自宫廷御厨之手。
如今皇帝是牙牙学语的稚子,谢探微为帝师兼天下万民众望所归的圣人,姑姑贵为三朝至尊的太皇太后谢妙贞。他是王朝名副其实的执政人,炙手可热的第一权臣。
皇宫尚且在他姑侄的玩弄之中,区区御赐之物如筐里烂杏。说句不好听的,他都能随时废了小皇帝。
“你们喜欢送予你们。”甜沁慷慨大方,摘下手钏便要送人,众女诚惶诚恐连连摇头。甜沁嗤,自顾自又戴回去。
话头被心照不宣地揭过,甜沁饮漉梨汁多了,亮汪汪的眼朱红的唇,懒态旖旎,苦闷实盖过欢乐。
苏迢迢即将出嫁,几个待字闺阁的姊妹最后一次会面,宾主尽欢,谈天说地。
甜沁笑得最温柔最开心,可笑中殊无半分欢喜,隐藏不住几分无处排揎的凄凉。
虽是同龄人,甜沁和旁人天渊之别。
几个贵女结伴去玩水,春水解冻。
苏迢迢私下里拉了甜沁,小声道:“甜儿,我知道你府上管得严,今日没想你能来。你来了,原是意外之喜。晚上还有宴,你得早回府吧?你家人会担心你。其实我很希望你留下的。”
甜沁被果饮浸得混混乎乎的脑袋骤然一醒,见日影西斜,暮云像被梳子整整齐齐过,残余着曛黄,约定归家的时辰要到了。
刚要胡诌几句,心跳骤然一黯,无形的绳索似将她全身捆住,让她头痛如裂——情蛊又在尽职尽责监视她了。
她捂住胸口,巨山悚栗般被黑暗的阴影压住,伤心得仿佛心碎了,喃喃道:“为什么,离开这么远了,为什么还……”
苏迢迢吓了一跳,“甜儿你怎了?”
甜沁双手盖住脸。
这短暂的自由是偷来的,迟早要偿。
他高高在上戏弄人,先看似无条件让她品尝自由的甜,然后在她最得意上头时,毫不留情给予致命一击,让她浸在快乐的残沫中,被他生生拽回地狱。
家丁这时来禀:“苏小姐,甜小姐府邸的人已来等了。”
苏迢迢狐疑地瞥向甜沁,无法留她,是走是留全凭她自己。
苏家不是谢家的对手,护不了甜沁。
甜沁道:“是我姐夫吗?”
家丁道:“是一位自称姓赵的公子。”
赵宁。那位也是阎王爷。
其余贵女听闻甜沁姐夫的名头,纷纷面露惊喜围了上来,抱以极大期待。
毕竟是超凡就圣、清风鼓袖、朗月正冠的谢家家主,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远远瞻仰一眼也受益无穷。
听闻来的并非谢家家主,仅是家奴,半失落半幸灾乐祸。余甜沁算什么,寄人篱下的罪臣庶女,哪配家主亲自接。
苏迢迢虽想留甜沁多待一阵,不敢吱声,甜沁皱眉倔强说:“你去帮忙传话,我先不回去,用过了晚膳再,烦劳多等。”
家丁诺声去了,半晌归来,手中还毕恭毕敬托着一木盘,整整齐齐叠有天霁色的早春斗篷,上秀有飞雁纹理,闪烁丝绸的冷光,道:
“回小姐,那位赵大人说‘甜小姐,主人命令属下接您回去,请您莫要推诿。主人知傍晚天寒,特备了云锦斗篷,叫您披上再回去。省得着了风寒,主人还得喂您药’。”
一番暧昧模糊的话,说得甜沁面红耳赤极是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迢迢脸色亦复杂,一方面为甜沁担心,一方面没见过这等姐夫关照妹妹的阵仗。其余贵女气得青白发紫,余甜沁竟在谢家受事无巨细的宠溺。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甜沁不回。
时辰刚好是约定的,还格外宽限了一炷香。有情有理,滴水不漏。
甜沁别无选择,在众人一片注视的目光中披上云锦斗篷,缓慢挪出了苏宅,步步如走钢刀脊背之上。
外人眼里的关照和庇护,是密不透风捆住她命运的绳子,严丝合缝的冷酷监视。
在他的五指山下,她的一颦一笑,碰到的人,走到的地方,归家的时辰,都是被提前设计好的。
他容她只见到傍晚刚刚漂起的暮云,她便绝见不到午夜悬于夜空的月亮。
傀儡该走了。再不走请她的便不是赵宁和温暖的斗篷,而是疼人撕心裂肺的情蛊了。
苏迢迢失神拉了下她,弄得跟生离死别的,“甜沁,晚上还有盛宴,真的不能再留一会儿吗?不然,我求爹爹和你姐夫说。”
苏家老爹是朝廷柱石,但在谢探微面前,并不算什么入流的角色。
甜沁拂开苏迢迢的手,故作轻松:“不了。你快要成婚了,没准到时我能喝上你的喜酒,瞧你穿大红嫁衣盖盖头的模样。”
虽然她这辈子没机会穿大红嫁衣。
苏迢迢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明明是姊妹们欢聚一堂,无形间变味了。
群雌粥粥亦感败兴,没了甜沁,宴会后半程寥落无聊。
甜沁忍住万般潮涌的心绪,走出苏家大门。从早上进来开始,仿佛做了场梦,早上有多轻松洒脱,现在就有多沉重羁绊。
赵宁守在朦朦暮色中,黑铁塔般的身躯,锲而不舍等待。这景象对长久受冷落的庶女来说,本是有人惦记的温馨。
甜沁却恍恍惚惚如在噩梦之中,脚下绵软发飘。
“小姐请。”
赵宁放下了脚凳。
甜沁沉默着上去,比越来越黑的夜还沉默,像死尸一样呆怔歪在马车中。
天空是深邃而凝缩的墨蓝,庭前松柏发出尖锐的啸声,冬意趁夜重新爬上了树梢,阵阵梳骨寒。
谢宅门户恢弘高大,白日里吸纳太阳之气,熠熠生辉。夜晚则遮挡星月之光,黑沉沉如悚栗的墓碑,活脱脱巨大的棺材。
甜沁接过赵宁递来的灯笼,自行走进。冷风飒飒灌人骨头缝,幸好穿了斗篷,她下意识叩牙关捂紧了斗篷。
这是她的家。
苏宅再温馨美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沿途下人见了她皆行礼,甜沁犹豫着是去秋棠院报平安,还是直接回画园。
念起陈嬷嬷等人被绑在长条凳上,狼牙棒高高举起的血腥画面,她选择妥协,提着渺小灯笼发出的一丝光,往秋棠院走去。
秋棠院正灯火通明,温馨和谐。主君主母正自用膳,暖黄色的光透窗棂泄来,泄出里面的轻声细语和闺房情话,饭香飘飘。
甜沁立在夜的春寒里静默了会儿,积攒起勇气,嘴里斟酌着怎么说话。她独自一人提灯笼立在寒夜,踽踽独行,像被整个人世间遗弃。
事情就是这般奇妙,在苏家她还被催命似要求回来,备受关注。
到了谢家便一路黑暗,人家温温馨馨吃着饭,夫妻深情款款,理会她的人都没有,她真的无所谓。
所以,她为什么回来?
差点忘了,那人只是要她回来而已,结果达到了,掌控欲得到满足,才不管她尽不尽兴。像东西被借走了,得及时还回来。
洒扫婢女见她在门外兜圈的样子,不知她踌躇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瞄着她,看个异类。
甜沁真不知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敲了敲门,得体地唤姐姐姐夫。
第56章 报仇:“别哭。”
甜沁鼓起勇气入内,暖风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咸秋见了她,笑盈盈问回来得这么早,听说苏府晚上有宴,请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辞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苏家用过,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眼神丝丝缕缕瞟向谢探微,“我回来了,和你们报个平安,我回房了。”
谢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温茶。”
推过手畔一盏普洱,不烫不凉,不酽不淡,恰好是她习惯的口味。
甜沁无法推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风寒的气息渐渐被热茶逼退了,反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上犹披着藕色云锦斗篷,是他为她准备的,碎碎的细闪在室内格外美丽。
饭桌一时宁静,这时管家李福匆匆过来,说远在边陲的余家父母寄信过来了。
咸秋猝不及防登时泪崩,回头见谢探微。谢探微缓慢颔首,显然知悉此事,特意让他们往来家书以全骨肉之情。
咸秋内心感激,不及多说,匆匆往书房去。
室内仅剩二人。
甜沁浑身寒气消褪,云锦斗篷愈发暖和,甚至烫人。谢探微不动声色替她解了蝴蝶结,甜沁抿抿唇,顺势摘下斗篷。
“三妹妹还要去书房看么,余元与何氏的信。”他漫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甜沁摇头:“不必了。”
她恨余家,与余家没感情,断绝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来。
谢探微斜乜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怎么不开心?”
甜沁的戾气尚凝注在刚才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无耻,前世骗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钱,害朝露坠井,害她死于月子病。
“姐夫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她无所谓糟蹋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害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李福在面前晃,她很膈应。
“哦?”
谢探微笑了笑,往后一靠,“我答应妹妹什么事了。”
甜沁低头盯着普洱的尖叶,模糊低语:“李福前世用假药误我,骗钱财,肆意诬陷,姐夫说过李福任我千刀万剐的。”
他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妹妹还真是恃宠生娇,你屡屡攒钱私逃的账还没算,倒惦记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脸含煞,脸色黑沉沉:“不敢恃宠生娇。甜儿如今再世为人,姐夫却把前世害死我的恶人摆在面前,实在寒心。”
谢探微冷静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惯了人,与余家沾亲带故,似乎还是远方表亲。我虽是家主,不好伤你姐姐的情面。”
“不能动姐姐的人,却能随意杖毙我的三个婢女。姐夫区别对待,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庇护和疼爱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两句,忽感到难以遏制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忆潮水般用来,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坠落,簌簌染湿的裙衫。
本来七分假意三分谎言,无意间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纤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怕见他冷漠嘲讽的神色。
“别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这点错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协。二人分道扬镳,彻底撕破脸算了。
谢探微见此,柔光熠熠,轻轻摘下她的手腕,将满脸泪痕的她搂在怀里,温温得不忍打破春夜伤感的宁静,载爱载怜,“别哭了,甜儿,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既然妹妹想要,我们找个良辰吉日杀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应你。”
“要把他人头送到你面前吗,吓不吓?喜欢要他怎么死,说出来都满足你。”
他揉着她的泪颊,吻去湿痕,病态的残忍轻描淡写,荡漾着轻烟的笑哄着,“管他什么远房亲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颜重要。”
“乖乖的,不许哭了。”
甜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点到为止,收了泪。前世没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尝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栋梁柱石之才,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于小女子。”
谢探微连连称是,第一次妥协。
甜沁凄艳笑了下,泛着点癫狂,报仇的快感涌上头颅,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上位者滋味,仅仅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咸秋和谢探微也这么容易,便好了。
“谢姐夫。”甜沁抹了闪闪发光的泪,主动献吻在谢探微的唇上。后者却笑着不动声色地一避,使她的吻只落在他的颊上。
他要过她,吻过她,但从不以唇碰她唇。这是规矩,洁癖使然。双唇是关乎爱与灵魂的部位,他和她还没到那种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对方鄙夷和嫌弃,随即释然,攀着他清瘦健劲的颈深吮数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么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日子过得好些。
咫尺之距,谢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后少和苏家来往,太闹了。”
甜沁长睫如毛刷掠过,犹然泪的透亮,“那以后锁在家里,我日日伴着姐夫。”
唇半撇着,说的是反话。
今日宴会没结束,她是被强行拖回来的。
谢探微含情脉脉,轻舔着她雨滴鲜润的耳垂,氤氲忽浓忽淡的酒气,“其实你可以求我,让你多玩一会儿。”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绪。
“当然。”他柔润的嗓音,神情很满足。
“只不过想让妹妹知道,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但凡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前世你死后我很想念。今生,盼着与妹妹再续前缘。”
甜沁贴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那么一说,她那么一听,谁都不必当真。
……
甜沁回画园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于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处。过程和以往一样愉悦又痛苦,大半夜的长久煎熬,将她捧上云巅,摔入谷底。
只不过,这次她免于饮苦涩酸腥的避子汤,避子的事交给谢探微来。
他那双妙到巅毫的手连情蛊都调得出,药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实轻而易举。
陈嬷嬷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尴尬,够不上妾的资格,不配为主君诞下有血统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无法接近,主君以后要再纳正经贵妾的。
甜沁背负丧门星的骂名,又是订过婚、和人私奔过的女子,因有几分姿色才沦为一时玩物,当真苦命。
“小姐趴着。”陈嬷嬷心疼,布满皱纹的老手为甜沁按摩,缓解那些被践踏过的痕迹,又叫朝露和晚翠递来热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叹息,散了架。
晚翠口无遮拦:“家主现在春秋正富,身边只有小姐一个女人,自然什么都冲小姐来。”
虽是抱怨,掩起来闺阁来悄悄说的,朝露提醒道:“小声些,别再给小姐添麻烦了。”
甜沁累得很,没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将她翻过身来,盖紧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几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难得睡得死,没做什么噩梦,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傍晚,醒来犹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壳,半晌缓过神来,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还活在梦里。
天色阴阴的,披了件衣裳,观画园中风吹叶动的竹林,鸟鸣的啁啾。
清风入脑,才渐渐清醒起来了。
朝露将甜沁醒了,过来搀扶她,一面忧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这一觉睡得够长的。方才主君的人来了,叫奴婢转达,待您醒了去主君的书房一趟。”
甜沁道:“什么事?”
朝露摇头,“没说。”
甜沁右眼皮砰砰乱跳,极端不吉的预感,怕是有一场大凶的血光之灾。
他的书房那是藏有机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独有,咸秋亦不能进,遑论她这种身份,前世她靠近都会被侍卫呵斥。
他现在让她去书房做什么呢?
甜沁依言来到了书房。
赵宁正守在书房庭中,见甜沁到来,主动为她打开了门。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异。
谢宅处处山清水秀,典雅古朴,书房营建得森严肃穆,与其它富有江南水乡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觉得瘆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几眼,脑仁涨涨的发麻。
她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很快,谢探微清越的音色传来:
“进。”
甜沁推开门,拘谨地立在门口,长袖耷拉着,隔着屏风道:“姐夫。”
谢探微倒没显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于案前濡墨提笔,正写着什么,“来。”
甜沁咽了咽喉咙,尽量压低视线,免得自己无意间看到什么不敢看的被灭口。
桌边挂着精致的白羊毫湖笔,成册成册的古籍,弥漫着浓重的墨香。
谢探微的视线犹在纸笔上,“先坐一下。”
甜沁点头,谨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椅面微凉。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如春蚕嚼叶,静得写在心上。
太师椅旁的矮桌,正放着三块撒着桂花的糕点,做工精致,凉暖正好的解腻茶。
“吃些。”他道。
甜沁连连拒绝,书房清贵之地,他居然允许油腻之物进入。
“我不饿。”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责。
“吃些吧,消磨时光。”谢探微边写边沉静地说,“一会儿带你看李福的尸体。”
第57章 医药:“我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悚然骇惊。
虽说有心理准备,进程还是快得吓人。他说料理,转眼送来的就是尸体。
“吓到了?”
谢探微漫不经心停笔,在春天透明的阳光下,晴净又简单,“害怕便不看,左右污秽之物,让你看是证明没骗你。”
此刻写的正是丧报,发给李福家人的,死由是意外跌井溺水。
甜沁道:“姐夫用淹死的方式。”
他若有所思:“你应该会满意,你的婢女前世是被他们溺死井里的。”
甜沁泛白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姐夫心明雪亮,什么都知道。”
“报仇了?”
谢探微扯出轻忽的笑,“一报还一报,有意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擦了擦沾了墨迹的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走,我们去瞥一眼便得。”
甜沁终于知道庭中那水井为何阴寒了,泡着一具刚咽气未久的死尸。
她被他拽着来到水井边,黑森森的井窟宛若无底洞,壁上滋生苔藓和潮虫,湿气冲天,幽幽散发着不属于春日的阴寒。
“与你婢女前世一模一样的死法,你婢女挣扎了多久,李福便挣扎了多久。绝对公平,我命人掐算了时辰。”
谢探微没多少情绪,睥睨着井水肿胀发白的尸体,冰冷犹似闲话家常。
“还满意吧?”
甜沁胸口阵阵作呕,告诫自己这是仇人,强忍着恶心,朝那井水中瞥了一眼。
死去的躯体像水藻泡在井里。
井水至为清澈,波波漾动,倒映着她和谢探微昏黑的影子。谢探微朗风明月的面容叠印在惨白的尸体上,明暗交错。
“谢姐夫。”
她不知滋味地道。
谢探微猛然禁锢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上带,不温不火地道:“那妹妹原谅我了吗,前世的事一笔勾销?”
甜沁被他强势地捧住了后脑勺,阖紧双目,怕引起更严重的呕吐。
“朝露的仇是一笔勾销了。”
“但还有别人?”他聪明猜到了她言外之意,“谁,你姐姐,和我?”
甜沁手放到了他心口,猩红了眼睛,倔强抵抗着,“姐夫说过,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谢探微痛快过瘾地吮了下她,既热络,又充斥着冷淡的厌恶,“妹妹别贪婪,姐夫的性命不能给你,否则拿什么与你厮守。”
甜沁险些跌下去陪尸体。
她最柔弱的小腹正被他牢牢勾着,想跳井也是做不到的。
多讽刺,清白的人庭中水井里,泡着一具尸体。而清白的人正搂着妻妹,好整以暇谈情说爱,午夜梦回时他完全不害怕。
至干净至肮脏,集合在同一人身上。
活着斗不过他的人,成了鬼也无济于事。李福活着是谢家奴才,成了鬼依旧是奴才。
……
李家听闻儿子溘逝,晴天霹雳,儿子摸爬滚打在谢家十几年,才终于坐上了大总管的位置,谁料好端端的人死了。
谢家给出的答案是酗酒过度,跌井而死,给了令人目眩神摇的金钱做偿。李家收下了银票,悲痛之情略有减轻。
李福之前是账房先生,咸秋用得顺手,全因李福账算得好。忽然死了,咸秋失了条顺手的狗,深深以为晦气,谈不上伤心。
书房庭前那口水井,打捞上来了尸体,水源被染脏,随即用泥石封了,重新打造了座盆景。
对于瞬息万变浩浩汤汤的京城来说,一个下人之死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多人为李家庆幸,李福那奴才是偷酒自作孽的,谢家竟还仁慈给了那么多钱,当真走运,李家一人身死鸡犬升天。
甜沁在画园的竹林间闲坐,望着忙忙碌碌的朝露,神情讳深。
事隔两世,她终于为朝露报仇了。
虽然朝露本人并不知道。
朝露见她神色怅惘,关切地靠近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甜沁无言,怔怔凝视朝露。朝露没有前世记忆,那些旧事不必说了。
“没事。”
她窝囊,只能取得李福这小喽喽的性命,无法进一步撼动那座大山。
硬来不是办法,李福的死最好的证明,整个王朝笼罩在谢探微的阴影之下,他要一个人的性命是屈屈手指的事。
她困在泥潭中,遂按照之前的办法,每日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事事禀告件件请示,不是陪着咸秋就是在画园发呆。他不喜欢的事她绝对不做,免得受到苛责。
她面对的是一个面若观音蛇蝎心的可怕的疯子。
此法倒也见效,她足够乖巧,对方一连数日都没出现在画园,相安无事。
甜沁摸爬滚打、吃够了苦之后终于摸索出的生存法则,顺从就是她的保护色,足够顺从便足够安全,没有反抗,便没有惩罚。
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死心了。
身处极度水深火热中,但凡有一口气在,逃亡的希冀便永不会熄灭。
实际逃亡的困难,远远超出她想象。
她欲摆脱谢家,首先摆脱那看不见的恶毒锁链——情蛊,否则天涯海角她脖颈也拴着绳索,随时狗一样被拽回来。
摆脱情蛊谈何容易。
甜沁不懂医道,便是懂医道的郎中,亦难驾驭这邪门到极点的蛊术。
谢宅有私人药房,里面琳琅满目各色珍贵药材。甜沁后知后觉,谢家药房有“紫参芝”这味产后虚弱治血崩的药材,且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无需攒血汗钱到外面买。
她感觉自己是笑话,前世完全是笑话。
托管家李福买紫参芝时,李福大抵也认为她们主仆是笑话吧,明明自家药房有救命的药,家主偏偏不给。
手里戥子一颤,险些洒药出来。
谢探微察觉,“累了?歇歇,你姐姐的药不急配。”
甜沁望着高高陈列、密密麻麻如棋盘格的药材,道:“不累,还是快些治好姐姐的身子要紧,我甘愿来药房帮忙的。”
谢探微释然一笑:“你这么说我俩像她佣人似的。你姐姐的病娘胎里带的,非一时可治,累倒了你反而麻烦。”
甜沁心想他嘴上不认,方才为咸秋配药的态度却认真又专注,毫末把控精准,应该也想早点治好咸秋,过真正的夫妻生活,拥有嫡长子女,将她这累赘踢出去。
随即又遭当头棒喝,不对啊,不对。
谢探微何等神术,若想治愈一个人总有办法,石女并非不能疏通。
他可能又在玩两面三刀的游戏,一边充深情无奈彻夜为妻子配药的丈夫,一面有意把控着药物拖延妻子的病情。
口蜜腹剑,扮乖演戏,故作深情,那是他最擅长的把戏,她被他外表骗了那么多次,怎能还天真以为他“无计可施”。
甜沁按捺下情绪,故作平常方才配好的药包好,“也不全为了姐姐,能陪姐夫在药房里安静嗅药香,本身是种享受。”
谢探微道:“有妹妹作陪才是享受。”
甜沁又道:“什么时候姐夫和姐姐有了孩子,我日日看着它,逗着它玩。”
谢探微尾音轻卷,“随缘吧。”
甜沁观他滴水不漏,愈加沉下了眉,“姐姐很辛苦,除了吃着姐夫的药,还在四处求医。这几日偷偷告诉我,京南有一处医馆想去试试,要我千万保密。”
他煴煴然勾起笑颜,无伤大雅的责怪:“既保密为何告知我?”
甜沁蠕着唇:“妹妹不敢欺瞒姐夫。”
“你不敢欺瞒一次。”谢探微惩罚性剐了下她的雪腮,似真似假,“非是夸大,京城中我说医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平和中正,字字清远,温柔中含着笃定的力量,乃知确实没有托大。
甜沁更确信他故意不让咸秋病好,揉了揉捏红的腮,委屈道:“姐姐又没经历过情蛊,怎知姐夫神乎其技。不到外面的医馆找花白胡子的‘神医’瞧瞧,总是不甘心。”
特意咬重了情蛊二字。
“随她吧,白白浪费时光也由得。”
谢探微信然。
至于情蛊的事,他是给她下了,下就下了,无所谓,不可能成为拿捏他的筹码,她也没那个胆子到外面说。
甜沁一边包药一边絮絮叨叨,那间医馆叫千金堂,堂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医者,为人号了几十年的脉,经验丰富,妙手回春。
谢探微对这些事并不如何有兴致,有一搭无一搭应着,直到甜沁最后道:“……我明日去千金堂为姐姐秘密探听探听。”
他停下手中动作,长袖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含笑问:“又要出去?”
甜沁被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拨弄着药材里干枯的树叶子,状貌如常,“姐姐得派信得过的人去看看,心里惦记着,万一有效了呢。”
“会不会有效你姐夫我还不知吗?”谢探微丢掉手中戥子,染着强烈逼人的药香,掐了掐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耳畔悄声:
“我从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踉跄后退,抵到了桌缘,连连倒吸着冷气,脸色绯红,恼怒道:“姐夫!我在认真说,你莫轻薄,否则我就不说姐姐的秘密了。”
谢探微有恃无恐绕起她的一缕发,冷冷道:“这算什么秘密,妹妹也太拿乔。别的好说但有一条,单独出门,不准。”
他直接将话说死。
透过障眼法,直接看穿她的内心。
不准出门就是不准,铺垫再多也没用。
甜沁一时语塞。
细细喘着气,寂谧的药方中,尘埃在煊亮的阳光下弥漫着。
“你误会了。”她苍白地解释。
谢探微充耳不闻:“不懂规矩?”
甜沁泄气:“懂。”
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就乖。别耍花招。”
第58章 求方:你享受就好。
入春了,咸秋经一冬的滋养,身子慢慢恢复,气色肉眼可见红润了。
石女并非不能治愈,之前英国公家夫人说,千金堂的老郎中善用疏通的法门,神乎其神,求子者多如牛毛。
前几日余元和何氏在家书中含怨哭诉,边陲酷寒,节衣缩食,日子艰难无比。
咸秋若想留在京中长久做贵妇,必须得治愈石疾,诞下自己的孩子;或借腹妾室,孩子养在自己膝下。
何氏信中讲,苦菊在边陲病着,甜沁却还在谢家,便让甜沁生子。
退一步讲,如果咸秋不放心甜沁,买个良家出身的美妾,总之弄个孩子。
此事火烧眉毛,不宜一拖再拖。谢探微一旦腻了夫妻情深逢场作戏,会毫不留情驱逐她,届时余家真要一辈子留在边陲了。
咸秋捏皱了家书。
弄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从始至终担心子嗣的是她和余家,而不是谢探微。甜沁再受宠,仅仅偶尔得幸,每每饮避子汤;而今避子汤都免了,甜沁不知用什么法子迷惑了谢探微,后者竟主动避子。
如果是苦菊,定不会如甜沁闹这么多幺蛾子。咸秋沉沉闭眼,头痛得紧,悔不当初。
“夫人,该喝药了。”婢女端来热腾腾的汤药,打断了咸秋思绪。
咸秋敛衣从榻上起身,一道柔润如铃的声音传来,“我服侍姐姐喝药吧。”
甜沁从屏风后绕过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旋着两只酒涡,“去了药房一趟,正好将姐夫配的药给姐姐送来。”
咸秋换上笑脸:“甜儿何必辛苦。”
甜沁近来常到秋棠院,陪咸秋一呆数个时辰,姊妹融洽,欢声笑语,比之刚来谢家时的青涩褪去不少。
“这样献殷勤,是不是又有事求姐姐?”
咸秋掂着药包打量,包蕴笑意。
甜沁羞赧如凝露的山茶花,“姐姐莫打趣,将来出嫁还得倚靠姐姐为我做主。”
咸秋谈不上赞成谈不上反对,道:“你年岁尚小,在家多留几年。”
甜沁点头,将汤药吹凉,仔细侍奉咸秋喝下,“千金堂里有妇科圣手,开馆授徒,姐姐真不去看看吗?”
咸秋张口喝药,叹息:“想看看,但毕竟是私事,抛头露面恐惹贵妇们耻笑,又怕千金堂没那么神奇,民间以讹传讹罢了。”
甜沁道:“也是。有姐夫日日为姐姐配药,照料姐姐,哪里需要千金堂。”
咸秋笑道:“傻丫头,你姐夫医术粗疏,配点养生药尚可,真治我那方面的病,恐心有余力不足。”
甜沁暗暗嘲笑,谢探微的医术若粗疏,世上恐无人敢说精通,他连情蛊都玩弄得炉火纯青。
再次印证,谢探微对咸秋有所保留,咸秋还被蒙在鼓里。
“甜儿本想先替姐姐探路,若千金堂欺世盗名,不牢姐姐白跑一趟。”
甜沁窥察着咸秋的反应,斟酌着说,“但姐夫嫌我胡闹,不同意,不让我出门。”
咸秋淡淡笑笑:“你姐夫是担心你,上次你去苏家天黑不归,他晚膳都没吃好。他既不叫你去,你便听话别去了,姐姐另找人探路就是。”
“那好。”
甜沁假笑着答应。
看来咸秋为了不失去谢探微,始终与斯人保持一个阵营,不可能成为她的盟友。
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互有矛盾,对外却一致,离间他们并非那么容易。
甜沁恹恹从秋棠院走出,踏碎在春光里,不止咸秋的病难治,她的情蛊更无解。
她总不能束手待毙,一辈子活在屈辱和窒息的牢笼中,被勒住脖子。
渺渺茫茫,淹没希望。
死气沉沉的谢府,天空也是灰暗的。
春草细如发,池中几枚零星洒落的青钱,蜻蜓点水,荡漾圈圈涟漪。
夜,宁静又沉重,月亮依稀漫糊的光亮,朦胧了大地,耿耿烛光背壁影。
帐内,旖旎缱绻,花香弥漫,衣裳和鞋袜凌乱杂陈,帘幕露出狭长的缝隙。
一只雪白的柳臂挣扎从帐中伸出,露于濛濛的月光之下,很快又被拖回去。拔步床时不时撼动,溢出难耐的低吟。
事毕,甜沁隐忍地嘤唔着,额头仍然挂着亮晶晶的细汗,陷在被褥之间,脸埋在枕头上一呼一吸地喘,像条上岸濒死的鱼。
“不要了,姐夫……”
谢探微从她身上起来,叫水清洗,亦帮她洗了。他下巴懒洋洋搁在她肩头,弄得她一凛,痒痒的,闪电般的感触。
“累了?”
他的唇在耳畔若即若离。
甜沁面无表情,“避子。”
“放心。”他食指弹了下她颊,极快慰地轻喟着。
甜沁脱开他,自顾自清洗。谢探微穿戴着衣冠,道:“夜深了,走了。”
甜沁滴溜溜着憔悴一双眼,木然愣在盆边。他要她是一回事,留宿另一回事。
她提起精神,拖着松垮的寝衣,帮谢探微更衣,系腰带,抚平褶皱。
谢探微猝捉其臂,笑了笑:“怎么,今夜心情这般好?”
她什么时候侍奉过他更衣。
甜沁任他捉着,秋波自流,如泛着春颜的桃花瓣,“我应该做的。白日服侍姐姐喝药,夜里服侍姐夫就寝。寄人篱下,总不甘白吃白喝。”
他捻了捻她唇上一点樱桃,轻柔到忽略不计,“什么寄人篱下,我不要你服侍,你躺着享受,别总一副生无可恋的死鱼模样就好。”
甜沁双臂缠住他,如汲取养分的藤蔓,埋在他沉水香味的衣襟中,声音闷闷的撒娇:“我没怎么经历过这些。你要的我时候,我害怕,你多给我些时间适应。”
“慢慢来。”谢探微拍了拍她,俯首近贴她面额,“你会习惯我的,甜儿。”
甜沁嗯了声,低得几乎融入黑暗。他疏离又不失温柔推开她,披上斗篷准备离开,临走前道:“想去千金堂看看?”
甜沁一愣,晦暗的面庞骤然有了亮色,“可以吗?”
他拒绝过她一次,话说得那样死。
顿了顿,她又遮遮掩掩补充,“……我是想替姐姐找求子的方子。”
谢探微未置可否,“明日再说。”
说罢转身离开。
甜沁空落落留在原处,话说一半,他什么意思?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琢磨,倒在榻上昏昏沉沉,片刻堕入了沉睡。
……
翌日浓睡之后,梳妆打扮,春景正好,开窗一只蝴蝶翩跹到了鬓间。
甜沁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半晌蝴蝶才离去。晚翠笑道:“小姐昨夜沐浴时香粉抹多了,把蝴蝶都吸引来了呢。”
香粉还是谢探微抹的,甜沁嗅了嗅衣袖,不仅有香粉的味道,还染了他衣襟上的沉水香。
主仆正说话间,外院的婢女径直来请:“甜小姐打叠妥当后便出门,主君送您去千金堂。”
朝露和晚翠面面相觑,甜沁想起他昨夜撂下的话,匆匆穿好绣鞋,心跳如鼓点敲过,来到垂花门,道:“姐夫。”
谢探微正和赵宁吩咐着事,闻她,“这么快?”
甜沁发髻被春风吹得略微凌乱,支支吾吾:“不说不让我去吗,怎么又……”
他颐然笑笑,不无雅谑:“心软,见不得妹妹愁眉不展。再说你去也有正经事,替你姐姐寻‘求子方’。”
甜沁耻得发昏,咸秋都没和他同过房,哪来的孩子。能不能得子不在于千金堂的方子,而在于他。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明知藏着她的小心思,他还是陪她玩了。
“我想讨好姐姐,过得好些罢了。”
绞尽脑汁,她找了个撇脚借口。
“讨好姐姐,就不用讨好姐夫?”谢探微又清又浅的笑,若坠于黑沼中的星影。
甜沁浑身不适,佯装的热情中总伴随着虚伪的影子,强颜欢笑,“姐夫是我最亲的人,不用费尽心机地讨好。”
他对这答案还算满意,暂且饶过,一同上了马车,往千金堂那边去。
千金堂位于闹市,地方并不难找。近来堂主开馆授徒,讲医道,熙熙攘攘聚集了不少人,街衢甚至有些堵塞。
“千金堂不会是谢氏的铺面吧?”
她莫名感觉不对劲。
谢探微掀帘遥遥望向窗外,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傻。谢氏的铺面哪能满天下。”
甜沁稍稍安心,吐口浊气,不无讽刺:“毕竟你神通广大,到处都是眼线。”
他无奈:“妹妹当真如惊弓之鸟。”
街衢充满了市井烟火,杂耍的伎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叫卖的算命先生,游走各处的官人老爷轿子,人来人往的勾栏瓦舍,琳琅满目,多姿多彩,比死气沉闷的谢家大宅不知添了多少鲜活色彩。
甜沁凝视了会儿,再见熟悉的街衢恍如隔世,昔日呼吸的空气甚至都成为了一种自由的奢望,需要放下尊严、拿捏心机去恳求。
她本是她,现在却沦为谢家之物。
“千金堂的药会灵吗?”
谢探微道:“不知。”
不会灵。起码在有孕这件事上。
“凭姐夫的医术也能开药铺。”
他摇首,“没兴趣。”
甜沁抿了抿唇,握着她的那双白净骨节分明的手是世间最灵巧的手,虽平日低调,却能握剖骨刀,能佩夺命方,藏得极好,外人甚至不知道他会医术。
这种把毒针藏在深处、表面人畜无害的蝎子,才最狡猾。
她四处碰壁,到处试运气,实也无计可施,拿不准千金堂有没有解蛊的高人。
病者络绎不绝出入,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捆。
轿夫停稳马车,放下脚凳,谢探微先行下来,而后捧抱着甜沁下来,正对着千金堂雄浑的门扉,飘荡着药香。
“下车吧。”
第59章 解蛊:你姐夫对你真好。
谢探微陪甜沁一同下马车,晴天丽日,白云如鳞高悬天空,东风吹拂糅杂着药香,凉洒洒的四肢百骸舒服。
千金堂的老医开馆授徒,这会子人流熙攘。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挤满了厅堂,嘈杂如沸。
谢探微低调行事,没乘任何彰显谢氏家徽的马车,没佩任何显迹饰品,外表上看仅是个美姿仪的公子,哪里是攥住朝廷运转、功盖周公的第一权臣。
“好好替你姐姐求药。”
谢探微叮嘱,“玩腻了早些回来,别让我亲自接你。”
他轻按压着甜沁袖下腕间一小块皮肤,那处生了浅淡的紫瘢,是她屡次不安分被情蛊灼出的痕迹。
甜沁移开视线,鸦睫深深,遮盖住她的瞳孔,“知道了。”
谢探微松了手。
她慌也似地逃入医馆,谢探微水静风平立在原地,凝眸远眺,白裳衣角被清风掀起,例行履行姐夫对妹妹监视之责。射出两道看不见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她。
他尚有兴致,愿陪玩这种你追我逐的游戏,好让奄奄一息的鱼儿不那么快死掉。
甜沁走在千金堂拥挤的人群之中,左顾右盼,踅摸着苏迢迢的影子。那日从苏家离开时,二人秘密约定在此会面。
友人做到这份上够了,苏迢迢有几分侠义心肠,才愿意插手甜沁的事。
甜沁却并不想让苏迢迢插手,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没好下场,小小苏家不足以和谢氏抗衡。
“这里——”
苏迢迢为掩人耳目,混入了千金堂奚仲先生的学堂中,假装求学医术。甜沁灵机一动,顺势跪在门徒之中,挨着苏迢迢。
台上花白胡子的奚仲先生正摇头晃脑讲解人体的奇经八脉,血液流转。
奚仲先生开馆授徒,引得门客无数。
苏迢迢撞了下甜沁胳膊,“你家姐夫亲自送你来的?”
甜沁含糊道:“没有。”
“别扯谎。风骨俨然,一眉一笑罩着光,站在人群里让人移不开眼。”
苏迢迢眨眨眼,“这样好的人,你做什么要逃离他呢?”
甜沁假装抚摸鬓角,腕间尚残余着他的体香,烫人的温度。
“你多想了。”
苏迢迢啧了声,显然不能认同,“刚才我眺见他牵着你的手,温柔极了。甜儿,你活在蜜罐里,究竟有什么苦衷。”
甜沁埋首盯着裙角蜜合色的苏绣花纹,“如果一个姐夫对妻妹管得严格,特别严格那种,正常?”
温柔是恐吓和控制的保护色,他高度迷惑性的外表,斯文尔雅,端方蕴藉,撕开裹在外的糖衣,内里却是又苦又毒。
谢探微的严格逾越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衣食住行,监视行迹,甚至通过渗入四肢百骸的情蛊操控她的精神,她连呼吸都是紧张兮兮的。
她的身子早被他占有——却并非强制的,每次他都能用高明手段将她迷得神魂颠倒,甘愿投入到这场愉悦甘美的牺牲游戏中来。
她很崩溃。
苏迢迢闻此,沉吟良久,“这样啊。”
甜沁亦沉默,二人相靠坐着。
台上奚仲先生深入浅出指点经脉,门徒附和正雀跃,衬得二人愈加寂寥。
凭苏迢迢想不到破局之法,一来谢探微的权势登巅造极,其次,甜沁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离了谢家无处可去。
苏迢迢怜然握住甜沁发冰的手:“别钻牛角尖,山不转水转。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世道浇薄,有人愿不计辛苦管着你,熨帖着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甜沁一噎,“那不是……”
她受不了旁人把谢探微的控制美化成庇护,这副枷锁套在头上才知道多沉重,这不是好事,是晦事。
“嗯?”苏迢迢挑眉反问,“街衢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呢?那才是真困难,我的大小姐。”
甜沁苦笑,懒得多说:“或许吧。”
苏迢迢道:“说真的,外面多少人生生羡慕你,有这么一位丰神独具的姐夫。”
甜沁体内情蛊欢快流淌,似在无声嘲笑她的挣扎,“羡慕”后面藏着深重代价。
“嗯。”
谢探微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对皇帝忠诚,对长辈纯孝,对妻子体贴,对下属礼遇,令人窥探不透的最完美伪装,又有圣人的光环的罩着,走到哪里牢牢吸引住目光,赢得一片赞美声。
可唯独对她,他显露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一面,占有欲似毒蛇獠牙。
他有两幅面孔。
她虽是妹妹,可一次次的越界模糊了界限,现在她非妹非妾。
“我也有个姐夫,他娶了我姐姐后对她很差,任婆母让她站规矩,朝廷上受了气还朝她撒火。对我更吝啬,逢年过节红包从没给过一个。”
“至于样貌,更和谢家家主云泥之别,放人群里根本认不出。”
苏迢迢耐心开解,“是不是谢大人对你太好,让你怕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平日多撒撒娇就过去了,将来还得靠他给你挑一门好婚事呢。”
甜沁根本听不进去,境况不同,旁人理解不了她水深火热的环境,亦理解不了谢探微对她冰冷病态的操纵欲。挑婚事?痴人说梦。
不一样,从来不一样。
这时奚仲先生的课告一段落,底下学徒求知若渴,踊跃提问。
甜沁和苏迢迢撇开烦事不提,在千金堂中逛逛,伙计,郎中,药师,账房扎款的,各司其职,在浓郁药香中有条不紊维系着小生意。
甜沁正盯着泡在罐瓶中的人参,余光冷不丁扫见了人群中的赵宁,正提着一食盒,不知何时也在医馆。
她顿时悚然。
赵宁如何在这?
难道赵宁一直监视着她?
赵宁倒显得稀疏平常,看到她后快步走来,“您没吃早膳,主人让我给您送荷叶羹和金丝卷。”
说着将温温的食盒塞到她手中。
甜沁尚没反应,旁边的苏迢迢一脸不可思议的赞叹:“甜儿,你家里人对你也太好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没理苏迢迢,对甜沁传达命令:“份量不多,主人叫您吃光。”
甜沁沉郁下来,点头应下。
赵宁转身便走。
甜沁打开食盒,香喷气息直透鼻窦,是谢家厨房的手艺。她食欲全无,心头烦闷,他连用早膳的小事也要插手。
苏迢迢嗅了嗅:“好香好精致,比我家厨子做得香多了。”
甜沁悉数丢给苏迢迢,后者不吃就直接扔掉。
苏迢迢受宠若惊:“真的?”
甜沁继续在千金堂中逛,盼觅得懂蛊之人。
授课已毕,学徒略有消散,奚仲先生背上药箱正准备离去,甜沁凑上去,道:“先生医道精通,可也懂得毒术?”
那老先生被问得一愣,“姑娘何故?”
甜沁精心编了谎言,娓娓擦泪:“我家里人得了怪病,疑似中了蛊病,我家为此四处奔走求医,耗尽了钱财,听闻先生开馆授徒,慕名前来。”
奚仲先生本打算走,谈蛊色变,登时压低了声线:“蛊?可确定?症候类蛊的病症多的是,不可以乱说。”
甜沁颔首:“千真万确。”
奚仲先生问道:“什么症状,上吐下泻出虫卵,高烧不退?肚腹肿胀如硬块,神神叨叨,高烧不退,或双眼泛白,口吐黑血?”
甜沁摇头,艰难启齿:“都不是,很怪的症状,就是每天很闷,心情疲沮,不受控制地想念一个人,听一个人的话。”
奚仲先生抚着白胡子呵呵笑:“姑娘,这是相思症呐。”
甜沁发誓:“绝非。”
她也无法解释谢探微种下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笃定,是因为亲眼看到谢探微用长针插满她的肌肤,一针针将情蛊埋下,绝对臆想。
奚仲先生见她意态诚恳不似作伪,掏出了珍藏在箱底最深处的医术,掸掸灰尘,仔细翻开:“老夫对这一道知之甚浅,仅有的见识从古籍中来。”
指着泛黄的古籍上的一只只丑虫,“譬如金线蛊,蛊中之王,金黄色的蛹身,中毒者腰脊如解,脸色枯败如金箔;譬如三尸虫,中毒者生出尸斑,肚破肠穿。又譬如螳螂蛊,性情凶戾暴躁,折磨人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甜沁专心致志看着,记着,古籍上蛊狰狞满目,却无一对应她症候的。好不容易看到“相思蛊”——中之者被迷惑心智,出现幻觉,与人欢.好,其实类似于媚.药,并非谢探微那等神乎其技的情蛊。
奚仲先生阖上了书,“老夫也是以讹传讹,听说情蛊是成双成对的,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必一只放在施蛊者体内,一只放在受害者体内,方能使一方控制另一方。道听途说,老夫未曾亲眼见识过。”
“而且,据说情蛊只能破解一次……”
甜沁听奚仲先生这么说便知他毒术造诣不及谢探微。所谓情蛊真正的法门和秘技,奚仲先生无法窥测。
饶是如此,她仍受益匪浅,如拨开云雾隐约见一隙天光,情蛊并非无懈可击。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总有比谢探微更高明的解蛊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毒如竹叶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多谢先生。”
奚仲先生见她愁云满面,不由怜悯几分。她长相清丽,打扮贵气,该是贵族,似她这般年岁的小姐少有沉重心事。
“小姐若方便,不妨将您家人带来千金堂,老夫亲自把脉,是不是情蛊便见分晓。另外老夫在杏坛也有精通解毒的友人,能略尽薄力。”
甜沁含笑称谢,奚仲先生最后感叹:“蛊术邪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毒药深入肺腑,强拆强解只会伤到自己。”
第60章 禁足:“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在千金堂徘徊了整日,一直在钻营情蛊的解法,将替咸秋求子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临近归家,才匆匆问了郎中两句。
这么一来,回府比预计晚了两炷香。
两炷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工夫,对甜沁来说却能要命。过了约定时辰,多拖一刻,她冷汗便多冒一分。
至谢府,甜沁没去秋棠居请安,径直到书房。今日恰逢官员逢五休沐,谢探微在府中,益加她几分心虚。
书房她来过一次,肃穆严净,营造采用古旧的檀木,使书房内部夜的黑暗,寒鸦栖息于乌鸦,冗长喑哑的嘶叫回荡在明月之下。
烛火煴煴然亮着。他在。
甜沁抽口气,尽力平复抖颤的指尖。可能是做贼心虚,今日她私问了奚仲先生蛊的解法。
谁晓得人来人往的千金堂有没有谢探微的眼线?如果有,她死定了。
“姐夫……”她细如猫地溢出了声,挡住部分烛光,绣鞋并在一起。
谢探微正在案边看书,脸颊半明半暗,短暂瞥了她一眼,“回来了。”
气压莫名几分低,平静中透着股压抑。
茶盏见了底,他竟一直在等。
甜沁沉吟片刻,做好了心里准备,主动道:“对不起姐夫,晚了些时候。”
谢探微幽嗯了声,语气淡淡的:“去的时候怎么说的?”
甜沁期期艾艾难以启齿。
“千金堂的人很多,我挤不上去……”
“不用找借口。”他没耐心地打断,干脆利落,“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神色黯然,骤然急了:“不要。”
她绕过桌案来到他身畔,双手攥住他袖,“千金堂的人很拥挤,我真的替姐姐问药方才耽搁了时辰,事后催着赵宁赶车送我回来,片刻也不敢多耽误。”
谢探微无动于衷,声色懒懒:“我不喜欢等人的感觉。妹妹总这样出尔反尔,承诺过的事等同于无。”
甜沁连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凡事不在过程,只在结果。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事实证明你根本不懂得规矩,管不好自己,给你上情蛊也是对的。”
“现在,回去。”
谢探微一字一字,口吻冰凉,“用我找赵宁请你?”
情蛊已在体内炙热,甜沁唯有遵从。
这是他第一次罚她禁足。
过去事情做得再绝,他没明面上限制过她的自由,一直维持着良善姐夫假面。
而今撕掉假面,赤.裸裸的命令。
甜沁如霜打的茄子从书房踱出,冷月窥人,夜气漫漫,天地浸得苍凉。
赵宁将她护送回了画园,因是禁足,将画园矮矮的竹篱笆门锁了。
墨绿的幽篁参天竖立,风吹叶动,春蝉衰弱在春潮中呻吟。
陈嬷嬷等人忧心忡忡凑过来,甜沁摆摆手,示意无妨,筋疲力尽倒在褥榻之上。
禁足,意味着三日她出不了画园。奚仲先生那边还在等她消息,答应了借她解蛊的古医书,她还要去读。
希望的火种毫无征兆再度熄灭。
……
甜沁泥塑木雕般在画园熬了三日,生生硬熬,每寸光阴漫长得像一年。
竹叶的影儿落在水里,写满柔波,映照黄昏。甜沁透窗凝视着睡眠,直到乌鸦取水惊起了一池波澜,她才恍觉揉了揉眼睛,怔怔盯了太久太久。
闲极无聊,忧心如捣,甜沁掩了窗子,将恼人的春光隔绝在外。找了纸笔坐在桌边,凭记忆将奚仲先生说的那些蛊物写下来。
蛊物千变万化,不胜枚举。金线蛊,泥鳅蛊,竹篾蛊,石头蛊……一种蛊配一种解法,任何毒物剂量稍微的变化,都会引起解药的千差万别。
奚仲先生叹“解铃还须系铃人”,意在施蛊者知各色毒物的成分和炼制过程,才能精准配出解药。
甜沁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揉皱了纸团,又默写下奚仲先生提过的几味解蛊药。
非是她蠢不懂医道,如此邪门的东西,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郎中都不懂。
三日禁足解除后,咸秋匆匆来到画园。
咸秋额上佩戴抹额,病气反复,气色也不佳。见了甜沁一把揽住,爱怜地道:“甜儿几日受苦了吧?你姐夫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都把好吃的给你送来,姐姐惦记你得紧。”
甜沁将这些日在千金堂打听到的求子秘方告知,靠在咸秋怀里:“是甜儿不乖,那日误了归家时辰,姐夫罚我是应该的。”
咸秋落泪道:“你越懂事,姐姐越心疼。”
姊妹俩寒暄了片刻,咸秋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一会儿午膳到秋棠居去用,你好好给你姐夫道个歉,事情便过去了。”
半晌,咸秋又谈起来谢探微的生辰将近,府上准备大办一场;又因甜沁的生辰和谢探微的离得近,准备放一起办,问甜沁意下如何。
甜沁对生辰并无期许,遥想前世她在谢府为妾时,何曾过生辰。前世没想过,今生也无,敷衍着全听咸秋安排。
咸秋欣慰摸摸她的脸,夸她懂事。
咸秋欲言又止,难以启齿,想叫甜沁不要再饮避子汤。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等于承认甜沁为妾。且不论甜沁是否答应,谢探微那边都无收房之意。
咸秋膝下确实想养个孩子,如何借腹?
或许何氏说得对,夫君在甜沁这儿开了荤,日后接受别的女人便容易了。实在不行买个貌美好生养的良妾,送给谢探微,专门生子之用。
……
晚膳,甜沁按咸秋叮嘱的给谢探微道歉,后者轻描淡写原谅了。
咸秋说了几句俏皮话,将这场禁足阴云消弭于无形,一家子饭桌上其乐融融。
饭毕,咸秋去料理中馈,顺便筹备谢家家主生辰的事。
甜沁撂下筷子,悄悄觑视谢探微,“姐夫还生我的气吗?”
谢探微不辨喜怒,“你姐姐当和事佬了,我还怎么生气。”
甜沁犹豫着,问还能不能去千金堂。
“那日走得匆忙,我的一张帕子落下了。”
“妹妹这样粗心大意,哪个外男捡了去,我还得把你嫁给斯人。”
他温柔的训斥不疼不痒撒在她身上,以前并非没发生过寒门书生以此攀龙附凤的事,“若那日说了,禁足得多加你三日。”
甜沁赔罪,“甜儿也是昨晚才想起来的,十分后怕,恳求姐夫允我将帕子取回来。”
谢探微不加可否,单问她:“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丢帕子?”
甜沁猛然被他看似无心之语击中,两者千差万别。
她想嫁人。
她无法说出违心答案,会被当真的。
见她长久缄默,谢探微又提起:“你姐姐在寻觅你的婚事,托我在朝中留意俊才。果然是姑娘家大了,家里留不住。”
除平静以外,再无其它情绪。
越平静,越死一般的可怕。
甜沁被秋风荡过,抽痛的心脏剩下了凉。他话是反的,已经玩弄过她的身子,怎可能允许她出去嫁人。
“姐姐……总操心些不该操心的。”
她难得指责咸秋一句,“我愿意腻着姐夫,姐夫赶我都赶不走。”
“哦?”谢探微挺享受这句。
情蛊已在体内躁动起来,甜沁吃了秤砣铁了心,索性阖目道:“甜儿正因不想嫁人,才想去千金堂找回帕子,免得攀龙附凤者找上门来,使姐夫为难。”
谢探微似来自地狱的声音,淡淡道:“放心,别说一条帕子,便是你与谁有个孩子,我也不会为了所谓清誉将妹妹嫁出。你死,也得死在画园的土地。”
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一番惊心动魄的周旋,她终于又博得了去千金堂的机会。
“把帕子好生找回来,我要看。”他替她整理着衣襟,缓缓道来,“你我生辰将近,你姐姐多备了菜品,晚上要比寻常提前一时辰用膳,早些回来。”
平铺直叙的,是这次出行的规矩。
甜沁回府的时辰本来就不晚,再早一个时辰,基本无甚跟着奚仲先生学医术的时间。
可那又如何,他的底线定死在这儿。
“懂得。”
她会一直坚持,哪怕每次只能学一味草药,持之以恒,日积月累,终能破除情蛊。
谢探微随意扫了眼,从她写满决心的眼里读出了什么。
他斟酌着,没有选择戳破,“忽然对医术感兴趣了?”
甜沁否认,仍拿咸秋的病当挡箭牌,“都是为了姐姐,那位奚仲先生能妙手回春。”
谢探微几不可闻的笑,“其实我可以教你医术,也可以教你怎么让姐姐‘妙手回春’。如果你想问情蛊,也可毫无保留告诉你,不必费劲去问外人。”
“不是金线蛊,泥鳅蛊,相思蛊那些哦。”
甜沁咯噔一声如遭雷击,蓦然被戳中心事,杏目瞪得溜圆。
他估摸饮了酒,萦绕淡淡酴醾气息,毫不掩饰对她的欲。似认真的,又似随口一提,如罩五里雾句句带着哑谜。
奚仲那老匹夫仅仅是不入流的角色,在他眼中,天下杏坛一道的名医都不是他的对手。相思蛊本质上就是媚.药,他才懒得用。他给他精心养的那对蛊起了最简单最普通的名字——情蛊,一条放在他体内,一条放在她体内,仅此两只别无分号,灵魂共颤共鸣,是他给她最珍贵的名分,也是最浪漫的礼物。
甜沁看他无亚于看疯子,聪明冷静会下圈套的疯子,远比真正的精神紊乱者更可怕。
“姐夫说笑了。”
“是么?”
谢探微眼底旋转着黑色的漩涡,镇定理智,晏然而笑,温柔着,看她这条网中之鱼怎么翻身挣扎,他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