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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坠海:“抓紧我。”

    片云掩空,天海共色。

    在浩瀚吞噬人命的大海上,西风甚紧,浪涌滚滚,船是唯一的依傍。

    已至远海,渔户、盐户、采珠户们各自忙碌着,桅杆下宽阔的甲板上,咸秋正组拼着鱼竿,将长长的渔线丢入海中,进行一场豪贵才负担得起的酣畅淋漓的海钓。

    谢探微在旁指点着,时而动手帮忙调整姿势。咸秋明艳不可方物,与谢探微的手重叠在一起,共同把着鱼竿,拍上甲板的激流对他们来说是兴事,笑逐颜开。

    隐隐听到咸秋说,“捞上来的夜明珠有多大?”

    “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

    “那有什么用呢。”

    谢探微笑了,“摆在屋里光濛濛的好看。”

    甜沁乖乖站在他们背后栏杆边,涛涛呼啸的海风中,报备说:“姐夫姐姐,我去船尾看太阳,那边的乌云裂出几缕金光。”

    并没有人在乎,她的声音一半淹没在海风中,一半淹没在咸秋的笑语中。

    甜沁抿了抿唇,望着谢探微的背影,等他确实没反应才走开。

    她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哪怕去冰冷的海水中。

    剪刀和碎银两缝在衣裙内侧,坠在玉石压襟尽头的位置,导致她走路僵硬,被船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倒。

    渔夫见这谢氏二小姐,好心提醒:“浪大了船尾晃得慌,小姐还是在甲板上呆着好,主君说让他们下海给您剖珠子。”

    甜沁低低嗯了声,暗藏心思,秀丽的颊刮上透明的海水和颗颗小盐粒。

    跨过船上几条踩起来嘎吱作响的木阶,她拎着裙摆费尽艰辛,终于挪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桅杆遮挡,视野广袤开阔。密云如铅,骇浪拱起一座座小山,海声愈响,云卷雾涌,渺小的人被抛在天地之间,罩上一层天青色浩大不可抗拒的寒冷阴影。

    甜沁登上船窄的小台,高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周围无护栏圈禁,眺望得更旷远。天空金黄色的阳缕如融化的金子,从千疮百孔的乌云中流泻出来,洒得海波一片光粼粼,苍凉之中美不胜收。

    “姐夫,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打生下来没见过母亲。我保证不和姐姐抢,只是想看看亲生骨肉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姐夫,我的婢女没有偷盗,是姐姐指使管家用假药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我们一文一文攒的。茅屋太冷了,我那里一直在流血,咳嗽得厉害,也很疼很冷。”

    “姐夫,今日宏儿推了我,我跌进湖里呛了水。他不认我这生母,还口口声声辱骂我。好烫,脑袋迷迷糊糊的。”

    “姐夫,既生瑜何生亮,你有了姐姐为何还毁了我的一生?”

    “姐夫,我时日无多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前尘如烟依稀浮上脑际,一片巨大的浪花朝船体打烂,震得船尾猛烈撼动,紧接着又一片浪花拍来。这在船头无伤大雅的水涌,在船尾俨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甜沁脚下一滑,重心偏移,周遭没有任何围栏可扶,她纤瘦的身躯顷刻间被卷下了船,剪刀和碎银两散落遍地。

    “甜小姐——!”

    呼啦作响的海风中夹杂渔夫一二惊呼,他们在距她十丈远的地方梳理渔网,浪来得太急,顷刻之间根本来不及救。

    甜沁闷哼了声,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坚硬的船体上,顿时有黏腻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液体淌下,是血。

    她的肉身很快浸泡在碧蓝的海水中消亡,被大鱼分食,得到解脱。

    恰在此时,众人刺耳的呼救声中,一只冷白有力的手却猝然死死攥住她的小臂,在离海面仅有半尺的地方,力挽狂澜,将她拽住。

    是谢探微。

    “家主小心!”

    惊呼声演变为更为迫切的尖叫。

    谢探微挽到手肘的一截清瘦小臂被鱼鳞划伤,汩汩流血,发丝亦被海水打湿。

    他颤抖着,似因刚才猛灌了冰凉,又在极快时间内完成了不可能的救人之举,一反常态失却了冷静,泛着慌张。

    “抓紧我。”他对甜沁说。

    谢探微将甜沁死死按在怀中,掐她认证,命赵宁取来纱布和金疮药止血。好在甜沁仅受了冲撞,并未真正掉入海中失温。

    “甜儿……”

    他搓着她的凉颊,不停地唤,“睁开眼看看,是我,姐夫。”

    甜沁艰难扒开被血流贴上封条的眼皮,瞳孔略略涣散,一时竟不清在海底还是船上。

    谢探微冷声朝渔户令道:“回航。”

    他摘下衣襟裹给怀中的甜沁,将她打横抱起。甜沁神志糊涂混沌,揪着他的衣襟不住挣扎,哭着:“姐夫,你叫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景色很美,我不回去。”

    谢探微双目猩红,闻声猛然吻却她额头的血,月冷星寒呵斥:“住口,还惹我生气。想死是不是,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便真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你就敢死。”

    甜沁仍蹬着绣鞋挣扎,口中呜呜咽咽。

    谢探微擦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一言不发抱她来到船室之内,用她的披帛将她捆在罗汉榻上,防止她再乱动。

    本来下了命令归航,他忽然又改变主意,按原计划去远海给她剖明珠。

    谢探微半跪在动弹不得的甜沁面前,按住她捆得像粽子的身体,瘆人的语调比海水还冰冷:“乖些,非逼我找绳把你拴起来,还是让你弟弟和那三个婢女陪葬?”

    他指尖犹残留一缕颤抖,罕有的方寸大失,仍在为刚才的事后怕。在她报备后他便机警预感到不祥,一路尾随,饶是眼疾手快,手离她彻底跌入海中仅有一寸。

    她好大的胆子。敢自尽。

    他说到做到,朝露晚翠陈嬷嬷那三个婢女已叫小船去接了,她若再敢跳海,就将这三人推下去一同喂鱼。

    甜沁骇然,被绑的姿势分外可怜,泪水交织成网,哑然道:“你这样欺我。”

    “甜儿。”谢探微强忍挞伐之意,包围式的搂抱让她窒息,像把她的魂儿吸走,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化为凶得要命却好用的一句威胁:“老老实实的,谁都会平安无事。”

    甜沁脑袋史无前例的眩晕,刚才的意外一半源于真想跳海,一半源于失足踩空。

    但无论哪种动机,目前的境遇同样可怕——她没死成,又活着落到了谢探微手中。

    她宛然悬于死与生之间,既无法体验死亡一了百了的快感,继续在艰难的人世间泥泞中活着,还要承受私自自戕引来的上位者的怒火制裁。

    甜沁躺在温暖发昏的罗汉榻上,因额头伤口起了高烧。

    稀里糊涂中她奢望能幸运烧死,然而漏估了谢探微的医术,谢探微本人是最好的郎中,这座船又经常出海,各类草药俱全。

    甜沁的高烧只持续了一小觉的光景,便转为低烧消褪了。

    服了药后甜沁便安置在船室里,披帛撤开了,换作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她手腕在榻上,使她无法离开船室,免得再生波澜。

    咸秋目睹了事情的全程,胆战心惊,数度前来探望甜沁,洒了许多泪,脸也被沤得皲皱了。这泪倒不全是虚伪的,甜沁不能死,无论自戕或意外。

    甜沁一旦死了,谢探微对余家最后仁慈也跟着烟消云散,届时必定休妻和离。

    甜沁于噩梦中像被抛在大海上,颠来簸去,牙关紧咬,睁开眼睛才发生痛楚来源于梦境,醒来便不存在。

    临近暮色,昏暗的船室中一物朦胧闪着月光般的柔光,或许不是一物而是多物,筐子里有贝壳、明珠,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她费尽心机攒的碎银两和小剪刀,也被装好重新送回她身边。

    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湿漉漉的亵裳脱落,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身后手臂将她绵柔托起,揽在怀中,银链窸窣作响,幽渺如同海深处的叹息,“你醒了。”

    甜沁怔怔仰头凝视着谢探微,后者淡极似无地笑了下,轻触她乌黑的瞳孔,确信她没有暴盲:“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

    她说,平平静静的。

    谢探微道:“那就重新认识。”

    他将头抵在她肩窝,若有若无地啃噬,带着可怕的侵略性。饶是在汪洋浩渺的海面上,甜沁仍恍惚被囚在他一个人的岸上。

    酣寝暗帷中,甜沁有气无力挤出两个字:“我疼。”

    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以濒死弧度扭曲着,不耐烦着,“能别抱我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谢探微悄然婉拒她的要求,“马上靠岸了,带你回家。”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别任性。”

    他沉溺着,以一片柔软强势封住她。

    甜沁呼吸再度塞壅住了,谢探微拿了颗手心大的夜光明珠塞给她,让她把玩。说好了给主母剖的,都到了她手里。

    饭菜送来,昏暗中甜沁看不大清山珍海味,只知鸡蛋又变成三成熟的流心了。

    “吃些,靠岸后还有宵夜,你喜欢的咸咸的鱼羹。”

    谢探微放软了声线,“要不然我喂你。”

    甜沁为了逃避他的喂饭,自行吃两口,胃口欠佳,很快撂下了。

    谢探微望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流心蛋若有所思,她钟爱的蛤蜊肉也只碰了半口。

    她一仰,额头碰上他泛凉的手臂,缭绕着药香。

    他道:“是不是又烧了,让我摸摸。”

    甜沁连忙拂开,“没有。”

    谢探微不肯信,仔细摸了她额头半天,又摸自己的额头,柔淡如夜明珠熠熠光辉:“妹妹弄得我惊弓之鸟,都对医术没自信了。”

    他臂间缠着纱布,原来为了救她,他自己手臂的大绺血肉也被割了开,差点和她一起死在海里。

    第82章 银链:“仅仅用链子锁着便宜你了。”

    下船后,甜沁被带回了避暑山庄。

    她皮肉伤得轻,额头伤痕浅淡,未到毁容的地步,裹了圈楚楚可怜的白纱布,整个人愈添几分支零破碎的柔弱之美。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长久嗜睡,精神萎靡,闷闷不乐,却因多年的抑郁和心疾。

    脚踝伤得比较重,新伤叠旧伤,一度高高肿起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咸秋匆匆探望,忧心忡忡。

    回程甜沁一直脚没沾地,谢探微抱着的。

    咸秋此时过来,谢探微同样不大允许靠近甜沁,“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歇息。”

    “都怪我非要出海钓鱼,害得甜儿……”

    咸秋抹了两滴泪,见谢探微无动于衷,强行咽下后半截不合时宜的话,知趣地道:“那我先回去了,夫君也受伤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朝露将咸秋请了出去。

    咸秋最后恋恋不舍瞥了眼谢探微臂间伤口,和婴孩一样被他悉心呵护在怀的甜沁,酸得厉害,浓浓长叹。

    谢探微静静凝注着甜沁憔悴的睡颜,坐在床畔,握着她纤细的皓腕。默了片刻,他以温帕擦拭她的额颈,使睡着的肌肤保持干爽,轻得像触碰白莲子月亮。

    甜沁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睡了挺久已经睡饱了。谢探微近在咫尺,她不大愿意醒来。

    这场病若彻底一点,她便不用面对他凉薄精明的质问,不用面对他和咸秋的你侬我侬,不必整日夹在冰冷的感情缝隙中反复拉扯。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显感觉体内力气在一点点滋长,并非前世一息弱似一息的油尽灯枯,恐怕死不了了。

    混混沌沌中,她仿若又睡了过去。梅子的清甜缭绕着梦乡,春雨过后,娘亲笑吟吟坐在屋檐下,抚着拢起的腹部。年幼的她穿着襦裙笨拙在地上玩耍,梅子被捏得溅出汁水。娘亲念叨着“你爹马上接我们母子入府,阿甜要过上大小姐的好日子了”。

    画面一转,偌大的囍贴在花堂,余元和娘亲喜气洋洋坐在主位,她盖着红盖头,火红的檀唇,戴满了珠翠。

    新郎官牵着红绸,像许君正仿佛又不是许君正,与她并肩承诺“我会一辈子对娘子好,不离不弃”,十里红妆,余家人皆在鞭炮声中欢送,美好得令人落泪。

    许是凤冠霞帔太厚重了,甜沁阵阵闷热,恨不得扯掉累赘的衣裳。她刚回头找新郎,蓦然感到颈后吹来清凉,裹挟着广袤的海风,一切都消失了……

    甜沁骤然醒来。

    梦境被光刺破迅速消弭,意识归笼,她怔忡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嘈杂的新婚喜堂上,而在谢氏山庄的床榻上。

    方才的凉风,是谢探微在旁用折扇为她扇凉。

    他居然还在。

    谢探微的呼吸很浅淡,完全融在静谧中。可他仍有强烈存在感不可忽视,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醒来最初的几刻,甜沁四肢留在梦中不太能动,缓了会儿,她仍然装睡。

    “我叫人掌了紫菀的嘴,牙齿都掉了两颗,带着血呢。”

    谢探微捏着她柔软濡湿的手心,声音低沉得宛若封闭在盒子里,轻轻地滴淌着滴淌着,似说给睡着的她听,又似自言自语,“给你出气了,莫要再气恼。”

    他沉浸在静谧深邃的孤独中,隔着厚厚的被子,俯身圈抱着她的身躯,药香缭绕,清淡若无的呵责,“怎么可以用跳海逼我。”

    甜沁被他压得险些溢出哼,他的视线少了几分平日的清醒冰冷,多了看不懂的情绪,口吻更称得上复杂。他给她擦汗的动作平凡又温存,竟不让人窒息,也不含着操纵欲,纯纯是姐夫对妹妹的关照。

    他是怕她死吗?

    可能得心应手的玩物没了,一时找不到新的。

    脚踝咝咝啦啦疼着。

    她仍在艰难装睡,暗暗期盼他快离开。

    过了很久,谢探微的气息仍清晰萦绕,时而替她拨开闷得过于严实的被子,或调整她有落枕风险的睡姿,吓得甜沁的呼吸漏了一拍又一拍。

    装睡实在过于辛苦,甜沁眼睫翕动,提心吊胆的,那道雪线般阴冷的目光若深渊的凝视,始终没离开过她。她表面安然熟睡,衾褥下双手早绞成一团。

    半晌,谢探微似乎弯下腰来,靠她耳畔极近,空荡荡呵气比风还轻。有好几次她都感觉他要开口说话了,喉咙压着笑,可他偏没有,就这样若即若离地折磨她。

    甜沁煎熬,快装不下去了,有种想要猝然睁开眼的冲动,质问他为何轻薄她?

    睁眼这简单的动作,如捅开薄薄的窗户纸,可她偏偏捅破不了。

    谢探微的指腹忽然按在她左右转动的眼珠上,呵声:“别装了。”

    甜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有些无语:“刚醒。”

    谢探微懒得戳穿她的谎言,拨了两颗亮晶晶的荔肉给她,唇角弧度抹平了些许,“妹妹那点本领傻子都瞒不过。”

    甜沁被他说得脸色憋红,木讷嚼着荔肉,他说的仿若不是装睡,而是蓄意跳海出逃的事。

    “姐夫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你这几日没应酬吗,或者和姐姐游玩的计划,总是陪我。”

    据她所知,他在避暑山庄邀了许多熟悉的友人和故旧。

    谢探微可有可无颔首,“本来有的,因为你推掉了。”

    “因为我……”

    甜沁心底微沉,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纱布,“你去吧,我无妨。”

    这一句落在谢探微耳中无异于撵人。

    “我说过推掉了,接下来几日只陪你。”

    谢探微眼底黑漆漆的反感,毫不客气将她圈在臂下,节节逼近,那命令又告诫的口吻作势要算她私自跳海的账。

    甜沁两肩陡然一沉,退无可退,受伤的脚踝宛若戴了天然沉重的铅块。

    他喜怒无常。

    谢探微顺势掐住她下巴,吻中泛着荔枝甜而冷的清香,较真儿得很。

    甜沁沉闷唔了声,徒然留下几道抓痕,这才发现一只雪润细腕仍被银链系在床头上。

    她陡然推开他,恼怒抬起手腕,哗啦啦窸窣直响:“这是什么?”

    谢探微泛着冶荡的形色,斜乜了眼,字面意义的解释:“链子。”

    甜沁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泄欲玩意儿,含恨拉扯,将手腕勒得通红:“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快给我解开。”

    谢探微慢条斯理按住她疯狂挣动的手,免得细链真割损了肌肤。说来粗的链子虽不容易割损肌肤,却有失美感,与山间纯酿般美丽的她不搭,所以才选用细链。

    “不喜欢吗?私制的。”

    他非但不解开,还一颗颗解她寝衣的襟扣,有条不紊,挂着斯文的笑,“是不喜欢颜色还是工艺,亦或是长度和材质?说来听听,绑你是肯定的,其它的可以任选……”

    甜沁捂住衣襟,却因手腕戴着银链,连下榻都做不到。

    “放开我,姐夫到底想做什么?”

    她柳眉倒竖,全然动怒,尽管这怒气毫无威慑。

    谢探微似听到了什么诙谐笑话,危险的色彩编织成一潭星,一字字告诉她:“妹妹该心里有数,你在船上做的事,死了便罢,活着我必定要追究的,否则我也太软柿子了。”

    “仅仅用链子锁着属实便宜你了,这惩罚损伤全无,多半为你保驾护航,免得你又‘失足’跌入水中了,还不满足?”

    他撩起那月光弧线般星芒微闪的链子,“我会对外人说你精神确实不大正常,乃至于紊乱自戕的地步,所以才用链子锁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惩罚,还请妹妹笑纳。”

    甜沁不可思议,他的话语无一丝光亮与温度,之前对她的温柔和关怀难掩他凉薄的本性,蛇蝎的心肠。

    她不能死,在没得到他允许的前提下。

    情蛊牵制的是心,链子牵制的是身,他用实际行动碾碎她的有一次反抗。

    她并没有私自去死的资格。

    屋内,鸦雀无声。

    他的底牌亮清楚,她再无底牌可亮。

    片刻,谢探微伸手碰她侧颜,动作认真得不像他。

    甜沁厌恶地避开。

    谢探微逻辑层面严丝合缝,冷情拷问道:“那你解释,如果不是为了寻死,你当时为何靠船缘那么近,还刻意登上没栏杆的地方,更携带碎银两和剪刀?想看太阳甲板上也能看,为何去那风浪大十倍的船尾?”

    甜沁星眸满嗔,挣扎道:“我和你报备过了。”

    “报备了?”谢探微讽意深沉,强迫她脑袋正对自己,面对面,“报备了就能为所欲为,报备了我答应了吗?只因怨恨我,便用死亡逃避。”

    甜沁双手被钳在枕头两侧,如砧板上的肉。

    他猜得刚好,她无法追加狡辩之词。

    事实上当时她浑浑噩噩,精神紊乱,试图携小剪刀和碎银两出海脱逃,剪刀用来自保,银两用于生存,能逃则逃,不能逃则跌入海中。并且后者更好,更简单轻松,除去死时短暂的疼痛几乎是一了百了的。

    “左右姐夫厌恶我,何必管我的死活。”

    甜沁被他阴郁的侵占欲逼得难受。

    谢探微已得真相,不屑再辩,濛濛冷光,“确实,我厌恶你,但你也休想寻死。良缘孽缘都该由我亲自了断,出嫁之前妹妹少一日在我身畔都不行。”

    一日没出嫁,一日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管束者。

    他抚着银链,透明而清澈的眼波流转,似乎爱极了这项器物,“否则这东西多粗的都有,比你胳膊还粗,怕你承受不住。”

    甜沁被他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浑身冻住。

    可以确信的是,她寻死的行为彻底惹恼了他,冒犯了他操纵她人生的权力。

    没错,这项权力是他的。

    她可以死,但必须由他亲自赐予。

    第83章 蝴蝶:“舔一舔。”

    第一次,甜沁意识到噩梦永远不会醒来了。

    刚重生时,她频频使用诡谲的小伎俩,通过巧言令色和拿捏,曾一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拿到了正室大妇的婚事。

    好景不长,谢探微摧毁了她的一切,并且对她持续施压。她以为的那些胜利,其实来源于对手玩都懒得玩的弃权。

    她草率的信心,因为对他人格底色的不了解。只手遮天的权臣对寄人篱下的庶女,注定是场不公平的对决。

    谢探微自顾自揭开了臂间纱布,一道尚未结痂的狰狞赫然于肌。

    他凝注片刻,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对自己也是同样的残忍,幽幽说:“给我舔舔,为你而伤的。”

    甜沁眼皮短暂抖了下,“我也受伤了。”

    “不影响。”

    甜沁依旧无动于衷。

    谢探微的另只手只好攀上了她的后颈,迫使她屈从。男性清瘦劲健的肌肉浮着青筋,抓握的姿态,充满了冰冷的压迫和满盈欲溢的力量感,稍稍施力便能将她纤美的秀颈残忍扼断。

    “我说,舔一舔。”

    他重复,柔静的语气暗藏逼迫。

    甜沁终于木讷地动嘴,压于颈间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他们同坐在榻上,本没有高度差。

    她本打算以稍稍俯身加拿过他臂的姿态,完成这命令,可谢探微那灌铅的力道直接将她压到了他腰线的位置,使她几乎在榻上跪着。脚踝受力,交织着细微的疼痛。

    他的强行使地位高下立辨,尤其甜沁腕间还戴着光闪闪一扣盘一扣的链子。

    半晌,甜沁嘴里弥漫着铁锈味,心绪异常惨淡,“你满意了?”

    谢探微品味着更疼了些的伤口,“嗯,还行。”

    手上卸了力道,容许她直起腰。

    甜沁仍匍匐着,怅惘又深了一层,见他神色缥渺如在蓬山万重之外,似乎很享受这份疼痛的余韵,时间化为透明河流静静流淌。

    她悲哀地道:“你在想什么,又想到什么好办法玩弄我了?”

    “不是。”

    谢探微凉凉感慨,仿佛仍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在想如果当时没抓住,你真的坠海了这么办。”

    甜沁思绪一时混浊。

    谢探微的笑神不知鬼不觉从她面前掠过,含而不露,仔细看不是微笑,是介于爱与控制之间异常的诡异情感,让人不敢深想。

    “你这是病。”

    隔了会儿,甜沁抵触道。

    约好了不爱上彼此的。

    当然,他这也绝不是爱。

    谢探微歪歪头,好整以暇,微温而含蓄的样子宛若听到了夸赞。

    他摸着她的头,“或许吧,但治不好。”

    “哪怕你的医术?”

    “医术医得人,医不了心。”

    他其实和她一样,困在这铜墙铁壁之内,“何况是医我自己。”

    医者不医己。

    “其实我想过成全你,嫁予许君正或其他良人一生自由。但后来发现很难做到,你还是留在我身畔比较好。所以花了些时间栽培情蛊,让你和我一起挣扎。”

    谢探微轻摹淡写,那傲冷的神色宛若叙述自己的杰作,“这两种念头时常在我脑海交锋,清醒时为你在朝中留意俊才良士,拟送你出嫁;不清醒时……”

    他指尖浪浪然碾在她脸上,晏然自在地发笑,“又觉得妹妹的唇好冷好甜,合该私用于我。”

    甜沁大为恶寒,悚然战栗。

    陷在滞重的深渊里,无还手之力。

    她讽刺道:“虽时有清醒,但姐夫常是不清醒的吧。”

    谢探微借口道:“近来酒是饮得多了些,不太清醒。”

    甜沁被他掐着强行揽在怀,遍寻整个人世间没她容身之处,在最危险的地方他的怀抱反而能一丝喘息。

    因为跳船的冲撞,甜沁左腿被马球打中之处伤情加重,弥漫到脚踝。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鲁莽,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再来几次非得变成瘸子。

    养病期间,甜沁一直不分昼夜睡着。

    娘亲和婚礼的美梦再没出现过,反倒噩梦频频,冻得她手足发凉,哭也哭不出。每当此时,身子便会被微暖略带强制的沉水香裹挟,不容拒绝,极端的强硬带来了奇怪的安抚,使她泪水渐收从噩梦中安定。

    这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感觉快要将甜沁逼疯。

    “还是不能走路吗?”

    歇了十日,那日赶上芒种节气,谢探微半蹲着敲她的脚踝。

    甜沁怕又被拉出去当他们夫妻的挂件,支吾着扯谎:“不太能,伤到骨头了。”

    谢探微责怪:“胡诌。”

    伤没伤到,痊没痊可,他一摸脉便知。

    “我有阴影了,老觉得要摔到海里,可能还需静养,而且脚踝软软的一走路就打晃。”

    甜沁艰难编了个他不可能验证的病,“你和姐姐不必管我,且忙别的事吧。”

    谢探微认为她过于杯弓蛇影,“再不管你,呆屋里要发霉了。”

    他白净颀长的食指搭着她刚解下的那条银链,暧然的讽笑,“还是更喜欢我锁着你?”

    甜沁被刺痛了双眼,眉头愈锁愈紧,避之不及:“姐夫也别胡诌,明明是你给我戴那东西,不让我出门的。”

    谢探微扯开卧房帘幕,千万斛阳光如瀑倾入,银白和清眀的夏空伴随着清新空气,顷刻间钻入肺腑把体内尘埃涤净。

    “今日出去走走,我陪你,管保掉不进海里。”

    他开窗,五根指尖不知搽了什么药粉,信然而有节律地波动,引得蝴蝶从晴天中翩跹回来,泛着十足阳光的味道极为有趣。

    甜沁注意力果然被吸去了片刻,海滨山庄的蝴蝶都是豢养的特殊品种,翅膀宽大,沾着蓝幽幽的磷粉,花纹富有美感,使霉暗阴塞的室内为一亮。

    “我的腿……”她不想伴他,仍锲而不舍拿腿说事。

    谢探微却将她单手抱起,稳稳抬升,将她放到了一木质轮椅上,萦绕了二人大串彩衣蝴蝶。

    “只是带你看蝴蝶。”

    他推着她直往外走,“腿受伤了,坐轮椅便好。”

    甜沁鞋都没来得穿,脚悬空在裙内。

    “我不要!不要!快放我回去。”

    她声线堪称恐惧,被人看到多么荒唐。

    谢探微素来游戏人间无视他人,何况庄园全是他的奴仆。

    他蓄意颠了颠,惊得甜沁本能攥住轮椅扶手,身子一动不敢动僵着。

    “莫急,稳得很。”

    他浮光掠影式的笑,在日光下温暾得亮得出奇,将指尖晶莹的药粉颗粒匀涂在她脸上些,使她也能吸引团团飞舞的活物。

    甜沁初次坐这种东西,六神无主,把他当唯一救命稻草。

    庄园仆人见此是有惊讶在的,更多的是安守本分,埋头做事。一些年纪轻的小丫鬟朝甜沁投来羡慕好奇的目光,直勾勾的不敢盯着主子,盯着地上的花盆。

    甜沁牙关咬成一条线,无法解释有多窒息多恐怖。轮椅之上,他看似温柔托举她的手臂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力道达到了禁锢的地步,使她只能乖乖呆在原处。

    苍然的山松染着一层墨翠,阳光蒸发暖黄的气流,处处明光闪烁,已然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万物最有活力的时节。

    阴天时咆哮的大海此时宛若在吟唱,风儿将涛声送过来,与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共同构成别样的风情,山山岭岭,路边踢落的小石子亦是柔软的。

    谢探微将甜沁推到红漆的鹅颈长廊边,对面是一望无垠的花田,有牡丹,白菊,芍药,栀子,满天星,数不胜数,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娇雍养在池塘里的粉荷。

    谢家历任家主皆风雅,每年光庄园卖花便是大笔进账。

    甜沁困在轮椅上没穿鞋,分外缺失感,用拖曳的裙摆徒然遮挡着,好似没长双脚。

    半晌,一只拖尾的蝴蝶翕翕然落在她颊上,近在咫尺,甜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蝴蝶的美翅在她视线中分外模糊。视线中更清楚的,反而是谢探微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他衣襟下雅澹的肩胛骨,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皮囊。

    蝴蝶一路跟来,至花田左近多如鹅毛大雪,眼花缭乱,氤氲的花香钻入鼻窦醉人酩酊,处于世外桃源之境。

    此景只有盛夏才有,每日维护花种的采买用度、人工用度有上千两开销。

    谢探微在日光下张望,夏日暴烈的摔开万道金光,影子又黑又长。

    他没什么特别的,单单让甜沁观赏美景,弄玩蝴蝶,透透气,摘了几朵新鲜花儿给她,坐在她身畔作陪。

    显然作为最顶级豪门家主的他对此叹为观止的美景已司空见惯,乃至于腻了。

    甜沁在檐下荫凉中,遥遥见咸秋隔着蝶群在不远处花田中,茕茕孑立,也在观赏察看花田近况,显得孤独极了。

    她一喜,连忙不动声色提醒谢探微:“姐姐来了。”

    谢探微正靠在廊柱边弄玩着插在她鬓角的花枝,闻声:“怎么?”

    甜沁噎,只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姐夫去陪陪姐姐吧,她这几日独自一人定然无趣。我坐在轮椅上还没穿鞋子,彻底跑不掉了,姐夫可以放心。”

    谢探微懒得理会这不值的提议。

    “她识得花田,当家主母岂能对中馈一无所知。”

    他似笑非笑,拂开横亘他们之间的两只小蝶,认真捧住她的脸,神情也似晴天丽日,“如果换你当主母,为避免我谢氏中馈一塌糊涂,倒要额外考虑再请个管家了。”

    甜沁听这离谱的话直骇异,什么叫她当主母,玩笑开不得,重重推开他,横眉怒道:“姐夫你再胡说我真生气了!”

    第84章 三尺:魔鬼的教训。

    尽管甜沁竭力推谢探微走,谢探微并没有走,根本没瞥远处的咸秋半眼,全心全意倾注在甜沁一人身上。

    他旋了下轮椅的角度,使阳光刚好以倾斜角度不晒不暖撒向她。呵护的姿态温柔熟习,他作为从未伺候过人的人,乍然伺候起人来却很自然。把她困在汹涌孤立小岛上的他,既是看守者又是看护者。

    甜沁的脚踝并非严重到走不了路,为躲谢探微才寻的借口。他如此夸张呵护,使她生出了诡异的扭曲感,宛若真变成了插在主君主母之间恃宠生娇的妾。

    甜沁吸了口花粉忍不住打喷嚏,骨头缝里都洋溢着阳光。双脚只套了袜没穿鞋,她整个人呈保守姿态蜷缩在轮椅上,像只猫懒懒晒着阳光,眼缝儿倦然将眯未眯。

    谢探微寂寂然凝注着她的睡颜,近乎虔诚的专注,每寸都契合心意。手指欲触她打盹的娇颜,最终还是没有,似不忍打动夏日和煦的节奏。

    甜沁脸色仍纸白,唇色淡得欲无。

    多亏了蝴蝶与花田的香气,她安稳宁静受到了难得的治愈。

    谢探微握着她的几茎秀发,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发丝渗入,睡着的她禁不住寒噤。她不悦惺忪着眼睛,要从舒适惬意的夏日花田中苏醒过来。

    谢探微怕她苏醒,不自禁松开手,那茎发丝顿时滑下去隐匿于发瀑中。

    少了这点不适感,甜沁又掩唇打个哈欠,继续沉浸在打盹的金灿阳光里。

    他将她这副可爱模样尽收眼底,没来由地笑,翻涌着漆黑又隐晦的目光,不同于往日的命令训教,而是深深复杂忌讳的情感。

    控制欲得到满足了吗?猎物被驯服了吗?不是,她不是猎物。

    那是一种凌驾于这些低级原始本能上的陌生感情,雾气般缥缈,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心头流出的汩汩泉水,温热了他整颗心,使他想把她藏起来。

    至少此刻,他沦陷了。

    ……

    又过两三日,甜沁的脚踝痊愈,淤青完全融入了肤色中,看不出痕迹了。

    谢探微使她跑,跳,她一味照做,皆完成得不错。

    他揉揉她蓬松的后脑给予褒奖,“明日游历山上的迦叶寺,你一道去。”

    既说一道去,说明旅途本属于他和咸秋。

    前几日因为脚伤她暂时躲懒,一痊愈,他便迫不及待捆她形影不离。

    甜沁刻意疏远,“不,我的腿还爬不了山,你和姐姐单独去……”

    “浊浪滚滚能拍到碣石上,高处清凉消暑,一家人要一起用素斋。”

    他察觉她的疏远,绑死了一家人的名分,“爬不了山,下人用篮轿抬着你。”

    就像他用轮椅推着她一样。

    口吻毋庸置疑。

    甜沁泄气,病了一场与他摩擦如故。

    “嗯。”她比蚊子哼还细。

    谢探微见她不情不愿,冷不丁掐住她脖颈,重重吻过去,膝盖钉在她两膝之间的空隙,无情封住了她所有呼吸。

    甜沁惊慌失措,尖叫堵在喉咙里,抵御的动作因匮乏空气而绵软无力。

    她瞳孔涣散拼命求救,渴求空气,四肢乱舞,试图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离窒息仅剩最后一刻时,他才松开她,拍拍她红肿沾满水意的唇,柔声教训:

    “记住了,下次不许躲我。”

    ……

    甜沁死死记住了魔鬼的教训。

    谢探微又给她灌了药,又腥又苦,其难喝程度足以杀死人,却杀不死情蛊,反而情蛊极好的养料。

    因为药物滋养,情蛊活性空前加强。

    在游览迦叶寺途中,她最多与他保持三尺的距离。

    三尺,是他给她圈定的范围,离开他三尺她就会疼痛欲死。

    三尺之内,是庇护和安稳的温床;三尺之外,是情蛊作祟死去活来的深渊。

    这也是一个极其暧然的距离。

    三尺,堪堪牵手,她能清晰嗅见缭绕在他身子的沉水香,亦步亦趋地追随,笼盖在他随日色而深浅不一的影子里,与他并肩,乃至于衣衫挨蹭埋在他襟怀中,听见他匀净的心跳。

    这意味着她得时刻寸步不离黏着他,甚至有咸秋在场的情况下,她都得与他保持牵手的姿态,看起来了像极了小妾嚣张的挑衅。

    他们体内那对深深相爱的雌雄情蛊,最多容忍隔着三尺彼此相望。

    情蛊发作时,她疼,他也跟着一起疼。

    控制狂。

    甜沁暗暗腹诽。

    不是普通的控制狂,而是高智的控制狂。

    不是阴湿自卑的求爱者,而是高调坦荡的操盘者。

    普通的控制狂用绳子和锁链控制人,会暴跳如雷,会外强中干,会有弱点,会具备人的七情六欲……而他只有平静的情绪,在她歇斯底里崩溃时,平静地催动情蛊,让她疼得蜷缩起来,然后轻柔托起她在耳畔平静地问“现在想通了吗?”

    她不平静,自然有情蛊让她平静。

    他变脸奇快,鞭子和糖果如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前一刻温情脉脉,后一刻就勒紧绳子,快得令人猝不及防,衣冠楚楚的圣人姐夫,泯灭良知的魔鬼暴君。

    他善于钻营,利用已有的学识,将一群毒虫聚集起来,使毒素不再单单破坏人的身体,提炼为更为恶劣的情蛊,侵蚀人的神智。

    善于把控各类药毒精准到巅毫的剂量,恰好能疼得她卑躬屈膝却又不留痕迹。

    通过心头血将控制权牢牢攥在手,利用情蛊窥探她的心,甚至于监视她夜里迷迷糊糊的呓语。

    他的聪明通通用来做了坏事。

    他对治国理政毫无兴致。

    他真正热衷于的是把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的筋骨抽掉,慢慢驯服,换上奴颜婢骨,沦为他一个人的附庸。

    在这过程需斗智斗勇,经历算计、拉扯乃至于过情关,挑战极大,所以他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消耗过剩的心智。

    他圈禁她,最恐怖之处在于他不是心血来潮,并非对她重生后种种背叛的挟怨报复,小小一个她根本没到令他挟怨的程度。

    他单纯享受控制她的过程,在这些精密操纵中获取快.感,无论智力上的感情上的。

    游戏越好玩,沦陷越深。

    虽然时有犯糊涂,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中。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以卵击石地犯戒,无论私自逃跑,还是偷偷与旁的男人拉扯。

    他初时会不动声色纵容她,待她完全暴露,再用最彻底最地狱的方式拽她回来,钉死,让她深陷绝望,如在光滑石壁上攀爬的蜘蛛,一次次地滑坠。

    她责骂说他残暴可怕,和他这种在一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错,他承认他变态,病态,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偏偏得受着,因为她斗不过他。

    况且他对她很好,给了她富足优渥的生活,让她当谢氏二小姐。

    咸秋爱她的丈夫,爱宗妇的地位,把甜沁当作插足的小妾充满敌意,总觉得甜沁勾引了她的丈夫。

    殊不知甜沁也是受害者,他的丈夫除了表面上对妻妹无条件的宠溺,暗地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禁锢,这份肮脏永远无法暴露于天日。

    ……

    盛夏昼景清和,山间古树亭亭如盖,丫杈不规则交叉,遮天蔽日。

    日光只能从叶隙间可怜地筛进,被切割落在地上成光明的一小块一小块。

    四面虫声,天蓝极草绿极,成群瓦雀扑在地面啄食松果,山间泉水潺潺叮咚悦耳。空气沁人心脾,深深吮吸一口清新五脏六腑。

    谢家人游历迦叶寺,为表诚心,弃用轿辇,一步步步行登山。为照顾脚踝刚痊愈的甜沁,有两个挑夫跟随在后,防止意外。

    山间青石小径充满了古朴的禅意,鸟鸣幽幽。微蓝的水,墨绿的竹,山与山之间有歇脚的凉亭,一切是原始又朴素的状态。

    因为情蛊三尺的限制,甜沁圈在既定的范围里,犹如透明的墙,时刻与谢探微保持一个石阶的距离,并肩牵着手,黏腻得出格。

    她时常怕追不上谢探微,好在谢探微走得不快,时而停下等待弱质的咸秋。这次咸秋落后,反而是甜沁与谢探微并肩而行。

    咸秋自下往上仰着二人,窝囊难以言喻。

    谢探微言笑晏晏,任诞自如,手自然搭在甜沁的细腰上。他皦白的指时而调戏甜沁的颊,淡淡玩味的笑,引得后者羞赧低头,郎情妾意。

    谢探微完全没把咸秋放在眼里,也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阳光明媚,咸秋的心跟浓荫一样凉。

    甜沁同样不舒服,感觉自己和山间的树木花草差相仿佛,眼神都不能飘出空气牢笼一点。周围生机勃勃的盎然森林美景,在她眼中模糊遥远,永远触不可及。

    谢探微走,甜沁走;他停,她甚至不能动,时刻不能越雷池。

    山林本来惬意而漫长旅程,变成了两场折磨,一场属于甜沁,一场属于咸秋,且二人还都不知对方也在笼中,满心羡恨彼此。

    对于上位者来说,玩弄妻与妾,看她们互争互斗便是一项十足的乐趣。

    甜沁徒然擦了擦落在脸上的斑驳日光,低声对谢探微道:“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兴致正高,遥遥眺望远处的迦叶寺古刹。他一边眺着静静灿烂的青空,一边问:“我哪里又惹到妹妹了,累了没给你递水,还是晒了没给你遮阴?”

    甜沁感到了情蛊的钝痛,是他用无声的方式教训她,像对待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次她口无遮拦,他险些铰了她的舌头。

    “你会下地狱的,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

    她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郑重得像宣誓。

    第85章 嫉心:“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谢探微失笑。

    她认真诅咒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他衣袂轻动,清冷温柔地蹭了下她鼻尖,笑靥恬淡柔善,“傻东西,又没人要求你屈服。”

    似乎一直是他在迁就她。

    甜沁闭嘴,每寸神色在控诉他的恶心。

    谢探微认真了些,但也不十分认真,若即若离的,“说说,究竟哪里让你恶心了?”

    她方才还乖乖好好的,忽然口出恶语。

    “你让情蛊作弄我,还故意当着二姐姐的面。在姐夫眼里,我就是这样轻贱的人。”

    甜沁对情蛊的范围极为不满,一路上要辛辛苦苦承受咸秋的瞪视。

    若真是她勾引谢探微也罢,实则她如谢探微的傀儡,受捆在四肢引线的操纵,谢探微才是始作俑者。

    “这样有什么不好,”谢探微长睫稍稍阖下,以情蛊主人的身份,“你我之间系了根无形的绳,三尺永相随。”

    甜沁警惕着咸秋还没跟上来,快速扯住他的袖口,有种的颤栗和恳求:“我自愿夜里侍奉姐夫,怎么索求无度都行。但能不能别白日把情蛊范围卡那么死?白日里,甜儿并非非离姐夫那么近不可,姐夫不能伤了姐姐的心。”

    他闪过倨傲之色,歪曲理解道:“哦?这么说,我倒要看你姐姐的脸色了。”

    余家败了,她们姐妹寄居在谢氏门下,他才是大权独裁的谢氏家主。

    甜沁矢口否认道:“不,你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好。姐姐伤心,我也跟着难受,日后难免伤了骨肉情谊。”

    谢探微斯文而笑,“你的骨肉情谊关我何事。论起来我是姐夫,你也该和姐夫有情谊。姐夫有命,妹妹焉敢不遵?”

    绕来绕去,他就是不肯开赦情蛊半点。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做没意思,该多给我点空间。”她耷拉着双袖,非常清澈的目光,极度的不满。

    “有意思没意思,总比眼睁睁见妹妹自戕好。”

    谢探微终于说出症结所在,情蛊范围无穷缩小,源于对她那日在船上试图跳海,他进行的反治,“妹妹精神有病,所以要寸步不离。”

    甜沁额筋剧烈跳了下,反驳道:“我精神没病!”

    她强烈意识到精神有病这顶帽子迟早害死她,成为情蛊外又一有力囚笼。

    精神“有病”的妹妹当然需要家里人的管制,哪怕家里人做出束缚的行为,都是出于她精神“有病”怕她戕害自己的善意,该可怜的是家里人。

    她再怎么解释,那日坠海是失足也无法取信于谢探微。

    谢探微嘘地竖了根指在她试图辩驳的唇,示意咸秋已然追上。

    他用仅二人听到的声音:“别再索要空间,我给你的够多了。”

    起码他还让她见人,还让她出门。

    凭她三番两次的跑,他该彻底废了她。

    “起码上山的这段路。”

    甜沁放下了身段,进一步降低条件,“不坐轿辇上山艰难,姐姐体弱,姐夫离我远些去照顾姐姐吧,我时刻在你视线里。待下山时,姐夫再和我恢复三尺的距离。”

    三尺太短,她忍无可忍。

    谢探微斟酌片刻,讨价还价道:“那你主动吻我。”

    “现在?”

    甜沁攥拳强抑破出喉咙的愤怒,格格作响。

    “现在。”

    他单纯乐上一阵。

    甜沁瞥瞥周围长长的树影,和已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咸秋,下了狠心,飞快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颊靥上,攀着他的脖颈,起了一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

    咸秋必然看到了。

    “好了吧?”甜沁忐忑不安地催促,“快解除情蛊的范围。”

    谢探微慢悠悠回味着吻中香甜,斜瞄式微笑,却出尔反尔:“我是骗子,妹妹是傻子。情蛊又不是什么机括开关,灌了药下去,哪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是神仙,你是神仙,还是情蛊是神仙?”

    说罢他长声清笑,掩饰不住的愉悦,回荡在蓊郁的林木之间。

    甜沁恨意汹涌,又被摆了一道,太阳穴突突有种想杀了他的冲动。

    ……

    显然,谢探微表面上说家和万事兴,实际并不想让甜沁和咸秋建立良好关系。

    他屡屡当着咸秋戏谑甜沁,当着甜沁关照咸秋,肆无忌惮,上位者随心所欲,游荡于二女之间,隐形离间了她们。

    何况他拥有前世记忆,晓得甜沁本身对咸秋有恨,恨不得后者死,做起事来愈加游刃有余。

    甜沁经历过前世的悲与痛,尚能识破他的诡计。咸秋却跌入彀中无法自拔,妒火中烧,视甜沁为眼中钉肉中刺,表面还不得不装作大度贤妻的模样。

    从海滨避暑山庄归来后,咸秋开始疯了似寻访名医,治疗石疾,不惜千金。

    咸秋终于放弃了妾室生子的想法,彻底明白唯自己拥有生育之力,才能得到丈夫的爱,稳固宗妇地位,把甜沁逐出谢氏门庭。

    然而石疾哪里是轻易能治的,宫里御医治不好,偏方土方亦无能为力。

    咸秋始终相信高手在民间,锲而不舍。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她的一举一动皆在谢探微密不透风的监视网中,回到谢府的日子每日吃吃睡睡,赏花观草,连踏出垂花门的机会都罕有。

    能见的左不过是谢探微,咸秋,朝露,晚翠,陈嬷嬷等寥寥数人。

    甜沁思忖与咸秋的关系走向,这位嫡姐一心一意想独占丈夫,和她在撕破脸的边缘。

    咸秋欲逐她这第三者出门,她恰好求之不得想走,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理论来说是可以相互成全的。

    奈何中间有谢探微作梗,且作梗手法十分高明,利用了人心微妙的嫉妒,使得她们姊妹一直处于表面假惺惺实则自相残杀的状态,他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控制了局势。

    那日阴雨绵绵,甜沁去秋棠居请安被困,雨势哗啦啦如水晶帘。

    咸秋沉沉道:“甜妹妹先留下吧,濯湿了风寒。”

    甜沁只好暂时留下,室内晦暗,气氛异常尴尬凝滞。

    咸秋叫人重添了热茶,寂静之中唯有轻嘘茶沫之声。

    “当年你和苦菊、烨儿都还小,余氏一家科举在外,爹爹遭贬谪,受尽了嘲笑和冷眼。酸枝大姐姐和我作为家中较大的女儿,承担起顶梁柱之责。受爹爹之命,我们分别嫁给了皇族和权臣,哪一方得势哪一方就拉余家出泥潭。”

    咸秋掺杂缅怀陈述着往事,幽远的眼神和外界雨幕一样潮湿。

    “余氏根本配不上一门五侯的谢氏,为了嫁给你姐夫,我当初受尽了淑女的苛刻训练,学各种繁文缛节,精心制造巧遇,小心翼翼博他欢心,终使他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现在想来仍提心吊胆的,高门贵妇来之不易。”

    甜沁默不作声饮茶。

    “所以啊,甜儿,”咸秋寒如冰,死死盯着甜沁,声线往上一提,“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夺走。”

    甜沁一凛,浮现天衣无缝的笑:“姐姐多虑了,姐夫与你恩爱有加,没人能夺走你的东西。”

    “但愿没有。”咸秋点到为止,雨水洒豆,热茶袅袅模糊了视线。

    她目光阴暗,始终死死盯着甜沁。

    又过许久云销雨霁,天畔一道靓丽的彩虹,淡黄的阳光洒落。蚯蚓钻动,空气中泛着泥土和雨水的潮腥,异常清新。

    甜沁起身告辞,咸秋并未多留。

    陈嬷嬷随侍在旁,早听出了主母言外之意,暗暗为甜沁捏了把冷汗。

    离开秋棠院踏入画园茂密的竹林,陈嬷嬷警惕着四周没人,小声与甜沁道:“小姐近来仔细些,主母这是怪您僭越了。”

    甜沁冷笑:“她被蒙在鼓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嬷嬷悄声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小姐要早作打算。”

    照陈嬷嬷看来,甜沁今生想出嫁是不可能的了,莫如好好献媚主君,好歹讨个妾室名分,再为主君诞下个一儿半女。将来有了孩子傍身,小姐就不怕主母刁难了。

    甜沁却恶寒得不行,提到谢探微直要作呕,遑论为他像前世一样生孩子。她早被孩子伤透了心,再不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

    “若余咸秋能与谢探微和离就好了……”

    她心里没头没尾,下意识把渴望说出。

    再看陈嬷嬷,缄默闭嘴,诚惶诚恐,扯了扯甜沁的衣襟。

    甜沁这才恍然,见谢探微不知何时正倚在竹畔,听到了一切。

    她凝固了。

    “你方才说什么?”

    谢探微漠漠射来一道目光。

    甜沁的心空荡荡灌满了风。

    他不喜不怒地重复,“让我与你姐姐和离?”

    甜沁知道自己触犯底线了,这话千不该万不该说。

    一来他是道德无瑕的圣人,爱妻如爱己,断然不会做出抛弃糟糠之事。

    二来凭她的身份连妾都够不上,吃谢家的用谢家的,竟敢盼着主君主母和离,实在大逆不道,痴心妄想,忘恩负义。

    刹那间,甜沁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他必定制裁她,下跪被掐,亦或拖出去关禁闭,多坏的下场都有。她不言不语地凝着,沉默中做好了破罐破摔乃至于死的准备。

    谢探微走过来,拂去她肩头墨绿的竹叶,手在她颊畔徘徊。甜沁躲闪,幻想中他已落下一耳光把她嘴角打得出血,却听他悄声问:“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我……”

    甜沁卡住,无言以对。

    “我刚才是胡说的”“一时糊涂”她想这么含糊过去,可谢探微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了就是说了,证明心里这样想。

    实际上,她希望谢探微和咸秋和离,只是觉得他们坚不可破的防御会破,她趁乱能逃出去。这话当然不能开口。

    她没想过做主母,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第86章 爱吗:“你爱过我吗?”

    谢探微刨根问底,显然没那么容易饶过她。

    甜沁闭目摇头:“甜沁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

    他很快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犹疑在一点点滋长,“那就是玩离间计,自己想跑。”

    甜沁戒慎肃栗,他出现得猝不及防,又猜准她的心事,她一时找不到辩词。

    生死一刹,甜沁想起以前聆他训诲……她得去争去抢,为了他拈酸吃醋。他可以不给,但她不能无欲无求。而她说不要主母之位,好像不稀罕他似的,简直犯了他的大忌。

    “事到如今我哪还会想跑。”

    甜沁昧着良心扯谎,眼睛隐隐发热,顺着他的意思承认道:“没错,我就是想当主母。姐姐和我都是你的女人,凭什么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执掌中馈,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无名无分?妾玩腻了可以随时抛,妻却不能,我想让我的地位保险一点,姐夫罚我罢。”

    她希望这番话能瞒过谢探微,起码逃避眼前的惩罚。

    双手规规矩矩垂在两侧,惘惘然含着泪。

    谢探微一动不动倾听,揣摩她这番话的真假——当然是假的,她的演技并没多高明,他一眼便看穿了。可他仍觉得这谎言说不出的悦耳,情愿沉浸其中,多听一刻是一刻,填补了难以言喻的精神空虚。

    “不是一直想出去嫁人?”

    他问。

    甜沁潮湿,“你肯吗。”

    “将来也许会肯。”

    谢探微丢个眼色,情调深沉,“你情愿给我做妾,不再等了。”

    甜沁黯黯的心绪没半分活气,“嗯,没什么好等的。我现在也和姐夫的妾室差不多,正式过门之后,好歹有个名分。”

    他提醒:“做妾室要跟定这男人一辈子,不可随意更改,不能出垂花门,没有你现在自由。”

    她道:“我知道,前世做过。”

    “你前世爱过我吗。”谢探微冷不丁抛出个重量级致命问题,仿若无关。

    爱……?甜沁险些吓诈,极为跳跃,他又提出这陌生又禁忌的字眼。他曾亲口说过不要爱,也不容许她逾矩爱上他,那是冒犯的行为,此刻她倒不知正确答案是什么。

    谢探微察言观色,“没事,说实话。”

    他等着这答案。

    这对甜沁来说过于渺茫,隔着遥远的一世,她很不愿意回答。

    她对爱的概念很模糊,尤其长期处于他这暴君的畸形统治之下,内心早已扭曲,失去正常的感知力。

    虽然她不懂爱具体是什么,对谢探微绝对不是爱,对许君正的感觉倒接近于爱。

    谢探微此刻之问,是想让她回答爱,还是不爱?

    她悄悄勘视他的神情,察不出一丝破绽。

    谢探微又等了片刻,耐心耗尽,朝她靠近纳入怀中,阴天般捉摸不定的情绪,语气如竹叶潲雨水滴滴绵柔渺远,“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甜沁冰一般透明的清静,呼出战栗的气息,“姐夫的问题我不敢轻视。”

    “怕是又编谎话骗我。”

    他语气略涉刻薄。

    “那姐夫前世有无爱过我?”她灵机一动,反观他的态度。

    谢探微很快如实:“没有。”

    “哦。”甜沁身子向后靠,刚好被他圈在两根粗竹之间,沾了晶莹的雨水,心情无甚波澜。凭前世他对她的冷漠与杀机,爱过她才怪。

    “那其实前世我也没……”

    她欲根据他的回答刚要编个合适的答案,被他不露声色地打断,似乎提前预料到她的答案差强人意,“妹妹前世作为妾室爱戴主君主母是应该的。”

    爱戴。有个爱字,算是明示了。

    甜沁庆幸这谜语人给了提醒,改口道:“那我前世是……爱戴姐夫的。”

    “再确切些。”谢探微在墨竹掩映下,颌角流动着瓷青色。

    甜沁反感:“如何确切?”

    他冷哂了声不再给提醒,犹蒙蒙其复晦。

    爱和不爱是泾渭分明的,不存在模糊地带的爱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哪有什么爱戴。

    他说爱戴,是给不开窍的她提供点编纂谎言的思路。

    她硬着头皮,舌尖直颤,被逼道:“我前世是‘爱’姐夫的。”

    谢探微闻此,雨沫溅起涟漪的一笑,爱不释手:“谁准你爱了。”

    甜沁被他捧得脸颊发凉,“嗯,我不配。”

    “你悄悄的便好了,莫要声张出去,实在太难听。”

    他音调并不像悄悄的,染上一层脉脉有情的色彩,哪怕是谎言足够令人愉悦,点着她的鼻尖一字字说,“……妹妹,爱,姐夫。”

    “我悄悄爱姐夫。”

    她木讷顺着他说,期望赶紧结束掉这场审问。

    谢探微拥她在怀,摩挲着她揉蓝衫子上的花纹,神智犹清晰得可怕。

    “既然前世爱了,今生妹妹是否也自不量力地爱上姐夫了?约好了送你出嫁,我们谁也不爱上彼此的。”

    甜沁冷汗直冒。

    前世爱,今生呢?

    天知道今生他想让她爱,还是不爱。

    她快被爱这个字绕崩溃,乃至于不认识这个字了。

    她故技重施,又先问他:“那姐夫今生爱甜儿吗?姐夫有没有打破约定?”

    谢探微此番却回避:“问你,不要扯到我身上。”

    “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有。”他潮然咬她耳垂,“我问你的,你都要据实以告。”

    甜沁难熬至极,木然不动仿佛断了气。答案当然是不爱,前世今生都没爱过。

    可这不经雕琢的粗野之语直接抛出来,谢探微恐怕会折磨死她。

    今生,今生。他不收她为妾,时常折辱她,还多次警告她切莫动心思。

    她之前自不量力问过,他的回答是“妹妹喜欢被虐?”显然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很恶劣,没打算软化她。

    结合以上种种,他此刻期待的答案应该是“不爱”,以确定她这个麻烦是安分的。

    甜沁深吸了口气,道:“今生不……”

    谢探微再度冷冷打断,“你既跟我索要名分,最好把心里话梳清楚再开口。”

    甜沁凛然,他这样打断,就是答案不对。

    也对,她飞快地思忖,他虚荣心极强,自命不凡,要求她为了他与人争风吃醋,必定也是要求她痴心爱他的,这点一脉相承。

    他固然半点不爱她,她爱他死去活来却能满足他某种心理,带来高高在上感。

    刚才原是她笨,想错了。

    这谎言实在太虚假,甜沁酝酿半天,最后才艰难道:“今生我……违反了约定,也爱上姐夫了。”

    牙齿差点咬碎。

    谢探微冷冰冰说了声“谢谢”,褒奖她的诚实,软乎乎地阖上长睫,埋在她肩窝深深吮吸了口,简直近乎病态,良久良久没有动,也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逼迫之语。

    他很满意。

    甜沁被他死死搂着,空壳儿徒然立在幽篁之间,徒然疲惫。

    他从她嘴中挖出了爱字,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

    在画园与谢探微交锋一场,甜沁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心绪收拢。

    谢探微神出鬼没,她以后须得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宅中讨生活。

    但甜沁盼望主君主母和离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咸秋耳中,咸秋勃然大怒,彻底与甜沁形成了敌对关系。

    原来那日甜沁与谢探微在竹林间对峙,被紫菀那丫头听了去,告知咸秋。

    紫菀作为咸秋最忠实可用的大丫鬟,近日来总有意无意监视甜沁。

    紫菀更和甜沁有仇,歪斜的嘴巴拜甜沁所赐。当初是甜沁在主君面前告状,主君罚紫菀掌嘴,打得血肉模糊,两颗牙齿遽掉。

    甜沁对紫菀容忍到了极点,对方的屡屡加害,使她动了杀心。

    紫菀偷听谢探微和她的对话,一定程度也冒犯了谢探微这家主。

    甜沁以此为理由,让谢探微解决掉紫菀。

    但后者懒洋洋的,杀不杀丫鬟他才懒得管,叫甜沁自行料理。

    得他这句话,甜沁叫陈嬷嬷和两个手脚好使的汉子捉了紫菀,给紫菀灌了哑药,罚这长舌妇一辈子开不了口,然后丢到庄子里干苦力。

    甜沁就这样轻轻易易动了咸秋的人。

    之前咸秋信任的管家李福,也是甜沁唆使杀的。前世只有咸秋动甜沁的心腹丫鬟,今生反过来了。

    这场妻妾之争,甜沁已然率先宣战。

    甜沁拥有主君的宠爱,咸秋空有主母的名分。

    咸秋怒火中烧,头疼如裂,正考虑要不要冒着得罪谢探微的风险料理甜沁,谁料甜沁率先登门,狐假虎威地解释紫菀的性命是谢探微要的,她没杀,就打了一顿丢庄子,理论上还保下了咸秋的人。

    甜沁巧言令色,咸秋处于下风,空有满肚子火无法发作。

    “一个下人而已,冒犯的妹妹,随妹妹处置。”

    咸秋冷冷道。

    咸秋还在努力寻找治石疾之方,需得忍辱负重,等待甜沁这小妮子毁灭之日。

    甜沁又解释和离之事。

    按照备好的说辞,甜沁承认心里嫉妒,咸秋是家中嫡女,地位非凡,又是主君的正室夫人,主君那么爱戴,所以甜沁才心里不平衡,故意诋毁。

    “我心里其实一直很阴暗,表面上装作是姐姐的好妹妹,实则嫉妒姐姐。我对不起你,二姐姐把我赶出去吧。”

    交浅言深,甜沁学着谢探微不按套路出牌,忽将心里话抛出,倒把怒火中烧的咸秋弄得一愣。

    伸手不打哭脸人,甜沁如此真诚,咸秋只好叫人先将她扶起来,安慰两句。

    听甜沁说“嫉妒”二字,咸秋奇怪地动容,心里莫名舒坦,道:“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好就是你好,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你姐夫虽然疼姐姐,但也疼你。若我们自相纷争残杀,让别人看多大的笑话。”

    “以后安分些吧,别再想有的没的了。”

    第87章 拿捏:“再咬要出血了。”

    甜沁与咸秋暂时达成表面的和睦。

    主母宽怀大度,谅解了甜沁种种僭越。

    但甜沁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她想努力破坏这个家族,使铜墙铁壁一点点由内而外坏死,裂缝,崩溃,好借机冲破囹圄。她在泥潭中苦苦挣扎,凭什么罪魁祸首置身事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长久以来,甜沁一直把自己搁在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位置,以至于事事忍让,卑微,日复一日承受上位者的凌虐,以至于被侵占所有,恶性循环。

    既然现状难以改变,她不妨坦然接受,利用这身份谋取利益。

    家里暂无风浪,她就当这个风浪。

    最终目的达不到,能使余咸秋不痛快,也算报雪了前世的仇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前世朝露死得有多惨,她死得有多惨,统统拜谢氏夫妇所赐。

    谢家下人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多少感知到了主母和甜小姐之间的敏感气氛。

    甜小姐并不是普通的谢家二小姐,她的志向在于独占主君,与主母分庭抗礼。

    而主君意思模糊,常游走在甜咸之间的灰色地带,哪方也不过度庇护,哪方也不过度责难,让底下人摸不着头脑。

    下人们不得不押这场风险极高的注,大部分人还是站了咸秋,毕竟咸秋是与主君伉俪多年的当家主母,明媒正娶,在贵妇圈也一众好名声,多年深得主君敬重。

    但也有人冒险站了甜沁,认为甜沁做妾后必能生子,主君膝下荒凉,长子之母定然占得先机。反观主母身有隐疾,莫说生子,多年来主君甚至没在她房里留宿过。

    舆论道德层面,是偏向咸秋的。

    甜沁一个鸠占鹊巢的罪臣之庶女,试图登堂入室,霸占主君,使尽媚术手段迷惑主君,甘愿做无名无分低贱之事,为人不耻。

    奈何主君喜欢,主君护着,只要主君不开口赶她走,她就能一直赖着谢家。

    咸秋告诫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一边寻找妇科圣手,一边竭力稳住后宅局面。

    紫菀被发卖后,她暗中又挑了两名丫鬟,唤作清风和明月,赐给甜沁做丫鬟,日夜监视甜沁,行踪务必隐蔽,事无巨细,尤其是斯人勾主君的举动。

    甜沁已有了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个亲如手足的丫鬟,画园地小,她生性喜静,不大想要新人。咸秋佯称清风明月是谢探微赐的人,她才勉强接受。

    傍晚,甜沁打扮得香浮花月,罗裙翩翩,披着一缕白纱,哼着轻盈的歌儿语调,拎着竹篾花篮子款款离开了画园。篮子里放了新摘的莲蓬,清凌凌的香飘了一路。

    大户人家正经淑女没有这般轻浮的。

    清风明月暗暗不耻,鬼鬼祟祟跟在甜沁身后,将甜沁衣着神态仔细记录。

    甜沁察觉,蓄意在垂花门内七拐八拐曲径通幽地转了数圈。

    清风明月累得几次跟不上,更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的,纸条记得乱七八糟。

    最终,甜沁拐向了通往物我同春的小路,竟是要去主君的书房。

    书房,按例主君一人能入内。

    甜沁恃宠生娇,早打破了这规矩,之前还胆大妄为偷偷拿过主君私人的印戳。

    清风明月忌讳,不敢再往前。

    甜沁见立在原地焦灼踌躇的二人,如被空气墙隔住,悄然扬起唇角,存心与咸秋斗法。

    至书房镂空棂花格栅门前,她平复了下心绪,谨慎敲门道:“姐夫,是我。”

    “进。”

    里面传来一声。

    谢探微正斜倚在书海中倦读古卷,乍然见甜沁如一朵凉雨后悄然绽放的莲,耳目为之一新:“穿成这样来书房成什么话。”

    甜沁见他温静的笑颜,知他并未真责怪,拿乔道:“姐夫不喜欢吗?”

    “呵,反问我。”

    他长目清灿,熠熠生辉又冰冷。

    甜沁凑过去,在他峭中含冷的目光中,抽走他的书卷,撩裙坐在他腿上,麻木的心一如她麻木的身体驾轻就熟:“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她葱尖似的手从篮中取出一枚莲蓬,剥开,露出白若肤色的莹润果肉:“尝尝,我和晚翠下湖水新摘的。”

    谢探微并不领情,柔声嘲弄:“我不喜欢。”

    “是吗。”甜沁似乎早习惯了他的刁难,掌握了与他相处的节奏,转而将皓白的莲子塞进了自己口中,与檀唇相得益彰。

    莲子本身是莲子,但在她唇中如红色海洋中的白色明珠,莫可名状的吸引力。

    谢探微心照不宣哂笑,是个上道的,俯首将莲子抢过,唇在她唇上别具心思地若即若离,泛着恶劣戏谑的意味。

    甜沁支撑不住,衣襟散乱,躺在一本《论语》上压得褶皱,情到浓处暗哑祈求:“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睡吗?”

    在这庄严肃穆、埋着无数国家大事、满室圣人典籍的书房里。

    谢探微掀眸淡淡乜了她一眼。

    “别闹。”

    这轻飘飘二字像针突兀扎进甜沁的心,使她的算盘落空。

    他情迷意乱中依旧保持着自省,知道底线在哪,什么可以纵容,什么必须焊死,制止她的得寸进尺。

    “我没有闹,”她喁喁,瞳孔深处莹华隐隐的挽留,“我真的想留下来陪你。”

    谢探微软硬不吃,拍拍她的腰,浅尝辄止,今晚尚有朝政料理。

    “乖,回去等我。”

    甜沁知道谢探微未必在乎什么圣贤教诲,抛下公文在书房绝对做得出。

    之所以拒绝,因为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欲在这场妻妾争斗中做火中取栗之人,偏颇了妻或妾的任何一方,加剧这场矛盾。

    这是他的原则。

    不因爱戴咸秋,也不是委屈甜沁。

    他要维系的是家族的稳固,家族固若金汤了,他掌控的一切才会稳固。

    他连把她收房都没有,证明他仅仅一时兴致,没到为了她抛却理智的地步。

    甜沁不肯白白浪费这袖联袂合的机会,否则她便白献身了。

    她忽然柳腰绵绵扭起来,善于闪动的纤柔烟波,从发髻到耳根泛着薄红,不受任何约束的美丽,宛若春日山茶花湛然盛放。

    谢探微是个正常男人,冷静的神智一崩二净,被她扭得大为恼火,口舌发燥,强忍挞伐之意,发了狠捏她下颌:“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她齿间被他捏得模糊音节,颊靥温润泛着桃红。

    饶是谢探微自控力奇佳,面对此景亦难以忍受,深深吮了口气,埋头在她颈间留下数枚重重淤痕,甜沁痛得直哀吟。

    他被她激起了失去理智的毁灭欲,何止咬她,简直想把她撕碎吞入喉中,钉在榻上,将她那层毫无防备的娇憨之色毁灭。

    “得到教训了?”

    “没有。”她声线破碎。

    谢探微幽幽反笑:“还嘴硬。”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摸着刚刚被咬过的脖颈,放射着明丽黝黑似葡萄的光,叹息,“出血了,姐夫真狠心。”

    “再咬确实要出血了。”他将她颊掐得隆起,笼罩在阴湿窒息的窄笼中,闪过各色罪秽的色彩,“妹妹活腻歪了,存心惹我。”

    “但你不会让我死,巴巴冒着滔天风险下海救我。”

    她略带讽刺地笑说,亲在他禁锢她的手指上,又泛着虔诚。

    “姐夫打算怎么处置胆大妄为的我?”

    谢探微终是没忍住要了她一回。

    身下公文宣纸七零八落,彻底被脏污之物洇湿褶皱。

    良久方烟消云散,叫水,清洗,避子,饮事后凉茶败火,各自打叠衣冠齐整。

    谢探微抚挲着她的头,有所叮嘱,很淡薄的:“晚些时候再和你算账,以后不准私自到书房来。”

    他嗓音残余着喘冷,火没完全泄。

    甜沁自顾自穿着衣裳:“那我偏要来呢?”

    “偏要来……”他强制意味地攥住她手腕,作镣铐状,“那永远把你锁书房陪我。”

    甜沁恶寒,语意蕴含求恳,“别。”

    谢探微挑眉,“你先惹我的。”

    甜沁不答,虽有利用他的心,感到有点难以招架,捂着脖颈点点的淤红,逃遁曰:“那我走了,不打扰姐夫料理国家大事了。”

    说罢,不等谢探微答应就飞快闪出,似一阵影儿。谢探微欲捉,她一截滑如流墨的纱自手心流逝,氤氲着温甜软柔的脂粉香。

    他凉凉笑着,虽然不满,无可奈何。

    静默了会儿,情不自禁地莞尔,只觉得自己这庶妹越来越有意思。

    她终于结束了打扰,他倒若有所失。

    甜沁逃出谢探微的书房,面如浓酒上面,红如玉,心脏噗通扑通乱跳,被傍晚夹在凉意的夜风一吹,良久才平复下来,像打了场惊天动地的恶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勾谢探微,装疯卖傻,小意拿捏,使劲浑身解数得以全身而退。

    她缓缓放下捂着脖颈的手,鲜红的吻痕星罗棋布的,正无比鲜亮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无声张扬着姐夫对妻妹做了什么。

    甜沁脸色无一丝笑容,冷沉如井水。

    够了,这便够了。

    这种方式可以戳痛咸秋的心,使斯人妒火中烧,痛不欲生。

    咸秋恶心痛楚,她就会得到病态的快乐。

    她敛了敛随身那条妖娆的白纱,披在肩头,重新恢复了得意魅惑的姿态,从书房的青石小路一步三扭走出去。

    清风明月还在远处等着,过去了漫长的一个时辰,她们的腿早已站僵。

    见甜沁招摇从主君的书房走出,颈间还带有刺目的吻痕,二人俱睁大了眼睛以为惊天之事,诧愕万分,愤怒得难以置信,口中喃喃念着“不得了,真的不得了”,速速前去禀告咸秋。

    第88章 戒尺:戒尺无情落下。

    秋棠居,咸秋听闻清风明月二人一五一十的禀告,禁不住舌头发腥,急火攻心,“哇”地吐出口黑血。

    “夫人!”

    清风明月赶忙上前,慌得手忙脚乱,“您没事吧?”

    咸秋神色极黑沉,狠狠擦了擦唇角的血,双眸涌红,恨得牙根痒痒,晶莹的泪花溅在地上的黑血上,竟被生生气哭。

    她也是自取其辱,明知丈夫与甜沁肆无忌惮的苟且还派人去跟踪,把残酷的事实血淋淋加诸于病躯,自己使自己吐血。

    体内寒意陡升,咸秋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被清风明月搀到榻上躺着。

    郎中叮嘱她平心静气,不宜堵塞动怒,方能慢慢疏通石化的经络,利于有孕。被甜沁这么一气,她调养了大半年的心血前功尽弃。

    咸秋胸口硬得慌,宛若挤着石块,绞痛得难受。莫说有孕,她遥感自己心血渐枯,濒死不远,气都喘不上来。

    甜沁到底有什么邪门,让谢探微如此着迷?

    他是本性凉薄的人,给不了常人情笃厚重的爱,这一点成婚多年来咸秋一直深深知道,因而只求相随,从没奢求过真心。

    自从甜沁的出现,所有规矩都破了。原来他也是个正常人,他爱与被爱的需求在甜沁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咸秋益发绝望,骨髓深处由内而外难以名状的疲沮感,痛苦如滚钉板。她艰难咬着牙关,眼中射出异乎寻常的笃定,覆水难收,无路可退,她绝不能认输。

    ……

    翌日早膳时,甜沁依旧清骨窈窕,秀发用玉簪全部挽起,如琢如玉的下颌骨。殷红的菱唇,口齿清历,挂着甜渍渍的笑。

    “姐夫赏我的苏锦裁成衣裳了,身上欧碧色这一身,漂亮吗?”

    她句句姐夫,却不提姐姐。单与姐夫如胶似漆,却当姐姐不存在。

    咸秋不动声色撂下了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刚用药遏制了呕血,此时喉咙又隐隐约约浮上血腥。

    甜沁这是又挑衅呢。

    旁边下人亦不耻,当着主母的面,甜小姐竟这样明目张胆勾搭主君。谢氏家族规矩重,妻妾分明秩序井然,若非主君护着,甜沁早被拖出去发卖了。

    谢探微却习以为常,甜沁坠海以来,他总对她无度的好:“送你那么多料子偏用欧碧色的,素净了些。”

    “因为姐夫书房的湘管是这个颜色的,很好看,上次教我写字的那支。”

    甜沁瞥了黯如灰的咸秋一眼,与谢探微道不尽的亲密,“我喜欢那颜色。”

    谢探微笑冷半缕,宠溺无奈:“教你写字不好好学,但记得这些。”

    甜沁扯着袖口的名贵料子,“姐夫觉得丑就算了,用不着寒碜我。”

    他暖笑:“是丑。我家姑娘一直都丑。”

    甜沁哼了声撂筷走了,“那你找俊的去”毫无规矩可言,留下一桌子菜。

    咸秋手掌掐得越发紧。

    瞥向谢探微,见他懒洋洋坐在位上,嘴上说着丑,浮凸的喉结却轻轻滚动,落在甜沁那抹轻飘似云的欧碧色背影上,撩着火星。

    咸秋嫉妒得窒息,一阵头晕目眩,呼吸像被巨手掐住,颤巍巍的脸色苍白。

    谢探微淡淡乜了咸秋眼,竟未出半句关照之语,径直更衣上朝而去。

    ……

    甜沁偷偷窥见秋棠居近来日日端出血水盆子,丫鬟们面色惶然,乃知咸秋吐血了。

    她一开始只打算气气咸秋,毕竟咸秋不肯与谢探微和离,又不肯做她盟友帮她逃离,相当于废棋。她跳海吃了那么多苦,咸秋也不能独善其身。

    没想到事情出奇的顺利,她才勾引了几次谢探微,咸秋的身子骨便快速恶化至病入膏肓的地步,乃知斯人心火之旺。

    她忽然动了心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要了咸秋的性命,谢氏夫妻只剩一个定然比现在好对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甜沁和赵宁说要去街上买香粉,赵宁为难:“甜小姐,主人未叫您出门。”

    “但姐夫也没不叫我出门,是吗。”

    她做好决定,“我和朝露现在动身去,赵大人套车。”

    赵宁听她允许自己跟着,勉强答应。一面飞鸽传书给谢探微,禀告此事。

    信鸽本来用秘药驯来往返于赵宁与谢探微之间,传递朝政大事,无奈用于甜沁。

    甜沁曾经多次试图脱逃,更有跳海的危险举动,赵宁不敢大意,出了意外主子非削了他的脑袋。

    甜沁确实是上街买香粉的。

    香粉用来勾谢探微,要栀子花甜腻的。

    她既逃不掉,死也死不成,便开始享受谢氏的荣华,挑些不正经的香粉迷惑谢探微。

    方在香品斋徘徊了会儿,赵宁奔进来,将飞鸽传来的字条给甜沁亲眼看,挺直胸膛,正式告知道:“甜小姐,主君命您即刻回府。”

    咕咕鸽羽的小信上两个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亟回。

    是他的亲笔,他的命令。

    甜沁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恐惧感再度将她支配,若炸药安置在不安的心房。

    她不甘这样窝囊回去,料定她投海自尽相逼后,谢探微会装模作样对她宽纵一段时间,斗胆道:“烦请赵大人回信,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赵宁讶然,未料甜沁敢这么说,本就黝黑的脸愈加黝黑。

    但他没有强迫甜沁的权力,使飞鸽将甜沁的话一五一十递出。

    这次,飞鸽再没回来。

    那人居然没有下文了。

    他存着什么打算,是默认允许她出门,还是她彻底死定了,他连警告都懒得警告?

    甜沁的心情烟消云散,接下来的时光虽然留下,与朝露二人踌躇沉默,笼罩在恓惶的氛围中,未能尽兴。

    颈上悬着把锋利的砍刀,蛛丝一断,二人免不得身首异处。

    她略略后悔,胡思乱想,忤逆谢探微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买完了东西,便返回谢邸。

    画园寂寂无声,夕阳下犹显得肃穆。

    室内更是安静得近乎怪诞,月色西沉,脚步声仿佛被吸入了黑暗。

    甜沁推开门,隐约朦胧的灯亮。

    谢探微如明月浮墨池,轮廓渐次清晰,守在烛畔静静等她。

    他抬起首来,让气氛发酵了会儿,才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正是她道给他的。

    甜沁呼吸顷刻间停止了。

    她努力试图挤出笑来,宽解着死闷的氛围,不想一冰凉的戒尺贴在了她颊侧。

    谢探微信然拍了两下,啪啪的轻响:“这次要见血哦。”

    甜沁徒然睁大了眼。

    “姐夫。”

    谢探微戒律森严,冰冷的戒尺带来冰凉的风,“叫姐夫也没用。”

    情绪的激烈起伏与屋内的寂静极不协调,甜沁长久受他操控,听到这句下意识腿软。

    “将在外……”那几个字,是她用这张嘴巴这副牙齿说出来的,他要一尺尺打烂。

    甜沁没有像以往一样屈膝认惩,过去抱住了谢探微的腰,埋在他襟怀里死不松开。

    “不要,姐夫不要打我,我在船上落的伤还没好,会生病的。我一病不要紧,无人侍奉你,恐怕惹得姐夫心益忧烦,白日里甜儿那些混话是玩笑的。”

    她出言不驯,早预料到归家有此景,事先备好了找补的说辞。

    谢探微若信便不是谢探微了,他将甜沁推开,公事公办将戒尺抬在她下颌上,任她虚伪的泪珠砸湿刻度,一举一动透着章法,温和的语气如风中撒了把碎星星,听来却毛骨悚然:

    “今夜,你会求着我打你的。”

    账不能随意糊弄过去。

    甜沁近来确实飘了,连谢探微都不放在眼里。

    未等她思量清楚,情蛊已如毒蛇蜿蜒攀上她的天灵盖,控制了她的神智,久违的熟悉又可怕的滋味。她坠海的近日他没舍得用情蛊,但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

    每每制裁,少不了情蛊这关键角色。

    她没在香粉阁被情蛊之鞭打得瘫痪,是他仁慈,高抬贵手没让她大庭广众出丑。此刻暗室中一对一算账,谁也逃不了。

    他确实只有情蛊这一招,但架不住灵。

    甜沁刹那间千钧压顶,遍体发麻,并且压抑不住的郁燥,心脏像虫巢翻搅,恶心厌烦,钻痛难忍,恍恍惚惚中看那冰凉的戒尺倒真像是好东西,打出血才能破咒。

    失去尊严才是最可怕的。

    “你……”

    她脱力地跌在厚暖的地毯上,颤巍巍的手只够揪住他腰际玉佩垂下来的流苏,痛苦挣扎着,半晌颊上浮现病态的猩红。

    “求求你,不要用这个东西,求求你。”

    谢探微沉静拂开她的手,清风流水一般平淡,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素来是他的人生准则。既然要惩罚,断没有中途心软之理。

    他重新坐下来,敛敛衣襟,好整以暇,戒尺在他手掌之间敲得啪啪轻响,柔声道:“来,再说一遍‘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甜沁哪还说得出,快要上黄泉。

    温柔和冷酷在他身上变脸切换,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探微呵冷:“伸出手。”

    甜沁可怜噙满泪珠,这次不是虚伪的,而是生理性的。她的小伎俩虽能对付咸秋,和强大的谢探微比还是过于小儿科,以至于他稍微弹弹手指,将她从得意的云巅拉下,重堕他恐惧统治的深渊。以前的路,便是这么泣血一步步踽踽走来的。

    情蛊上脑,她此刻的思维已被拴上傀儡线,不再属于自己。

    偏生谢探微惩罚的姿态一颦一笑还罩着光,魔鬼还是圣父,让人模糊分不清。他身畔的蜡烛也黑暗中唯一的光,伸出手去,仿佛得到的不是冰冷的制裁,而是圣人的救赎。

    甜沁咬着牙,迷糊中清醒地沉沦,抖如筛糠地伸出掌心,埋葬着无尽痛恨和不甘。

    “啪。”谢探微的戒尺无情落下。

    第89章 砸珠:圈养的宠物

    咸秋并不知甜沁戒尺受罚的事。

    她派去的眼线清风明月只看到,主君提前下朝,归来就直奔甜沁的画园。未久甜沁也归来,掩蔽屋子,灯火惺忪葳蕤,隐约透出二人一跪一坐的旖旎剪影,以及甜沁“姐夫不要……”娇憨哭声,九曲十八弯,回荡于幽篁明月之间,听得人心肺直酥。

    咸秋令清风明月“住口”,听不得这些脏东西。她抚着绞痛的心脏,遽喘着粗气,脸如暗色的纸张,闪过数缕凄哀。

    谢探微人格如玉,洁身自好,素来是不染尘埃,竟被甜沁蛊惑成这样。

    “还有呢?”

    除了床笫之事。

    清风明月对望了眼,犹犹豫豫道:“还有,甜小姐挥金如土。”

    谢氏是豪贵之家,清风明月既说“挥金如土”,那甜沁必定不是普通的挥金如土,肆意铺张达到了浪费的地步。

    多贵重的东西,哪怕先皇后头顶戴的南珠,甜小姐一句话主君也说弄就弄来。甜小姐并不珍惜,嘎吱嘎吱随意踩碎,嘻然而笑“踩得好听吗?”,主君还会说“好听。”

    仿佛只要甜沁乖乖待在谢府,不提走的事,天上的月亮主君都给她摘下。

    甜小姐屡次当着她们的面和主君拿乔,“若姐夫受不了了把我轰出去也好”,主君这时会捻她羊羔一样未着颜色的唇,“想得美,皮痒痒?”

    而后二人戏谑打闹,衣衫半褪,春色满室不忍卒睹。甜小姐那清高造作的口吻,倒好像占据了上位,是主君锲而不舍挽留她。

    关键甜小姐喜欢喊叫,孟浪恣睢,毫无规矩,行事时一声声“姐夫”密如连珠,回荡让洒扫的丫鬟仆人都听到,跟存心羞辱谁似的。

    下人们见风使舵,眼见甜沁得宠,纷纷恭维巴结,谀词如潮,还有人称呼她为“小夫人”,主君更一口一个“甜儿”。

    “住口,住口!”

    咸秋再次勒令。

    五指抖如筛糠,七窍浑欲喷出火,激烈在心中冲撞,使她双耳轰然鸣响,竟然暴聋。

    “夫人!”

    还有很多很多,简直不堪入耳,清风明月不敢再说。

    咸秋痛楚捂住双耳,竭力控制毒火,尝试深呼吸,良久耳朵仍被堵了层棉被,仅能透出针孔那么细微的声音,难受至极。

    “快,快叫大夫!”

    素来端庄娴雅的主母陷入失聪的恐惧中,第一次失态。她竭力嘶吼着,自己却听不到半分,感觉到嘴巴在张合。

    ……

    甜沁坐在画园门口的藤椅上百无聊赖看落叶,渐渐入秋了,蝴蝶的翅膀一日日变得枯黄,残花坠在枝头,云气俱尽,深泓澄碧的湖水飘荡一丝寒意。

    秋棠居又在急急忙忙请郎中,先后请了三四位,府上珍贵药材也被用去不少。

    晚翠解气地道:“主母前几日吐血,昨天耳朵又聋了,宫里御医看过几遭都看不好。”

    顿了顿,讽刺掩唇,“还想着怀孩子呢,这副病鬼模样……”

    晚翠一个丫鬟这样讲主母自然大不敬,但甜沁未曾制止,左右就她们二人。

    事实上,咸秋沦落重病,是甜沁这些日以来不懈的功劳。是她低三下四卖乖卖巧,手心都被打肿,屈心辱志辛辛苦苦与谢探微斡旋,才得赢得表面的光鲜亮丽,使咸秋难堪。

    外表看来,却是谢探微宠她到了极致。

    泥土上,一群蚂蚁聚集做窝,密密麻麻瞧得人恶心。甜沁信然将手中南珠丢出去,庞然大物刚好砸在蚁群上,惊得蚂蚁四散奔逃。

    她嗤了声,得到趣味,又从手钏上拆下几枚名贵珠子砸到太湖石上,叮叮当当,砸得名贵的珠子道道裂痕,连小石子也不如。

    “参见主君。”

    身畔的晚翠忽矮身慎然道。

    甜沁循声望去,谢探微三尺白衣简约玄淡,浩然士风,腰际挂着她送的半月玉佩。

    她抿了抿唇,坐在藤椅没起:“姐夫。”

    谢探微掠过那片明珠狼藉,熟视无睹,俯身,双臂径直撑在藤椅两个扶手上,将她困住:“听说你要搬出去?”

    “嗯。”甜沁手心隐隐炙热,被戒尺打的疼痛还未消褪,此时咫尺面对他沉金冷玉的面容,发虚得厉害,“姐夫别误会,我就搬到谢家别院,省得同处一屋檐下惹姐姐厌烦。”

    她不敢直接跟谢探微提要求,昨日透露了一些口风给赵宁,赵宁果然禀告给了谢探微。

    甜沁坠海受大惊后,谢探微刻意补偿她,几乎有求必应。唯独搬家的事他冷冷否决,且无商量的余地,“太远了,我信不过妹妹。”

    三番两次的寻死腻活,他早竖起了十万分警惕。一句直白的信不过,囊括了她之前种种不驯行径。

    甜沁不肯认栽,尝试着攻破他的防线,辩解道:“姐姐病了,耳朵都聋了。妻妾不睦,家宅不宁,我再留在宅里会生乱子的,有损姐夫在朝圣人的名誉。”

    “家宅宁不宁不都你说了算吗?你想粘着我,便气得主母九死一生;你不想粘着,便寻死跳海闹得天翻地覆,我收拾烂摊子。”

    谢探微心明眼亮,督责甚严,堵死她搬出去的念头,示罚地剐了下她鼻尖,“你想让家宅和睦,息事宁人便好,何必搬去荒僻的别院。”

    “除非,你还想趁机做些别的……”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然飘寒。

    甜沁听得直瘆,多年夫妻,他竟全然不以咸秋的性命为念,反以此筹码和她讨价还价。只要价值得当,甚至可以倒戈帮她,真是刻薄少恩的冷血之人。

    他活得清醒,很多时候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宁愿和光同尘,与世沉沦,虽习儒却殊少敦厚之气,反而处处透着邪气。

    他既这么说,她便肯定搬不出去了。

    甜沁叹息了口,这步棋算走废。

    无论他如何纵她,内里刻画了条线在。

    她可以拥有任何东西,金钱,华服,地位,乃至于凌驾主母之上,但踏不出这幢厚厚的大宅——这是死的铁律。

    “我知道了。”

    谢探微揉了下她的脑袋,温和而有容,秋风中仿佛达成了双方愉快的约定。

    “砸珠子好玩吗?妹妹一颗珠子下去,穷苦百姓三年的口粮没了。”

    他漾起春山一般的弧度,从她手中取了枚南珠,没砸在太湖石上,飞得更远些漂到了湖里,“哗”溅起悦耳的水声,鱼儿慌忙四散。

    这是金钱的声音。

    每日她吃的珍馐美味,是金钱的味道。

    身上的绫罗华服,是金钱的颜色。

    每日不用劳作得享的安逸,是金钱温度。

    十根纤纤水葱的柔荑,是金钱的形状。

    “知道采珠的风险吗?常年在风高浪急的海底与大鱼恶蛟搏斗,有些食人蚌比磐石还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活活夹死。上岸之后还要被活活剖开肚腹,以防私吞宝珠。侥幸不死者也大多寿短,早早患上凫水病,肺肿而亡。如此珍重的宝珠,妹妹砸得倒是开心。”

    甜沁听在耳中,十分刺痛。

    “那姐夫还不制止我。”

    她讪讪将珠子放下。

    “我为何要制止你,”谢探微斯斯文文地笑,长身如鹤,冰冷地视她,二指搭在她光洁的下颌上,充满了主人对豢养玩物的审视,“我们并不是穷人啊。”

    “珠子虽珍贵,又不用你下海采。”

    败类。甜沁在内心詈骂。

    他是权倾朝野的能臣,对国中各类民情了如指掌,却袖手旁观,乐得生灵涂炭,说他是没人性的怪物都玷污了怪物。

    比起民情,谢探微倒对她这副身子更感兴趣,动情的瞳仁闪动英华,随势接唇。所述采珠的血泪故事如同吻的调味剂,没有任何发人深省的意味,只为迷惑她的心智,让她这艘小船甘心囚困在他的避风港里。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这是上天注定的,对吗?”

    酡醉之间,甜沁病态含娇,濒死挣扎着清醒的神志,徒然抵御着沉沦的巨力。

    谢探微神色亦迷蒙:“甜儿能这么想很好。”

    “上天没有注定,是姐夫化身厚厚的围墙,活生生挡住了我两辈子的幸福。”

    她越来越失控,含恨控诉。

    不是天灾,是人祸。

    “或许挡住的也是外界的风浪,苦难,和日复一日为谋生的钻营劳作呢?”

    “我不信,”她泪坠得厉害,射出坚定,“我不信。”

    远离了他也就远离了痛苦,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和他一起更痛苦的了。

    谢探微无奈含笑,她不明白。

    或许她现在年龄还小,长在深闺大院,没有真正走到人间去。

    将来她会明白,他给她的一切不劳而获才是最好的,这世上总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盼着自己善良些,腻得慢些,使她这株荏弱小花能多苟得一时。

    ……

    自从那日之后,甜沁在行使报复咸秋的计划时,再没乱挥霍过钱币和珠玉。

    倒不是可怜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采珠户——她认为她的苦难比采珠户也不遑多让,单纯觉得这种伸手要钱的日子会腐蚀她的灵魂,使她的挣扎变得可笑,以至于模糊了衡量得失的标准,有种她失去了自由和快乐,却得到了数不尽钱的错觉。

    照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圈养宠物的。

    她始终坚信有朝一日能逃出去,所以她在刻意训练自己的意志力,绣工,厨艺,识文断字,力气,健康的体魄,吃苦耐劳的本领,将来到了外面好能独立存活。

    然而活得再低调,谢探微在她身上的镀金是掩饰不住的,镀“金”并非真的金,而是柔滑如煮熟蛋清的肌肤,奕奕有神的眼睛,一看就被养得很好的娇气。虽然非妻非妾,所有人都觉得她光鲜亮丽。

    作为金丝雀,她能摘取大多数常人触不可及的愿望,除了换姐夫。

    第90章 病榻:过来吻我。

    咸秋彻底病倒了。

    这次病不同于以往,来势汹汹,迅速夺走了咸秋的耳聪,且仍在恶化。

    她身上更起了密密麻麻的火疹子,撑破了白皙的肌肤,看得人心慌。

    明眼人皆知咸秋的病源于妻妾之争,火毒攻心,甜沁的厉害手段独占了主君,严丝合缝,一点点剩余的恩宠也不漏给咸秋。

    咸秋作为主母反倒看姬妾脸色,窝囊赌心。甜沁连姬妾都算不上,一个被主君养起来解闷的玩意儿,无名无分,敢肆无忌惮骑在主母头上作威作福。

    主君完全不作为,漠然处置妻妾矛盾,也间接导致了咸秋重病。

    主君每晚依旧宠幸甜沁不断,若非不允甜沁怀孕,膝下早有一串孩儿了。

    话说回来,谢氏终究是谢探微的天下,无论在朝还是在族,主君是毋庸置疑的主人,爱宠幸谁就宠幸谁,不会咸秋的拈酸喝醋委屈自己。

    听说当年主君要和咸秋和离的,余氏主动献出甜沁作美妾,这段姻婚才得以延续。主君看上的一直是甜小姐,主母明知这些,还纡尊降贵与妾室相争,实在有些自找麻烦。

    下人们纷纷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落主母。主君得知后,依旧不作为。

    咸秋本性端庄娴雅,平日轻言细语,几日来却被失聪的痛苦逼疯,变得歇斯底里,情绪崩溃,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她双耳失聪,世界看得见摸得着却听不见,如同上演一出出哑剧,褪去了颜色,在这死寂的黑暗深渊中遭受凌迟。

    郎中说咸秋血脉壅塞,有善灸者几针下去便能排泄火气,使双耳复聪。

    “老夫听闻世间有神术者,几针下去垂死者也能回春。”

    问题是宫中御医都无能为力,哪里找这样神乎其技的人,世间当真存在?

    存在。

    甜沁冷眼旁观,谢探微就有这样的本领。

    可惜除了她因中蛊偶然得知内情外,他隐瞒得极好,常人根本不知他会医术。

    此番他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意思,若他有心干涉,咸秋都不会被气到失聪吐血。

    这场妻妾之争,他既没帮甜沁也没帮咸秋。对于他这种原则性鲜明的人来说,没立场也是一种立场,等同于默许施暴的那个人。

    上一世甜沁被陷害时,他也是这样不表明立场。彼时他仅把她当普通姬妾,远没现在的偏执。咸秋是施暴者,他的没立场等同于帮咸秋,最终酿成甜沁惨死。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甜沁不可以让咸秋翻身,她铭记着前世深仇大恨,希望咸秋也能在极度痛苦和遗憾中离世,仅仅失聪怎么够。

    她一不做二不休,打扮得靓丽含光,鬓间插一茎百合花,飘散着清凉的馨香,带着陈嬷嬷、朝露、晚翠大张旗鼓到秋棠居探望咸秋,浑身上下晃动着美丽动人的色彩。

    谢探微正在,像尽职的丈夫一样守在病妻榻边。见了她,他搁下手中腥苦的汤药,怪罪道:“正下着秋雨,你还来做什么?”

    甜沁将洇湿的油纸伞交给冯嬷嬷,摘了斗篷来到榻畔,放悄了声音:“来探望姐姐。”

    “你姐姐耳朵聋了,精神衰弱,才刚刚睡下。”

    谢探微替咸秋掖了掖被角,“你安静些吧。”

    耳聋的人最不需要安静,相当于给太监赐美女,给瞎子买铜镜,也真够虚伪的。

    甜沁习以为常,掩去讽意,温音道:“姐夫一直守在这里吗?”

    这话更多余,几个时辰前他和她还缠绵悱恻厮混在一起。

    “来了会儿,陪她用药。”他道。

    甜沁见咸秋消瘦的病容,覆着黑灰,颧骨凹陷下去,睡梦中亦愁眉不展,拿了帕子为咸秋擦拭,叹息:“但愿上苍保佑姐姐。”

    她顺势在榻边坐下,鬓间轻盈的百合花冲破了死滞闷闷的病气,带着清新甜美健康气质,混着药气吸入肺腑,配合她那哀然的神情,宛若一茎沾水的百合花。

    谢探微的手从咸秋的被角移开,掐了掐甜沁甜腻腻的颊靥,把玩半晌,冷色道:“吻我。”

    如此直白,饶是有准备,甜沁额筋仍一跳。

    “什么?”

    “也失聪了?”他拂过她鬓间的百合花,侧首吹在她耳畔,二人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咸秋拔步床的所有光,“现在,立刻吻我。”

    每当甜沁以为他败类时,总能被他更败类的行径震惊。在发妻垂死的病榻前吻妻妹这种事,他也真做得出来。无法无天是好听的,他简直禽兽不如。

    “……无法无天。”

    她某种细碎雪光,从菱形饱满的美唇中说出,好似一种褒奖。

    谢探微昭然而笑,衣冠楚楚,“怕什么,你姐姐她失聪了。”

    他的指尖千丝万缕滑在她眉心,凸起的鼻峰,人中,双唇,下颌,最终停留在鬓间皦色的百合花上,“况且妹妹穿成这样,不就为了给姐夫看么。”

    他眼明心亮。

    甜沁清晰知道但凡他有所求,都是一种命令,她抗拒与否,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甜沁阖目将唇凑上去,深陷至无可复返。谢探微扣住她的后脑,将力度强化,传来水波漾动的琐细动静。二人共坐在榻边,辗转反复,忘乎所以,压褶了咸秋的被子。

    咸秋皱眉紧闭,难受嘤唔了声,似感受到了什么,尚在噩梦中挣扎着。

    “你……别……”

    直至谢探微要划开她襟扣时,甜沁才淡淡按住,眼眸湿漉漉,“饶我一马。”

    她实在无法在姐姐病榻衣衫尽毁。

    甜沁将谢探微那只冷白骨削如柳叶刀的手握住,细细摩挲,嗓音尚残余哑意,欲迎还拒道:“姐夫这双手是用来医人的。”

    那只漂亮手的主人反握住她,施力的姿势那样好看,薄健有力的青筋和肌肉,现在却剥她的衣裳。

    谢探微乌浓的笑眼,“晚上等我。”

    妙手回春的手,根本没在医人。

    甜沁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每次这里凸显他的形状时,她总担心有孕。

    后来月事按时来,她亲眼看到他饮微量砒霜调成的避子药酒才放下心。

    可惜咸秋听不到,甜沁此刻神情动人,卷睫下的眼波汪汪漾着,勾着谢探微缓散的襟带,故意道:“嗯,我等姐夫,多晚都等着。”

    谢探微出格的动作,使得甜沁无意间压到了咸秋的半边手臂。虽甜沁立即挪开,咸秋还是感到了痛觉,眼皮下瞳珠轻转似乎醒了。

    咸秋没睁眼,装睡着,比甜沁装睡的演技略好。

    甜沁眼睛明亮,见咸秋额头的青筋痛楚暴起,唇角隐隐血迹,竟被气吐血了。

    谢探微也瞥见了,在淡笑,尚沉浸与甜沁的意趣中,维持一贯不作为的作风,发妻吐不吐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意的只有怀中甜沁的唇形,上了什么色的胭脂。

    ……

    半夜咸秋呕了两回血,咳嗽不止,支离破碎,遭到了严峻的打击。

    大夫报备说夫人危矣,能熬得过此番是造化,熬不过也是命了。

    下人丫鬟们肃穆敛声,有些啜泣着。另有些聪明的仆人料定主母时日无多,甜小姐必定扶正上位,若有若无开始巴结甜沁。

    外面,听闻谢探微将鳏,许多大户豪奢人家跃跃欲试,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受用谢氏千亩良田和万贯家财,得谢探微这仁礼仪智信俱全的如意郎君,在朝与谢氏结盟。

    实话说余家树倒猢狲散,余咸秋早就配不上谢探微了,二人早该和离。

    只因他们的谢圣人情深义重,不肯抛弃糟糠之妻,才浪费这数年光景。

    余咸秋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得正是时机。至于那余甜沁,成不得气候,最多当个美貌小妾收房,正妻之位还是要花落人家的。

    一时,京城四面楚歌。

    甜沁虽居深宅之中,对外界风浪未必不知。

    她依旧在秋棠居做好一个温顺妹妹的本分,给失去意识的咸秋擦脸喂饭。

    咸秋在昏迷中仍然抵触甜沁,甜沁却偏要接近,在她失聪的耳畔“姐姐”“姐姐”叫个不听,好像多亲密。

    谢探微下朝归来恰睹此幕,不着痕迹道:“对一个耳聋之人,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甜沁滞了滞,听这话他对咸秋还有情,道:“姐夫可以随时处置我。”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要咸秋性命。

    谢探微摘了斗篷来到她身畔,不自觉无意义的笑:“我岂敢。”

    咸秋的病榻成了他们新的相会场所。

    他顷身过来,熟练揽住她的腰,暮秋寒风余温:“甜儿,在朝与那些古板老臣对峙一日十分疲惫,再吻吻我解乏可好。”

    “姐夫疲惫,可以唤下人捏捏肩捶捶背。”甜沁适当拒绝了句,真实想法从她躲闪的眼神中暴露,“姐姐睡得正沉。”

    “哦,吻为了给她看?”

    他曲解她的意思,依旧不是祈求,而是命令。这场病榻游戏,使素来视道德伦理于废纸一张的他玩上瘾了。

    “我们加点好的……”

    谢探微阎王点卯,似极平淡,轻按她的虎口,擦过她的气息拂得她阵阵发麻,“用一点情蛊。”

    甜沁顿时感到了窜上天灵盖的窒息感。

    “不要!”她坚决反对。

    “乖,要。”他似乎带着怜悯的笑,“你会更情愿更舒服的。”

    甜沁嚼齿难堪,与虎谋皮,这些日她确实利用了他欺辱咸秋,他不是傻子,不会白白任她索取,必须反过来榨取利益。

    她讨价还价,“那不要在这儿。”

    “那偏要在这儿。”谢探微将她带到了旁边窗明几净的侧室,花瓶杵着几茎夏日最后的荷花,氤氲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同喝醉一眼,微笑着掐住她的颈子。

    甜沁束手无策,半推半就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