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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夜半:“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

    入夜,甜沁正迷迷糊糊睡着,忽感情蛊涌动,浑身干燥,说不出的窒息壅闭。她翻了个身使劲儿克制着,却越演越烈,痒得难受,恨不得有男人在才好。

    情蛊失控了吗?

    情蛊今晚要疯,要把她蹿死。

    她忍无可忍,烦躁起身,燃了蜡烛。

    刚要唤朝露,却见外有一女影,朝露为难地敲门,道:“小姐……还没睡吗?刚才主君递过话来,叫您过去一趟。”

    甜沁顿时咯噔。

    他传过话今晚要宿在咸秋处,她乖乖答应了。半夜他又杀个回马枪,用情蛊将她折磨得要死要活,究竟几个意思?

    甜沁披衣行在夜色中,至谢家祖宅中谢探微与咸秋的临时住所,灯灭了,唯抱厦内隐隐萤火般的黄光。

    室内,谢探微正在,缓披襟带,墨发半散这,临窗姿态慵懒地饮凉茶,一灯如豆。闻她,眼神透着轻傲,“来了,坐。”

    甜沁半信半疑,见抱厦与内堂之间帘幕正闭着,浓浓黑暗,显然咸秋正在内安睡。

    “姐夫唤我何事?”

    桌上两三盏茶杯空空如也,他半夜邪火郁积,叫她来纾解。怪不得甜沁方才情蛊忽然躁动,原是他在呼唤。

    至于呼唤的,不用问也知那件事。

    甜沁感到极端羞辱。

    转身要走,谢探微却已横腰将她揽住,轻描淡写:“你已经睡了吗?”

    甜沁被迫坐在他膝上,要倒不倒姿态怪异,怪罪道:“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对不住,实在想念妹妹。”他温温凉凉,却没有道歉的意思,俯首要让她秀颈啃来。甜沁一哆嗦,冷意如毒蛇蜿蜒,无助地捂住他的唇,“别,姐夫不能这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法伺候你,你强行逼我也不从,姐姐会听到的。”

    谢探微不悦地拂开她手,每每情浓她就姐姐长姐姐短的扫兴,冷淡而攻击性十足地捏紧她下颌,“再动把你绑起来。”

    “绑的,才肯听话?”

    那天用心头血染的平安绳还在。

    甜沁听他如此禽.兽之语,乌黑的眸闪了闪,将泪光全数压下,认命地任他在自己身上索取。

    被磋磨得紧了,她激发了本能狠劲儿,卯足力气回击他,颉颃他的力道。二人交锋,一般他占上风,偶尔她也把他拉下来。

    谢探微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还敢反抗,不得不承认他虽厌恶她言语的反抗,却喜欢她动作上赖泼的反抗。

    托她的福,谢探微今夜足够尽兴,她总算表现得不像死鱼木头,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便疯了似的与他作对。

    他畅快长纾着呼吸,揾了揾额角的汗,意犹未尽吻了吻怀中的她。甜沁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一夜又没睡,累得晕晕的。

    谢探微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喘着冷意,滑过她鼻尖漂亮的弧度,莫名提起:“今晚没去你那儿,不高兴了?”

    甜沁累得欲死,浑身每寸被车轮碾过,听他污蔑自己的清名,登时炸了毛,道:“谁不高兴了?你宿在姐姐处我满口答应,是你出尔反尔强行叫我过来。”

    “嗯,我强行叫你的。”

    谢探微重复她的话,一字字好似相反的含义。

    得到了餍足后,他便不把她禁锢得那么紧,慵然往罗汉榻上一靠,泛乎若不系之舟:“不在乎你姐姐了,说话这么大声。”

    甜沁被他倒打一耙,气恼得不善,方才确实没控制好声线。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在她体内来来回回数次,肆无忌惮,除非是聋子早听到了。

    她闪烁着报复的光,恶毒地想咸秋知道了也好,让这对夫妻相互猜忌,日生嫌隙,相互戕害,闹得两败俱伤。

    “姐姐若发现,更棘手的是你吧?毕竟全族谢氏子弟俱在,以姐夫为楷模。”

    她贝齿坚硬,一闪一阖。

    “我无所谓啊,为了妹妹身败名裂有何妨。况且按你所说我本身‘蛇蝎心肠’,哪能长久瞒得住天下人。”

    谢探微有恃无恐,全然不以为忤,如同痴了似的解颐而笑,浪荡极了,“你再叫两声听听。”

    甜沁恶寒地猛避过头。

    他被她涤得神清气爽,娓娓揪着方才的话头,“每每我和咸秋在一块,你都好像不悦,要么低头沉默,要么找个角落躲起。我和其他女人碍你眼了?你吃醋了?”

    甜沁齿冷,难以置信,感到了十万分的侮辱:“我会吃醋?还不如说……”

    后半截反驳之语还没道出,谢探微恰到好处捂住她嘴,煞有介事:“别不承认,你的眼睛藏不住事,我全看到了。”

    甜沁也不知道自己眼里藏了什么事。

    他自以为是,认定她吃醋便是吃醋。

    “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那是你姐姐,又是我的妻子。”谢探微默认将她放在妾室位置上,音色好听如天语纶音,却冻得人丝丝发寒,“……而妹妹只是妹妹啊。”

    甜沁肺腑结霜,他果真是大家族家主,古板的士大夫,儒家的卫道士,和前世一样只顾宗法和规矩。爱上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和爱上禽兽有何区别,当真可悲,咸秋都有些堪怜了。

    “你放心,姐夫也只是姐夫,我死也不敢吃你们的醋。姐姐的病终有一日能治好,届时你们诞下麟儿,和和美美,伉俪好和,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消失在你们的视线里。”

    她一长串含怨之语,气氛急转直下,由斗嘴升级为真正针锋相对。

    谢探微眼底一片冷和一片潮湿,被她说得怫然不悦,尤其是那句“永生永世消失”,紧攥住她的手腕:“消失?你能消失去哪?”

    方才他确实说的是激她的反话,盼她倔强,道明心迹,真正说出她吃他的醋,表明心里在意他。可收到的答案是南辕北辙的。

    谢探微好心情被她毁得干干净净,不欲再听她说半个字,随意找了个帕子塞进她嘴里,近乎残酷地将她身子翻过来。

    好不容易平息的邪火,又攻了上来。

    甜沁下巴抵着枕头,目光死死瞪着,一声不吭,用石头般的沉默抵抗他的暴行。

    谢探微见她今晚这倔强的模样,被勾动了心,把她摁倒,进行新一轮。

    这次他犹嫌不足,额外加剧了情蛊的助力,逼她打破冷静,进入癫狂状态。

    甜沁神志恍惚,抵抗的念头渐渐由淡趋无,在他灭绝人性的磋磨中,一次次尖叫出声。声音很大,足够堂内的咸秋听到了。

    堂内却死沉沉的,一如那日在戏楼里,咸秋始终没半点动静。甜沁再怎么喊救命,都石沉大海。救命,只会增添二人间的情趣。

    “知道错了吧?”

    意识完全消弭前,耳畔仅余谢探微的冷呵,一字字的警告,慑魂钻入脑海,“永生永世你只能在我身边。”

    ……

    清眀祭祖持续了数日,紧接着便要修春禊。

    禊礼,一年两度,分春禊和秋禊,人们在河边濯足沐浴,洗脱灰尘和晦气。

    豪门大族办春禊,不单单遵循古礼,更是豪门与豪门之间的一种联络,划定圈层,依靠大树,交访友人。

    金水河自深宫缓缓淌出,越过京郊,逐渐汇流成湖。湖边木石阴翳,丛林修枝,春来岸边生了许多紫蒲,风止日出,景色绝佳。

    谢家办禊礼,在开阔的岸边搭建了凉亭和水榭,去年冬便开始动工,刚好竣工。将初春的瓜果、吃食、酒水琳琅摆上,搭成宴会,引得在河边修春禊的大族毕至,交往寒暄,推杯换盏,有的在湖边,有的在山石上的,有的在林荫下,好一幅禅意盎然的古画。

    这样重要的场合,甜沁同被要求前往。

    清晨,甜沁一颗颗扣着襟扣,那是一袭粉白云纹千水裙,清白无垢,蝴蝶藏在暗色的绣纹,襟扣、衣袖、裙摆皆串着细小的南珠,素净,简约,温静,似与她妹妹身份正匹配。一颗珍珠刚好在高领处,扣紧之后,宛若掐住了她的脖颈,熠熠的小南珠似窥视监视她的眼睛。

    谢探微在后静观。

    衣裳是他挑的,贵重,却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约束。他要她穿上,挡住曼妙的身姿,不许她太张扬,恰如盛放的昙花,最惊艳的美只能深夜为他一人独观。

    “漂亮。”

    谢探微从后圈住她皎如白莲的身形,“长得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姐夫为我准备的究竟是裙衫,还是囚服。”

    甜沁木讷望着几乎吞没半截手掌的衣袖,无论脖颈,袖子,亦或紧紧遮住鞋子的裙摆,都严密得不像话,绸缎是温绵的笼子,将行走的她时时刻刻困住。她换衣裳的过程被他全程凝注,毫无男女之防。

    “连衣裳也要插手管,姐夫干脆把我丢进地牢好了。”

    谢探微呵笑,感受着她爽适的乌发,温热的唇在她耳垂蛰了蛰,“那你会恨我一辈子。”

    “现在不会吗?”

    谢探微裹住她清瘦雅丽的柔荑,细细摩挲,“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妹妹,自然看得紧些,丢了后悔莫及。”

    他拿唇脂放在她唇边,“抿一抿,气色好,别跟被软禁了似的。”

    甜沁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唇染得殷红。

    粉白的裙,乌黑的发,猩红的唇,白皙的肌,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之美,素朴而不寒酸,充满了低调的雍容高雅。

    从他亲手为她营建的画园,到他亲手挑的衣裳,什么形式都无所谓,他要用密密层层的环境困住她,要她的心悦诚服。

    谢探微用下巴抵在她发顶,满是安抚的姿态。

    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甜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很像大户人家豢养的金丝雀,那种被华贵冰冷的珠玉包裹,却毫无自由的妾室。终究是重蹈前世的覆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件看似精致实则束缚的裙衫,禁锢住她的精神,时刻提醒她应该驯服,她已“有主”,不该将目光投向他人。

    甜沁忽然想起了前世咸秋的大婚。

    那时,余家举家还客居在外,嫡次女与谢家攀亲,十里红妆。

    天阴沉沉的,谢探微身着新郎喜服,走水路来迎亲,画船共计三十三架,塞满河路,恢弘盛大,河水恍若都被染红。

    咸秋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美艳不可方物。二人共握红绸,鲜花铺路,新郎玉树临风,新娘亦含情脉脉。

    甜沁与苦菊几个姊妹挤在人群中抢喜糖吃,第一次见神仙玉人的姐夫,叹为观止,对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姐姐充满了艳羡。

    然而很快咸秋骗婚之事败露,石女之身,为维持谢家宗妇的身份,找妾生子。

    甜沁彼时也定亲了,去谢府省亲喝下一杯酒,就莫名上了姐夫的榻,最终接连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惨死于饥寒交迫之冬。

    往事不堪回首。

    这么多年来,谢探微未曾计较过咸秋骗婚之事,他身为儒学经师,仁义高尚,胸襟开阔。

    咸秋年轻好美,多画张扬时兴的妆、多穿出格的裙衫,谢探微从未多说一句。偶尔咸秋留宿友人家中,谢探微也听之任之。

    换了甜沁,他宛若变了个人,换了套标准,事无巨细,许多小事都严厉限制。

    她只是一个没血缘的妻妹,他却将最病态的占有欲强施于她身,给她灌了最禁锢的情蛊,派人日夜监视她的动向,将她囚在亲手营建的园子里,光彩不能外露,乃至于控制她的精神,像小活物一样圈在他所划定的藩篱之内,接受他的馈赠,保持他想要的样子。

    因为她是他亲手栽培起来的?

    苏迢迢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年头有人管着比没有强。

    甜沁蜷了蜷手指,掐得掌心纹路快要出血。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未知,她只知两辈子了,她始终活在旁人阴影之下,这道用权力和私心搭建的樊笼固若金汤。

    春禊所在的湖岸,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贵族,宴饮戏谑一片颂声。

    甜沁跟在谢氏夫妇身后,依古礼浴于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临水洗濯,驱除去岁的不祥和晦气,菊花和柳枝插得满鬓,拜孔子,宴饮赋诗,结交友人,一派雅事。

    余家从前发迹时,虽也附庸风雅,未有能力将古礼绘声绘色呈现。到底谢氏家族百年沉淀,钟鸣鼎食,旁人难以企及的书香门第。

    甜沁非妹非妾,在礼节森严韶乐飘飘的春禊上不太好找到位置。曲水,雅亭,抚琴洗濯的人们……构成一幅工笔细描的古画,甜沁则是误入画中的幽灵。

    谢探微正自寒暄,穿插于名利场之间,对陌生人或老朋友皆左右逢源,逗得人人开怀,又严严实实不暴露他自己。他手持一盏秘色竹节杯,举杯的姿势优雅蕴藉,堪称自我修行的完美典范。

    咸秋挽着他手臂,夫妻二人俱挂着得体微笑,给人感觉高贵又平易近人。时而谢探微在咸秋耳畔俯语两句,咸秋掩唇忍俊不禁,颈子泛红。

    咸秋髻间正插着在奇货斋谢探微给她买的紫金步摇,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是她被夫君深深爱着的明证。

    甜沁作为他们夫妻的累赘,渐渐落了单。贵族纷纷对她投以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心知肚明大家族这点肮脏事。

    嘈杂的声音像刀片扎入耳朵,甜沁有些难堪,她一个罪臣的庶女本不该出现在典雅的场合。

    她的陈嬷嬷、朝露、晚翠呢?一个都不在,守护她的人都没有。

    正当此时,谢探微染了寒山月香气的声音遥遥传来:“甜儿,过来。”

    遥遥越过了大概四五个人的距离。

    气氛凝滞了片刻,似这般公开为她解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甜沁心有默契,众目睽睽下快步朝谢探微走去,站在他影子后,窃声道:“姐夫。”

    谢探微替她撩了撩发丝,指尖停留在将触未触她肌肤的位置,欲语还休的暧然,又未实质逾越姐夫与妻妹间的道德雷池。

    “别走远。”

    他叮嘱。

    他的介入是无可争议的权威,如一道墙壁,阻隔了外人探究的目光。

    甜沁顺着他的手势深垂螓首,好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肯躲在他的阴影下。

    众人立即换了副友善的嘴脸,有些贵妇甚至带了羡妒,看甜沁的目光也不再是轻鄙,而像看一只黄金羽毛的美丽雀鸟,漂亮是漂亮,却被剥夺了灵魂。

    甜沁与谢探微咫尺之距,麻丝丝的情蛊涌动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根本不懂,留她下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关照,而是一对解不开的蛊。

    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与咸秋走到哪儿,甜沁像个提线木偶跟到哪儿。最粘人的小尾巴,也是最受宠的妹妹。有他们夫妻在前开路,甜沁在宴会好过了许多。

    谢探微会替她和姐姐挡酒,给她冷暖正好的果饮,隔绝那些刺痛的目光,甚至记得她饮食方面甜或咸的偏好。唯独外人意图与甜沁攀亲时,他不动声色地拒绝。

    他和密友大方介绍她“妹妹”的身份,明白者顿时了悟,心照不宣,养在身边的妹妹,更是养在榻上的情人,玩腻了又不想收房的尤物,许多大富人家的公子笑而不语。

    密友存着调侃的心,与甜沁搭讪。

    “这位是甜妹妹?今日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早闻甜妹妹芳名,受尽宠爱,去哪儿都跟着,名副其实的谢家二小姐。”

    甜沁如鲠在喉。

    谢探微已揽了她肩在怀,亲密越了界,语气稀疏平常,琅琅笑意很好融入周围的热闹:“她年龄怕生,不许欺负她。”

    他态度模糊,暧昧又带着疏离,隐隐宣告了所有权,又不给实际确定的名分,黏黏糊糊的灰色地带,让人猜不透。

    “年龄这么小啊。”

    密友们上上下下打量,愈是会心而笑。

    甜沁的衫子凹陷了些,气息全乱了。他手臂横在她背后,力道不轻不重,十分有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威慑和压制。

    所有的庇护都带了操纵的味道,他不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照顾一个无法独立的弱女,愈加印证了外面那些甜沁精神不大正常的谣言——身居富贵窝的谢氏,还天天想着逃。

    甜沁瞥向不远处,有些富贵公子哥儿也带了爱妾,女人娇滴滴的样子,温驯柔婉,挽男人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这刹那她真是好厌恶自己,照镜子似的,原来外人眼中她是这么一副丑陋模样。

    漂亮的金笼,有些雀鸟为了荣华富贵甘愿飞进来,有些被折了翅强抓进来。结局亦不尽相同,有些笼门能打开,有些却再也打不开了。

    “姊妹俩共侍一夫,难免相互嫉妒。妾婢而已,玩腻了找人牙子发落了得了,小姑娘到了外面说不定更自在,你和咸夫人感情也能更近一层楼。”

    有个纨绔笑嘻嘻低语,手持折扇,风流无度,看得出来与谢探微交情匪浅。

    “用你操心?”谢探微调子懒懒散散,呷了杯酒,深情又冷漠地笑,“说起来,令尊逼你成婚,听说你愁得夜夜借酒浇愁。我与令尊有几分朝堂交情,用不用帮忙。”

    那人顿时熄声,脸色如黑锅,打趣:“哪壶不开提哪壶。”

    打量甜沁时,添了几分惊讶和掂量,区区个庶女累赘,得谢探微如此青睐。

    甜沁在旁听他们谈论物件般谈论她,太阳穴滋滋阵痛。不把人当人的世界,里面的人都跟谢探微一丘之貉,心肠都是黑的。

    湖畔清风洒面,甜沁怅然若失,跑到亭后水汀,捂着胸口。

    耳畔骤然清净,放眼碧波荡漾的湖面,唯有水鸟的长鸣和风声。

    谢探微跟在背后,慢悠悠道:“没饮酒怎么还不舒服了?”

    甜沁不悦盯着湖底的鹅卵石,稀薄的悲哀,“我不适应这种地方。”

    谢探微打量着茫茫然无处适从的她,目色亦如平静的湖泊:“慢慢要适应,以后席面还很多,总不能老把你关在宅邸里。”

    甜沁茕茕孑立。

    他用都斗篷将她裹住,免得在湖边吹寒,顺便拥在怀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走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希望有你伴着一起。”

    抬目,眺见太阳极盛出五色的浮光,鹭鸶徘徊于半空中的姿影,排队筑巢的红蚂蚁,濛濛氤氲雾气的浩浩流水,一年正是春好处,多美的风光。

    “……或者,你实在不愿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着她的额头。

    甜沁埋在他清爽温暾的怀里,飘忽忽的,仿佛贴着响晴的天空。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他腻了才可能放她走。

    他维护她,某种程度上是维护自己的物件。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他不可一世,随意议论他的物件本身是对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护,就得受他的监禁。

    “谢探微,你对我真残忍。”

    良久,她发自内心,语气像湖水一样凉。

    “哦?”

    她沉沉阖上眼,妄想已经插上双翅,飞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么,却偏偏扼杀。”

    第73章 旧人:此生没想到再见许君正。

    天气响晴,禊礼这次在湖畔举行,两面环山,境界十分开阔,往来的豪门贵族约莫有几十家,星罗棋布,堪称盛会。

    谢探微很快回去了,甜沁则留在水滨看了会儿浴鸭。柳条被东风裁成剪刀,凉风嗖嗖。她不敢耽搁太久,以免长久脱离谢探微视线而受罚。

    甜沁来到谢氏专为禊礼营建的六角亭中,方坐了会儿,一货郎模样的人前来搭讪,声音十分耳熟:“小姐要一盏酒吗?桂花酒,自家酿的。”

    甜沁摇首,那人不准她喝酒,染了酒味又麻烦。

    半晌,那侍从竟不走,怔怔立在她身畔,脚底宛若长了钉子。说来奇怪,这等衣冠缙绅聚会的奢靡场面居然有货郎混进来。

    甜沁奇怪,方要驱赶,回过头猛然见货郎泪痕交织,红了眼圈,手指在剧烈颤抖:“甜妹妹。”

    甜沁一时愣住,脊背发凉。

    居然是销声匿迹多日的许君正。

    此生,她没想过能再见许君正。

    “你如何在这?”

    她乌漆的眼似乎警醒起来,声线压低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差点没问出“我姐夫让你来的?”——潜意识里,她已把谢探微的允许当成再见许君正的必然。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许君正再见甜沁,十万分感怀。

    “失去仕途后,母亲劝我去江南老家务农。我执意不去,留在京城当教书匠,一面寻找甜妹妹你踪迹。你被谢氏收养,我又喜又悲,喜的是你有枝可依,悲的是你我再难见面。禊礼在湖畔举行,我便扮作货郎模样不顾斯文地混了进来,希望可以再见妹妹一面,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

    许君正把嘴唇咬得道道血痕,带着哭腔,激动已极。他比从前面黄肌瘦许多,看上去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现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许君正败露后还有没有命在的问题。他一文弱读书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和胆量,闯入贵族宴席,被旁人发现顶多是叉出去,若被谢探微发现……甜沁脑袋嗡嗡,不敢想象那后果多可怕。

    此地处处皆眼线,光天化日之下,谢探微必然察觉。

    甜沁棘手无比,速速将许君正拉至六角亭几竿修竹后,压低嗓子厉然警告:“许君正,当年的事已然了断,我不管你来此什么目的,立刻消失,不许留半点痕迹!”

    许君正闻此颤了颤,如堕冰窟,本以为她和他一样翘首以盼,未料她如斯绝情,一个好脸色也吝于施舍他。

    仔细看她,似和往日不同了。

    披着镶满南珠的绫罗绸缎,戴着点翠的簪钗,虽是未出阁的姑娘,长发却以辫盘起,仅留一绺垂在胸前,端端是妇人髻。

    她桃颜润泽,上上下下透着经过人事的成熟气息,行动作派也像小妇人。

    许君正如遭晴天霹雳,极为痛苦,难道真如谣言所说她做了谢家妾?

    “甜妹妹,我费尽千难万苦才终于见你一面的。你知不知道母亲为此气病了,我忤逆了她老人家,散尽家财,苦苦寻觅门路到这里,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许君正掩袖酸心,滔滔不绝。

    他对甜沁很失望,她究竟是有苦衷的,还是自愿飞入那金丝笼中,做了被荣华富贵所迷的笼中雀?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甜沁根本没心情听,许君正不知那人的厉害,她却深知,在这人来人往的禊礼上,许君正的逃亡刻不容缓。

    “许君正,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莫再来牵扯。现在你就走,我也走,以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们是陌生人,此生不要相见。”

    她咬牙撂下狠话,把路说死。

    “不要,甜妹妹!”许君正几乎哀求,双膝一软跪在草地上,洗得发白的长袍登时被碎石硌破,“你怎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你还在气私奔的事?对不住,那次是我办得不妥,丢下你一人,你原谅我,给你叩首都行。我们可以再走一次,这次保证平安把你带出去。”

    甜妹妹定然是有苦衷的。

    虽然误入歧途,只要那人是甜妹妹,他也愿意拉她一把,做她黑暗道路上的光。母亲之命令,世人的眼光,他统统豁出去了。

    甜沁空荡荡的眼睛浮现着往昔,无悲无喜,深深懊恼,许君正这般匹夫之勇。

    周遭有人好奇看过来,因为许君正的纠缠,二人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她若这么无情离开,许君正情伤太深,管不齐会酿成什么灾祸。

    甜沁终究要斩断这段情,将许君正又往竹林深处拖了拖,最后规劝:“当年的事我早原谅你了,你无需再道歉。现在我在谢家过得好好的,穿金戴银,不会和你过苦日子去,你死心吧。”

    她深知许君正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莫说领她私奔,自保都难,家中更有老母累赘。她就算跑也得单独跑,绝不能籍助许君正。她在谢家周旋久,最了解情况,单独跑胜算最大。

    相比之下,她真怕谢探微。

    谢探微那等翻云覆雨的手腕,根本不是许君正能比拟的。

    离开谢家的机会尚未成熟,她宁愿多隐忍些时日,也不愿贸贸然打草惊蛇,承受失败后更苛酷的惩罚。

    “为什么……”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喃喃,“甜妹妹,你变了,你怕你姐夫是吗?”

    甜沁默然,只不断漠然逃避式地催促:“别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许君正像小孩子固执拽住她的衣袖,五指紧攥着,浮现青筋:“其实我找过谢大人一次求娶你,但被拒绝了。甜妹妹,我也想光明正大,但我们要长相厮守唯有离开京城啊。”

    甜沁不耐烦地甩开他,栗然道:“你再不走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睽别未见,你成了惊弓之鸟,为什么那样顾忌你姐夫?我们只要做好了周密的计划,肯定能顺利离开,从此过神仙日子。况且他是你的姐夫,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许君正多多少少意识到甜沁与谢探微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可他不愿相信,姐夫越宗法之藩篱强占妻妹的荒谬事,何况那人还是天底下道德最高的圣人,他最敬仰的老师。

    他是秀气的读书人,好面子,讲斯文,讲究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此番愿意冒险带甜沁走实已下了天大的决心,日月可鉴。

    “他很厉害……”甜沁深吸了口气,语气急促,“别害你自己,也别拖累我。许君正,你想想家里还有母亲,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正的英雄好汉不逞匹夫之勇。”

    “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君正痛心疾首,双目如欲涌出血泪。

    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

    这世道有王法,谢家再怎么权势熏天也不可能杀人。

    许君正根本不知谢氏的权势,甜沁和他说不清,转身欲走,许君正仍跪在地上哭泣。

    “你姐夫虽然对你好,但太严格了,我蹲守了两个月,你甚至从未单独出门过。甜妹妹你扪心自问,这种囚犯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他是担心我。”甜沁背影说。

    许君正含泪,“骗人。你明明活得不幸福。”

    她骗得了人,骗不了他。

    二人曾经相约此生,但都成了泡影。

    如果他和她结了鸳盟,他定然给她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日子,而非永远窗明几净、冰冰冷冷的谢家豪庐。

    他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以她为此生唯一正妻,给她爱怜和温暖,共挽鹿车,这等真情是谢府的荣华富贵比不了的。

    有那么霎时,甜沁真动了破罐破摔的念头。

    但也仅有那么霎时,她就清醒过来,若和许君正走,她,许君正,许母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谢探微是什么人,这些年她领教得够多了。这位外宽内深的权臣,掌控着王朝命脉运转,同样着她和许君正的命运。

    热是他的表象,冷才是他骨子里的底色。他擅长伪装,对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表面装得越宽纵仁爱,内里越刻薄狠毒,用最温柔的动作做最可怕的事。

    谢探微每每能预判她的反抗,许君正所谓周密的计划,在他眼里可能是透明的。况且谢探微久历官场,手握的筹码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些顾虑,甜沁一件无法和许君正说。她重生的生命弥足珍贵,必须步步为营。

    “甜沁,你错了,谢大人他在乎你,你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许君正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从他的角度点醒甜沁,“我也是男人,最懂男人。他心中有你,才执著把你留在身畔。我们尽管放心大胆地走,路上若出了差错,我们便殉情……当然不是真死,你只是用你自己威胁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甜沁听这话觉得荒谬,软肋?谢探微会把她当软肋,绝对不会。

    从以往种种迹象来看,他只把她当私有物件,坏了就修,不听话了就制裁,丢了就找,或许有几分留恋的情感,但绝没到软肋的地步。

    “别妄想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知。”

    甜沁心烦意乱,时间已拖了太久,真的再拖不起了。

    许君正泪水泉涌,万分不舍,“我不要离开你甜妹妹,这些日我对你日思夜想,艰难度日,此生若没你相伴,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二人正自拉扯着,甜沁后背瘆得慌,被一道目光直勾勾盯住,毛骨悚然。

    下意识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站在了亭间,居高临下瞥着二人。

    第74章 处置:吻上鲜红的唇。

    许君正被侍卫粗暴扭至偏僻的湖畔,甜沁亦是,两面环山,天际云片依稀抹下几缕,风凉浸浸的,飞鸟无声,荒凉幽僻,就算他们被杀掉也无人发现。

    “放开我……”许君正细弱的身子骨被重重摔在砂砾上,身体蜷缩,痛得闷哼了声。

    孔武有力的侍卫来回摸索,在他怀中搜出一枚耳珰,窃粉的水色镶嵌明珠,色泽极好,闪烁着冷峻的白光,快速呈予谢探微。

    “主子,搜到了。”

    谢探微掂量那枚耳珰,轻呵了声:“偷东西?”

    甜沁如被阴冷的鞭子抽了一鞭,摸着耳畔,她左耳珰不知何时空了。

    “不……”

    许君正挣扎着,似要解释,脑袋却被左右侍卫蒙上黑布,拳打脚踢,鲜血呕进石缝里,不出片刻就烂泥般丧失了反抗能力。他想挣扎着嘶喊有辱斯文,雨点般的暴拳却吞没了他一切声音。

    从前谢探微皆是文的,这次来武的。

    甜沁目眦欲裂,挣脱侍卫不顾一切来到谢探微面前,膝盖重重跪下发出沉闷的响,扯住他的袍角,嗓音嘶哑至极:“姐夫!我没想跟他走,刚才一直劝他自己离开,我不敢走的,姐夫,你饶了他吧,放他自生自灭去吧!我这辈子也不见他了,永远在谢府侍奉你。”

    谢探微并未像往常一样怜惜,不动如山,气息比雪虐风饕更可怕,充斥着生人勿进的冷意:“你还真让人失望。”

    甜沁闻此凉彻骨髓,太懂这种风暴来临前的阴翳,强抑上涌的血气,一字字对他道:“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

    “都是你的错?”

    他遽然短促的笑,意味不明,“那好。”

    此时咸秋与其他宾客皆赶来,忧心忡忡,被地上套黑布痛苦蜷缩的人吓了一跳。

    谢探微散淡擦了擦手,光风霁月的姿态面向众人,似真似假道:“对不住扰了诸位,家中小妹被贼人窃了东西。”

    咸秋惶然:“夫君……”

    她瞥见地上那男子的身形,心凉了半截,居然是甜沁昔日情人许君正。这厮竟还贼心不死,试图染指甜沁。千防万防,这等重要场合被他混进来了。

    “夫君没受伤吧?”

    咸秋怕许君正丧心病狂挟带什么凶器,更怕谢探微旧事重提,追究她和余家。

    谢探微命人将窃贼连同耳珰脏物一齐报官。

    作为无辜百姓,报官是唯一方式。

    朝廷一品大员在宴会上遭了窃贼,反交三品京兆尹查办,这是实打实头一次。

    人赃并获,所盗耳珰过于贵重,新上任的京兆尹又是谢探微的忠实拥趸,下手出了名的狠,必行雷霆处置,这不长眼的小偷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不明所以的众人见风波停歇,当个乐子,继续各自赏玩。

    甜沁留在原地,许君正何时窃过耳珰,他费劲艰难混进来找她,绝不可能为窃个耳珰。

    她和许君正再次落入彀中。

    瞧谢探微的意思,大抵没打算留许君正的性命。

    她咽下满腔血气,体力不支跌在原地。

    一切都完了,完了。

    ……

    谢府。

    室内光线黯淡,满堂寂静,阴森鬼蜮般空荡又冰冷,暮色逐渐笼罩,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认知。骇怖的气氛浓重逼人,堵塞呼吸,进行着一场无形拉锯战。

    甜沁照例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额头密密麻麻冒着冷汗,面如纸色,摇摇欲坠几乎跪不稳。刚经历了一番呕心裂肺的情蛊撕扯,力度极大,是对她今日逾矩行径的惩罚。

    似乎从余家败落她入谢府起,她跪着的膝盖就没起来过。

    “跪直。”谢探微轻踢了下她腰窝,“才半个时辰,别偷懒。”

    甜沁挺着,身形薄如纸,如欲被夜风吹倒。初时她还哀求,试图博取他指缝间漏出的慈悲,后来知道没用便放弃。

    她与许君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理所应当受到责罚。虽然明知局是他做的,许君正也是他弹弹手指陷害的。

    谢探微眺着菱窗外垂垂西坠的夕晖,冷冰冰不声不响,以淡漠筑起距离,面貌也不肯给人看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她连求饶的资格也无。

    “你是谁的。”他忽然问。

    甜沁被冻僵了心脏,“我是你的。”

    “那为什么和旁的男子见面。”

    “……我错了,鬼迷心窍。”她鼻尖发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将她逼入山穷水尽之境,只求宽赦,其它什么都好说。

    若在以往谢探微点到为止,今日他心肠硬入铁石,好像她和许君正见这一面磨碎了他所剩不多的人性,任她如何卑微祈求。

    “知道我气什么?”

    “我不该瞒着姐夫与许君正见面。”

    “还有呢?”

    甜沁如走在悬崖上,每一字答错都可能粉身碎骨。毕竟她大义凛然说“有事冲她来”,他便冲着她来,不带丝毫通融的。

    她答不出来了。若论起来,哪里都是错,问题本身是陷阱。

    气氛死一般的凝固,角落的铜壶滴漏静静低淌,死亡的寂寞令人发疯。

    “你不该替别的男子求情。”

    谢探微扫来可怕的目光,深不见底的冷,语气的强势藏得很淡。

    她替别的男人求情乃至于当替罪羊,在他看来是极度冒犯的做法,意味着她爱那个男人,这他绝对不允许的。

    她的人虽没飞,心却飞了,所以他才下重手惩罚她,让她害怕,困在囹圄里不敢走。

    甜沁骇惊他可怕的占有欲,怔忡片刻,无所适从,啜泣声细得捂在被子里。

    于他面前,她已走入穷巷。

    诚信败光,条条道路堵死。

    泪眼朦胧中,谢探微打破冷漠的壳儿,深深弯下腰,双手再度向她伸来,极度温情的动作却没有温情,只是命令:

    “来我怀里。”

    甜沁涌起一种难言的冲动,被他原谅竟感到庆幸,好似被施暴者宽恕是她的救赎。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自刎,离开这副肮脏的躯体,可身子不听使唤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有情蛊,无论如何他们是分不开的。

    膝盖跪青了,白皙肌肤上的丑陋瘢痕。谢探微撩开她的群裾,面无表情地揉捏着,直中要害,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甜沁皱眉嘶痛,扭头不看,攀他的手臂愈紧。

    他总是这样,用棒子杀光她的锐气后,又充好人用极致的温柔蛊惑她,让她上上下下神志颠倒,不知不觉丧失掉抵抗力。

    “姐夫,你到底要怎样。”

    她眼睛极普通地睁着,问出一句极绝望的话。

    “这句话我该问妹妹。”

    谢探微定定。

    “我和许君正再无可能,今日他闯入席面,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绝无预谋。你明知道这些还狠心罚我,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她掺着泪痕解释着一切,撇清干系,不为许君正求情,单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谢探微眸子中的黑色漩涡不断下坠,额抵着额,看得甜沁心惊肉跳:“他方才离你这么近,你说我是不是该剁了他?”

    “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并非为许君正求情,你之前答应我的会慢慢玩腻,将我许配人家。我一向敬姐夫如神明,相信你终有一日履行诺言。你若连这点程度都忍受不了,甜儿将来如何嫁人?姐夫给许君正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又哑又嘘,好像他送她出嫁是板上钉钉的事,吐出的字仿若染了潮湿,弱弱无辜埋在他襟怀,攀缠着他的衣袍,整个人快溺死了,心跳连同他的融在一起。

    “反正我又不可能跟他走。”

    谢探微却不受她这番诡辩的影响,连那个送她嫁人的承诺也遥远模糊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甜沁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把她困在阴影里,若说前世恩仇,她已沦陷于他手多日,他也该腻了;若说生子之用,而今他一直在避子,未曾逼她妊娠。

    他位极人臣,有能力摘取渴求的任何幸福,而她被纠缠了两世,越来越泥土深陷,也该走向自己的道路了。

    “姐夫,我是你的弱点吗?”

    她鬼使神差地念起许君正的傻话。

    谢探微抹杀她的痴,“别叫我姐夫。”

    这二字平常听起来没什么,现在分外刺耳。

    “姐夫……”甜沁声音熄弱了,哀愁盛得满满的,反而叫醒他的痴,“可你始终是我姐夫啊,姐姐的丈夫,这一点改变不了。”

    “姐夫,”

    谢探微猝然捧住她的颊,目光挟带凶险之色,“那你告诉我,姐夫能这样吗?”

    说罢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其他任何含糊敷衍的位置,而是精准确切的唇,鲜红的唇。

    他之前一直没吻过她的唇,与她相伴仅仅发泄欲念。唇象征纯圣的情感,超脱于身体欲念,真正熟稔的爱侣才会做。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屏掉。

    甜沁下意识紧闭眼睛,神志呆滞,置于某种危险的混沌之上,甚至良久无意识。

    谢探微则不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偏偏要这么做,认真而专注,气息漫长的一个吻升格成某种虔诚仪式。

    他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她同样。

    恐惧如瘟疫蔓延,茫茫飘在海中却抓不到浮木,唯有两个相互依偎救命的人。

    隔了良久才神志归笼,甜沁要命地揪紧他的衣襟,试图从这噩梦的牵缠中分开。

    可谢探微的沉浸岂是轻易能打破的,他先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节奏,然后将这个吻朝最危险的方向加深。

    毕竟是第一次吻,不该浅尝辄止,该留下血的痕迹。

    “这才是你我真正的关系。”

    第75章 求情:他承认他栽了

    此举几乎夺去甜沁半条命,掀起惊涛骇浪,肺部的呼吸被他吞噬得干干净净,使她达到几近破裂的状态。她越躲避,脑袋越被他牢牢箍住,无间可乘。

    仿佛不是吻,而是饮鸩。

    随着气息的消亡,甜沁身子愈发得软,眼前昏昏然生出数片黑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骤然颈间一松。

    她如遇大赦,急急喘息,有气无力得甚至难以从他怀里逃开。谢探微目色两盏鬼火,沾了一触即死的猛毒,触摸她轮廓的手犹如清冷月光般轻柔,深刻描绘伤痕,她是他的,他欣赏的,他私藏的,她心里只能有他,旁人不能染指一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是人……”

    甜沁气若游丝,“你是魔鬼。”

    “可你偏偏落在魔鬼手里。”他指尖残存着温热,残忍告诫。

    “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两唇越界相触是比床榻更恶心的事,她既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还强行作此亲密之举,让她史无前例的难堪。

    “让你乖些。”

    谢探微柔声嘲弄。

    甜沁蝶睫微颤着,冻住。

    有些抗争注定一场空,如果她一开始没替许君正求情,结果还好些。

    谢探微本愠怒,但见她堕入泥潭的月亮一副沉静无力美丽的样子,又觉得她偶尔生事也不错。起码他有理由惩戒她了,也时时提醒自己不可以对她心软,她没那么安分。

    甜沁双唇肿起,干涩得发绷,剧烈的心跳溢满了唇中,唇角隐隐渗了血迹,宛若新采摘的石榴红。

    她狠狠揉了揉唇,咬牙切齿:“被二姐姐看到了如何解释?”

    “随便。”

    “她是亲的嫡长姐姐。”

    “她也是我夫人。”

    谢探微掐了掐她脸蛋,莞尔而笑,迫使她继续忍受爱的暴政,“你说她信谁?”

    “而且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不会天真以为她不知道吧,我们的事一直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一开始就被余家选定做谢氏的妾,只不过被她用诡计逃了过去。后余家落难,余元、何氏连同二姐姐咸秋为了自保,又将她亲手当交易筹码送回他榻上。

    “我不是享受偷的感觉,还没那么变态……”

    谢探微的冷哂声翩翩不绝于耳,深情款款,“我单纯享受妹妹你。”

    换作旁人,譬如什么苦菊,偷或不偷他都不会要的。

    他认定她这个人罢了,仅此而已。

    甜沁悚然,蓦然想起阳春楼那些戏子,论演技精湛弗如谢探微万中之一。他能十分自然在姐夫和魔鬼中切换,且做到毫无人性,毫无愧疚。她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被困在黑不见五指的黑幕中死死捂住了嘴。

    吻归吻,抗争归抗争,许君正的事没完。

    谢探微作为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科举舞弊时已饶过许君正一次,这次绝没那么幸运。

    春禊上出现了平民搅局,偷窃耳珰,守卫的侍卫皆遭了惩处。

    毕竟朱门是朱门,木门是木门,该分得清清楚楚,禊礼上女眷众多,万一这寒酸书生藏了哪位女郎的帕子,或产生肢体接触败坏了名声,便害了人家女郎的一生。

    咸秋作为宗妇,为春禊殚精竭虑,没少付出心血。眼见被许君正毁了,心血付诸一炬,怕得罪谢家更怕得罪谢探微,几日来郁郁寡欢,好容易痊可的头痛又复发了。

    清晨用早膳时,甜沁唇角红肿异常,咸秋只淡淡关怀一句,便与谢探微谈起了其它——她固然知道丈夫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负心薄幸,但不妨碍她爱他。

    咸秋继续当她的宗妇,甜沁眼里谢探微的残忍方式,在她眼中是关爱和偏袒。夫君不但夜夜临幸甜沁,还宽容甜沁与许君正的私相授受,让她这正室都忍不住妒恨。

    待用饭罢,赶了甜沁走,咸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单独和谢探微提起:“夫君觉得甜儿如何?爹爹他们远在边陲,我和甜儿这妹妹相依为命,如今我又病着,实在不舍得她远嫁。莫如夫君你收了房,让她有个妾室的正经名分,她也好长久伴我。”

    咸秋想问这句很久了,为了苟延残喘的余家和她宗妇的地位,终是妥协。

    不想谢探微习惯了宁静,忽然多一房反而吵闹,“再说吧。”

    咸秋欲争辩,“夫君明明对甜沁有……”

    谢探微打断,覆住她凉凉的手背,道:“我答应过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咸秋慨然动容,余下的话悉数吞没进嗓子眼儿。

    “我以为我有孕才能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半晌,她眼角湿润,慢吞吞道。

    “这和有孕何干。”

    谢探微坦然,见她黯然难过到了极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的病好了真为谢氏传宗接代,那时我们妹妹也不养了,单单养我们的孩子。”

    咸秋难以置信冒出惊喜之光。

    “夫君,你真的肯吗?”

    刹那间,她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好得无以复加了。

    谢探微嗯了声,净手起身而去。

    咸秋心湖汹涌,耳畔久久回荡着他的承诺,似黑云中破出一隙日光。她甚至想把这些话抄在纸上,锁在柜子里,每日看十遍,以作为漫长日子里的蜜饯。

    她猜度着谢探微,心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为何谢探微懒得收甜沁做正经妾室,或许有损他圣人仁师的名誉,或许仅是一时兴趣,这样玩弄甜沁更有意思,经过近来许君正的事他对甜沁失望了,又或许……他真的有几分在意她,才迟迟不纳妾的。

    方才他的眼神分明在质问,你愿意把丈夫推向别人?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云开雨霁。

    他答应了将来送甜沁出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真的会吧,这期限以她治好石疾,怀得身孕为限。

    天可怜见,快让她的病痊愈。

    ……

    夜,画园竹叶相互摩擦,春风唿哨着掠过叶尖。

    皓月高悬,漆空中缀满繁星。

    临水,甜沁靠在谢探微肩上,瘫着散落的衣裳,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蜻蜓盘旋,夏初的暑气已阵阵氤氲,闷闷道:“姐夫真的不能饶过许君正吗,我和他没什么。”

    画园树木安静低垂,虫鸣阵阵,见听不到回响,她又道:“即便想有什么也不可能的,婚早都退了,是姐夫亲自看着退的。我身子给了姐夫,心自然也是姐夫的。你何时不允许我赖着你了,我才不赖着,之前我会一直认定你,凭个落拓书生能成什么事。”

    “姐夫若生气便不饶太多,饶恕他性命,敲断他的腿,跟余家一样赶出京城去,边陲,瘴疠之地,深山老林……哪里皆无妨。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面前罢了,脏了手也愧疚。”

    那次吻过后,二人关系无形间近了些。甜沁学会了平静表达自己的诉求,软语谈判,双方亮明交易的筹码,再讨价还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谈的条件触及他的敏感点,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

    竹影细细,谢探微衣袂在夜风中拂动,撒落湖面一二涟漪,许久没什么情绪,“妹妹替我安排好了,还多此一问作甚。”

    “最终阖棺定论的还是姐夫。”她温凉的眼波在晚风中柔软地翻飞,仰头去眺他,唇恰好触及他下巴,一遍遍辗转吻着,甘愿受情蛊的驱使忘乎所以。

    谢探微被她迷住,扣住她的后脑,使蜻蜓点水不断加深。月亮下粼粼春水波纹绉,吻分外掠夺了晚间的睡意,亢奋的心神回荡在吧嗒吧嗒的触声中。

    自从有了第一次吻,他像开了荤。

    “我不是非杀他不可,他杂草一样的喽啰,不值得多花心思。”

    谢探微隐隐滑动着月色下虾青色的阴冷,爱怜地捻着她的肌,不绝如缕,“可我不杀他,妹妹的心怎么能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是你复活了它,现在它只为你而跳动。”

    甜沁扣住他五指的缝隙,紧紧贴合,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蓬勃跳动的心口处。那是情蛊的源头,所有她对他的控制皆由此产生,她心甘情愿受控制。

    “姐夫忘记给我种了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你唯一一对情蛊,固若金汤的约束,精神的铁链,将你我毋庸置疑地链在一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无需防备旁人,旁人也绝介入不进来。”

    谢探微且听她诡辩,竹叶缝隙间处处透射进婆娑月华,如此温柔景致让他没了反驳的心思,陷溺其中,事事顺着她。

    “真的吗。我怕又被妹妹骗了。”

    甜沁抵住他的额头,嗓音湿漉漉的,信誓旦旦道:“不,我永远不骗姐夫。”

    谢探微受用着,明知谎言仍沉湎其中。人确实不必活得时时刻刻精明,难得的糊涂,在糊涂中享受快乐。

    “这样啊……”

    说实话杀不杀许君正真无所谓,弹弹手指的事而已。如果甜沁真能博他喜欢,那就光折磨不杀也行。

    他想起话本子上灭门留了仇人的儿子,后被仇人的儿子反杀的故事。他现在愚慈愚仁,将来会不会被许君正反杀?

    毕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别看许君正如今这窝囊样,日后未必没有大作为。

    他承认他栽了,对甜沁不如最初的冷酷,甚至愿意为了她包容情敌。若非甜沁,许君正早死了千次百次了。

    情场之事犯糊涂,简直是大忌。

    但那又怎样,他心里确实有甜沁,喜看她笑看她开心,不想见她如前世那般早早横尸。

    且享受当下,何时腻了再计较。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甜沁被允许去牢里最后看许君正一次。

    阴云漠漠,东风峻寒,甜沁梳着低调的堕马髻,鬓插主钗,一袭粉蝶梅花裙,披着长长的云锦斗篷从马车中款款而下。

    她透着大家千金的贵气,浑身精致保养娇气到了头发丝,一看就是哪位权贵的掌上明珠,与肮脏阴湿的大狱格格不入。

    赵宁一路护送她,出示令牌,侍卫俛首放行。

    潮湿阴暗的牢房中蹿动着鼠类,青苔,处处充斥着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间炼狱。

    甜沁小心翼翼拎着裙摆,穿梭在甬道壁间,触目惊心,蹁跹的裙角泛着珍珠贝的光彩,似意外坠落泥泞的星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骇然悚惧。

    相比之下谢家大宅的囚笼简直宛若天堂,谢宅以温柔和暖馨织成,虽然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关爱,但能食饱穿暖,极尽奢华。

    若她被抛到此处,恐怕一日都活不过。

    赵宁在前举着火把,道:“甜姑娘跟属下来,无需担心。许公子的牢房在尽头,主人让您与他说上一炷香的话。”

    甜沁嗯了声,又曲曲折折走了数条窄小的甬道,经过狱卒层层叠叠的关卡,终到许君正被关押的牢室。地处极深不见天日,空气滞窒,久呆令人头晕目眩。

    许君正一动不动歪倒在墙壁下,短短数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狰狞化脓的伤痕遍布全身,几只蛆虫爬来爬去,只剩半口气在。

    赵宁并没有开锁之意,让甜沁隔着牢房与许君正说话。

    甜沁急呼道:“许君正!许君正!”

    杳无回音。

    良久,许君正才幽幽咳嗽了声,见牢室外有人影,立即惊恐抱住了头,悚然喃喃:“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甜沁内心黯然,落在谢探微手里留着条命便是不错。细看之下,他左腿膝盖呈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断了。

    “许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数声,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许君正才逐渐恢复神志,眼中溢满难以置信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甜……妹妹……”

    “是我,许君正,你别着急。”

    甜沁尽力劝道:“京兆尹大人宽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后你离开京师,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君正闻此并未喜色,而是熄灭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对吗?”

    他挣扎着想朝甜沁爬来,断掉的腿血如泉涌,疼得他一阵阵背过气,挪动半寸都需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泪混合着血,汩汩然将牢室地面染红。

    “那你怎么办?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甜沁摇头,垂下眼帘如一朵寒颤的花,沉沉道:“我……爱上我姐夫了,日后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业吧,娶一房良妻,今后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许君正数日来备受凌辱,早猜到事情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仍忍不住震颤。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这样的好女人,再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嗯……你要好好的……”

    他喷出血,怀着无尽悲愤与不甘,被迫承认了事实。

    “你也是。”

    甜沁哽着。

    赵宁在旁监视,他们的话不能太露骨,只能点到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阶下囚,他们本来不应该见面。

    赵宁掐算着时辰,适时提醒:“小姐,该走了。”

    甜沁擦干眼角失态的泪,最后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许君正,狠心离去。泪水滑落在地牢中依旧那样美,闪烁着玛瑙般的色彩。

    许君正根本不该和她牵扯,她如今被锁链绑在悬崖边的阴影里,背后潜伏着可怕的庞然巨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尸骨无存。

    初夏阴沉的天空下,灰云层层厚重堆积。远方浅蓝色的山峰成一线,凉意袭人。风里的蛛网可怜飘断,蜘蛛坠在细细的丝上无家可归。

    甜沁从地牢里钻出颇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纸,在权势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上位者想,千种百种法子制裁她。

    她曾经那颗坚定反抗的心被锋利的现实磨平了棱角,乃至于悲哀,疲倦,无力失去斗志,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愿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远逃不出去,哪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奇迹。

    谢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马车边。

    日影渐淡,他如明月湛然独照,雪落山巅,静静守候她的回归。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绢被紧张地揉成一团,默默来到他身畔,秀颊被泪沤得略微发皴,温顺驯服的姿态。

    谢探微将她揽在怀中,挡去了薄暮的凉风,柔声道:“别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样。

    “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见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诺饶他一条性命,丢他到外面自生自灭。”

    谢探微淡嗯了声,指腹懒洋洋抚平她的泪痕,“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断掉得好。反正你们当初结亲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谓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并坚定信仰其正确性。

    甜沁沉下暗影,颔首。

    谢探微搂着她一步步带走,上马车,回府。天色飘雨,甜沁被保护得须尾俱全,绣鞋都没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风金丝罩里的鸟雀,养出益发华丽的羽毛。

    ……

    许君正不过是谢府每日泱泱繁杂中一个小插曲,过去便过去了,人们只当他为攀龙附凤的小窃贼,茶余饭后一笑,渐渐淡忘,无人长久介怀。

    春意渐老,草地绵绵,明媚的夏日来到,太阳一日绚丽似一日,穿单薄的纱衫能感受到明显的热,蝉鸣如浪,雷雨天也与日俱增。

    谢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只不过这次不是温泉山庄,而是临海的避暑山庄。谢氏家大业大,似这样的庄子还有几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庐,专有管家与佃户一边劳作一边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临走前数日,英国公陈府办嫡长孙满月宴,千头万绪,需要人手。咸秋与陈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赶去帮忙主持局面,耽搁了去避暑山庄。

    “我在英国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随后我单独追上。勿念。”

    下人转述咸秋的口信。

    谢探微应下,并无异议。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兰,点到为止的关心,似乎还不如花枝重要。这样的报备根本没必要,再正常不过,咸秋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不会限制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咸秋留宿在外并非头次,每每他皆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明明他病态的掌控欲渗入骨髓,却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装的吗?

    当真是妻妾有别,区别对待。她要出门,他便无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制。她去苏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阳光尚盛时使赵宁逼她回来;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蛊作俑,底线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惨绝人寰的制裁。

    况且,咸秋若不去避暑山庄,路上岂非剩她和谢探微二人?

    ……难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颤,吊兰的花叶剪坏了,好好的枝叶一道丑陋的伤疤。

    谢探微察觉,淡淡呵责:“这样不小心,毁我江南运来名种?”

    甜沁道歉,兰叶生生折损一截,露出难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早知你不会,今晚不该教你。”谢探微亦没了剪花的兴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松的脑袋,目光黏稠胶着。红烛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睑轻颤,唯恐起身,快速脱离他手掌笼罩的危险区域,逃向湢室。

    谢探微气定神闲望着她背影,影影绰绰的温柔。

    夜,帐幕掩起,乌云笼罩明月。寒鸦停泊在不堪重负的枝桠上,瞪着一双溜圆的鸟眼,四下张望,浓重的夜雾模糊了室内燃烧的红烛。

    谢探微挺着腰,在她身上疾风骤雨。

    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沦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使她愈加舒畅。

    甜沁口齿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谢探微掐着她脖颈更低些。

    这是一个咸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们为所欲为。

    事实上,咸秋在不在都无所谓。

    明日他们启程要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还不肯好好歇息,折腾到月上中天。

    她剪坏了他一盆兰花,自然是要偿的。

    “姐夫放过我吧……”

    “再最后一次。”

    谢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温暾与她商量,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甜沁迷离着,快要哭的神色,流淌着鸭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莲。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经他尽职尽责的教导,已学会享受惬意其中了,进步很大,他要奖励她。

    事后二人皆是累,泥泞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脑袋的混沌渐渐褪掉,神志归笼,埋在他肩窝上,低声道:“姐夫,我们等等姐姐再走吧。”

    谢探微意犹未尽抿了抿唇,独有的潮湿和细腻,“理由。”

    “不差这一两天的,姐姐回来见我们抛下她走了,心里一定会失落。我既然要长久侍奉姐夫,势必得与姐姐处好关系,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绞尽脑汁编理由,想方设法避免与谢探微独处。

    谢探微看破,单手牵制她双腕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这是又躲我呢?”

    第77章 马球:“还是欠训。”

    最终,甜沁还是没逃过与谢探微单独去避暑山庄的命运。

    花招耍得再多,逃避他是不可能的。

    咸秋是宗妇,需要交际,需要撑场面,需要尊严和自由;而她是他随时带在身畔的消遣,掌控欲下的附属品,恰如玩具,高兴了赏赐一二,不悦了给予制裁,她不需要体面和名分,她纯粹属于他。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她得形影相随。

    谢氏的避暑庄子临近码头,面朝大海,庄园中一望无际的纤绵草地,极适合骑马。空气中泛着咸腥的海潮味儿,登高望远,还能看到桅杆船拖着货物远洋出海。夜晚躺在竹席上睡觉时,梦里能阵阵闻见海浪翻涌的响动。

    此地离京师甚远,比上次去的温泉山庄远得多,饶是马儿脚力健也用了两天一夜的光景,中间还渡了一大段船。

    甜沁晕船,被颠簸的马车弄得疲惫不堪,面如纸色,捂着心口弯腰呕吐,发丝被盛夏海风撩得凌乱。

    谢探微好心在一旁拍背递帕,扶着她的腰怕体力不支晕倒,一边风轻云净揶揄,“妹妹这样子真不像话,还是欠训。”

    “你……”

    甜沁头痛如针扎,没力气与他争辩,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庄园众仆迎接的目光中。

    谢探微无奈笑笑,抄手将她打横抱起,道:“一步三晃的,我抱着你。”

    甜沁脸色顿时涨红,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况且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姐夫妻妹,却来不及拒绝就被抱起,蹬着绣鞋有气无力地挣扎:“放我下来!”

    谢探微置若罔闻,又轻又稳抱她步入庄园。

    沿途大大小小的佃户、牧户、渔户、采珠户、庄园头目皆俛首:“迎家主——”

    甜沁被各色目光投射,无地自容,恍若没穿衣裳似的。偏生谢探微坦然自若,不紧不慢,主人姿态拿捏得游刃有余,偶尔还停下来与庄园头目交涉。

    她难堪到忍无可忍,掩耳盗铃将脑袋埋进他襟怀深处,借斗篷掩盖,眼前一片黑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度过这煎熬时刻。

    直到谢探微在她耳畔呵了口气,“甜儿,到了。”

    甜沁方恍然大悟,刹那间尴尬得灵魂出窍,一下子从斗篷里钻出来。她已经被他抱到房间里了,还缠在他怀中不下来。

    她急忙踉跄着脱身,双脚沾地,保持相当的疏离:“嗯。”

    谢探微欲碰却被她避之不及,自嘲耸耸肩膀,笑非常低几乎听不见:“用过就丢?”

    甜沁脸颊一阵火烧火燎。

    谢探微俯下身来,颊部轮廓被一斛斛阳光染得柔和,英俊的骨相,此刻无比靠近她,额抵着额,她甚至能闻见他襟内被体温染热的沉水香,浮凸喉结的脖颈。

    甜沁被逼到了一隅,死死垂着眼帘。他的坦荡磊落对上她的紧迫慌张,最要命的是,情蛊还在体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翻来覆去地作祟。

    他似乎要吻她了,但没有。

    最终,他仅惩罚式捏捏她鼻尖,道了句“不乖”,扬长而去。

    甜沁漏气瘫在远处,软弱无力,朝露和晚翠连忙上前扶搀住,陈嬷嬷心疼地道:“舟车劳顿,小姐最受不得磋磨,两三日路程人都瘦了一圈。”

    甜沁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谢探微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她挨了霜似的,身心俱疲,连房间的陈设都没来得及细看,躺在拔步床上歇息。直睡了一个时辰,坐船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方渐渐消除。

    中午厨房送来了丰盛的鱼羹和汤饼,皆是用海上现杀的活鱼做的,香味飘飘,与陆上食物大不相同。

    甜沁全无胃口,勉强塞了几口。

    朝露和晚翠她们几个初来乍到,新鲜稀奇,胃口倒甚好,甜沁挑剩下的都被她们大快朵颐了。

    下午,甜沁继续躲在屋里偷懒,被谢探微叫到了草场。

    之前在温泉山庄已教过她骑马,正好现在教马背锤丸,有他手把手带着。

    草场碧绿得无边无际,每根草都剪裁生长成同样的高度,软糯胜似棉花,长期被咸咸的海风滃染,土质松软,人躺下来感受不到泥土的坚硬。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富贵模样公子,立在飘飘的彩旗之下,挑选马匹,相互打趣。

    甜沁为难瑟缩道:“姐夫,我很笨,你教我的马术忘干净,我看我还是算了,你们玩吧。”

    萌生退意,被谢探微懒懒握住手腕,静水流深的语气充满了暧然的逼迫:“回去也行啊,我们去榻上?”

    甜沁顿时一颤,不可思议地剜向他,脸色腾地铁青:“你说什么呢!”

    他无所谓笑笑,剐了下她滑腻的下颌,声线压得低,“我以为妹妹宁愿在马场上。”

    甜沁用力眨着眼,眨得眼睛都红了,半晌才容忍下他大庭广众下的变态。

    在外人看来她无比幸运,谢氏家主的关照慷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关键她还不是妻,极度受宠甚至凌驾于妻之上的姬妾。

    在马上锤丸远远要比骑马难,姿势差池便有跌马摔断脖颈的危险。

    甜沁换了利落的骑装,战战兢兢跨在马鞍上,马儿时而喷出热热的蒸汽弄得她胆颤。

    幸而有谢探微在侧,为她牵引缰绳,手臂虚虚搁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呈庇护的姿势。

    甜沁被塞了球杖,骑马击鞠,可她压根不敢在颠簸移动不可控的马背上弯腰,完成以球杖触鞠球的危险动作,怕会摔下去。

    草场透明汹涌的风儿迎面洒在脸上,清凉凉的,格外沁人心脾,吹得甜沁的骑装一阵阵飒然响动。那风与人世间的芜杂迥然不同,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友人们叫嚣着要与谢探微赛马,谢探微视而不见,专注教甜沁调整呼吸,矫正姿势,然后享受球杖“铛铛”击在鞠球上,受用骑马追风的洒脱快乐。

    甜沁兴致低糜,学得不甚快,谢探微亦无烦躁不耐,一个动作耐心教十遍也是有的,直到甜沁完成了全部项技巧的训练,初步驾驭了马和球。

    最后累了,还是谢探微捧着她的细腰,细心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的。

    友人又笑,娇气得不会走路。

    甜沁双脚落地,软绵绵飘在云端的身子生了根,已然安全。

    谢探微的手仍不放松,反而施重了力道,将倾斜的她往自己怀中带,蕴藉如风的笑既不火热也冷淡,下巴蹭在她额发上,自然又亲切,揉着他一手调训出来的自家姑娘,泛着理所应当的成就感。

    虽然没有完全学会,甜沁大抵掌握了骑马和锤丸——古老君子六艺中的一种,如插花,品酒,擂茶,射箭等等一样,贵族消遣的高雅产物。可以不用但必须要会,雍容身份的象征,完全不会被人嘲笑。

    说来惭愧,余氏从前作为皇亲,甜沁却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是余元和勾栏歌姬意外诞下的孽种,身世有污门户,余家根本不想承认她这女儿,遑论按高门贵女的路数栽培她。

    甜沁自不会傻到以为谢探微乐此不疲地教她,是为了栽培她,将来好嫁个好门户。

    他教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不在乎让她变好,只享受那种精准的掌控感,看着她按他教的方法一步步由笨拙到像样,捏泥人般看她一点点被改造成他认可的模样。

    轨道是他给出的,她稍有偏航,他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制裁她,使她从精神源头沦为他的附庸。

    几位同好友人指指点点,洋溢着见怪不怪的笑容,皆知甜沁不是妹妹。

    据说这是谢阁最宠爱的一妾姬,因着出身欠妥,没收房而已。

    他们受邀来山庄赏玩小住,是与谢氏有世代秦晋之好的家族。此时玩锤丸累了,便唤了美姬女眷宴饮戏谑。

    谢探微为人处世素来和光同尘,不自视清高,称得上平易近人,牵着甜沁的手介绍与友人识。男男女女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畅快自如,丝毫无礼教之防。站在人群中戴着伪装的面具把大伙都哄得开心的人,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甜沁是谢探微身畔的女人,友人们的焦点自然放在甜沁。夸奖和赞美像捧杀一样朝她席卷,谀词如潮。

    谢探微聆着他们的笑声,岿然不动,唇角举起淡烟若无的微笑,自然而然拢着甜沁,沉浸在这场虚无的夸奖中——他真的宠她,她福分匪浅。

    “……大人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难找。”

    一个纨绔子弟这样叫好说。

    甜沁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到分外寒冷,耳畔嘈杂听不懂七嘴八舌。

    他若有若无的引导使话头总朝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一场囚禁被彻头彻尾包裹成蜜糖。如此恩遇,从舆论上掐灭她向人求助的可能性。

    她总算察觉谢探微和她的差距在哪——他自小生活在这种上位者云集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学会了上位者所需的一切素质。

    他本身又聪颖秀出,悟得更多更快,步入官场便势如破竹获得了控制她人的一切筹码;而她,前十几年都在余家火坑里过寒酸生活,为了生计发愁,一开始便落后,越差越多,到现在哪还有和他比拼的资格。

    悟清了真相,让人更绝望。

    甜沁唯一能依仗的人是他,在人群中小幅度揪着他的长袖,唇线紧闭,缄默不语。

    谢探微与人闲谈片刻,见甜沁脸色不好,便笑了笑推掉其余热烈攀谈,带甜沁到藤椅边用茶点,擦热汗,观赏海滨草场静谧的风光,顺便歇息。

    甜沁笼罩在他庇护下,活在影中。

    第78章 涂药:“我们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甜沁长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有限,坐到了藤椅便再也不想动了。靴筒中过度用力的小腿隐隐酸胀,明日必定演化成十分严重的地步。

    谢探微察觉,好整以暇笑曰:“回去我替你揉揉。”

    “岂敢消受。”甜沁内心腹诽,嘴上换成更为温和的,“不劳烦姐夫。”

    谢探微态度煞是悠闲,唇角毫无意义的微笑,比风更细碎,阳光普照无形间感染人。甜沁便扭着,浑身不自在,刚要问咸秋何时来,一盈盈细腰的贵女迎上来搭讪。

    “谢大人……”

    贵女红着脸,手端着一盘冰镇杨梅,是岭南的好物,颗颗挂着冰霜。

    她自称姓高,家中水运过来的水果,献给谢探微。

    谢探微并无波澜,瞥了甜沁一眼,云淡风轻道:“甜儿要吃吗?”

    甜沁虽很口渴,适时摇头。

    “那便多谢了。”谢探微滴水不漏,似极平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贵女眼圈登时红了,凝固下来,恹恹离去,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甜沁拢了拢被海风恣肆拂乱的长发,忍不住讽刺:“姐夫当真魅力非凡,已为人夫仍源源不断吸引桃花,姐姐若在必得醋了。”

    谢探微瞧她没事人似的,说咸秋吃醋,她倒不吃醋,反有心情闲情逸致揶揄,莫名不悦,冷冷掐了她脸蛋,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妹妹呢?不吃醋。”

    甜沁一时感慨,出口便后悔。然而道歉已晚,谢探微那冷白柔腻似比旁人多一截的长指已然行动,拇指和无名指固定她下颌,使她动弹不得,最长的食指和中指则探入她腔中,扣住了她舌头,轻轻一施劲儿便要将她纤细的小舌头扭下。

    甜沁一阵干呕,偏生下颌被箍死,强忍腹中翻江倒海,被迫接受他残忍的制裁。她仅仅一句说漏嘴,他却十倍惩罚奉还。

    “唔……”

    她濒危地拍打他手背以表示弱,眼角溅有凉凉的泪。谢探微将犀利与刻毒执行到底,这场精心又不露痕迹的凌迟,远远看只像姐夫贴心给染了杨梅渍的妹妹擦嘴。

    良久良久,方得宽释。

    甜沁俯低不住干呕,恹恹欲绝,舌头幻痛,有种断了根的错觉。

    谢探微擦着手指的银色蛛丝,慢条斯理,飘着凉凉的目锋,“记住了。”

    该吃醋的时候要吃醋,不该吃醋的时候也要吃醋。

    他可以怪她僭越,她不能对他无欲无求。

    妾室名分,正妻,爱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其他女子对丈夫渴望的东西,她都要去争取。

    她要把他放在心尖上,她要为了他去与包括但不限于咸秋的任何人争抢。

    甜沁一身萎靡,形貌落拓,捂着嘴巴回到了山庄的居室。

    朝露和晚翠她们都望见她骑马的风姿了,家主亲自教的,马球一打一个准,本以为甜沁得神采奕奕兴致高扬,没想到她发了霉似地疯狂漱口。

    “小姐……”

    陈嬷嬷怜然,家主又对她做了什么。

    甜沁洗得下半张脸通红,任水花淌下,沉沉阖目,伸出手掌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蠢,竟与豺狼为伍?

    遍体酸痛,骑马留下的后遗症。甜沁内心好不烦恼,躺在榻上歇息。

    外面落雨了,犹如犍槌敲击木鱼的浩大雨声,糅杂着远方海潮的呼啸,比京城中更大。海滨天气变幻无常,白日里晴空万里,夜晚忽降暴雨。

    甜沁睡饱后立在窗前观雨,透明的雨水打湿了暮色,染暗了窗棂,扑面一片片寒风,海滨的风比陆上狂莽许多。

    陈嬷嬷她们急着将门窗掩蔽,怕打潮了小姐贵重的天丝衣裙。

    天色阴沉宛若一张揉皱的大青纸,甜沁眺望着远处的墨绿几乎隐入黑暗的草场。

    她踮起脚尖,试图眺见一点大海的影子,她还从没见过海。

    可惜泼墨打翻了,海天混成一团,海线根本看不清。

    小腿疼嘶嘶的,甜沁掀开裙角,蓦然见左腿靠下的位置青紫了大片。

    朝露见了,欲过来询问,正好此时门外雨湿的连廊中传来一二叩门声——主君到了。

    晚翠和陈嬷嬷心中一紧,匆匆忙忙开门,不敢多说,俛首屏息问安。

    谢探微烟墨色发丝挂着青琉璃般的雨水,细碎,清寒,收了油纸伞,雾暗云深,山色空濛,似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使黯淡的小室为止一亮。

    甜沁惊讶,但也不十分惊讶,道:“姐夫冒雨还来了。”

    “说好晚上给你揉腿。”

    谢探微还记得那无关紧要的玩笑,将打潮的斗篷随手交给陈嬷嬷等人,净了手,擦干颊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帘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顾自打开药匣。

    他这样晚来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没再多挣扎,细声道:“不用。”

    “撩起裙摆来。”

    谢探微一眼就瞥见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醒来看雨,觉得膝盖疼。”

    他不着痕迹凝注了片刻,深谙医道,已知伤痕并非意外,“说实话。”

    满身霜寒之气,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犹惧他指探喉咙之痛,不敢扯谎,嗫嚅道:“白日里送杨梅的高姓贵女,她家里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飞得太快,他们跑过来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谢探微轻蹙了墨眉,叩在瘀处,疼得甜沁直吟。

    虽然他也总罚她跪,外人欺负她就不行。

    “妹妹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我怎么教你的,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在实处。”

    顿了顿,他冷哂:“在我的山庄,动我的人。”

    仍是平静的仪态,却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吓人。

    甜沁悚然骇惊,起了层寒栗子。虽是为她撑腰,让她情不自禁产生远离的念头。

    谢探微熟练取出银针在火焰上炙了炙,插在她郁塞处。

    甜沁咬牙忍耐,疼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其实疼不止在皮肉,更在心里,她终日像飘摇无根的水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苟且在他阴影下偷生的苔藓,这种精神折磨死难熬的。

    “姐夫若觉得麻烦便放生我吧,容我自生自灭。”

    她趴着身子,声音闷在枕头里。

    平平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希望他这样做。

    “我就住在城郊不离开,姐姐和姐夫想我了便派人来唤,不耽误事的。我小时候和我阿娘在乡下生活过,喂鸡,砍柴,做饭样样都会,能照顾好自己。”

    她不愿意再夹缝生存了。

    谢探微略显冰凉的手滑在她的腰窝上,不辨喜怒,“为何忽然这样想,因为他们?放心,惹你不开心的人我会料理了。”

    “我没忽然这么想,我一直……”

    她欲翻身好好恳求,却被他压制性地按住,只好继续趴着,“姐夫喜欢美妾还是找旁人吧,有比我更听话漂亮的。甜沁求姐夫。”

    谢探微插好了所有灸针,俯首在她蝴蝶美背上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别说傻话。也别求我。”

    “前世你明明愿意留下。”

    甜沁泄气。

    前世是她最不想提起的。

    “可现在是今生了。”

    “你需要给我时间。知道后半生守着孤坟凄凉落寞的滋味吗?我确实有执念,待执念散了,我和你一拍两散,你想留也留不下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我们之间固然不会有爱情,但可以有亲情,友情,乃至于其它情谊。为了有朝一日终能送妹妹出嫁,我们便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自嘲一笑,“你当然不会爱上我,是吧。”

    甜沁思忖几息,勉强接受这答案:“那情蛊怎么办。”

    “情蛊……你知道的,心头血可解。”

    “届时我便剜开心来,取血解蛊。”

    他长叹了声,语声如雨点温柔飘下,许是怜惜她腿上的巨大瘀痕,没再说什么一辈子锁死你之类的狠话。

    甜沁认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终有一日会放手,当初还下这样重的蛊。

    无论他是否骗她的,现在她心里略微好过些。

    “那你会死吗?”

    “你担心吗?”谢探微反问,疏疏的,“把好好的一颗心挖出来。”

    “姐姐会担心。”

    她不声不响垂眼。

    “当初你就不该下情蛊。”

    谢探微似乎朦胧浮现淡而又淡的笑意,略去不谈,专注于为她纾解筋骨。

    揉着揉着,他覆在她搭在枕上的双手上,手心贴手背,阴影盖着她。

    甜沁将埋在枕中的面孔挪出来,斜眼乜他,他洒然对她笑,指尖流落的细沙一般,柔若春水,两具身躯却因她腿上插着长针无法靠近。

    “我不后悔。”

    隔了良久,他说,“再来一次依旧给你下情蛊。我对人世间尚有留恋时,也不会自暴自弃剜心救你,做那种愚蠢大义凛然的行径。”

    “现在它的强度依旧持续加强,突突的,听见它们的蠕动了吗?”

    他静静摸着她的脉搏。

    甜沁感凉飙袭人,齿冷恶心,虫子仿佛在她心脏冲撞。

    “恶毒。”

    她不悦评价。

    “哪一天我和前世一样爱上姐夫了,要死要活缠着你,你便后悔了。”

    他的底线是不要爱上彼此。

    “哦?”谢探微愈加紧了紧她被扣的十指,不无试探,“会有这一天吗?”

    会有吗。

    甜沁沉沉闭住悲喜无主的目光。

    谢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几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哑,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少不得戏谑和奚落。

    甜沁也不知重生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竟使前世冷漠的他揪着她不放。早知莫如乖乖给他做妾,兴许他还早腻些。

    第79章 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二日山庄天色沉沉仍未放晴,众人皆躲在楼阁里避雨。

    高家公子执意纵马,结果马蹄踩中山丘泥塘,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来。高公子扭断了腰骨,虽保得性命,下半身与床榻为伴。高小姐当时亦在马背,磕伤了膝盖,坡了脚。

    高家父母眼见一双儿女遭此厄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谢探微唱和作诗时一句海滨潮汐有奇景,引得高公子带妹妹前去冒雨观赏,意外遭此横祸。

    事后,谢探微惋惜道“怪我多言”,临风洒泪,遣人雇软轿将伤残的高家兄妹送回府邸,赠与金银和珍稀药材,并承诺日后会为高家兄妹解决婚事,将谢家女嫁予残疾的高公子,令谢家郎娶跛脚的高家女作贵妾。

    谢家仁至义尽,令人扼腕叹息。

    谢氏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第一豪族,炙手可热,能娶谢家女和能嫁谢家郎都被视为无可攀登的荣耀。

    高家父母被打了一棒子又喂了枚甜枣,哑子有苦说不出。本指望女儿攀龙附凤,勾引谢探微,结果一双儿女都废了。

    偏生谢探微天衣无缝,道德和舆论方面有巨大的优势,高家想据理力争也无从辩起,气得高父急火攻心,躺在榻上时日无多。

    至此,谢探微已差不多要了三条性命,不费一兵一卒,仅举手投足间。

    甜沁目睹了一切,第一次他正式站在她的阵营,替她撑腰。

    锋利的他恰如双刃剑,戳向甜沁自己时,她伤痕累累;对向旁人时,削铁如泥,所向披靡。无论对向她还是对向敌人,他都一视同仁的心黑手狠。

    他给予她的是一杯甜酒,裹着致命毒液的甜酒,初尝时甜味麻痹了舌尖,液体汩汩滑过喉咙,好喝得让人欲罢不能,待察觉有毒时大事晚矣。

    甜沁清醒地知道,他替她教训人并非因为多爱她,也不是他们建立了某种亲人的联系。仅仅因为她现在乖巧,他回馈她而已。

    他可以揽着她睡觉,可以亲吻,可以畅谈彼此白日的趣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的关系。他是谢氏家主,她是非妻非妾的妹妹,他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

    摸摸左腿,那大片淤青已开始散开、变黄,伤痕好似还在。

    雨雾在寒风鼓荡下,像一层层轻飘的纱帘,自九天之上坠下。雨化成风,凉意逼人。

    甜沁嫌屋里隐晦热闷,想撑伞走到雨中去,顺便眺一眺远方的大海。

    虽有高公子雨天游玩坠马的前车之鉴,她知山庄草地没那么泥泞,高公子是被设计的,庄园其实是安全的。

    谢探微正在灯下读着一卷公文,闻言头也没抬,省净地道:“雨甚,膝伤,不准去。”

    甜沁的兴致一下子土崩瓦解,“膝盖擦青而已,不影响走路的。况且我有伞,大部分路走在鹅颈长廊上,雨大正可以听雨。”

    谢探微撂下书,挑眉:“听不懂我说话?”

    甜沁憋下了头,她敢不听他的命令,自有情蛊疼得她死去活来,届时就不仅仅是膝盖擦伤那么简单。

    “姐夫日日控制着我,把那样珍贵的一对情蛊种给了我,把我绑在身畔形影不离,不会是厌了姐姐,想扶我上位吧。”

    她吸了口气压抑着体内涌动情蛊,挤出淡淡的笑容,颇为恶劣地挑衅,“姐夫爱上我了吗,怎么,要破坏不爱彼此的约定?”

    谢探微轻笑出声,“妹妹这么以为。”那副神情宛若听到什么诙谐天成的笑话。

    “你不要笑。”

    甜沁一时气不过,想勘破他的心,没想惹怒他。

    当然,谢探微也没怒,懒懒靠在身后的团枕上,神色清醒,泛着冰冷的傲慢,“我竟不知妹妹有这等癖好,被人用情蛊操纵,日日被关着,锁着乃至于被迫献身,还把施暴者的行径称之于‘爱’的。既如此,我不妨多爱你一点。”

    甜沁脊柱如被泼下雪水,从头凉到尾,小丑自取其辱。不过也无所谓,心知肚明的结果,她咧唇笑道:“不了,‘爱’多会泛滥,姐夫还是像前世一样任我自生自灭的好。”

    “你把什么误当成爱了,说给姐夫听听。”

    谢探微沉吟片刻,摩挲她光洁的下巴,态度很模糊。

    甜沁信然道:“吻,睡觉,拥抱,替我撑腰这些,还有姐夫生得英俊,有钱有势,待我温柔。是个姑娘都会当成爱。”

    谢探微若有所思聆着,话到唇边想追问什么,潜意识深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犹豫片刻,终究本性的傲慢和冷漠占了上风,化为灰烬和霜的一句:“我以为,爱这字眼高估了你我的关系。”

    他凉薄的笑如停泊在寒枝的风。

    甜沁亦笑了,什么爱不爱的,“怪不得前世姐夫疏离甜儿。”

    前世她便是如此单纯,整天纠结于爱。

    谢探微反复梳理自己内心,确信没有爱这种东西存在的,否则昨日他也不会和她道出彼此不爱的约定。爱是麻烦,是反过来束缚他的枷锁,他整齐的人生不允许这种紊乱的东西存在。他可以喜欢谁,青睐谁,但这一生都不会爱谁。爱会满盘皆输。

    现在把她留在身畔的原因,一方面是对今生她私自筹划嫁给许君正的惩罚,一方面对她前世早死有执念。他是个正常男人,需要个契合心意的临时眷侣纾解。

    恰如他承诺她的,缘尽了,自然会散。

    即便有情蛊约束,这世上又哪曾真有一生一世的人或事。

    他对她确实没有爱那种深邃的情绪,但她也确实属于他。恰如人不会爱上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但笔墨纸砚确实属于主人。

    被外人恶意损坏了,主人自然会护着自己的物件,惩罚破坏者,要求破坏者赔偿。这不是出于对笔墨纸砚本身的庇护,而出于对所有物的庇护。

    所以不能说一个人爱惜笔墨纸砚,就变态到爱上笔墨纸砚了,那是恋物癖才做的事,他和甜沁亦是如此。

    ……

    又隔两日雨晴之后,咸秋终于结束了京城那边的应酬,姗姗来到了山庄。

    甜沁被高家人的马球擦伤膝盖的事,她略知一二,出乎意料的是咸秋未像往常一样关照甜沁,而隐隐怪罪甜沁麻烦生事。

    高家世代为官,并非省油的灯,若谢探微因此清白圣人、道德无瑕的名誉受损,十个甜沁也赔不来。这庶妹不像帮她生子的裨益,反倒像不知所谓的累赘。

    深层次更令她不满的是,甜沁日日与谢探微独处,形影不离,夜寝一榻,同乘一骑,得谢探微亲自教锤丸,还见了谢氏同等级别门户的友人,隐隐有凌驾于正室之势。

    那自己算什么?

    咸秋忐忑不安,极大恐慌。

    幸亏谢探微只是玩玩,甜沁并不收房,否则有朝一日甜沁真生下了孩子,宠妾灭妻之祸顷至。

    咸秋和甜沁头顶有个共同的主子谢探微,咸秋固然不满,不敢在夫君面前撒泼,只得卑微婉转与谢探微周旋,希望他可以顾念夫妻情分。

    “非是我絮叨,料理高家的事夫君做得太冒险了,为妻捏了把汗。高家固然不是谢氏这等累世豪门,府邸中却养了一批士,说是士,实则是市井喽啰混混,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夫君为了甜沁的区区腿伤就废了他们一双儿女,他们必然记恨,日后在陛下面前诋毁夫君,更甚的,使混混在夫君上下职路上埋伏,行凶伤人,如何是好?”

    咸秋洒泪咳嗽着,病弱的身子雪上添霜,一副劳心劳力的贤妻模样。

    “夫君若有个三长两短,为妻的天也塌了。”

    谢探微无奈笑了下,递帕擦干她的泪水,怪她小题大做:“我错了,在此致歉,夫人且收泪。堂堂朝廷命官还能怕几个小喽啰不成,至于陛下,我抱他时多喂两颗糖。”

    咸秋禁不住破涕为笑,嗔怪用湿帕抽打谢探微,“夫君尽会打趣,我说正经的。你只顾着甜儿,将我的心意辜负个干净。”

    谢探微听这等拈酸之语,未做正面回应,只道:“夫人宽心,我自有数。”

    他每每不温不火,从不与她主动亲近,成婚多年无过多肢体碰触。她呼向他的声音,遥遥永远得不到回响。

    他青睐的样子似乎只有甜沁那种,可明明她与甜沁是同个父亲,她长得也有几分肖似甜沁。

    咸秋蓦地无比厌恶自己,后知后觉不禁作呕,她竟下意识与勾栏歌姬的女儿对比。

    咸秋内心风起云涌,头脑燥热,昏昏然不知方向。她好生难受,嫉妒,甜沁不费吹灰之力拥有她羡慕的一切,谢探微凉薄本性里少有的偏爱全给了甜沁。

    当初谢探微毁了余家也为甜沁,甜沁悔婚,私相授受,逃跑,不敬尊长,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他亲自设计园子珍藏甜沁,甚至纵容甜沁怕疼不生育。

    命运,如斯的不公。

    咸秋瞥向谢探微,他正好整以暇把玩着甜沁送的廉价半月玉璧,在响晴下撒着洋洋洒洒的光,淡淡的笑如一整个天空的柔恬。

    她说的话,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的喝醋与抱怨,他左耳进右耳出。

    她之前找五台山大师开光的宝贵佛珠,被他随意丢到一边,转而把玩地摊货。

    咸秋酸得如欲涌泪,极力扼住自己情绪,劝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旦撕破脸就什么都没了。

    她主动靠在谢探微肩头,试探地道:“夫君,如果……我是说如果,甜儿有朝一日与我反目,你如何取舍?”

    第80章 出海:妻或妾。

    从前咸秋问过类似的,每每谢探微的答案皆是肯定。她之所以一遍遍问,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虚渺,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让他一遍遍承诺仿佛就能抓住他。

    谢探微果然很快道:“你。”

    言简意赅,不带感情。

    咸秋得到这简洁确定的答案,心里没丝毫高兴,反而被没头没尾的悲伤笼罩,坠入深深的迷茫。

    他惜墨如金,心如玄铁,和她相敬如冰,连一句“为什么忽然这样问”都懒得多说,直接打发给她标准答案。看似温暖的回答,内核却是冰冷的。

    他与甜沁在一起时,会说笑,会插科打诨,会不正经,会别有用心下彀,会把话头往暧昧上引导,与她便是如此的惜字如金。

    咸秋顿了顿,撑着笑颜,此地无银三百两,为自己解释:“我和甜儿是亲姊妹,岂会反目,她舍得我也不舍得,我仅仅假设。”

    谢探微稍稍颔首,假设不假设的无所谓。

    话已至此,咸秋硬着头皮恳求谢探微稍稍远离甜沁,顾念一下她这正妻的体面。毕竟甜沁连妾室都不是,宗法上是二人妹妹。山庄人多眼杂,传出去了不好。

    谢探微忖度片刻,应下。

    对于她的恳求,他都简简单单应下,仿佛他们的关系也是简简单单的。

    咸秋怅然若失。

    此刻甜沁领着丫鬟在外叩了叩门,入内,肩头沾着两片透明的槐花,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咸秋惊,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的。事实如此,甜沁爱听去便听去。

    甜沁面色染了淡淡虾青,眼睑轻颤,好似阴雨绵绵,欲言又止。谢探微视线沉静地盘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好整以待。

    气氛沉默着,莫名有些僵峙。

    咸秋料定甜沁有话和谢探微说,不愿夹在其中,又想趁机听听甜沁的心里话,便佯作更衣,闪入内堂。

    隔着一堵缀满字画和古物的墙,甜沁的嗓音清晰飘入耳中,“……姐夫,高家兄妹残废是你动的手,姐姐凭什么怪罪我,方才紫菀过来把我斥责了一顿。”

    声线波动,泛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谢探微回了句“那如何呢?”,一反以往的溺爱,虽见不到神色,懒懒洋洋作壁上观的口吻,并未在这场妻妾争执中偏向甜沁,“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甜沁被噎住,显然不能认可,“你偏向姐姐,不公平。”

    半晌,变本加厉要求,“既然你们夫妻是一家人便让我走,远远的不碍你们的眼,你和姐姐相亲相爱去。”

    咸秋听到此处不禁蹙眉,甜沁也太拎不清,天天威胁着要走,跟谁留她似的。恃宠生娇也该有个度,拿捏过了谁都厌烦。

    “你姐姐是你主母,又是你长姐,训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听着便好。”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

    谢探微打断,一句极冷的命令。

    他今日对甜沁的耐心极差。

    随即传来甜沁快步离开的声音,抽着鼻子,受了极大委屈。

    咸秋一凛,她是在谢探微面前讲了甜沁,没想到二人闹得这么僵。

    咸秋方才气恼,确实叫紫菀去教训甜沁,让甜沁守守规矩。甜沁这死丫头,竟有胆子闹到谢探微面前。

    从前谢探微皆向着甜沁,让甜沁以为不可一世。实则谢探微的原则时刻在变,以往的宠溺并不等于现在宠溺。

    毕竟她是他的正室妻子,善用温柔手段,还是能赢得丈夫的心的。

    ……

    甜沁对紫菀那丫鬟好生恼火,仗着咸秋的势责备于她,去谢探微处告状,试图凭他这些日对她的宠溺扳回一局。

    没想到自取其辱了。

    那人的脸比翻书还快。

    这场面太过熟悉,前世他不在乎她时,她被李福和咸秋联手陷害,他的不屑一顾也与现在态度如出一辙。

    甜沁失魂落魄走在槐花零落一地的湿漉漉甬道上,越加认清自己玩物的身份,方才问的那些话无异于跳梁小丑。

    她谈不上悲伤,只是深深感到不值,就这样被迫和谢探微绑定一辈子。

    咸秋既到来,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大多与咸秋骑马游玩,偶尔带着甜沁也不如前几日那般亲昵,甚至没多看她半眼,刻意划清界限。

    本质上他随心所欲,妻或妾,他想宠谁就宠谁,对谁有兴致就和谁说话。

    甜沁又像以前那样沦为被遗忘的影子,远远眺望谢探微和咸秋登上高高的草甸,眺望大海的身影。

    咸秋好奇指向远方的帆船,谢探微专注聆听,或帮她撩开盘旋在头顶的蜻蜓,海咸味的濛濛明光如瀑布笼罩着他们二人。

    甜沁也想看大海,念了好多天了,然而浪漫的草甸高处仅容得那一对神仙侣,熄了念头。左右伸舌头就能尝到腥咸味的新鲜寒风,亲眼看不看大海不打紧。

    午膳时鸡蛋被蒸了个全熟,硬邦邦的像石头,失了蛋黄的腥甜。

    甜沁用筷子戳了戳,没敢吱声,怕又被说成挑三拣四。前几日咸秋没来前,她的蛋还是他精心叮嘱厨子的三分熟,碰一碰流汁的。

    咸秋拌饭尝了口连叹好吃,“鸡蛋就是要熟透,不然腥腥的跟大海一样难闻。”

    谢探微搭声:“大海很难闻吗?”

    “有一点。不太喜欢贝壳和沙子的味道。”

    咸秋笑着说,“所以即便贝类珠光溢彩,我也从不戴贝类的首饰。”

    谢探微将汤中几枚蛤蜊挑出,递给咸秋:“那不戴。”

    咸秋面红,沉浸在夫婿的关怀中。

    甜沁垂头默默舀着汤,后背发凉,她素来最爱贝壳做的首饰,在阳光下散射七彩霓虹变幻绚丽,一如她和许君正初次在书肆相会的打扮。

    舀了半天,汤里尽是藕断和肉丸,漂着胡荽和葱沫,却没有什么蛤蜊。原来传菜的下人耳尖听闻主君主母不喜,提前给挑出去了。

    谢探微并未过多照顾甜沁感受,甜沁由捧在手心的小小姐跌落为寄人篱下的庶妹,饮食用度恢复了普通水平。他之前在她们姊妹之间若有若无的偏移,回归了正轨。

    甜沁并不算正经主子,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境遇好坏全凭家主心情。

    或许,近来她屡屡提及“爱”,真的冒犯到他了。

    饭后咸秋去洗漱,谢探微漫不经心饮着杯中最后一口酒,桌上只剩二人。

    甜沁心跳漏了几拍,谨饬道:“姐夫,明日我也想随你们出海。”

    自从那日被他训斥,她首度与他交谈。

    谢探微像没听见她的话,既无反应,也无动作,冷冷淡淡的完全把她当空气忽略,仿佛与她说话会破坏饮酒的兴致。

    他喜怒无常,听凭己性。

    甜沁难堪地掐了掐手绢。

    她虽提出了出海的恳求,能不能出海却不是她决定的。她不是故意要纠缠他们夫妻,破坏他们二人海上垂钓的渔趣,单纯想看看大海。她是晕船的人,看过河,看过湖,却没真正看过广袤无垠的大海,新鲜的事物引起她的好奇心罢了。

    甜沁起身行礼,知趣离开。

    晚风吹拂在身顿生凉意,她行道迟迟,遥感某根脆弱的弦被撞中,支撑不下去。若明日能出海,将她抛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化为泡沫也好……

    这一夜,甜沁睡得格外不安。

    翌日早陈嬷嬷却欢欢喜喜告知她,“小姐不是要出海吗?主君那边的人在催了,码头有船,今日主君和主母要在远海垂钓,小姐再不起床便来不及了。”

    甜沁激灵灵顿时醒了,忙不迭趿鞋下地梳洗,换好素雅轻薄的出海裙衫。

    趁陈嬷嬷没注意,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妆奁,将平日偷偷收集的碎银和小剪刀藏在裙摆下。

    她也不知为何这么做。

    或许真如外界谣言,她神志已经不正常了吧。

    甜沁被赵宁接了码头处,那码头并不大,为谢氏的船只单独进出,风景绝佳。

    白色精灵的飞鸥密集盘旋,啄食人手中的红薯,羽毛软乎乎的,也不怕人。咸秋也带了点,享喂鸥之趣。海浪一圈圈拍在岸上,宏大的咆哮,风烈得几乎让人站不稳,衣裳襟带失控地飘在半空,全都变了形,长久凝望墨蓝的海让人恐惧晕眩。

    “甜妹妹怎么也来了?”

    咸秋讶了讶,望向谢探微,“她晕船。”

    谢探微的声音在海风中听不真切:“让她跟着吧。”

    甜沁上前,迈过十尺多高搭在岸边木架,对姐夫姐姐行礼。

    咸秋略有不怿,但甜沁已至,咽下话头招呼道:“甜儿快上船,没准备你的鱼竿,一会儿便和姐姐一块钓鱼吧。”

    甜沁确实晕船,船还没看起来,看着颠簸晃动的大海已经有种呕吐的感觉。她想蹲下来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点扎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着水藻和海中群群游过的小鱼,恍若怀有心事。

    “开船喽——”

    纤夫朝诸位太太老爷高喊。

    偌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排开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单有谢氏的贵人,还有渔户、盐户、采珠户,皆是庄园自家养的人,大伙儿迎着海绵灰黯惨淡的阴云,撒网的撒网,磨刀的磨刀。采珠户准备好了凫水的绳索和猪尿泡,要潜到深海中为主母捉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睁睁见船远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岸,如一片叶被抛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海上清纯如酿的空气,天色是鸭蛋青,滚滚阴云将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体时高时低,时正时偏,宛若被吞噬。

    严格意义来说今日并不适合出海,浊浪滚滚,掉下船的人会被浪卷走,有死无生。

    渔夫绘声绘色地解释,“但早去早归便无妨,虽有浪,不至于起风暴。”

    甜沁认真听在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