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铃铛:“戴上试试。”
时隔四日,甜沁再度来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见她失踪良久,还以为再不来了,蓦然再见,很担忧她和她家人的近况。病人情形如何了,毒蛊有无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说,投入情蛊解法钻研中。
傍晚,临近归家时,她书还没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厅中一连串的罐瓶,药水破裂,大株人参、九龙盘等珍贵药材哗地流露在地,引得众人唏嘘围观。
伙计立即震惊大怒,登时派人围住了甜沁:“你!你做什么!”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有的是孤品。
甜沁态度倨傲,被伙计扣住,不赔得倾家荡产不让走,她因此争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宝贵时间。
她是不能把书借回谢府的,欲解蛊,必须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机会都至关紧要,这次离开了,下次她不一定还能出门。
未久赵宁来接,因沁闯下大祸,千金堂态度强硬拒不放人。
赵宁只得回去禀告主子,来来回回耽搁了半个时辰。趁着这点珍贵时间,甜沁拼尽力气记忆古籍上的解法。
赵宁再次返来时,带了银钱和药材,谢家私库的药材比千金堂的还好。谢氏私德甚修,不欲以朝中权势压人。千金堂碍于谢氏盛名,见好就收,息事宁人,最终甜沁在惊心动魄中坐上了归途的马车。
今日谢邸多备了几个菜,原是贺生辰的,奈何生生被变故毁了。
甜沁被带回来时一身狼狈,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药水浸湿,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咸秋已等得焦急,来回逡巡,饭膳也没心思吃。见了她,径直抱住:“甜儿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呜咽着不说话。
谢探微轻轻将她们姊妹拨开,对咸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咸秋抹着通红的眼睛,依赖地靠在谢探微怀中,“甜儿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没法和父亲母亲交代。”
谢探微五指穿插在她发中,柔声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着湿漉漉的衣袖立在旁边,好容易等咸秋哭够了,下人送回房,谢探微无声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悬于暗夜,片片缕缕的夜云,透出墨蓝的光,春夜被东风浸得格外萧瑟,黑瘦枝干深藏夜色中,树梢伫着几只羽毛寒旧的老乌鸦。
甜沁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绣鞋踏在竹林间的石板路上。夜色朦胧,月色上衣,树影满地,竹涛阵阵,谢探微譬如云影隙间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头,灯笼撒下黯淡的黄光。
氛围似乎太宁静了些,宁静得诡异。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画园时他不冷不热开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经顿时绷紧,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找到了。”
谢探微并未检查。
检查毫无意义,她可以随意扯任何一条帕子,谎称从千金堂找回来的。
“以后别再丢。”
甜沁颜色如覆了层灰,铺满斑驳树影。
“我脚下一滑,无意间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给你们添麻烦。”
她又开始了习以为常的道歉。
谢探微轻嗤,沾了点竹月色,仿佛了然,“甜沁,你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甜沁鲠住。
入了画园厅室,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正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精致菜肴,一壶烈酒,一壶果饮。腾腾白雾热气,模糊深夜的温度。
“这……”
甜沁蹙眉,见陈嬷嬷三人皆纳头不敢言,回头看向谢探微。谢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还没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办场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颉颃,在千金堂惹祸没被惩罚已是万幸,默默替他满了酒。
“姐夫请用。”
他不允许她饮酒,所以她只给自己倒了果饮。
谢探微长目清灿眯着,“甜儿请。”
陈嬷嬷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静,他们俩的生辰他们俩一起过,男女独处,无人叨扰。
他举杯:“吾家女生辰,喜乐安康,岁岁常春。”
甜沁生涩举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体滑过喉咙,化作千般滋味。
他们之间不是剑拔弩张便是榻上缱绻,少有这般和谐的时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错,还没受到惩罚。
“过来,赠我一份礼物。”酒过三巡,谢探微浸了陈酿的语调又软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绕过桌子,不情不愿挪到他面前。
谢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轻不重的潮湿齿痕,是他要的生辰礼。
甜沁一紧,下意识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谢探微漆黑的醉眼犹如一只黑鸟,漠然训导,“你该怎么做?”
他像老师一样考她。
甜沁喉咙烧起来了,咬紧下颌,按照他教她的,缓缓跪在他脚下,脑袋缠绵悱恻伏在他膝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赐般一口口吻着,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痒,又很舒畅,按压她的颈施了些力气。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咙里,愈加深重这不正常的病态氛围。
甜沁咬牙,眼里闪现委屈,“原来姐夫要的是这礼。”
“嗯……”谢探微挑了挑眉,一场还算愉悦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颌,“还得练。”
这场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纠缠着,他沉醉于模糊不清的关系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盖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里。
甜沁咳嗽了两声,平息紊乱的呼吸,“姐夫也会送我礼物吗?”
按理说今日也给她过生辰。
谢探微捏着她浮上晕红的脸颊,“这不算礼物?”
她咬齿,“这当然不算。”
“我以为这是让双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着,“那妹妹想要什么?”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应过玩腻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记得。
谢探微听这两个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网上的猎物一心想回归森林,殊不知危险的森林也并非乐土,猎物照样会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贵重,他暂时给不起。
他淡淡揭过这要求,好像小孩子无理取闹,转而抽出另一锦盒,“给你的。”
打开锦盒,一对成色鲜丽的金铃铛映入眼帘,带着箍圈和细链,戴在脚上或颈上皆可。
甜沁酒涡顿时浮现着愠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么能送我这样的礼物?”
谢探微解颐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猫猫狗狗吗,需要挂铃铛。”
“只是个礼物而已,不喜欢过了今晚就丢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风。
铃铛在烛光下迸发晒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礼物是自由,他给她的却是枷锁,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样,讽刺至极。
谢探微将灯烛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肤显得更易碎。
“戴上试试。”
她俛首拒绝,“我不试。”
“戴上。”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商量。
骤然被唤醒的情蛊如风暴将她困住,使她产生幻觉,喘不过来气,电流窜身。
情蛊的威力又增强了。
甜沁尝过了厉害,咽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铃铛。卡箍严丝合缝扣到了她的脚踝上,尺寸正好,寸寸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谢探微好整以暇观赏着,在静寂的氛围维系默契。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吸收了赤脚踩上去的所有声音。
铃铛的响声被曳地的长裙盖住,闷闷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谢探微撩起她下摆,铃铛的清脆和她光洁的腿才一同展露出来。
谢探微使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铃铛声将黑夜搅得支零破碎,才满意地伸手将她揽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怀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蛊捆住,脚踝又多了这么一层禁箍,完全像具行尸走肉,灵魂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溢不出来。
“姐夫,你该回去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咸秋一定在等他。这里是妻妹的私闺,他不该留下。
谢探微蹭了蹭怀中的她,长夜没有尽期,“她已经睡下了。”
“她一定会等你。”甜沁坚持说,“她爱你,多晚都会等。”
“我以后侍奉姐夫的日子还很长。”
夤夜的滴漏正在轻轻地滴淌滴淌。
“我知道。再陪妹妹呆一会儿。”
良久,谢探微叹着。
他沉湎在这一刻的温柔中,换了个更惬意轻松的姿势,说一会儿走也不知多久才走。自控力如他,亦无法忽然从缱绻中抽身。
甜沁猜到他可能想留宿,姐夫宿在妻妹的院子里,泼天的丑闻,即便在谢宅内部亦不好听。
她控制不了局面,只得恹恹卧在他怀里,脚踝的金铃铛偶尔翻响。
谢探微吻着她的墨发,绕了一缕在长指间,消磨时光,静观烛泪,好似单纯想与她伴在一起,做什么无所谓。
“姐夫。”
她音色沾了些哑,抖着扇子般的睫毛,再次催道:“你真该走了。姐姐一个人会害怕的。”
真的已经很晚很晚了。
她不想与咸秋交恶,咸秋是唯一可利用的人,将来离开谢家还得靠咸秋的帮助。
而且,她也不想与他共寝。
谢探微长嗯了声,没听进去,横在她腰间的手反而紧了紧。
“她不害怕。我们本来是分居的。”
第62章 尝试:“睁开眼,看着我。”
谢探微素来于分寸把控得很好,少有这等越雷池的时刻。
今夜是他的生辰,他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性子格外温软。那种黏腻超脱言语的拉扯,只有彼此的灵魂能感知到。
甜沁清楚,即便今晚他留宿,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陈嬷嬷她们嘴巴绝对严实,咸秋那边更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谢家的其他下人更不敢乱嚼主君的舌根儿。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破戒,纸包不住火,真相早晚会传出去。
他那么谨慎的人既然敢做,便做好了收房的准备——这念头令甜沁头皮发麻,比遭了情蛊更紧张。她绝不能正式为妾,将被彻底钉死在谢家。
“姐夫,可你毕竟是姐夫啊,你该走了……”她挣脱着他的怀抱,不断后挪,试图拉开距离。
谢探微的手隐进她裙内,彻底将窗户纸戳破,冷喘道:“我也可以不认你这妹妹。”
甜沁被他说得肉一跳,眼前骤然浮现自己前世惨死之景,决然起身,不知哪来的勇气敢反抗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谢探微坐在原地,维持着揽她的姿势,怀里荡满了秋风,自嘲一笑,也不阻拦。
甜沁徒然推了推门,才发现被锁了。没有他的命令,根本走不住这里。
“门怎么锁了?”
谢探微好整以暇。
甜沁使劲推了两下,窘迫快要疯掉。
谢探微慢悠悠起身,来到她身后,修长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手肘撑在门板上,矜贵冷淡禁欲,泛着点诡异的温柔,“跑什么,厌了我了?”
甜沁被迫转身,厌恶他的滴水不漏,游刃有余,连一扇门也要算计。他的算计伴随着呼吸,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撇开恩怨不谈,和这样的人长久生活多可怕。
他温煦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若即若离,进行着绵长的前戏,恰似每次占有她之前的预备动作。甜沁难以言喻的害怕,扭头阖目,身子死死抵住门板。
“睁开眼,看着我。”谢探微忽然捧住她的脸,交织着沉水香的暖意。训导声中温柔的羁绊,既是命令,也有邀请,“不要抵触,学会顺着节奏,呼吸,放松。”
甜沁被这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漏不得半丝空隙。每当这个时候,身不由己,如同误撞风涡的鸟,只有被玩得团团转的份。
最要命的是,她精神在抵抗,身子却情不自禁依从他的指令,配合他的节奏。两世来,她的身子已被规训得不属于她了。
“不要,起码不要在今天。”
她窒息哀求,丝丝缕缕。
他的生辰,得要和正室一起。
她的生辰,她得过的开心一点。
夜很深了,他该离开她这小姨的私闺。无论哪个角度,他们今晚都不该在一起。
“你好香啊。”谢探微攥住她不断躲闪的手臂,动作柔缓,在她发顶轻嗅,叹息着,“是用了丁香和豆蔻水梳头吗?”
酒气和生辰喜气的共同作用下,旖旎氤氲,他比往日更肆无忌惮,将不情不愿的她锁在竹林掩映的画园中,横加逼迫,却留咸秋一人在秋棠居守空闺。
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丢到了榻上,以药物避过子后,倾身而覆。
甜沁秀颈梗着,青筋暴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离,唯有泪从始至终挂于颊上。他纾解够了,才似乎终于察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却没帮她擦去,也没勒令她不许哭,用唇一点一点吃掉这些春夜的星子,意犹未尽,像在品尝她的绝望。
他将她轻柔又宿命地笼罩,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哭更改不了任何结局,引不起任何怜悯。
画园作为最后一寸净土,终也被染脏。甜沁失去了后退的篱笆,四处躲藏的羔羊,可怜仰息着一点点生存空间。
姐夫与妻妹之间在风中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界限,终因他的留宿被彻底打破。
夜无眠。
……
五日后,皇帝要祭祖。
这样重大的事谢探微必须随行左右,牙牙学语的皇帝祭祖,实则他代皇帝主持一切礼仪,将数日不在府邸。
咸秋恋恋不舍,在饭桌上寒暄两句。谢探微说些温款话暖她的心,逗得她掩袖低笑,额外多喝了碗粥。谢探微亦陪着笑,气氛融洽温馨。他善于人情往来,若有心哄着谁,必能把那人哄得眉花眼笑。
甜沁被这样的氛围包裹,顾不得尴尬,盘算着另一件事。
“去千金堂?”咸秋大惊小怪,“甜儿,那些刁奴对你如此无礼,讹诈钱财,你做什么还要去千金堂呢?”
甜沁一遍喝着粥,瓷勺在碗壁见发出窸窣碰撞,“千金堂的人污蔑我是小偷,我想亲口说清楚,免得坏了谢氏清誉。”
她做贼心虚,遮掩得并不算好。
衣襟下看不见的肌肤上,尚且残余着淤红吻痕。
她已经去过千金堂两次了,每次惹出了事。三次,实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也是谢探微的底线。
尝试解蛊的事被看穿了大半,本来她不打算再去。但谢探微要陪皇帝祭祖,赵宁也要随行,长达数日的空隙,让她忍不住想赌——赌他的注意力会暂时放在朝政大事上,松懈对她的监管。她勇敢冲一冲,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冲破情蛊。
那她该多自由。
胜利的果实太诱人,让她不计一切,哪怕代价是被情蛊更惨烈地折磨。
咸秋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甜沁听不进去,只将全部注意力紧张兮兮放在谢探微身上,不敢抬首,粥里的莲心被她翻来覆去搅了无数遍。
静了一万年那么久,听谢探微道:“好。”
未及细说,赵宁在门外提醒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谢探微撂下筷子,咸秋上前帮他净了手、理朝服,不舍之意溢于言表,道:“夫君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盼着,夫君正式的生辰宴还没办呢。”
谢探微满口答应,“事情办完自会早归。”
提了斗篷匆匆离开,没有分给甜沁半个眼色。
甜沁也跟着站起来,像个排挤开外的角色。不过,她总算拿到了他亲口说的“好”,意味着她又可以去千金堂了。
医书研究得八九不离十,奚仲先生也不眠不休钻研了数日,她怀着极大极强烈的期待,这次可以一举解开情蛊,逃出生天。
她将能自由呼吸,摆脱恐惧悬于头顶的日子。
……
谢家大宅亭台楼阁,水岸紫蒲,飞檐如翘,将柔腻的春光圈住,柳丝摇曳,因景致过于美丽,常让人有种在画中游的错觉。
整座宅邸四进四出,以垂花门为界,内宅是女眷居所,厚厚的围墙拢住,在墙内荡秋千笑得多大声,外面的行人都绝不可能听到。给足安全感的同时,女眷出门也面临了重重阻碍,丫鬟、婆子要出府采买或探亲,须得经过层层报备和准可。
咸秋作为当家主母,本不欲放甜沁出去惹祸。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咸秋怕她和谁看对眼,一时犯糊涂,再弄出来第二个许君正。
奈何谢探微准了,留下个“好”字,甜沁以此当免死金牌,咸秋只得让她去。
棘手的是,平日跟随甜沁左右的赵宁也不在,咸秋另派脚夫陪她去。普通脚夫憨憨傻傻的,甜沁玩起来跟玩狗一样,必须得找聪明机巧的、能经得住事的。
另外,咸秋还派了两名丫鬟跟着,防备甜沁再闹出上次私奔之事。
一切准备就绪,方放甜沁走。
“你姐夫不在,姐姐独自在府中,甜儿早些回来陪我。”
咸秋抚着甜沁被风刮起的鬓角,“春和日暖,若想踏春游玩不准偷偷的,和姐姐一起去,我也不愿老气横秋固守宅邸。”
甜沁听得懂对方话外之音,“二姐姐放心,我只与千金堂的人评理,别的地方不去。”
咸秋道:“不要和他们起争执,若他们在欺负你,回家告状,我们替你做主。”
甜沁登上马车,离了谢府。
马车上,那两名丫鬟窥探着甜沁。
甜沁亦盯着她们,目光时不时对碰。
其中一个给甜沁倒茶,失手洒在斗篷上,引得甜沁厌恶。
“这是姐夫送我的苏云纱,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丫鬟缓慢赔罪,甜沁板着脸并不原谅。对主君主母温柔乖巧的小羔羊,出了谢邸好似换了张面孔,嚣张跋扈。
至千金堂,那两名丫鬟想跟进去,甜沁摘了斗篷都给她们,斥道:“蠢笨东西,想生生毁掉我的衣裳吗?立即送回去洗。”
两名丫鬟为难,“甜姑娘,主母命我们陪着您。”
甜沁有恃无恐:“你们说姐姐疼我还是姐夫疼我?你们对我无理,用开水烫我,你猜姐夫会不会拨了你们的皮?”
丫鬟们骇然色变,下跪求饶。
这位甜小姐并不清白,俨然是个没有名分的美妾,几日来主君宿在画园的传闻,一直像幽魂般回荡在宅邸上空。
甜沁撂下话:“斗篷洗得好,我便不怪你们。否则,饶不了你们。”
事已至此,两个丫鬟没法再留,诚惶诚恐托着斗篷使脚夫送她们回去。
甜沁摆脱了丫鬟,遥感脖颈枷锁又解了一层,平复心情。
金色的阳光撒在她肩上,希望染在她眼中。她从未得过如此好机会,天时地利人和,离自由咫尺之遥。解开了情蛊,她总有机会离开谢府。
成败在此一举,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愿退缩。每日提心吊胆活在恐惧中,被仇人抵在榻上任意索取,那种滋味生不如死,她死也要抗争。
她决然迈步,踏入了千金堂熟悉的大门。
第63章 威胁:“妹妹在威胁我吗?”\n
谢探微不在的这些日,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并每每能找到借口,甩脱咸秋派去跟着的脚夫和丫鬟。
咸秋正在筹备家主的生辰宴,手头千头万绪,懒得跟一个鬼丫头多花心思,见她没闯出祸,也便由她。
与此同时千金堂内,奚仲先生连同几位精通毒术的杏林泰斗,不眠不休为甜沁解情蛊。
恰如游者见高山一定要去爬、老饕见美食一定要去品,他们俱是医痴,见了甜沁这种毕生难遇的疑难杂症,眼红心热,难以抗拒的诱惑,为了体验破解怪病的极端快.感,与权势熏天的谢氏作对也在所不惜。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进行了激烈争辩,一致认为只能用压制疗法,而非取出蛊虫。
寻常中蛊者主要靠排泄引出蛊虫,可甜沁非同寻常,蛊虫太小,融进了五脏六腑,又经人为蓄意豢养过,识得主人,颇通灵性邪门得很,无法排出。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尝试用药,经过四日的艰苦医治,甜沁接受了各类疗法,饮了不计其数的苦药,终于,那种频发的抽痛被冲散了。
枷锁至少被解除了七成,当甜沁尝试逃跑之念时,收到的再不是针扎的电流了。
医师们松了口气,弹冠相庆,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
然后在最后三成上,胜负局势发生了逆转,药物无法攻破,针灸亦起不到辅助。
医师们几乎进入癫狂的状态,宛若即将登顶雪峰,被卡在最后一丈,抓耳挠腮。他们非是与情蛊搏斗,而是与施蛊者进行一次无形的博弈,看谁更技高一筹。
当得知施蛊者仅仅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时,奚仲等人被耻辱的怒火蒙了心——深耕浸淫医道一辈子,枉为杏林泰斗,手段竟不如年轻人。
当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不,奚仲等人绝不愿服输。九州最卓绝的医师皆聚于此,哪还有山外的山人外的人?
甜沁旁观,他们中了心魔,渐渐背离了治病救人的初衷,开始与自己赌气,走火入魔,为了名誉和执念非要将情蛊破解不可。
事态渐渐失控,蛊的迷惑处恰在于此,能不知不觉操纵人的心智。
越着急,越工巧,失败的天平越倾斜。
冥冥中对手发出了魔鬼的轻笑,嘲讽他们往错误方向挣扎,像小丑一样东碰西撞团团转。
奚仲连续数日焚膏继晷,体力严重透支,吐了一口血后晕去。
其余几位医师知他无大碍,心力耗费太多之故。他们自己也熬着猩红的眼睛,被困局困得抓耳挠腮、暴跳如雷。
胜利的美味唾手可得,被封在琉璃罩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酒徒遥遥嗅见酒香而饮不到酒,肝胆俱焚白蚁挠心。
五日了,甜沁没更多时间等他们了。
明日便是谢探微的归程,她须扮演回乖巧的妹妹。今日能解便解,解不开再无机会。
五日后,医师们皆病倒。
包括金盆洗手的奚仲在内,他们行了一辈子医,从未如此强悍的对手、如此阴暗怪病。他们眼中的狂热已淹没了神智,固执走入一条穷巷中,与自己作对,执著相信前方有曙光,遥遥眺见了圣洁的雪山,却累死在了朝圣的中途。
甜沁留下大笔谢探微的金元宝作为诊费,奚仲等人理也不理,在病榻上依旧顽强翻着医书,誓不罢休。
这种状态本身是危险的。
甜沁劝不得,浓叹,是自己害了他们。
到此为止。谢探微要回来了。
只要不接触谢探微,他们就能活命。至于解蛊的执念,终会随着时间冲淡。
好歹破解了七成,不是吗?她暗暗安慰自己,七成是巨大的进步了。
人不能太贪心,七成或许已足够支撑她通往自由的大门。
能不能破局,还得看上苍的意思。
七成,她已经拥有和他谈判的筹码了。
……
谢探微归来那日,正下着绵绵春雨。
天空如一张大宣纸滃染墨迹,淡墨、浓墨、焦墨、泼墨齐全,山青水绿,烟波浩渺,铅云压低,万里江山处处笼罩着苍灰的暗影。
家主乘船归来,咸秋领着甜沁和一种家仆冒雨到码头迎接,圆圆的油纸伞挤满了狭窄的岸,曲水碧波,天雨飞云,远方墨色群山连绵起伏,春雨淅淅。
申时过去一点点,船队在烟雨迷蒙中冒了头,很快靠岸,谢探微俯身出船,衣裁白雪,清冷古拙,亭亭谷中风,俨然朝廷一品大员风范,小厮在旁殷勤举着伞。
“夫君——”
咸秋展露笑颜,快步迎了上去。
谢探微撩撩她潮润的发丝,怜然道:“早告知了夫人不必接,还冒这样大的雨。”
“左右家中呆着也无事,想早些见到夫君。”
咸秋软声,油纸伞的笼罩下,使二人罩在淡淡虾青的色泽中,封闭在伞下,隔绝了天地。
她不自觉闭上的眉眼,往谢探微的唇靠近,想触及那梦寐以求的温热,最终,触及的只有凉凉的雨丝。
谢探微避开了,不动声色,对旁边的甜沁:“甜儿也来了?”
甜沁如梦初醒,点头。
她眼睛虽在愣愣盯着咸秋失败的亲吻,心思却游离九天之外。
情蛊解开的这七成,究竟有没有用,能支撑她跑到多远的地方,他还能精神控制她吗?
咸秋眨眨眼睛,失望难以掩饰,定了定才道:“甜儿主动跟着来的。”
“真的?那我真是受宠若惊。”谢探微那双特别清澈的眼睛扫着甜沁,仿佛预判她的心境,笑然揶揄。
甜沁难为,被这明亮的目光灼痛,绞起了手心的帕子:“姐夫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
“姐姐与我天天盼着。”
“祭祖之后陛下欲去泰山左近游玩,我等臣下陪同,来来去去耽搁了一日,本来能早归的。”
谢探微将咸秋与甜沁揽向马车,颐然讲着路上新鲜见闻,一家人不能老在雨中叙旧,“走吧,回府再慢慢说。”
这架车车厢足够大,能容纳三到四人,谢探微与咸秋坐到了主位,甜沁则挨着侧边——平时贴身丫鬟坐的位置。
窗半掩着,雨丝斜斜飘洒进来,丝丝发凉。
至谢邸,谢探微别了咸秋,牵着甜沁的手随意踢开一间房,略有粗暴地将其推在榻上,发狠掐住她的细腰,冷淡笑着逼问:“睽别多日,想我了不曾?”
甜沁双腕被他扣在脑袋两侧,身子亦被压覆住,左右挣扎,唯有绣鞋毫无章法地乱蹬,艰难地道:“姐夫,别一回来就这样。”
谢探微隐有痴狂之色,“不然呢,我找妹妹做甚。”
说罢抵开她双膝,要了一次又一次,全然没有节制,门锁了整整下午。
甜沁初时还能顺着节奏,享受其中,渐渐的筋疲力尽,瞳孔涣散失焦,睡眼朦胧。从前有情蛊推波助澜,她在这事中完全感不到精神的痛苦,他幻化成了她心爱的人;而今,情蛊没了大半,他可憎的样子分外清晰展露在前,使她呕然欲吐。
“又半死不活的。”谢探微拍了拍她苍白的面颊。
他与她之间的那层桥梁,很明显断开了。
“情蛊呢?”他感受到了。
甜沁咬紧下颌,阖目不答,他便残忍将她翻了个身子,抵住她的后脊漂亮的蝴蝶骨。
甜沁受到非人的折磨,瞳孔进一步缩小,险些崩溃。
“我问你情蛊呢?”谢探微重复了遍,阳光都吞噬的绝对冰冷黑暗。
甜沁犹如被从狂风暴雨的寒潮中打捞出来,死死咬着牙关:“解了。”
“解了?”
“是。”
她因过于激动牙关格格打战,胜券在握,胜过以往任何怯懦,“你再也控制不住我了。”
谢探微颇为讶然,沉默了会儿,笑了。
这笑声很可怕,带有某种阴暗特权的姿态,瘆人毛骨。
“真的吗,甜儿?”
“谢探微,你接受事实吧。”
甜沁之前还不能笃定,此刻完全笃定了。
刚才和他接触时,她完全能主导意志,好像在齐腰的积水中行走,缠着她身子的绳子断了大半,仅剩一根细丝维系。
这证明,情蛊确实所剩无几了。
她含几缕挑衅,眼波迸溅耀人的光,第一次在与他的对峙中占得优势,“是真的。姐夫,你的东西不是天下无敌、坚不可摧的。”
谢探微静静吻着她感受了会儿,不错,情蛊确实大部分都没了,他引以为傲的操控术竟阴沟翻船,被千金堂几个老匹夫破解了。
看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高手潜于民间,不敬畏是不行的。
“怎么做到的?”
虽知事情真相,他想听她亲口说。
甜沁身处眼线之中,没什么隐瞒的,将数次欺骗他去千金堂寻解药的事挑衅地告知,但略去了奚仲先生等人的具体药方。
“姐夫不会想杀人灭口吧?千金堂位于闹市,是全京城病患赖以生存的善堂,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身为朝廷命官,手眼通天,也无力灭掉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
她急迫凄艳地笑了下,反而掐住他的手臂,“姐夫输了,放我走吧,以后我再也不可能受你控制了。现在你妥协,我们还能谈谈。如果你答应余生不再为难,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将这些肮脏事咽进腹中,今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打扰你和姐姐的幸福日子。”
“否则,唯有玉石俱焚——”
“妹妹在威胁我吗?”
谢探微带着几分欣赏聆听她的计划,好样的,她越来越新奇了,令人赞赏。
“妹妹实在厉害,我甘拜下风。”
第64章 虫蛊:为什么非要逃开?
这一刻,甜沁有种拿捏谢探微的错觉。
或许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谢探微引以为傲的神技冷不丁被破解了,他一时竟未反唇相讥,静静聆着她的话头。
就在甜沁以为他缴械投降时,谢探微却话锋一转,不愠不火道:“事已至此,我也想放妹妹走,替我保守秘密,免得传出去身败名裂。可情蛊不还有三成没解吗?那三成没有解药。”
甜沁胜利的危险热情猛然被浇一瓢冷水。
“什么意思?”
帐幔之内,谢探微的轻笑如易逝的春雪。
良久没声息。
甜沁急得五内俱焚,最厌恶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生生耗着人。每当他显露这副神情,意味着她错了,还错得离谱。
“姐夫蓄意卖关子,说不出来了?你作恶多端,机关使尽,也有漏算的时刻。”
她忍不住恶语相向,径直催促,率先占据主导权,好像谁的气势更强,谁就能赢得这场对峙的胜利。
“喜欢吗?”
谢探微依旧平和,探入她的寝袍,摸住她心脏的位置,辗转反复,感受跳动,口吻泛着玩味,不疾不徐才解释:
“情蛊不是世间记载虫蛊的任何一种,是我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一雌一雄的两只,它们是恋人,雄的放在你体内,雌的放在我体内,每日隔着身体苦苦思念吟叫着彼此。它们永远分不开,我们亦是。”
甜沁心脏被他摸得泛凉。
虫子,恋人,浪漫与残忍。
他的唇在她颊侧轻轻滑逝,撩过她细长的眉眼,相当沉醉于杰作,忘乎所以,想起来总情不自禁的微笑。这是他习毒十几年交出的一份最满意答卷,一道世间最稳固绝无可能被破解的锁,掺杂了浪漫的元素。天地之间所仅有,他种给她一人。只要情蛊还在,天涯海角总能找到她。
甜沁断然打断这浪漫的氛围,透着焦急,不肯相信既定的事实,语气很冲:“不是!你骗人,情蛊已经被解了七八成了。固若金汤的‘锁’,看来仅仅是废铜烂铁。”
谢探微了然怜悯的笑,似嘲她太傻,该怎么和她说,直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委婉些,让她不那么快失望。
“情蛊属于蛊的范畴,七成,是典籍所载蛊类的常规解法。可还有三成是死局,那三成,恰好涉及最秘密危险的核心。”
“最后那一味解药,是妹妹永不会在世间任何药房觅得的。”
“强行解开意味着,你会被情蛊冲得丧失神志,剧痛,瘫痪,成为一个躺在榻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偶人。我每日案牍劳形之余,还得给妹妹喂水喂饭。”
甜沁活生生听着这绝望之语,体温一点点被剥离,悬着的心终究被撕碎。
“疯子,疯子。”她栗然作颤,难以置信,于事无补地发泄。“我不信。”
她大约已经失去了理智。
“人有信仰是好事,为信仰不停努力才能活下去,但过犹不及。”谢探微及时覆住她柔软濡湿的掌心,清冷温柔,状似善心告诉她人生道理。
甜沁再忍不住,死死捂住头,发出崩溃的尖细呜咽,深邃的褪色的悲哀。
“为什么这样残忍对我,为什么,你肯定是骗我的。”
他难得好心,将谜题解释得如此清楚。但解释得越清楚,越掐灭她那一丝可怜希望,越推她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她去千金堂的全程,都暴露在他眼皮下。她以为的机会是他“疏忽”赏给她的,凭他的机锋,怎容情蛊白白被解除。
之所以纵容,他想看看她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无论情蛊解除七成、八成还是九成,都是他默许的结果。
被破解的那部分,假以时日,情蛊会重新繁殖,慢慢恢复最完美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算计得滴水不漏。
甜沁如堕荆棘丛中,挣扎了半天一场空,怔怔仰在被褥之间。
心灭,与骷髅无异。
“很可笑吧,我又给你提供笑料了。我这么蠢,根本不配和你玩这场游戏。”
“妹妹还不明白吗?”
谢探微冷色,骤然掐住她的双肩,病态的感情如嵌入灵魂的钉,“我是怕你太绝望,太伤心,落得与前世一样的抑郁而亡,才换着法儿陪你玩。我希望妹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你喜欢,我当然可以扮作失败,乃至于任何取悦你的样子,但你不能逾越我的藩篱。”
甜沁淌着晶莹的泪,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探微,你好狠毒的心,好黑的心肠,我造了多大的孽才两世遇见你?”
她转瞬即逝的幸福,像琉璃盏中的阳光摔在地上碎掉了,所追寻的统统流逝而去,徒劳挣扎了那么多次。
谢探微如月夜里抚摸伤痕的一缕冰冷月光,以极尽的温柔拯救她濒临的绝望,“为什么非要逃开?留在我身畔不好吗,你要的安稳和荣华我都可以给,一切都好商量。”
“这世间无处不在樊笼之中,到了外面要为生计苦苦劳作挣扎,贫贱之人百事哀,哪有真正的自由。嫁人你还得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他受尽十月怀胎之苦。姐夫好歹是你认识的男人,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和庇护,不会逼你妊娠。”
“甜儿,你该留下。自由是你的禁忌更是我的,我不给,也不希望你伸手要,什么时候你乖了才能拥有自由。”
甜沁的反抗如同过家家,到了清算时刻。她早该摒弃天真的,从以往和谢探微交锋的难度来看,情蛊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被解除,一个阻碍没有太反常了。
奚仲等人不了解谢探微,难道她还不了解吗?
“有什么报复,悉数冲我来吧。”
她干涸的眸子折射着破罐破摔的光,反抗失败,自然要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奚仲那些人是无辜的,一群医痴,本质上没有与谢氏相争的心,亦无朝廷背景,她希望他可以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谢探微,你别滥杀无辜。”
谢探微无奈,蹭了蹭她的额角,叹她悲天悯人,他家乖女素来好心肠,善良得跟神女一样,他很自豪呢。
“别把我想那么坏,我非滥杀之人。”
近年他很少要人性命了,奚仲那群过家家的乌合之众,他根本没兴趣动手清理。
千金堂她还可以去,只要她把这当乐趣。但解蛊的希望,再不会有了。
甜沁得他承诺,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在哭,全身都放空了。
失望到极点,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笃定我斗不过你么。”
她一字字从牙缝间挤出。
“你该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些迟早成为日后胜利的筹码。”
谢探微很确信她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也不会因为这次打击而自戕,或做出其它极端的事,更不会不管不顾地强拆情蛊。
摸爬滚打宦海十几年,最擅长的便是猜度人心,何况她那点单纯到可怜的小心思。
“我想给妹妹一点指引。”
他似真正关照她,看她太辛苦,在黑暗中接连碰壁,想降低一点游戏难度,让她在美好却有毒的梦中快些醒过来。
“我还可以死。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摆脱情蛊。”
甜沁发狠猩红的目光径直撞进他的眼帘,她死了,情蛊总不能再活。
她是可以赢的,只要肯付出疯狂的代价。
“你不会。”
谢探微心如明镜,口吻笃定。
“为什么?”
他捻着她的未着颜色的唇,呼吸深沉。她气息缱绻,缠绵交错的心跳声。
“因为不值得。妹妹比我更惜命,更输不起。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比起一时的破罐破摔,你更怕永远失去博得自由的机会。你已经活第二世了,会比常人加倍不甘心。”
“我是无所谓的,即便妹妹死,尸体也将永远属于我。”
甜沁没有反驳,六神无主,恍若囚鬼。
谢探微好整以暇地抚挲着她,至少她还肯花心思,不放弃,绞尽脑汁与他斗智斗勇,这就够了。
“放弃吧。留下,也不是多差的选择。”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忍放她走,甚至一度诧异如此有趣的小尤物,前世他竟把她撂在后宅不闻不问,天大的浪费。
作为姐夫,他无条件溺爱她,日后会陪她一如既往玩下去。
他和她注定要在一起的,谁也别想甩脱谁。
……
时令渐渐来到暮春,千金堂几位医痴对没解开的情蛊耿耿于怀,盼着甜沁再来。
他们又找到了新的疗法,新的药草,集思广益,或许有回天之力。
可甜沁再也没出现过。
她留下的只有一大堆冷冰冰的金元宝,作为此番诊费。
她的消失连同情蛊,将成为杏坛永无法破解的谜,医痴们扼腕叹息的遗憾。
奚仲等人唉声叹息,一半被自己崩殂的医道的怅惘,一半为甜沁怅惘。
明明那么年轻的姑娘,中了这等邪门东西,这辈子都毁了,豪门私事真是肮脏。
奚仲先生停止了收徒,意兴阑珊,闭关修业,自认水平不足,再教下去也误人子弟。
随着奚仲的偃旗息鼓,千金堂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明珠盖住了光辉,渐渐黯淡下去。
百姓们初时不适应,渐渐的,开始向别的医馆求医,忘记了千金堂。
暮春时节雨水频繁,柳叶舒青,松涛细响,京城百姓披着蓑衣在街上各谋各的营生,繁华喧嚣,人间烟火。
太阳每日亘古不变升起落下,云卷云舒,四季轮转,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第65章 同春: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别了千金堂,销声匿迹许久。
她呆在谢邸深宅中,陪伴主母侍花弄草,日子如古井死水,再没起什么波澜。
咸秋急于治好石疾,四处寻求名医秘方,又操劳着家主生辰宴的事,心力交瘁,几日来病恹恹,额头贴起了膏药。
家主特使宫廷一支御医团至谢府,为咸秋看病。这支御医说来仅仅二人,是家主手把手提拔的,深得家主医术真传,实为谢氏心腹,平日在深宫照料多病的稚子皇帝。
咸秋不知道这些,以为谢探微单用权势催使了御医。
二位御医少言寡语,医术臻于精妙,非千金堂那些争名逐利的医痴能比。几针下去,咸秋的尖锐的头疾已平缓许多,再配几副汤药,咸秋已能下地行走。
甜沁在旁侍疾,见二人随身的药箱、灸包、秘药、钳镊整齐摆放之余,另有一封谢探微的亲笔信,迹如灵蛇游动,钤有谢氏印章。显然,谢探微一封信将他们叫了过来。
今日方开眼界,千金堂的乡野郎中和真正的御医比不值一提。
御医二人沉默为咸秋调理好,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甜沁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解情蛊应该也不在他们话下。
她心口一黯,死死捂住。
咸秋察觉,关怀地问:“甜儿,你怎么了?也不舒服吗?”
甜沁手足发凉,浸湿冷汗。
御医正在此,咸秋让他们给甜沁看看。
孰料那二人不近人情得很,家主吩咐他们为夫人看病,就只为妇人看病。
咸秋怒道:“甜儿是我们妹妹,尔等敢不从?”
御医无动于衷,任凭说破大天也只听谢探微一人的命令。
赵宁闻得争执赶来,了解事情缘由后,凭以往谢探微对甜沁的宠爱,擅作主张,“主君正在礼部议事,恐怕一时抽不开身。甜小姐若病得厉害,可到书房自行写一封信,盖上主君的戳记,御医大人们自然为甜小姐医治。”
之所以让甜沁去,他和咸秋不能进主君的书房,甜沁却有去过的先例,主君对甜小姐始终是非同寻常的。
咸秋不愿走这些繁文缛节,无可奈何。
甜沁拖着病体按赵宁指引,在书房一暗格处找到了谢氏印玺,自行写了封信,钤好,交给了御医那二人。后者得了命令,方改变了原则,为甜沁号脉。
甜沁中了情蛊,脉象十分奇怪,那二人竟不慌不忙,从药方中掏出几枚丸药,碾碎,叫甜沁服下,又在她臂上扎了几针,那副游刃有余大有谢探微的影子。
咸秋为甜沁擦擦额头,“好些了吗?”
甜沁羸弱点头。
咸秋瞪了御医们一眼,竟冒犯她这主母,回来向谢探微告状。
御医诊完后,就此告辞。
甜沁躺在榻上养着,愈加确信御医这二人有破解情蛊的本领。
晚些时候谢探微归来,听闻了这些事,未怪罪赵宁的擅作主张,探望甜沁。
甜沁低垂的额头白极了,谢探微坐在榻边轻拂着,衣袖带寒,“情蛊叫你疼了?”
“嗯。”她内敛溢出了声。
他扯唇轻呵:“不应该。”
甜沁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怫然道:“你觉得我装病?”
谢探微并不反驳,慢条斯理解释,“那些虫子很乖,剂量我都为你把控好了。”
甜沁忍不住讽刺,“姐夫对医术未免太自信。”
他可有可无唔了声,略去不提:“或许吧,今后我仔细些。”
说罢递给她牛乳茶,温凉正好的。
甜沁眼神落在漂浮的黑色茶针上。忽然念起情蛊会不会让他们通感,她疼的时候他也疼,所以他信誓旦旦她在装病?
若如此,真太可怕了。
谢探微揉着她的脑袋,宠溺又温柔。甜沁被他揉得痒痒的,轻轻压制吸鼻子的声音,被牛乳茶染得浑身一阵阵热涌。
“这会儿不痛了吧,甜的。”
甜沁唇间溅了些奶,被他以帕仔细擦去,奶香四溢。
“撑得慌。”她摸着肚皮。
谢探微拍着她的后背,“那不喝了,休息休息,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依言躺下,内心纷繁杂乱,片刻响起他绵柔的哼歌声,熨帖精神,恍惚了神志。
……
晚春时节,天暖气清,云朵洁白如煮熟的蛋清,远方山脉棱线清晰浮现,金灿灿的阳光撒沙子一般普照大地,鸟雀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
谢探微办生辰宴,吸引了满京豪贵登门,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个个携带价值不菲的贺礼,乃至于小皇帝都被抱过来凑了凑热闹。
往年谢探微都不办生辰的,今年多亏了他贤淑的好夫人咸秋,里里外外忙碌,广撒请帖。对于京城豪门世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筵席,更代表了站队。背倚大树好乘凉,攀附谢氏意味着官运亨通。
甜沁亦换了新衣,荷色云纱百褶裙,绣红梅与蝴蝶暗纹,月移花影,长发流云轻挽,莹然灿然,像只精心养护的云雀。
如今她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寄住在谢府,有意欲攀附谢氏者,提及结亲,想重聘迎娶甜沁做正室大奶奶。
咸秋不露声色婉拒,说妹妹年纪还太小。
甜沁不喜热闹,望着满堂寒暄逢迎的宾客,只感疲惫。后来假笑亦撑不下去,沉默坐在厅堂一角,销声匿迹,比影子的存在感还低,于热闹中甚感寂寥。
朝露悄悄到甜沁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瞥见主母给主君备的贺礼了,既精致又气派,主君必定欢喜,小姐要不要换个贺礼?”
甜沁准备的贺礼,仅仅是一块玉髓打造的半月形璧,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是她前些日在街上用偷攒的钱买的,和满室金珠、别出心裁的贺礼比不值一提。
“我们比不过旁人的。”
朝露道:“话虽如此,小姐的贺礼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后恐怕更艰难。”
主君是她们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宠谁,下面的仆人婆子便见风使舵讨好谁。
小姐虽不想斗,处于这水深火热中不得不斗。
甜沁扶了扶额,广袖遮住了面容,未知她的神情。从千金堂回来她一直少言寡语,仿佛仅存的精气神被抽干了。
她们和咸秋告了假,先行回画园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众星拱月的谢探微,险些被他的光芒灼伤眼睛,快步移开。
回闺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画园清幽隐蔽,墨竹林遮天盖日,垂花门之外人声鼎沸,这里闻不见半点。
晚翠收拾着桌面凌乱的医书,嘟囔“小姐也不钻研医学了,前几日如痴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泪痕仍挂在颊。
这一觉睡得个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过来叫,甜沁犹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请小姐过去吃些,垫垫肚子。”
已经亥时了,繁星满天,宾客散尽。
席面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过后,午夜家里人还要开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饿。”
紫菀道:“您还是去吧,主母等着,主君也在,您顺便送贺礼。”
甜沁方想起还有贺礼这回事,拿了妆台打包精致的半月玉璧。
说是玉髓廉价,花了她足足二个月攒的碎银。那些银两是她无比艰难从生存缝隙中抠出来的,每一文都弥足珍贵。
本来用于求生逃亡的钱,被迫给施暴者买了礼物,半月玉璧背面还刻有他的名字。
迷蒙的星光无精打采地闪倏,满地竹叶在夜风中滚动。一轮斜月相照,亮如积水空明,夜色凄孤零萧瑟,几只晚归燕子盘旋在湖面。
宅邸内部处处残留着白日的喜庆余烬,每隔几尺便有仆人在洒扫。甜沁至四水归堂,那是一座四面通透毗邻湖水的楼榭,檐角翻飞,挂着清脆的风铃,阵阵弄响。
五台山的比丘师父正在,特意为谢探微的生辰祈福。
谢探微与咸秋双手合十,虔诚俛首,静聆心经。
事毕,送别了比丘师父,咸秋混杂着怀念:“我家素有礼佛习惯,却甚惭愧,连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据说五台山的平安符很灵验。”
谢探微手握一串比丘开过光的伽楠佛珠,温声道:“夫人有心了,专程请大师为我纳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吗?”
咸秋眼睛一亮,依恋在他肩头,“夫君对我真好。”
谢探微明净而笑。
咸秋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如诗如画的眉眼,索求一个吻。曾几何时在温泉山庄,她就渴求这个吻,却一直没得到。她如此用心筹备了生辰宴,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该奖励她了。
何氏劝她买妾生子,她一直抵触着。哪个女人能把夫婿往外推,她不仅仅要坐稳谢氏宗妇的位置,更想与他谈爱。
谢探微被夜风染得鬓发飘飘,比平日添了数缕朦胧。终于,他没再拒绝她,捧着她满是渴望的脸,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干净利落。
咸秋颤了颤,感动得如欲落泪,久久没回过神。
他们密向对方耳畔,一对璧人。
甜沁观至此,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半月玉璧,忽然觉得很可笑,凉风几乎钻进骨头缝里,世上至难堪莫过于此了,想跳进深不见底的漆湖。
她转身要走,欲把半月玉璧抛进湖里。
才走两步,情蛊猛然透来一阵电流,轻得像提醒,使她不得停住了脚步。
“甜儿,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谢探微似早察觉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过来,给你留了膳。”
第66章 心头血:“不许走,就陪我会儿。”\n
甜沁嚼了嚼齿,只得从柱后闪出,手上还拎着那只礼物小匣。
咸秋这时回首才发现她,一闪而逝不悦,难得的夫妻独处被打搅。
谢探微离了咸秋,踱至甜沁身畔,目光盘落在她手中小匣上,“是什么?”
“没什么。”甜沁往背后拢了拢,脸色被月光染成了难堪的虾青。
谢探微沉静盯了她会儿,伸手夺走她手中礼物。
佛青的半月玉璧掂在他掌心,沾了天上微月的光,使廉价之物也华贵起来。他翻过玉髓,见她歪歪扭扭在背后刻下他的名字,浮出几丝渺淡的笑意。
“给我的?”
甜沁沉默抿嘴。
谢探微指背蹭了蹭她颊畔,“真漂亮,多谢妹妹,今晚便戴住。”
至于咸秋托五台山大师赠的那串伽楠佛珠,被他撂到了一旁。
咸秋局促,失落之情难以言喻,费劲半天才扯出笑,“夫君原来喜欢玉石啊。”
谢探微敛了半月玉璧,“也不算。”
他语焉不详,好像甜沁送的才稀罕。
咸秋脸色更难看些,幸而有黑暗遮掩。
甜沁坐下用膳,食不知味,用了半晌便撂筷。主君主母并未陪她用,他们已然吃过,要去库房清点贵重贺礼。
留甜沁一人在湖光月色下,春露清冷,四面通风,食欲很差。
准备离开时,那阴魂不散的赵宁不知何时守在四水归堂外,道:“主君吩咐,甜小姐用完膳后去‘物我同春’园候着。”
甜沁吓了一跳,下意识拒绝。
物我同春园是谢探微的私人居所,咸秋也未曾留宿过。
大半夜去姐夫的园子,后果可想而知。
“我不去,赵大人你听错了吧?”
赵宁横刀在前,道:“甜小姐,您莫为难属下。”
甜沁被赐予的都是命令,而非商量。
甜沁不死心地攥了攥拳。
夜色浸染下的物我同春,只能隐约看到飞檐上的吻兽。屋脊在暗夜中喟然耸立,内部清冷阴暗,明月半墙,花影在壁,古雅的简肃之美,令人徘徊沉醉。
甜沁顺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入得室内,洁净幽雅得很,物品摆放整齐如雪洞,竹榻斜眠书漫抛,物色俱闲,像他任诞洒脱游戏人间的个性。博山炉中袅袅一缕尺规笔直的香雾,是他惯用的沉水香。
赵宁将她带到这,便阖门离开。
甜沁独自坐在这陌生居室,连个丫鬟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插在青瓷中的银莲花,盯得眼睛酸了,才转而望向墙壁上挂的绢布画轴。
好紧张。
这里纯纯是他的领地,处处弥漫着他的气息。夜深了,她不该在这。
一灯如豆,晦暗的半空缥缈着西子青的月光,加之居室本就素洁,愈加给人一种凄清之感。静极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甜沁拘谨站起,谢探微衣裁白雪,风宇条畅,一尘不染的透色,由两个讨好的小厮搀进来,脚步虚浮,氤氲着酒气。
谢探微迤逦的醉眼瞥见了她,立即撇开小厮,三步两步朝她走来,捏起她的下巴,笑如水漪荡漾,“你怎么在这?这时辰还不睡。”
他似乎忘了她这回事。
甜沁刚要解释,是他叫她过来的。
还没她措辞,忽然身子腾空,她惊呼了声。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一双眼如沉湎的星河在春水中摇曳,死死将她按在怀里。沉水香几乎吞没,她颇有种溺水之感,更被他酒气烫得发慌,不停挣扎,“姐夫,你认错人了!”
这里是物我同春,主君和主母当年成婚之所。偌大的床榻,是新婚之夜姐姐躺过的——虽然咸秋有石疾,他们没能做成真正的夫妻。
谢探微管不得那么多,醒时神识沉敏,醉后却风流轻佻,随心所欲,压她在凹陷的床榻上,呼吸层层叠叠洒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将她抱住。腰间一物硌着,是她送他的半月玉璧。
“别动……”
“今日,我很愉快。”
他绵远的嗓音如浸了美酒,又冷又轻,慵懒和依赖毫无保留地展露,是甜沁从未听过的柔软,“就想抱抱你。”
甜沁想他大抵把她当成咸秋了,痛苦和尴尬扭曲了秀脸,负气的双眸一闪一闪的,仰着纤细高傲的花颈,艰难吐音:“姐夫你清醒一点,我是甜沁!”
她挣扎着起身欲去喊丫鬟,找点醒酒汤,却被谢探微抱得愈紧,牢牢禁于床帐之间。她衣衫半褪,露出绵密而明丽的肌肤。
谢探微的重量全部压于她身,口中断断续续低喃着,含糊让人听不清,透着十足的爱眷。
他混乱在腰间摸了片刻,摸到那半月玉璧,捏在手心视若珍宝,放在唇下吻了下。随即撩起她的一茎秀发,恬静又迷蒙,“今日妹妹佩的簪真美,我没见过。”
甜沁下意识斜看垂落在耳畔的簪,那支极朴素,簪头镶有几朵蓝盈盈的碎花,是陈嬷嬷今早给她梳头时戴上的。
“姐夫……求求你,”她芳容消减,带着央求,“你真的认错人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凝注着,“我认错谁了?”
甜沁不答,趁着空隙快去起身欲逃去,谢探微却更快攥住她淡红褪白的手腕,酒气不减一丝敏捷,荡漾着肃冷的轻喘,“不许走,就陪我会儿。”
他眼角残留着屠苏酒的红,下巴搁在她颈窝上,意志没那么清醒,比平日添了数分放纵,甚至是服输的乞求。他嗜酒,近来他总喝这么多酒。
甜沁无奈地躺在原处,四肢瘫软无力,似融化的雪。
谢探微心满意足将她圈在怀里,长睫湿羽般的黑色光芒,本来还想再做什么,做到一半,呼吸却渐渐沉了,堕入睡眠。
翌日鸟语在檐下鸣啭,玛瑙般的朝阳斜撒进帐中,甜沁缩在温暖的被褥之间,半露流泻至肩的鬓影。睁开眼日上三竿,身畔的谢探微仍睡得静谧。
她后知后觉起身,抱着凌杂的衣襟,昨晚的混乱犹历历在目。
见谢探微清邃躺着,缓带披襟,一身疏宕萧散之气,凹凸有致的眉眼罩下洼洼阴影,晨风般端庄清爽,酒气已荡然无存了。
甜沁推了两下他没动静,便独自起身,跨过凌乱散落的衣衫。方要脱逃,猛然触到一硌物,竟是他一品官员的银质鱼符和沉甸甸谢氏印玺。
大抵真醉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他都随意乱丢。
她送的那只不值钱的半月玉璧,此刻倒被他握在手中。
甜沁怦怦直跳。
谢氏家主的印玺她使过一次,那日赵宁让她写信时,教过她如何使用。
印玺权力很大,可以调动谢氏子弟,决策家族事务,影响朝局……也可以调动宫里御医,为人治病。
鬼使神差的,她攥着谢氏家主的印玺,蹑手蹑脚从桌案抽出一张空白信笺,盖上了红红的戳记。随即贴身藏好信笺,将谢氏印玺连同银质鱼符归回原位。
短短几刻的偷天换日,经历了生死考验。
甜沁吐气如兰烫得灼人,心有余悸,见榻上的谢探微仍静静睡着。
春阳温暾和煦洒在他面上,似淡金的泉水流淌,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尘埃,一切是那么的平凡。
她如揣兔,剧烈擂鼓,过去替他掩了掩薄被,抱走自己的衣裳,装作若无其事离了卧房,跑出物我同春园。
至画园,陈嬷嬷见她脸色差得厉害,吓了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以为她饮不到避子汤,实则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自谈不上避子。
甜沁顾不得多解释,掩门把自己关起来,才掏出那张皱皱的信笺,落款处代表谢氏家主的四个猩红蜗星大篆分外醒目,散发着危险又权威的魅力。
这张空白信笺,她可以填写任何东西。
甜沁深深吸气,洗笔蘸墨,肺快要炸开,模仿着他惯有的简洁命令式语气,将谋划许久的东西一笔一划写上去。
晾干后,没敢声张,将信笺夹到了书柜最厚重一本古籍的脊缝。
接下来的数日,一切如常。
秋棠居依旧叫她过去用一日三餐,谢探微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太阳依旧升起落下。
直到那日谢探微和赵宁都不在府中,宫里的两名御医再度来谢府,为咸秋诊疾。咸秋晕晕沉沉在一座大木缸中泡着,药香四溢,正在进行古法药浴。
男女有别,婢女照顾着咸秋,那两名石头人似的御医谨守在外。
甜沁生生等着,俟御医得闲,将手心信笺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拆开,和另一人共读,石块的脸裂出无比的惊讶:“是家主的吩咐?”
甜沁重重点头,无比笃定。
“我姐夫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位御医互相望了眼,沉默片刻,道:“遵命。”
他们将甜沁临时引到抱厦,准备了清水、长针、酸腥的黑药、纱布、狰狞的活虫以及许许多多甜沁根本认不出的奇怪物什。
甜沁呼吸绷紧,静静等待着,宛若在悬崖边的蛛丝上漫步,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他们半跪下来,请用长针刺破甜沁的手臂。刚引了一点血到清水盂中,忽然停住,道:“不对劲,要解情蛊,主人怎么没留心头血?”
另一人目光凶冷,质问甜沁:“主人当真要解小姐的情蛊吗?”
甜沁掐紧了指甲,“心头血……?”
心头血,刺破施蛊者心脏取出的鲜血。
“要解情蛊需主人的心头血,否则我等也无能为力。”
他们看甜沁的目光化为了彻头彻尾的怀疑,撤掉手中一切动作,厉声呵问甜沁:
“信是伪造的,主人根本没有留这样的命令!”
第67章 平安:锁死你是一辈子的事
暮色四合,除西方天际一抹深紫的晚霞外,谢宅完全笼罩在单调的黑暗中。月亮被厚重的云朵遮盖,黯无星辰,到了不打灯笼看不清路的境地。
风中的蜘蛛网被可怜飘断,谢探微踏在春叶上,染着春寒归来。秋棠居正灯火通明,小厮丫鬟瑟瑟在外,见了主君屏息次第行礼。
堂内,咸秋正襟危坐于主位上,脸色不善。甜沁罪人般坐在旁,头埋得深深的,两位御医提则着药箱站立着对峙。
谢探微一入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
那刹那,谢探微感觉自己像皇帝,满后宅的人都等他评理。可他不是皇帝啊,他就是一照料妻子和妹妹的普通丈夫。
“怎么了诸位?”他半是寒凉地笑问出这句,白日面临官场的尔虞我诈,晚上还要料理后宅。
两位御医立即朝他下跪称“老师”,咸秋则铁青着脸拿一封伪造的信,控诉甜沁胡作非为,朝廷命官的印玺都敢盗用。
甜沁则恓惶落寞,眼圈红红的洇血,宛若被暴风雨淋过,狼狈可怜极了。
谢探微来的路上已大概了解了事情,实则不必了解,猜也大差不差。
甜沁私自盗用谢氏家主的印玺,伪造一封信,使两位御医给她治怪病,后被识破。
他目色朝她扫来时,十分平静,没有怒,没有波澜,甚至算不上雪寒,近乎漠然的了然,像料理一件早知结局的事。
甜沁下意识一凛,缩了缩肩膀,仅她和他懂的恐怖眼神。
咸秋并不知甜沁有什么怪病,疑她精神失常发癔症,竟拿官印开玩笑。
“夫君,这封信你看看。”
咸秋柳眉倒竖,一改往日慈眉善目。
谢探微却瞥都没瞥,径直踱至失魂落魄落座甜沁面前,呈庇护姿态将她抱住,揉着她的脑袋,说不尽的护短,语调又柔又冷:“说过有事找姐夫,怎么又哭了。”
甜沁打个寒噤,愣了。
不单甜沁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余甜沁盗用家主印玺,欺骗御医,是送官的大罪过,人人皆等这位表姑娘被扫地出门,至少也得受一番疾风暴雨的数落。
谢探微却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好像甜沁没错,周围人欺负她。对于素来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的谢圣人来说,绝无仅有。
什么大事,在家主眼里根本不是事。
咸秋泛着苍凉,急切喊道:“夫君……!”
谢探微置若罔闻。
模范夫妻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膜,没有夫妻温情,漫是疏离。
甜沁在谢探微怀里渐渐缓过神来,抬首,泪水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她夹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个可怜的第三者。
两位御医叩首解释着事情经过,看得出来,谢探微确实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他们对前者的敬畏不单体现在权位上,更有种深入骨髓的五体投地。
他们见了谢探微和甜沁的亲密姿态,后知后觉甜沁是养在暗处的美妾,得罪不得,方才实在冒失,连连谢罪。
谢探微是明事理之人,没怪罪他们,只说甜沁是家里小妹妹,不懂事,自施以训.诫,麻烦两位御医走一趟,且到账房去领赏,后续的事由他料理。
两个御医是谢探微亲自带出来的,平日守在皇帝身边,名副其实的谢氏心腹,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师生情谊。
二人礼数周到地退下。
悬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咸秋,她不明白“蛊”是什么东西,怪病吗,或是甜沁的幻觉?甜沁究竟有什么病值得冒风险偷偷找御医的,还背着她这姐姐?
扪心自问,她对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够好了,冰块也该焐热了,甜沁就是白眼狼。
“夫君,甜儿伪造印玺,这样的大事你不追究吗?”
谢探微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安慰甜沁,视旁人如空气。
“跟我来。”他只撂给甜沁一句。
“夫君……!”
咸秋追上前几步,难以掩饰的悲哀,总算看清了一件事,夫君当真宠甜沁。他一直是他,当初不惜毁掉余家、与她和离也要得到甜沁。
平日他可以对她温柔,可面临重大选择在她和甜沁之间时,他的选择永远是甜沁。
他不给甜沁名分,是他和甜沁的私人恩怨,不代表别人可以凌驾其上。她这个宗妇要想在谢家长久坐下去,必须顾念甜沁这美妾。
咸秋颤颤然跌坐在椅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泪水打湿了信笺,心裂成八瓣的难受。
他总是这样,我行我素,在没必要的场合绝不会顾念她半分感受,哪怕是逢场作戏。今日之事明明甜沁做错了,他依旧混淆黑白站在甜沁那边。
“夫人,今日家主心情不好,您别往上撞,先冷静冷静吧。”
紫菀过来搀扶她,咸秋初时还能忍住小声啜泣,后悲哀决堤,化为了崩溃的嚎啕而哭。
爱而不得的苦,算是尝尽。
……
甜沁同样没好多少。
因为和谢探微那层隐秘关系,她还更难熬些。
午夜的沉寂在画园黢黑的竹林中回响着,寒冷的暗夜如拉紧的弓弦,时而一二乌鸦振翅而飞,伴随嘶哑的叫声,宁静的气氛透出诡异的肃杀。
谢探微再怎么好是给外人看的,剩二人时,那份原始的魔鬼般的凶冷显露出来,必让她淋漓付尽反抗的代价。
甜沁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生或死,她看得淡薄了。
朝露进去剪灯蜡时,见昏黯醺黄的室内,甜沁正凛然跪直,衣裙摆成荷叶形,谢探微则交叠着两只长腿对着她,不愠不火握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鞭子。
朝露掐了掐掌心,掩面救不得,被旁边的陈嬷嬷生生拉了出去。她们都是最底层的婢女,家主杖毙她们轻飘飘一句话,冒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小姐,反成为拖累。
“好玩吗?”
谢探微静静问了句。
甜沁眨了下鸦睫,未曾说话。
“私盗印玺,偷写秘信,欺瞒御医,试图神不知鬼不觉解开情蛊,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大胆。”
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条条数落她的罪状。
“可我又失败了,不是吗。”甜沁苦笑,心悦诚服,反倒释然,“做了那么多无用功,我永远斗不过姐夫。”
谢探微裹着冷冷的调调,“你功亏一篑,其实离成功很近了。若非情蛊只认我的心头血,妹妹如今已是挣破金笼的飞鸟,攫取到了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甜沁愈加无可救药地苦笑。
也是第一次知道,情蛊竟需要他的心头血做药引。用长针刺破心脏取血,他不要命了,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彻底桎梏住她。
情蛊不仅是情蛊,是他和她绑在一起的生命线。
“你疯了,疯子。你会遭到报应的,迟早有一天下地狱。”
甜沁上半身使劲摆动,试图发泄她极端崩溃的心情,膝盖却不能离开地面。跪着,没有尊严地跪着,跪到膝盖淤青发紫,跪到浑身冒冷汗,是她犯了错后和他说话的方式。
“哪一日解开,你会死的。”她道。
“我为什么要解开?”谢探微面无表情地反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淡,稍稍俯身,粗糙的鞭柄生硬抬起了她柔纤的下巴,剐红了小片肌肤,蹭着,使她疼得躲避着呲牙,泪水无助地溢出。
“锁死你本就是一辈子的事,妹妹还痴心妄想哪一天解开吗?”
情蛊种下去,在他这里就没有解开的概念,所以他才敢用心头血养蛊。
甜沁被他的鞭子逼得无处可逃,偏生膝盖钉在地上挪不得半分。黑鞭子质地糙硬,本来用来鞭策不听训的兽类的,与她柔纤白皙的天鹅颈形成鲜明对比。
她越窘迫,谢探微越淡淡的几绺笑,越变本加厉施行毫无人道的欺负。她的恐惧和哭声很好滋养了他,也滋养了鞭子,使这种恐惧式训导收益愈丰。
“哭,哭出声来。”
他施重了力道,教训。
“呜……”
甜沁心绪很糟,一片麻痹之中,极是怀念前世那个冷漠的他。那时的他做高高在上的家主,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她过得是多么轻松的日子。
他将阴暗面通通对向她时,她才感压迫,骨骼每一寸快被碾碎。
情蛊只流于表面,真正的锁是他那颗阴暗病态的心。从心头剜取汩汩流淌的毒汁,反过来能撬开情蛊的锁。
她费尽心机窃得印玺,小心翼翼摹仿他的口吻、字迹,满以为至少有一半胜算,却连最核心的一步都不知——没有从他的心头血,即便纠集九州的名医,也撼动不了情蛊半分。
机关算尽一场空。
最残忍莫过于此,答案清清楚楚明摆着,他甚至不屑于掩饰,她却生生触及不到。
而他,一直游刃有余,享受游戏主宰的快感,用绝对的掌控,玩弄她这只走投无路到处乱窜的鼹鼠,看着她一次次撞上去,在预设的陷阱中挣扎。
……
沉水烟雾如龙蛇层层盘旋攀升,空气都浸着规矩。暮色冥冥,月暗灯昏,人影幢幢,屋室内充斥着一股醒人的阴冷之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诡杀。
岑寂之中,甜沁被要求平躺在榻上,衣衫尽毁。
谢探微解开衣襟,以长针精准刺破心头肌肤,控制着力道,滴淌出猩红的血液,染湿了平安绳。他额头密布冷汗,轻咳了声,皮肤比冷白的肌肤还白,唇角泛着笑。
半晌,他自顾自包扎好,将平安绳从血中捞出——那是一截镶嵌小块玉石、长约一尺三寸的细绳,从五台山求来的,浸泡成血红色,用来绑她正好。
“伸出手来。”
那浸着血腥味的绳缠上她的双腕,他精巧给她打了漂亮的死结。这双漂亮的手,能温柔给她剥橘子,能冷静料理朝政大事,能在众人非议中护住她,也能熟练用红绳桎梏住她。
近来她不乖,需要惩罚。
而他的惩罚,要用这种风雅又病态的方式,欣赏着:“保平安的呢。”
红绳在膏蜡下红得浓重,是一件不错的饰品,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甜沁感到黏糊糊的潮意,人血在她腕间勒出一道道交织错杂的痕,泛着痒意。梦寐以求的关键药引心头血近在眼前,她能闻见,能看见,却无法以正确的方式解蛊。
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宣告着她是个需要被捆起来的囚徒,那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妹妹。
她嗅着铁锈味,被一层又一层的绝望淹没。
“以后乖乖的。”
他抚着她额头,神情冷色,又透着满足。
第68章 看戏:“自然你美。”
又是日光阴沉的一天,春雨霏霏,漫天匝地的乌云,几缕淡黄的花须被打得歪斜,苔藓般的杂草吸足了春泥的营养,铆足了劲钻出来。
甜沁偷用谢氏印玺,恃家主之宠肆意妄为,大大冒犯了咸秋这主母的威严,姊妹俩第一次冷战。
最终,甜沁主动跪地请罪,梨花带雨,哭诉良久,咸秋才顺势化干戈为玉帛。
“非是姐姐和你计较,这等杀头的罪过不能犯。姐姐平日太娇纵你了,你总像个小姑娘,无法无天,连姐夫的印玺都敢偷。”
甜沁又赔了几句好话,姊妹重归于好。
比起甜沁,咸秋更想得到的其实是谢探微的关照。她已经数日没和谢探微说过话了,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冷战这一招在谢探微那不好使,咸秋作为罪臣之后,寄人篱下,根本没资格冷战。
况且此事因甜沁而起,千不该万不该破坏他们夫妻的情谊。
咸秋自己劝自己,不就是个甜沁美妾,哪有男人不纳妾的,总要有妾室生子。
想通了之后,咸秋主动找上谢探微。后者自然谅解,夫妻和好如初。
这一场药堂风波,暂时揭了过去。
恰逢名戏班子进京,在阳春楼连唱十日大戏,豪贵为此浪掷千金,一座难求,其火热成为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咸秋不愿落后于其他贵妇,又欲借机缝补与谢探微的感情,邀谢探微与她同去。
她比较有把握,谢探微不是焚琴煮鹤之人,凡她的请求,情理之中他必依从。
“甜儿……”
咸秋欲言又止,毕竟夫妻二人小聚,不大愿意甜沁跟着。
甜沁会意,刚好也不愿一块凑,主动道:“姐夫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园子里的花草被春雨濯坏了得重新栽栽。”
咸秋闻言刚要顺势说,被谢探微不大却十分清楚的命令:“同去。”
甜沁语塞。
谢探微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回望,每当这个时候,她若不听话,等待她的便是情蛊电流交织的鞭笞,管她栽不栽倒下的花。
咸秋完美的笑容渐渐凝固,改了口风:“甜儿还是去吧,花草叫下人栽种便好,大戏好看,少了你便不热闹了。”
“嗯……”甜沁只得妥协,面似雪月。
他总是这样,和姐姐出门拽上她。为什么连这罅隙的自由也不给,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身畔,零敲细碎敲打她,折磨她。
休沐那日,冉冉初升的一轮太阳,软得像红彤彤的年糕,照亮了春日晨曦的松树。湛蓝的天空残余几丝梳子刮过的白云,天气暖晴,风和日丽。
奇货斋中摆满了玲珑各色的稀罕玩意儿,三匝银戒,冰纨扇坠、青丝锦囊、璇玑伞……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这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了三层阁楼的古斋,名声响亮,“纯仁皇后在世时的皇家御贡”,一直是翘楚为人赞叹。
盛名带来了极度奢侈,在这里,一块小小的铜片或许都是前朝某某贵族之物,由工匠复杂工艺打磨,指甲盖大的猫眼石可价值千金,常人终其一生不可仰望。
紫金步摇映得咸秋颈子发亮,她素来穿得端庄素净,此刻对镜羞容,满是不自信,忐忑问向谢探微:“是不是太张扬了?”
谢探微道:“不张扬,刚好美的。”
伙计堆笑举着铜镜,嘴巴抹了蜜似的:“大人和夫人真恩爱,这只步摇别称‘有情’,戴上去光彩照人,和和美美,日子顺风顺水赛神仙。”
咸秋笑了,谢探微也笑了,伙计得到了不少打赏,步摇被包起来。
咸秋轻轻挽住谢探微的手臂,眼神甜蜜宛若拉丝,明光溺溺,整个人都被爱浸润得光芒万丈。作为当家主母,平日操持中馈辛苦,抱病在榻,难得有得意时刻。
步摇的价值贵得吓人,足以令普通百姓头晕目眩的数字。咸秋不是买一支,今日是买的第八支了。除钗环外,另有极多其他玲珑宝贝、器物衣衫、玛瑙璎珞。
这便是豪门谢氏,太皇太后的母家,随意能买下一条街的东西,挥金如土,用钱财堆砌的温柔。
这些东西咸秋不是买不起,要谢探微给她买才有意义。她享受被夫君关照的感觉,不单心里满足,贵妇们茶话会上也有谈资。
她们这些宗妇缺的最不是钱,而是夫君的爱宠,偏偏夫君大多养了年轻貌美的小妾。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看到了一支碧落簪。簪体通透以玉石打造,仅在簪顶点了翠,看上去像遗落在原野中的零星小野花。
许君正聘她为妇时,聘礼也有类似一支,还给她试戴过,是仿奇货斋的赝品。后来两家取消婚约,包括这支簪子聘礼都被退回了。
她轻轻捏着簪,看上没看上,无人在意。
想了想自己辛苦偷攒的钱,她叹息了声,放弃了这些漂亮却不实际的东西。
隔着博古架,耳畔隐约传来咸秋丝丝缕缕的柔嗔:“……那我和甜儿比,谁美一些?”
谢探微淡淡的音色:“自然你美。”
“甜儿手里捏着只簪,好素净的颜色。”咸秋愈加紧了紧男人的手臂,仰着头,“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没你的好看。”他省净一句,语气称得上敷衍。
咸秋好像笑了下,“谁说的,甜妹妹也美得很。”
隔着两条博古架的距离,甜沁清晰听到他们的话,手中碧落簪一时烫手,禁不住丢下。
奇货斋肃穆闭塞,处处充满了冰冷的珠光死气,黑木栋梁和地板让人窒息。
她怀疑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伉俪情深的一双人,本没有她的位置。
“甜儿,过来。”
咸秋不远不近叫道,叫她试穿一件缀满珍珠的披肩。
甜沁内心弗愿,又难以拒绝,磨磨蹭蹭半天。
“真美啊,毕竟是年轻。”咸秋围着她逡巡了一圈,感叹道,“好像珍珠大了些。”
谢探微终于也抬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也甚好。”
微不可察的眼底深处,染了点深沉情调。但他惜字如金,未有溢美之辞。
甜沁感觉自己像稀罕动物,穿着囚服的囚犯,供人欣赏点评。被别人看还好,尤其被谢探微看。
“甜儿喜欢吗?再多买些,叫伙计一同送到府邸去。”
甜沁忙不迭摘下,婉拒道:“别,姐姐知道我的,素日懒在园子里,不爱穿这样珍珠玉石的披肩,累得慌。”
她尽量不接受他们夫妻的施舍,免得将来分道扬镳时说不清。被控制的一个妹妹,吃谢家的,用谢家的,连偷偷攒的碎银也是从谢家缝隙抠出来的,再奢求这些未免不识好歹。她根本不爱珠宝,也不愿被人抱以贪慕虚荣的嘲讽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咸秋只好由她:“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谢探微留了府邸名号,叫伙计送货时找账房会钞。至于姊妹俩多买一件少买一件你推我让的小事,他才不会管。
街衢车水马龙,看来一派繁华。杂耍小贩咕咚咚灌了大口烧酒,然后呼呼喷出大片,引得围观众人赞叹惊呼。扒手悄悄拽去了一个人的钱袋,又被另一义薄云天之人当场扭住,苦主连连称谢,使本就热闹的街衢倍增人间烟火。
京城,天子脚下,原是繁华。
入春以来,咸秋身子痊可,路程不远,便弃轿步行往看戏的阳春楼,于谢探微徜徉在暖洋洋的春熙中,手挽着手臂。
甜沁没有独自乘轿的道理,随他们步行,故意把距离拉远。
人潮几乎将他们冲散,对于平日出入清场的权绅来说,十分麻烦。谢探微时不时附和着咸秋兴致满满的话语,偶尔回头,确认甜沁还在。
甜沁确实希望被冲散,然而谢探微雪寒目光射到之处,无形的绳子紧拽,使她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阳春楼,帘幕暗下来,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叮叮当当,丝竹齐鸣,名角唱功深厚,震得台下看客耳朵嗡嗡直响,叫好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一浪甚似一浪。
咸秋贴着谢探微坐,甜沁挨着咸秋。
昏暗中看戏不是目的,咸秋脑袋依恋地歪在了谢探微肩头。谢探微没躲开,柔和替咸秋拢了拢额发。
甜沁含了颗蜜饯在口,黑暗中心思空空,全神贯注地看戏。看了大半截,忽然一泛凉的手忽而伸了过来,骨节分明,熟练攥住她的手腕,悄悄的,又正大光明无法无天。
甜沁一凛,起了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瞧向谢探微,后者正好整以暇,目色明净得下完雪的天空,中间隔着专心致志看戏的咸秋,愈加重摩挲她纤细手背的力道。
她被烫到唯恐不及地缩手,谢探微变本加厉,笃定的力道将她困死,休想逃离他五根手指的桎梏。
“放、手……”滔天的丝竹盖过人声,甜沁一张一合,只作嗔怒的哑语,提心吊胆到极点,生怕咸秋那么一回头。
谢探微漫不经心盯着台上卑贱的戏子,缄默着,顺力道将她往自己手边带了带。甜沁饶是坐着,免不得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斜了,浑身肌肤紧梆梆绷紧,咬紧了下颌。
他笑了,呵呵淡淡的,欣赏着她不敢偷情的窘态以及她徒劳的反抗。与此同时,情蛊如暴雨洒窗朝她袭来,甜沁溢出喃喃的一声呻.吟,无比不合时宜。
这根本不是正常触碰,事实上,早些时候在奇货斋挑首饰时,他看她披着云肩,就盘算着把如花似玉的她拆吞入腹。
第69章 送簪: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戏台的角激切高昂,绘声绘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渐入佳境。
演到地府还魂那场戏时,伙计适时将阁楼的四面的幔布拢得更紧些,多熄了几盏蜡烛,密密敲着雨点般的小锣,以渲染台子上哭抢地的阴森氛围。
谢探微亦散漫起来,黑暗中他揽着咸秋的臂却略过咸秋,径直来到甜沁光洁的颈间,轻轻滑逝她素黑如瀑的长发,小巧的耳垂,以至于耳垂下一双小明珠,呼吸清晰荡开,浮浪轻薄,极尽肆无忌惮地玩弄,静静耽于比戏文更美妙的时光里。
甜沁要命地一躲,耳环发出叮当脆响,讳莫如深,仍正襟危坐。
谢探微明显感到了她缱绻的唇,落拍的心跳,乱得要命还装作没事人。他起了心思,低低的笑回荡,愈加给予了制裁。
甜沁脊背倏地凛直,咸秋近在眼前,他居然也敢。
台上吆喝叫场之声炸雷,热烈的气氛,反倒给暗处的龌龊以很好掩护。
台上姹紫嫣红花开遍,生生死死矢志不渝的高尚爱情;台下病态偏执的冰冷禁锢,如此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说是一剂令人兴奋的药。
甜沁艰难坚持了一盏茶,终于在这场无声对决中败下阵,被谢探微扣住五指,看戏的兴致毁得一干二净。
他骨节分明的手染了戏园子的暮色,悄无声息凑在她唇间,指腹捻着她的红唇,一点点突破底线,驾轻就熟地令她不适、烦躁,乃至于忍无可忍。
他太懂如何调动她喜怒了,榻上是,榻下也是。他洁白如玉石的长指,撑开她的唇,大幅度扩大,试图钻进她温热的口中。
五指连心,手的动作也是心的写照。碍于身份他们没法挨着坐,他只能这种方式与她交流。她应该懂,他教过好多次的。
甜沁迫不得已,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扫吻了下他的掌心,快得像蜻蜓点水。
痒意落在掌心,很快被吞没。谢探微眯着长目,细细揣摩,痒意似丝丝缕缕的钩子,钩得心湖一片涟漪。
他忍不住索求更多,越过僵木的咸秋,白净的长指直往甜沁喉咙钻,叫她咬住。
甜沁是可忍孰不可忍,断然拒绝了他,呲着白齿,隐隐有掀桌子翻脸的架势。
谢探微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冷意撒在黑暗中,自不会善罢甘休。俄顷之间,情蛊发作了,甜沁脑袋在轰鸣,顿感有东西狠狠攥她心脏,抽搐,麻意如蚁啃一层层袭上小腿。同时,她浑身燥痛难当,淌出热泪,竟不受控制握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当作救命稻草。
他说到做到,不会丝毫手软。
她若不听话,他就催动情蛊用鞭子请她,让她跪在面前,哪怕是在戏楼。
她是他的奴隶,玩物,该有俯首帖耳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不该摆出清高。
甜沁阖目落泪,认命地张开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以换取情蛊的宽释。
初时只咬一点点,后来完全吞没,谢探微犹嫌不足,教训得她下巴直疼。
谢探微享受其中,动作越发出格。甜沁感到极大侮辱,做出反击,狠狠咬他的手指,狠劲儿跟要咬断似的。
他轻嘶了声,疼痛激起了快乐,戏台子上唱词一字没听进去。
“咳,咳……”
昏暗中,甜沁不受控制地咳嗽,眼角溅出了泪,表情模糊不清。
谢探微意犹未尽,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残余着甜沁亮晶晶的涎,如林间的蛛丝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他的胜利告终。
咸秋置若罔闻,一直靠在谢探微肩头,没说话,也没叫好,似乎被戏中悲喜深深吸引。
台上是角色,台下亦是,每个人固守在自己的角色上,持续的折磨长达两个时辰,戏才堪堪结束。
“好啊,好!”
“再来一场!”
……
阁楼里充斥着意犹未尽的高调笑声,达官贵人们加戏的加戏,打赏的打赏,舞妓卖弄风姿,叼花饮酒,人人面上洋溢喜色。
散场了,咸秋以帕擦面,为戏本子的结局黯然神伤。
谢探微象征性安慰:“我叫他们改戏本子好不好?”
咸秋破涕为笑:“那就假了。”
谢探微分了一分神,见他的宁馨儿已避之不及离了席,小虫似的一个劲儿往灯火照不见的暗处躲,可爱之态难以描摹。
起身,谢探微使咸秋走在狭窄的木阶前,顺便快步牵了准备逃走的甜沁,手掌紧紧包裹,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
甜沁狠狠瞪他,却徒劳无功。他软硬不吃,甜沁越抵触,他越要她贴近。她是一枚鲜美的果子,长在自家果园的树上,他想何时摘下就何时摘下。
甜沁脚下趔趄,险些踩在裙摆上被木阶绊倒。
谢探微及时扶了把,嗔怪“妹妹小心”,没事人似的,宽容呵护的姐夫。
甜沁却知道,他扶她腰的姿势多么特殊,几乎别具意味的掐,背地里在耳畔“不准走得比我快”,走路都要贴着他。
……
这一整日的踏春完全流连于市井之中,耽于戏台,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未曾看到郊外春河解冻大雁北归的好风光。
甜沁回去赌气搓洗着手,洗掉了一层皮也不罢休,眼睛擦得猩红。
朝露和晚翠从没见过甜沁这个样子,为她担忧:“小姐别洗了,很干净了,让奴婢用热毛巾给您敷敷眼睛吧。”
甜沁呜呜咽咽了会儿,气得想砸东西,怕惊动了画园之外的人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强行抑住怒火,锤着褥榻。
至铜镜前卸钗梳洗,见桌台赫然躺着一枚簪,卵青的簪体,蜻蜓蓝的点翠,灵秀而小巧,沉甸甸精致得不像话,正是她在奇货斋多看了眼的碧落簪。
甜沁捏起簪子,警铃大作:“谁放这里的?”
晚翠如实答道:“一个时辰前,主君院子的下人送来的。”
甜沁五味杂陈,似乎更恼怒了些,这枚貌不惊人却比咸秋所有簪饰加起来都贵重的素簪,谢探微居然给她买了。
当初许君正给她的那支仅仅是赝品,便已十足惊艳,真品远远精致了十倍。
细看之下,碧落簪每寸细节经过岁月沉淀,仿佛把横亘烟雨雾气的墨色群山横插鬓间,美不胜收。
她中意的东西不一定最亮眼,却一定适合她。尤其这簪承载了一段回忆,那段她和许君正相亲相爱、最充满的希望的一段时光,代表了希冀,意义非凡。
铜镜中的她淡眉大眼,翘嘴两酒涡,韶龄正年少。
甜沁将那只细细的碧落簪压于鬓间,比划了下,美啊,是真的美,贵重也是真贵重。她内心充满了懊恼,难以将这支簪像锁其他东西那样锁进库房。
她忍不住憎恶自己被富贵迷眼,既爱慕这美丽,又恨美丽背后的控制;既无法做到完全沉堕,又不能对诱惑无动于衷。因为这点可怜的奖赏,忘记了他近乎残忍的玩弄。
“漂亮吗?”
耳畔乍然一声。
甜沁吓得险些跌了簪子,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半开的雕花门边,衣袂翩翩灌满了夜风,清月流水一般平淡,身后的窗外是一逝不返的天色。
她本能掩藏碧落簪,不愿让他发现她中意这些俗物。簪子歪了,匆忙之中勾住一绺头发,痛得她倒抽冷气。
谢探微恰到好处将簪子扶正,不偏不倚插回她墨黑的发髻中。铜镜映出他低垂如峰峦攒聚的眉眼,缭绕着沉水香气。
“要试戴就光明正大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潮湿的呼吸洒在她耳畔,长睫如密扇,“喜欢吗?”
“还喜欢什么尽管说,都买给你。”
甜沁闷闷将碧落簪取下,声音也似被棉被捂住了,“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在奇货斋驻足良久的。
“那是你的钱。”
她强调,偏要留着那层暧然的窗户纸,红红的眼圈像兔子,“我自己买不起便不买,你的东西我不要,不欠你的。”
谢探微未教训她的莽撞无礼,出奇的耐心,“我的钱便是你的,有什么区别。”
甜沁硬声反驳,“不一样,多花你一个铜板,意味着被你名正言顺多攥紧一分。”
欠得越多,她越习惯于奢靡日子,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不许闹脾气。”
谢探微温温警告了句。
“这些东西是让他们知道,你在谢家过得很好,让你被人羡慕。你姐姐挑的那些,我也叫人给你打包了份。”
他边说边拉开了她的妆奁的小暗格,里面规规整整码着碎银,是她费力攒的逃跑本儿,“妹妹不是想要钱吗?比碎银多多了。”
甜沁眼睁睁见他顺理成章不带一丝迟疑地抽开暗格,几乎是震惊,心攀到了嗓子眼儿——她绞尽脑汁藏起来的秘密,被他光明正大摊开,稀疏寻常。
她本能扑上护住暗格,像护住逃生希望,万分厌恶地剜着他。
“你做什么?”
谢探微笑了笑,剐剐她脸蛋,安抚小活物。银子而已,这样紧张作甚,她怕是把他想得太坏了,谁在乎这点钱。
“不做什么。你乖乖接受我的馈赠,就把这些碎银留给你。否则——”
坚壁清野。
碎银也是他的钱,她若不要他就全部收走,一个子不留。
甜沁一声不吭,没答应,也没说不要碧落簪的事,显然又被拿捏。
谢探微懒得和她多说,一时赏赐而已。
听她喃喃:“……你究竟为什么给我,施舍我?证明你和姐姐的恩爱?”
他见她灰黯的模样,认真道:“如果我说,只因为你多看了眼呢?”
“我不喜欢。”甜沁打断,“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
不喜欢的似乎不止是簪子。
指他吗?谢探微清讽一笑,心里泛起些不舒坦,确实答应过腻了放她出嫁,可他现在还没腻。非但没腻,反而食髓知味。既然如此,如何放她出嫁。
“你慢慢会喜欢。”
他掐起她的下颌,“一天不喜欢就一年,一年不喜欢就三年。”
“……若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他追求的从不是爱情,她的人陪在身畔就行了。他索求的,仅仅是她的身体,这最简单原始的要求,爱情从不是必需品。
甜沁被松开,失魂落魄。
温柔示好,珍宝拉拢。在他的规则里,只要甜枣足够甜,就能抵消鞭子软禁带来的伤害。
可无论掌控还是温情,都是软禁的一种手段,改变不了她囚徒的身份。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给的,她甚至没资格奢想。
她当真活成了菟丝花,靠汲取别人养分而活。
第70章 清眀:“看来你还不受训。”
四月清明节,民间缅怀祖先,例行扫墓。
雨水频多,淅淅沥沥浇透一冬的冻土。寒风过处,芭蕉叶沙沙作响,雾滴如雨,行人面色匆匆寒鸦色,笼盖着一层轻烟薄雾的哀思。
散落在九州各地的谢氏子弟纷纷回归祖宅,拜谒先人,扫坟添土。
年轻一辈中谢探微官做得最高,德修得最好,盛名散布天下,是无可争议的佼佼者,以新一代家主身份率领子弟们祭祖。
咸秋作为宗妇,挑起重担在肩,陪着谢探微接见亲属,贤淑端方的风范主持大局。夫妻俩温和纯孝,任谁不夸一句佳儿佳妇。
许多谢氏子弟常年在外,不曾见过兄嫂。谢探微立在咸秋身畔,神情恰到好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端端是无可指摘的合格丈夫。厅堂热闹,所有目光聚集在谢氏夫妻身上。
甜沁不喜欢热闹,亦不喜这等假面聚会,照例缩在盆景后被阴影遮住的角落——每每宴会她皆这样。若非熟人,根本发现不了谢家夫妇收养的这似妾室又似妹妹的存在。
祖宅不比画园,平日无人居住,甜沁躲藏的地方都无。待到了晚上咸秋为列位宾客安排宿头,她方能得一隅蜷缩之地。
甜沁是局外人,游离于主宾之外,安静,孤僻,甚至麻木,多余得很,好像阴暗处一株憔悴了的鸢萝花。
偶尔有人发现了她,惊叹于她甜美容颜的同时,也觉得这姑娘多多少少有点病,得“余家的小妹妹,谢大人收养的,精神不大正常,老嚷嚷着要跑”云云评价。
甜沁不在乎,挺好的,自己躲在阴影里挺好的。被忽略总比被侵犯、被绑住、被关到地窖、被逼着受训做些难以启齿的事好。
婢女紫菀费劲了半天劲儿才找到她,道:“甜小姐在这儿呢,几位宗族小姐们正在后园放风筝,年纪相仿,甜小姐也去消遣消遣吧。”
大抵是咸秋见她缩在角落实在不得体,派了紫菀给她找点事做。
甜沁全无兴致,被紫菀半拉半拽着到后园,果见三四位羽衣蹁跹、明媚活泼的姑娘,有的比甜沁大,有的比甜沁小,俱是谢家年轻一辈的小姐。
她们见了甜沁,面面相觑,气氛略有生疏。甜沁也不知怎样融入,同是十七八岁的韶龄,她们拥有尊贵的身份,锦绣的前程,光明正大的好婚事,有谢家祖宗的庇护。对比之下,甜沁恍若暗缝里看不见的杂草,阳光下呼吸的资格都无。
紫菀引荐道:“各位小姐们,这位是甜小姐,主君的掌上明珠。”
几位谢家女听闻是谢探微的掌上明珠,态度立时变了,主动上前拉拢甜沁。
彩色燕儿风筝高翔天空,姑娘们追逐喊叫,芊绵的草地柔软,摔倒打个滚也无妨。甜沁初时拘谨,后追逐风筝弄得满头大汗,渐渐沉浸其中。
玩到酣畅处,女孩们各自炫耀起婚事来。她们都待字闺中,嫁的门户一个比一个好,六部重臣,望族家主。谢家小姐远大的前程,非苏迢迢那等门户所能比拟。
问及甜沁的婚事,甜沁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谢氏小姐们以为她源于羞耻,嘲笑了两句,未曾再问,毕竟家主和余夫人的掌上明珠,婚事还能差到哪去。
听说甜沁以前定过一位许姓的寒门书生,不单人穷品德还差,科举舞弊,贵女们纷纷掩唇嘲笑,大为鄙夷。
甜沁不愿多谈婚事,催促姑娘们重新拿起了风筝,遥遥又飘上天空。
天色如一汪碧玉湛蓝,晴晴泠泠,拥托着春气,太阳橙黄色光影给姑娘们的裙角镶上金边,春意不绝,枝叶交叠的翠盖下暖而不晒。
甜沁拎着线轴,忘乎所以,裙摆翩然如一朵绽放的白莲,蓦然撞入清爽凛冽的怀抱中,抬头一看却是谢探微。
他被酽酽日光照射,俊秀挺括,温敛清澈,一身祭祀的素裳如淡墨丹青。腰间插柳枝,臂缠白麻,染着料峭的春寒,才刚从谢家祖坟归来。
“冒冒失失的。”
甜沁被按住了肩膀,钉在原地。
后面几个谢家女追上来,纷纷惊喜叫:“七哥哥——”
谢氏是旁支繁杂的大家族,谢探微行七。
谢探微顺势揽住甜沁的腰,虽都是妹妹,甜沁是自己养的,格外不同些。他颜色不变,举动自若,叮嘱其它谢家女:“妹妹们自己玩吧,注意脚下,别磕着摔着。”
他这专属于甜沁的姿态分外亮眼,充满了护短之意,惹得其它小姐羡慕嫉妒,甜沁能得家主这般青睐。
谢探微独独牵了甜沁的手,风筝连同线丢在草地上。
“姐夫,放开我。”
甜沁方才玩耍的热意烟消云散,仅余冰冷的恐惧,五根手指拢成梭,被他捏得变了形,又怕他怪罪,“我哪都没去,紫菀叫我和她们玩玩风筝。”
谢探微确实没有怪罪之意,可莫名不太高兴。她和旁人玩耍时,颜色明媚,清新活泼如明丽的花枝,极其真切极其炙热,与在他身畔死气沉沉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感情,悄然滋生。
“和她们玩这样快活?”
甜沁难答。
谢探微将她抵在墙壁间,花影氤氲,近距离观看她因奔跑而潮红的脸,膝盖抵开她的双腿,“回答我。比待在我身边快活?”
甜沁被这危险的姿势震慑住,结结巴巴:“不是。”
“那是什么?”
他正面凝视她,非要逼出答案。
“和姐夫在一起……更快活。”她几乎从齿缝挤出来,字字被碾碎,道出这言不由衷的话。
“那怎么不对我笑,对她们笑?”
谢探微轻绕她的肩腰,柔软绵长的爱意恍若杀人的凶器,病态的低叹着,捻着她的唇,“我希望妹妹能够区别对待,只对我笑,与我和颜悦色,对旁人却冷冰冰。”
甜沁觉得他不讲理,不耐烦噘起了嘴,颜色铁青。
谢探微掐起她的下颌,似哂非哂:“看来你还不受训。”
说着便要探入她的衣襟。
甜沁登时恐慌地捂住衣襟,瞪大倦怠而清澄的眼,严厉指责:“姐夫,你不能这么做!你还有丁点道德吗?”
谢探微的手刚好被她捂在衣襟里,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怎甘寂寞,“你第一天认得我?”
“我是你妹妹,妻妹。”她强调身份,试图用道德约束他,“姐夫你是天下皆知的圣人啊,你不要清白的名誉了吗,外面全是人,我喊一声你就会身败名裂的。”
谢探微反被她激起些兴致,“哦,又威胁我。”
“不是的。”
甜沁斟酌着,不敢威胁,低声道:“我只是为姐夫考虑。”
余家倒台后,他就全面接管了她,人生,命运,自由。他是她的主宰者,密密麻麻在她身上绑满了他的锁链,她在这层囚壳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斡旋,妥协,巧言令色地恳求,而不能反抗。
谢探微漫然应着,“以后别再让我看你对别人笑。”
甜沁一时弄不懂他的企图,揪着她的笑不放,愠怒愕然,他的控制欲到了变态的地步。
谢探微也不知为何发出这样的命令,只觉得她对别人笑很扎眼。她是他的,阳光灿烂的笑缕自然也该飘进他眼中。
他拍了拍她的颊,以示警告。
甜沁望着远处残缺的风筝,内心好不恹恹。
……
拜过祠堂后,天已擦黑,咸秋安排了族人的宿头在谢氏老宅,按辈分序齿,男女老少的房间安排得妥妥当当,既合规矩又不失人情味。
咸秋身子本羸弱,以宗妇身份撑场面,累了一天十分辛苦。很晚才回房,卸掉钗环脱下礼袍,紫菀端来热水为她泡脚。
谢探微掀帘而入,咸秋连忙掩脚,怕不端庄的窘态被看见。
“夫人辛苦了。”
他睹此,道了一句。
咸秋心里顿时暖融融的,所有辛苦被融化掉了,难为情道:“夫君折煞了,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何辛苦。”
谢探微进来只为拿一卷书落下的书,随即便去。咸秋急忙擦净了双脚,趿鞋下地,从后面抱住他:“夫君,今晚不留下吗?”
怕他拒绝,她撑颜欢笑,“……祭祖时发生了几件事,想和你念叨念叨。”
谢探微沉吟片刻,颔首答应。咸秋欣慰,忙伺候他更衣洗漱,被他制止:“夫人歇息,我自己来便得。”
他使唤紫菀告诉甜沁今晚不去了,腰间还佩着甜沁前些日送的半月玉璧,成色很差,和他的贵气格格不入。
咸秋笑容凝着,五味杂陈。
繁星点点,室内烛火惺忪,并不算明亮,愈加重了黏黏糊糊的旖旎。
咸秋很珍惜与谢探微共眠的机会,明明恩爱的一对夫妻,自从她的病暴露二人便分居,成婚多年没圆房,真是命运弄人,叫外人听了不可思议。
累了整日,明早还修禊事,洗漱过后二人早早躺下了。为迁就她黑暗才能睡眠的习惯,谢探微没有点灯看书,陪着她躺下,夫妻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咸秋念叨了白日祭祖时发生的锁事,谢探微时或附和,反应皆不大。咸秋盼着他能越界过来搂搂她,温暖这春夜,可迟迟等来的谢探微匀净的呼吸声——快睡着了。
咸秋再也等不了,主动挪动身体,依恋地靠近他臂弯。黑暗中谢探微恍若笑了笑,拍拍她的背,委婉地拒绝,道:“很晚了,好好歇息。”
说着摘去她手臂,翻过了身。
他似个完全冷淡禁欲的人。
咸秋愣愣,深知他和甜沁不这样的,夜里叫水一次又一次,弄得甜沁哭闹他也不肯罢休,她的院子远远都听到了。
他只是对她冷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