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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米糕:“傻子。”

    甜沁多日来卑躬屈膝,小颜讨好,温情款款,赔着笑脸承受谢探微各种变态出格行径,只为让秋棠居的人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谁料事与愿违,咸秋生命力异常顽强,喝着郎中的药,竟然挺过来了。

    咸秋心底究竟生了多厚的苔藓不得而知,反正表面上又恢复了贤德妻子模样。

    谢探微喂她喝药时,她泪流涔涔,撑着纸薄的身躯愧然道:“都怪我这病突如其来,拖累了夫君。”

    谢探微略微放大了音量,安慰道:“你大病初愈,别多想。”

    咸秋左耳脓水流出,勉强恢复正常,右耳却永久失聪了,常人加倍的声音在她耳中只能听个隐隐约约。

    丈夫谢探微温存如故,近在咫尺,声音却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堵难以逾越的空气墙。

    咸秋恨啊,恨得心快呕出来了。

    她这主母本因为石症不可被接触,而今又残了一只耳朵,形形色色探望的宾客都将她视作半个废人,投以或同情或隐晦幸灾乐祸的目光,预备着妾室上位的好戏。

    这比死还难堪。

    咸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轰然坍塌,困在无尽寂静的炼狱中。

    对于甜沁来说同样不幸,咸秋没死,她数日的努力一朝碾为齑粉,前功尽弃。

    甜沁怅惘走在铺满金黄的秋径上,呆然若失,落叶嘎吱吱作响,心房灌满了凉风,气恼命运更气恼自己。

    两世了,老天爷这样捉弄她。

    咸秋病入膏肓都没死,原因只可能是谢探微不让咸秋死。

    谢探微不一定施展了什么神奇的医术救咸秋,但他一定没落井下石。否则凭他想要咸秋的性命,咸秋死十次也有了。

    他还真是一碗水端平,掌握着妻妾平衡,不完全偏向她,也不完全敌对咸秋。

    他做什么事始终按自己那套行为准则,目前咸秋的死对他并无裨益。他模糊的态度悬在二人头顶,让她们诚惶诚恐地猜度,标准答案攥在他一人手中。

    这场游戏,越发扑朔迷离。

    这个秋天甜沁坠海病了一场,咸秋耳聋病了一场,二人算是打平。

    经过此劫,咸秋生生被夺去了一只耳朵,恨甜沁入骨,梁子算彻底结下。

    咸秋不愿在谢氏修罗场中退出,甜沁是想退却退不了,中间悬着一个掌握生杀予夺的谢探微,三人都被无形的网黏住。

    咸秋既然活着,甜沁失了讨好谢探微的兴致,身体的精神气一下子萎靡,闭门不出,又恢复以前行尸走肉之状。

    甜沁对付咸秋尚且如此困难,遑论对付谢探微。她坠入愈挣扎愈深的泥沼里,星月黯淡,前路渺茫无期,一眼望不到头。

    但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被主君捧在手心的宠妾,这份苦楚难以对外人道出。

    甜沁要在大宅生存下去,剩下依傍主君一条路,毕竟主君决定了后宅女人的生死。

    重蹈前世的覆辙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什么时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甜沁扪心自问,有时候真累了,斗不动了,人世间的滔天洪流就把她吞噬了吧。

    咸秋大病初愈,往来亲朋宾客甚多,备着堆积成山的礼品,个个都要亲自探望。

    真关怀咸秋者有之,更多的是打探消息,或籍此契机与谢氏修好,寻求朝廷上的荫蔽。

    管家无法,取得家主同意后,办了场小宴一齐酬答。

    宴会那日,咸秋头戴抹额,身披大氅又两个婢女搀扶,一步三喘从内堂中出来。面色虽带着久病之人的灰白,一举一动仍端肃庄严,进退合度。

    谢探微与咸秋比肩而立,对大病中的发妻不离不弃,免不得又赢得众人交口称赞,“神仙眷侣”“郎才女貌”“羡煞人也”。

    这份热闹却与甜沁无关。

    甜沁的情绪如沉入清澄水底的泥沙,一平二净,躲避着往来的人群,像以往那样做个颜色灰黯的影子,是个失败者。

    她百无聊赖拿起一块菱角味的米糕,放在嘴里,咬出了月牙形。

    倏尔手腕被不轻不重一拽,她猝不及防,谢探微将米糕夺了过去,轻轻咬在她咬过的月牙形上,仪态慵懒散漫。

    “姐夫!”

    她浮上愠色,伸手去夺,“你做什么,那是我吃过的……”

    谢探微颀长的身形比她高一头,轻轻抬手便让她够不到。

    “别小气,一块米糕而已。”

    甜沁心态被他搞得乱七八糟,她本声名狼藉,在这人群如织的宴会上被人看到和姐夫分食一块糕点,闲话传得更难听。

    “你要想米糕这里有,别抢我的。”

    她愠然指向桌上瓷盘,粉腻腻的糕摆得整整齐齐,试图将米糕抢回。

    谢探微漫不经心,根本不怕仁义道德的面具碎掉。事实上他足够强大,即便面具破碎,也有足够的力量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将半截米糕放在嘴里,尤其咀嚼她咬过的地方,别有用意,飘荡着菱角的清甜,不拘形迹对她解颐而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米糕还有很多,但他偏要吃她的。

    甜沁目睹他轻轻张合的牙齿,蠕动的喉结,痒得心慌。

    共嚼一块食物,是不带情慾接触的吻。

    谢探微满意吃掉了整块米糕,行云流水,恍若经常吃她的东西似的。他心思闲闲,目色漆漆,涌动着一种无法用字眼命名的感情,侧首对她道:“晚上来我书房一趟。”

    甜沁一凛,“为何?”

    “你忘了?”谢探微弹弹她翘起的鼻尖,抓住她眼底温暖迷茫的光,“妹妹那日想在书房留宿,百般乞求,我因朝务繁忙并未答应,今日恰好得闲。”

    甜沁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枝头末节。她不去。咸秋活过来了,她再讨好他没意义。当时她百般乞求留下,只为给病重的咸秋重重一击。

    顷刻之间,她绞尽脑汁琢磨借口,月事,腹痛?仿佛都无用处。

    谢探微期待的眼神渐渐变黯,一泓冷傲的清水,冷不丁攥住了她手腕,飘忽不定的笑让人脊背发寒,“并没在跟妹妹商量。”

    她不去,情蛊就请她去。

    甜沁硬着头皮颔首,殊非出自本意。

    谢探微这才恣睢抚了抚她发髻的流苏。

    甜沁懊恼眺望盘中空缺的米糕,一开始就不该吃这祸根。

    ……

    画园。

    朝露和晚翠给甜沁更衣,晚翠满怀忧愁道:“每次小姐去主君的书房都得蜕层皮,真的必须要去吗?”

    那是虎狼窝,龙潭穴,热火坑。

    甜沁神色铁青,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裙衫,高高的衣领遮住了纤细的脖颈,竭力捂得严实些——虽然这在谢探微眼中无异于掩耳盗铃,起不到半点屏蔽之效,反而隐隐透着禁欲,被他曲解成勾引之意。

    “我有什么办法……”

    有求于谢探微要伺候他,无求也要伺候他。只要他有兴趣,她得随叫随到,他并不是她利用完一时就可以轻易抛却的角色。

    或许该感谢他尚存半丝良知,没有强迫她怀孩子,否则她和前世一样一胎又一胎,孩子还要被抱走认贼作母,处境更艰窘。

    甜沁仰着脖子深深吸口气,提灯踏在黑暗中。

    这条石径她走过无数次,步步走向深渊。

    谢探微对宴会兴味寥寥,丢给咸秋自行应付,早早在书房等甜沁。又觉书房过于清冷肃穆,床榻坚硬不适,恐硌坏了她娇嫩的肌骨,临时决定去物我同春园。

    甜沁下意识抵触,还莫如在书房。

    她极度讨厌物我同春园,那是他和咸秋成婚的新房,完完全全是他的领地。她作为外来者侵入,必然招致他更为暴烈的制裁和挞伐。

    谢探微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唤赵宁熄了书房灯蜡,料理洒扫之事,便牵着甜沁的手一道去如诗如画的物我同春。

    沿途佣人见了他们这样亲密十指相扣,纷纷矮身行礼。

    主君的青睐像滋润的春雨,浇得甜沁熠熠生辉,如同谢府黑暗中一轮清月,不再是卑微寄人篱下的妹妾。

    甜沁不适,如芒在背,几番想抽出手,谢探微的禁锢如同铁箍。

    她欲加快脚步赶紧走开,物我同春园就物我同春园了,硬着头皮,谢探微却反而不紧不慢,享受这月下漫步的时光,皦白月辉淡淡银色洒在他肩头,永远含笑。

    路上遇到一些还为散去的宴宾,他扯着甜沁一道停下来寒暄,那样轻松搭在甜沁肩头的姿态,宛若有意宣誓主权。前些年还有些试图和甜沁结亲的人家,如今彻底消失了。

    “谢探微,做人不要再过分。”甜沁忍耐到极点。

    他洋洋洒洒,“哦?你不喜欢被介绍,就喜欢被藏起来的?”

    “你……”甜沁语塞,瞪着杏眸。

    他总说这样无礼的籍口。

    “我没有这样说。”

    “傻子。”谢探微目光幽幽,看她看得极慢,深奥如山间湖泊。

    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即便墨色笼罩的府中,她也离开他身畔三寸的机会。

    甜沁恨愤至极,无可奈何,如一滩认命的死水跟着谢探微走。

    谢探微倾身靠着甜沁,黏黏糊糊挤在一起,跟不会走路似的。他今夜似乎很愉悦,在物我同春门口月色粼粼的湖畔,吟咏了一首风流的诗。嗓音迤逦,抑扬顿挫,绵绵不绝,使听诗本身成为一种享受。

    这握着她的手,不单是最漂亮的手,最会医术的手,同样也是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手。他当真全能。但是对于甜沁来说,他会的东西越多,她逃离的难度便增强一分,直到蛛网完全把她束死。

    月儿虽然明亮,照不亮府中的黑暗。

    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甜沁被挟持至物我同春,至一陈设严洁精致的厢房,花窗青瓦,十字海棠式雕镂的门窗,古雅朴拙,阴阳平衡,碧纱橱和垂幔打造了独一无二的幽微氛围。

    八仙桌上正摆着酒菜和美酒,摆了两只杯盏,显然为她而备。

    谢探微从不让她喝酒,今夜的例外让她嗅到一丝危险。正如晚翠所说,被带到这种地方不退一层皮休想离开。

    甜沁心生恐惧,试探问:“姐夫还要用宵夜吗?”

    谢探微拨了拨她被夜风缭乱的发丝,道:“如此良辰,不小酌一杯岂不辜负。”

    细看桌上摆着蟹黄酥和金丝卷,各色蜜饯,小食,汤饮。以往每每甜沁在席面上都吃不饱,回房还让朝露和晚翠给她偷偷加餐,这等隐秘细节竟也被他知悉。

    还记得今夜是咸秋的宴,良夜合该咸秋与他共度,谢探微却和她混在一起。

    反正也气不死咸秋,甜沁早熄了争宠的念头,对谢探微的接近只觉棘手。

    “我不会喝酒……”她嗫嚅。

    谢探微领她在桌畔坐下,甜沁使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推诿道:“甜儿酒量浅,姐夫以前从不让我饮酒,今夜也算了吧。”

    “我在你身畔便无妨。”他不让她饮酒因为酒后容易乱性,她会被欺负,被揩油,乃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夺了清白和婚事。但物我同春绝对安全,她可以破例饮酒。

    谢探微垂睫给她斟了一杯,醇如流动浆液,忽闪几点烛光,清冽不辣,酒香缭绕。又给自己斟了杯,窗牗半掩半开,窗外一轮硕大浑圆的月,菱窗墨色淡,透着鸭蛋青色。

    “请。”

    甜沁踌躇接过了酒盏,瓷上画着绀蝶和晴山蓝。抿了一小口,舌头便辣得不行,疲惫的身体活络起来了,恍惚记得上次饮酒还是在余许两家的订婚宴上。

    谢探微亦饮了口,目光沉静地盘落在她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捂得那么死,也不知道提防谁。

    他不点破,弥漫着渊渟岳峙的窒息感。甜沁如坐针毡,千钧巨石悚栗压于头顶,让她竟有些后悔穿得严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惹来他的盘问和凝视。

    她掐紧了掌心纹路,惴惴将酒杯放下。酒出奇的烈,饮半口脑袋便若有若无发晕,脸颊也烧起来。

    “我喝不了了。”

    谢探微将那些好看又好吃的糕点朝她近了近,示意她吃。前世她哪曾有如此待遇,能和主君单独夜膳,被主君敬酒喂糕。

    甜沁根本没心情吃,比起前世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仿佛更恐怖些。遥想在此尚要与他度过漫漫长夜,禁不住一股彻骨的绝望。

    谁来救救她,咸秋也行。丧失了目的性与他单纯的接触,使她浑身发抖,滋味比烈火烹油也不遑多让,徒唤奈何。

    “妹妹不喜欢吗?”

    谢探微连饮了几杯,飘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仪态也轻佻了。他伸手拢住她的腰,丰神轻柔而潇洒,脑袋懒散搁在她颈窝处,心口透着一点点热。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他总善于慢慢拉近距离,甜沁被温水煮青蛙,每一寸靠近让她激灵万分。掀眸撞进他的眼帘,发现他并非动情的,依旧冷漠不加修饰,哪怕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似在提醒着她: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后果自负。

    这直接扼杀了甜沁趁他醉要他命的念头。

    谢探微倏然将她抄横抱起,离了八仙桌。骤然的失重使甜沁溢出惊呼,试图挣扎,却被他情意按住了她后颈,牢牢贴在他胸膛,很快被扔到了榻上。

    红幔掩映,明烛高照,枕畔还散落几颗从海边带回来的夜明珠。绵软的榻深深凹陷下去,甜沁陷在其中,病态喘着气,心情复杂地凝结着悲哀和荒凉。

    即将发生什么,老生常谈了。

    “别怕。”

    谢探微倾身覆上,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吻住她的檀唇,进行曲折绵长的前戏。

    从力道和动作来看,他已把她当成私有物,送她出嫁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松些,愉悦些。”

    避子药已然服过了,恰掺在他刚才饮过的酒中,她可以放心。

    甜沁愈发无力,只得顺应他的节奏,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渐渐忘乎所以。她抵御不住模糊的神智,身体被长久驯化出现该死的反应,缴械投降。

    他没有用情蛊,照样水乳交融。

    ……

    咸秋大难不死后,再不把精力放在苟且的丈夫和妻妹上,专心致志疯魔般寻找治疗石疾的偏方,神佛求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找上了苗疆的巫医。

    她捂着废掉的右耳,始知母亲何氏叮嘱的正确性。夫妻关系是靠不住的,情情爱爱更是虚无缥缈,唯有拥有一个自己的嫡长子,方能维系尊严和地位,方能彻底逐出蛀虫甜沁,使家宅恢复安宁。

    谢探微曾经答应她有嫡长子就不养妹妹了,他是守信的人,许诺之事一定会履行。

    即便谢探微日后再纳其他美妾,也没甜沁这么致命,总归受主母的管辖。

    秋棠居整日飘荡着浓重的药味。

    甜沁住在画园,轻易也不去触秋棠居的霉头。前些天她一心一意要咸秋的性命,现在倒觉得斯人活着还行。

    因为咸秋一心一意要赶她出谢府,乃是强大助力,有咸秋不停给谢探微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日她真被赶出去了。

    她只是好笑,咸秋拼了命医治的石疾和耳聋,在谢探微手里仅仅几针的事。

    谢探微这般灭绝人性任发妻自生自灭,和她前世分娩后所受凄苦如出一辙,咸秋居然不思和离,反拼命盼着与他绑定一辈子,蠢还是可怜?

    去往广济寺的路上,咸秋不顾豪门贵妇尊严,三步一叩登山拜佛。

    从前也去过迦叶寺等寺,咸秋未曾如此虔诚。只因广济寺供奉的是观音,观音送子,且有“观听世间一切声音”的名号,尤其善医耳疾一类病症,正中咸秋下怀。

    甜沁既不求子也不需要治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随下人一道观赏沿途秋日风光。

    她并非不信佛,神佛若有用,世间不会游荡着恶魔了。

    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前,谢探微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甜沁亦随他跪下,默默祷告,片刻起身,谢探微好奇道:“甜儿许了什么愿望?”

    甜沁疏疏地回避:“佛前的愿望说不出就不灵了。”

    谢探微和蔼可亲的淡漠,刨根问底:“说说,没准能帮你提前实现。”

    在他的主宰下,求佛不如求他。

    他这样说,便暗示了她只能许他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甜沁无比恶寒,愤懑憋在心腔压抑不住。

    笼罩在普度万物的金色佛光里,肃穆萧森,深邃的穹顶增强了佛爷庄严的宝相,她莫名得到了勇气,一字字道:“我许愿逃离你,使你今生今世捉不到我,永远消失。”

    铮铮言语在清寂凝重的大雄宝殿中,久久回荡,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哦?”

    谢探微凝固,良久,不怒反笑,神色湛然,玩宠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的所有挣扎仿佛被他这缕轻拍悉数抹除了,“妹妹真爱开玩笑。”

    他依傍攥拳幽冷发抖的她,施以训教,“很久没见你弟弟晏哥儿了,听说他近来功课欠佳,常被先生打手板。”

    “谢探微。”甜沁罕有地直呼大名,敏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愠怒道,“你敢。”

    谢探微目色塞满了黑暗,吞噬掉倒影的几缕佛光,低低说,“你看敢不敢。”

    顿了顿,深邃温柔发出指令,“跪下,甜儿,向佛收回你不诚的祈求。”

    他给她个台阶下,别说他无情。

    甜沁每次试图忤逆他,都撞得头破血流,无一不以惨败告终。她骨节掐得咯咯作响,踌躇片刻,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蒲团的上,对向低眉垂悯众生的佛,尊严碎了一地。

    背后却传来他一声冷笑,钻人骨髓,兜头的雪水泼在她尾椎。

    他并不满意。

    甜沁忍辱负重,悄然转移了膝盖了方向,直直面对他。

    不是跪佛,而是跪他。

    她仰起纤瘦秀丽的脖颈,面孔对向他一人,像他一人的信徒。

    谢探微穆然道:“忏悔了吗?”

    “……忏悔了。”

    “该许什么愿望?”

    “一生一世不离开姐夫,在姐夫身边。”

    她已形同行尸走肉。

    谢探微聆了片刻,听她答得总算像样子,颔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耳畔,像无形间给她一记耳光:“甜妹妹皮子还真是贱,明知该许什么愿望,非要跪着重说。也罢,罚你在此跪半个时辰好生反思自己。不许和沙弥说话,亦不许偷懒,晚上回府我会认真考你。”

    甜沁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

    当着佛的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还称“信男善女”。

    佛像是泥塑的,皇帝尚且管不了他,他又岂会囿于这座捐过无数香油钱的寺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是谢氏供养的。

    谢探微翩然而去。

    寒风中,飘荡着着枯黄的落叶。

    甜沁一人跪在荒僻的佛前,却因方才跪的是他,背对着佛。浓长的影子掩盖了佛光,好像天生活在黑暗中,得不到救赎。

    沙弥们在庭院中扫着落叶,时而瞥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惧怕与困惑。

    谢家家主,权臣大人,是寺庙惹不起的存在。

    佛堂太近,佛一直垂眸在注视着甜沁,

    但佛是住在山里,大抵也管不了人间的恶鬼。

    甜沁麻木地跪着,泯灭任何悲喜,这场不见天日的牢笼,仅她一人被牢牢囚禁。

    为妾为婢者,任人凌辱打骂。

    第93章 恶心:“甜沁,求姐夫。”\n

    打从甜沁坠海,谢探微对她一直很好,百依百顺态度和蔼,终日滥好脾气,笑容没有半丝阴翳,使人忘记了他的魔鬼本色。

    然而魔鬼就是魔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下手残酷又无情,恰如蝮蛇的毒齿蝎子的针,撕碎伪装面具,冷不防就会将沉溺在虚假温柔中的猎物吞掉。

    寺庙的蒲团以粗麻制成,被往来香客跪得塌陷,跪片刻烧香尚可,跪久了膝盖便有种针扎的痛感,血液不畅,再硬的骨头也在这无形的囚笼中软化。

    甜沁一动不动跪着如同坐尸,小沙弥们往这边逡巡,出家之人心生怜悯,半晌悄悄端了盏温水给她。

    甜沁难堪至极,有种被施舍的耻辱,第一次反应拒绝沙弥。随即又触及沙弥们迷惘担忧目光中的好意,轻轻接过了温水,却不敢说“谢谢”——因谢探微明令禁止她与任何人说话,她稍有忤逆,恐连累寺里无辜。

    沙弥们亦心照不宣,继续洒扫擦佛像。阿弥陀佛,谢大人既叫她跪在佛前忏悔,她定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甜沁度过了史无前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似滴蜡般煎熬。

    殿内菩萨细眉深垂,亘古保持恒定的姿势,暮秋凛冽的西风吹拂不起半片裙角。

    佛视终生平等,密如锣点的敲木鱼声,驱散了大殿内任何温度,肃穆洁净又清冷。

    甜沁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按谢探微所言反省着。他控制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自由,甚至于她拜佛许的愿望——她不可以许愿逃离,万一佛聆见灵验了呢?

    他绝不允许这种愿望灵验。

    她尝试了人世间万法招数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岂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将到未到半个时辰时,谢探微来了。

    他信然在殿中观摩了会儿,静待半个时辰满,才轻描淡写道:“跪疼了吧,起来。”

    甜沁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肢顿时松垮,瘫在蒲团上。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刚硬荡然无存,仅剩下满目的疲惫和忍气吞声。

    气氛死闷。

    他们之间再无话可说。

    谢探微无所谓她情绪好坏,作为主宰,他轻易操纵了她的命运,只希望看到她认命的样子。

    “该回府了。”

    他打破冰冷的氛围,转而给予抚慰,獠牙全无,好像什么沐浴佛光的大善人,“还能走吗,自己到我身畔来。”

    甜沁疲惫到无力执行,但被他漆黑的眸子盯住,黑暗恐怖的情绪蔓延,悸然起身,麻木的腿一步步挪到了他身畔,像空洞洞的傀儡壳子。

    谢探微扣起她下巴,“记恨我了?该叫什么?”

    甜沁讷然开口,如风中残余的蜡烛:“姐夫。”

    谢探微拢着她的肩走出殿宇,裹挟着她踉跄的脚步,手很自然搭在她腰际,轻佻吻着她沾了佛香的柔发,无视佛门圣地。

    “记得有一次雪崩,你我同被困在庙里,你发着高烧,我在寺里为你熬药,一起下棋赏雪吟咏诗文。”

    他说的还是重生伊始的事,彼时甜沁从他手中骗到了科举考试的答案,交予许君正,因这个举动她和许君正都遭了大祸。

    恍如隔世。

    甜沁忌讳道:“不记得了。爬山,累。”

    开口才觉嗓子沙哑,佛殿中熏了太多香灰。

    谢探微审视着她呆然若失的样子,“下次叫人抬着你。”

    他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时而温柔而是冷酷,切换毫无规律,甜沁快被逼疯。她膝盖仍然疼着,一时再不敢说什么出格的话,只“嗯”“好”种种短句了事。

    甜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欺骗自己是个唤气的木偶,用驯服换取片刻安宁。身子持续下坠中,恍若不惹他生气就是她最大的救赎。

    咸秋此行为了求子,连找了几位大师批八字,还找了寺庙中一位医术颇高的老僧切脉,并不知甜沁罚跪之事。

    回程,咸秋在马车上心不在焉,喃喃默念着几味草药的名字,是老僧指点给她的。

    甜沁在马车上亦心不在焉,颠簸辗转,反抗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淡薄了。

    老僧医术高明,这次咸秋满怀期待。

    咸秋大概和谢探微说了老僧的药方,谢探微听得个似懂非懂,像极了一个门外人。

    咸秋叹息,遗憾他不懂医术,“夫君,大师说夫妻多亲近方能有子,今晚你忙不忙?”

    她这是明示谢探微今晚留下。

    谢探微却道:“未能知。”

    作为一国之相,随时会有紧急朝务料理。

    咸秋希冀的一颗心猝然冷却,“那夫君能不能把公文搬到为妻房中批阅?”

    谢探微疏离拒绝:“夫人莫开玩笑,朝务大事皆是机密。”

    话头截然而止,车窗半开着,车厢中凝滞着萧森的秋气。

    对于妇道人家来说,再问下去逾矩了。

    咸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为了子嗣,厚着脸皮再度邀请谢探微。

    后者态度成谜,既不明白拒绝也不轻易许诺,恰如光滑的石壁保持着距离。

    咸秋被这套打太极的手段弄得好生沮丧,暗地里对破坏旁人家族的姬妾之流恨深几分。

    甜沁也在马车中,全程未看咸秋,咸秋也未看她,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情随着盛夏的消亡而破灭。她们现在是利益相冲的两方,争夺一个男人。

    至谢府,咸秋先行下车。

    甜沁猫腰紧随其后,恨不得早点脱离这狭窄窒息的空间,手腕却被谢探微一声不响握住,力道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甜沁一滞,回头,谢探微将她拽回昏暗的车厢,粗暴禁锢住,将精准的控制和冷漠砸向她,比以往更加执着地逼迫道:“吻我,再下车。”

    甜沁怖于他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的作恶,心冷透了,与此同时情蛊也挥舞奴隶主残酷的鞭子,笞着她脊骨和肌肤,使她瑟瑟发抖,一字字蹦出:“甜沁,求姐夫。”

    他变本加厉,模糊不清的阴暗情绪,冰冷几乎将她扼死:“怎么求?”

    甜沁为求存活,揪紧他雪袍的纹理,颤巍巍将唇送过去。屈辱的泪水分裂的蜘蛛网布满整个脸颊,带着强烈的自厌,吻的味道是无奈与心酸混杂的苦。

    谢探微毫不客气尽数受用。

    直弄得她半死不活,他才暂时饶过,替她敛敛衣襟,“下去。”

    那生疏的态度隔着堵墙,仿佛刚才将她吻到断气的人不是他。

    甜沁几乎是逃。

    画园,陈嬷嬷等人看到甜沁失魂落魄的回来,狼狈极了,摇头无奈,默默为甜沁备了热水。

    甜沁抽着通红的鼻子一言不发,径直脱了全部衣衫浸入热水中,将肌肤搓得通红。泪水混着热雾氤氲,她雪白的颈子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恨得几乎要上吊。

    朝露和晚翠俱是愁眉不展,陈嬷嬷心疼地抱住甜沁,强行将洗得发白的她从水中捞出,搂在怀里:“甜姐儿不哭,不哭!事情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在呢!”

    然而越说甜沁越哭,几乎是嚎啕大哭,心都快震碎了。

    朝露和晚翠将门窗关个严实,生怕哭声传出去将主君主母听见,到时小姐更苦。

    “小姐还不如嫁给饽哥呢,饽哥起码人好,忠厚,对媳妇一心一意。”年纪较小些的晚翠也开始哭,嘴里抱怨着,任凭朝露捂她嘴巴也不管用。

    饽哥是陈嬷嬷的儿子,年近三十还没娶妻,平日靠卖饽饼子赚几个铜板。之前甜沁私逃余家,陈嬷嬷打算叫饽哥暂时收留甜沁。

    谁料世事弄人,甜沁根本没逃出两条街就被主君抓了回来。

    富贵人家有什么好,根本不把人当人。饽哥再穷,也绝不会这样欺辱甜沁。

    陈嬷嬷和朝露几个将甜沁浑身擦干,扶回了床榻。朝露掀开甜沁消褪,在膝盖跪得淤青处上药,忍不住眼眶发酸:“主君疼小姐时是真疼,罚起来也是真狠。”

    甜沁闷闷不乐,泪虽止了,内心情感郁结,脑子昏昏。

    她脱力地躺在榻上,呆然望着帐顶的花纹,失神片刻,却猛地发现纹路和物我同春园的一模一样。不单如此,枕头,被褥,乃至于枕畔的祥云玉如意,桌台的湘管笔,研磨的砚台,净手粽形皂角……一事一物,居然都与物我同春的别无二致。

    还记得,画园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是他挑选后命人送来的。

    她一套套华贵衣衫的暗纹与他袍带的纹理,布料,色泽,达到了惊人的复刻手法。

    这绝非巧合,是他精心营造的“配套”。

    她是他的,自然一切陈设用度,衣食住行都随着他来。这些巧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和情蛊一样加强他和她之间的联系,悄然强化了她的所属权,乃至于改变她的认知,让她不由自主在这片处处是他的海洋中溺水沉沦,认为“她是他的”。

    如此密不透风的操控。

    好恶心。

    甜沁突然想撕掉着帘幕,毁掉那些笔墨,衣裙,玉如意,烧掉这园子,这他为她一人量身打造的牢狱。

    她伏在榻缘忽然呕吐起来,吓得陈嬷嬷等人连忙找来痰盂,拍背顺气。

    “不会是有了吧?”陈嬷嬷疑神疑鬼,没敢说出来,毕竟甜沁伺候主君这么多时日。

    若有了,或许小姐的日子能过得好些,好歹有与他们叫板的底气。

    甜沁擦着湿润的呕吐物,却心里清楚不会有,每每都有避子。

    这并非孕吐,而是她被恶心到了,胃里翻江倒海、搜肠刮肚地吐,单纯恶心谢探微这个人。

    第94章 蒙眼:蒙住她的眼睛。

    甜沁刚止了呕吐,气若游丝靠在拔步床喘气,心口处的情蛊便开始作祟,像被射入一记麻痹剂,钝痛愈来愈强烈,忙不迭捂住了心口,秀眉弯弯。

    这是他在“摩挲”她,隔空的,不受时间与空间的藩篱。每当他摩挲时她便会痛,力道重她疼得也重些,力道轻她疼得也轻些。

    那一对情蛊是窥视她内心的眼睛,时时刻刻向它们的主子禀告情况。

    同样的情蛊,在他那里的名字是操纵和权力,在她这里却是驯从与圈禁。

    胃里仍旧翻江倒海,甜沁尽力喝了些温水止住,免得被心有灵犀的他发现,施予更严苛残酷的制裁。

    陈嬷嬷担忧着,扶甜沁躺下。

    晚翠与朝露亦面面相觑,近日来主母竭力求子,主君必定与其同房,即便行不了房事也得多亲近一番,小姐或许能歇歇了。

    刚有这念头,美梦还没焐热,室外便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是赵宁。

    “甜小姐,主君有请。”

    隔门,对方恭敬但毋庸置疑地说道。

    一记重锤击碎了所有侥幸。

    陈嬷嬷暗暗詈骂了赵宁几句,但无法改变事实。甜沁拖着病恹恹的身躯,被迫踏上通往物我同春园的石径。

    对于甜沁来说,躺在姐姐的榻上和姐夫睡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她再度被圈在旖旎而不详的氛围中,膝盖的跪淤还青肿着时,忽然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遭遇了心灵的雪崩,哀恳之色:“求你,今晚饶过我吧。”

    她撕心裂肺的,惶恐而后退。

    “情蛊的范围是这间房室,在其中,你舒服,平安无事。踏出半步,情蛊立即苏醒,你痛得趴地上。”

    谢探微近乎残酷跟她讲规则,似乎绝对尊重,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

    “相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甜沁犹如风中的残蜡忽闪,泪睫翕动着。

    他罕见的有耐心,神态轻松,俯首,将她不合时宜的泪水一颗颗清理掉,愉悦的情绪在荡漾。

    他笃定她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结局,留在这里,和他一起舒服。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只要她选择了他,他就愿意多给她些爱护。

    甜沁战战兢兢,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

    他的温柔和耐心都建立在她绝对顺从的基础上,向她抛出糖块。一旦她燃起反叛,他会一下子从圣人跌落为魔鬼嘴脸。

    甜沁挡在身前撑柜的手渐渐丧失了力道,不再提姐姐,亦不再找其他借口,被卸了力的木偶。

    谢探微感到了她的屈服,吻吻她哆嗦的眼皮,对此表示感谢。毕竟他也不想闹得人仰马翻,白白叫下人们看笑话。

    甜沁委顿着,双手耷拉,仿佛人生也被拦腰截断。

    “姐夫……”她嘴里空荡荡,恨潮汹涌。

    “别叫我姐夫。”

    他将她摁住,报之以同样的冰冷。

    “谢探微。”她嚼烂这个名字,早已烂进骨髓,掐紧他,“……谢探微!”

    谢探微幽然的笑声,冷暖自知,从怀中抽出一条极其光滑柔软的绸缎,蜻蜓蓝的颜色,细长刚好覆盖眉眼的宽度。

    他依次从她的压襟,下裳,腰带,交领右衽,墨发,力道越发得重,不许她动弹半分,只让她乖乖躺着充当一个懂事的容器。

    拘束又浪漫的禁令下,蜡光在跳跃,他将那条绸缎蒙在了她的眉眼上,后脑勺扎紧。

    视力的遽然丧失使甜沁分外紧张,如绷紧的弦。谢探微身上那月溉寒泉的沉水香翩翩钻入她鼻窦,她的嗅觉、听觉被加倍放大,忍不住伸手去扯那绸缎。

    谢探微并未阻止,静静凝着,有意考量物品的顺从程度。

    果然,甜沁未避免遭更大的制裁,手指刚触及到了绸缎,便颓然滑了下来。

    她不是怕绸缎,而是怕情蛊。

    在他的统治下赏罚任意,流露半点不情愿,恐怕情蛊会将她的抵抗撕成粉碎。

    谢探微有意使昏暗的光线更黑些,掩上拔步床的帘幕,使二人困在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四角飘荡着细淡的菱角幽香。

    甜沁辗转着,试图夺回被剥夺的视力,却被他温存地按住双腕,比丝滑的绸缎还柔软,柔软得可怕。

    “我发现你没了眼睛会更乖。”

    谢探微伏在她耳畔,毛骨悚然的话流淌得很慢。

    甜沁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不是绸缎裹蒙下一句玩笑话,而是他切切实实想令她“失去”眼睛。

    “怕黑?”谢探微喉咙里溢出丝丝缕缕的笑,指节剐着丝绸凹陷下去,使她瞳孔感受到了压力,像极了要剜出她的眼睛。

    甜沁缄默,失明放大的恐惧,往他身畔凑了凑,如若在黑暗海洋中抓住浮木。

    谢探微顺手将她拢住。

    她顺从的举动赢得了他的好感。

    待她完全适应了床榻和丝绸,他将她翻过身来,攻势如摧枯拉朽。

    甜沁模糊了几声,失去感官后特别的脆弱。

    昏乱之中,她强行止住他,厉声要求他避子。她不要生下畸形控制下的畸形孩子,她要和他的关系泾渭分明。

    谢探微吻了吻她,轻轻答应下。

    ……

    那日过后,谢探微数日不曾找过甜沁。

    甜沁求之不得,躲在画园中乐得清闲。

    陈嬷嬷去打探,原来谢探微不来她这儿是被咸秋缠住了。这位常年失宠的主母下定决心要讨丈夫欢心,每日亲自下厨,新鲜玩意儿不重样儿。

    每日谢探微一下朝,咸秋亲自领人在垂花门等,说等是好听的,完全就是堵,苦肉计,软硬兼施,放下身段,半推半拽请谢探微。

    谢探微固然有强硬手腕,难以用在一片好心的妻子身上。他对咸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眼,底线是晚上不留宿。当然,这是为咸秋的身子骨考虑,即便谢探微想留宿,咸秋的病也不容许。

    甜沁不屑理会那对夫妻如何,每日只在院子里晒冬阳。

    这月葵水错后,害她胆战心惊了数日,担心自己有孕。后葵水又至,她才放下心。

    那日陈嬷嬷领炭回来,带回一封信:“给小姐的。”

    画园闭塞,什么信能送到她手里。

    甜沁懒懒拆开,发现是苏迢迢的请帖。

    久违了。

    甜沁几乎怔忡,盯着请帖瞧了良久良久。

    那年在千金堂分别未久,苏迢迢便遵父母之命成婚了,嫁给一个户部的侍郎。而今她孩子办满月宴,邀甜沁前去。

    苏迢迢知甜沁家中情况,特意叮嘱莫有压力,若实在来不了便罢。

    苏迢迢算甜沁艰窘局势下的唯一友人。

    甜沁拿不准谢探微是否允许她去,尤其最近他对她的管束日趋严格,光是提出府的事,已足够令她头皮发麻了。

    况且谢探微不喜苏迢迢,不喜她私底下有比他更亲近的人,女子也不行,无疑加剧了她赴宴的难度。

    她心灰意懒把信丢在一边,受人挟制,毫无自由,这样煎熬的日子蔓延整个今生今世,莫如当初死在海中,死也死得痛快。

    她是他养的宠物,枯守着园子,一次次等他召唤。没有他的允许,情蛊似一道无形的锁,牢牢将她锁在画园。

    陈嬷嬷也替甜沁着急,劝道:“小姐还是去问问主君吧,万一让去了呢?若失败了,不去就不去,咱们呆着就是,反正也没亏吃,主君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责罚您。况且老奴觉得这信能通过宅邸重重大门,到达小姐手中,主君本来是默许的。”

    甜沁觉得陈嬷嬷说的有道理,谢探微那种人机关算尽,算无遗策,一封信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绝非巧合。

    他似乎一直想弥补她坠海的事。

    她鼓起勇气至书房,莫名的战栗和踯躅袭来,轻扣了两下门,见谢探微正与一身着禽鸟绣纹官服的大人交谈,场面甚是庄严肃穆。

    甜沁忽然闯进来,二人俱是一滞。

    尤其那官员,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是古板的酸儒,对后宅女眷像逛花园一样闯入机关密地的书房极度震惊,堆褶的老眼几乎瞪直。

    甜沁攥着请帖直出汗,无视那官员,径直对谢探微低声道:“……姐夫,苏家办满月宴发来请帖,我想去看看。”

    谢探微淡淡缓缓地颔首。

    “叫赵宁送你去。”

    “知道。”她闷闷答应。

    后宅结纳宴饮之事不找主母而找主君,使“姐夫”二字充满了烫人的暧然温度。

    细看,谢探微脖颈被衣裳似掩非掩之处还残余着一枚咬痕,犹然胭红的颜色。

    那官员看得目瞪口呆,结合京中近来流传的谣言,隐约猜出这夫妹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心中惊骇,险些被杯中茶水呛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谢探微漫不经心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拉回正轨,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仿佛甜沁来书房理所当然。那官员迷惑诧异,小妾这般无法无天,家中正妻如何忍得了。

    甜沁速速离开,临走前他谢探微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太阳落山前回来”,意味着她至少用过午膳便动身,耽搁近一个时辰在车程。

    如此,甜沁已获得胜利了,结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报备过程也很短暂。

    冯嬷嬷说得对,他肯定知道信的事,不把口袋扎太紧,故意放她出去透气的。

    他一开始就默许,她还疑神疑鬼。是怕了情蛊的折磨,还是她在这窠臼中被困太久,潜意识里顺应囚禁的日子了?

    她回想起方才在谢探微面前小心翼翼摇尾乞怜的姿态,嗤之以鼻,真是作呕,生了严重的自厌,恨不得将这具肮脏的皮囊换掉,内心腻乎乎的难过。

    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苏迢迢的满月宴规模小,总共来了十几位宾客,摆了两桌筵席,这对于昔日财大气粗的苏家来说实在寒酸。

    苏迢迢私下告诉甜沁说她是下嫁,夫婿是户部小吏,姓冯名正,守着月俸过日子,勉强算个科举考上来的寒门新贵。婆母是个强势刻薄的主儿,事事吝啬,这两桌筵席还是她软磨硬泡来的。可怜她做姑娘时大手大脚,嫁人了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中馈。

    甜沁神色庄严而沉痛:“拿妻子的嫁妆钱,算什么男人。”

    近年来她情绪如一死水泥塘,很少感知到煎熬以外的情绪。

    见苏迢迢生子后非但没胖反憔悴了一圈,过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日子。

    苏迢迢急忙扯了扯她,道:“嘘,小声点吧,被我婆母听到了又麻烦。”

    甜沁道:“当初何苦嫁给这样的人?”

    苏迢迢流露无奈的哀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弱质闺中女又能如何。头胎是女娃娃,这我月子病还没好利索,婆母已经开始催着第二胎了,夫君这几日也连连暗示与我同房,我实在是没办法。”

    甜沁想劝苏迢迢和离,苏迢迢还年轻,尚有退路。冯家这虎狼窝比昔日余家也不遑多让,正常人呆久了得疯。

    冯正所在的户部受谢探微管辖,斯人的生或死,仅仅谢探微一记眼神的事。

    若她替苏迢迢去求谢探微……

    想到又要与谢探微交锋,甜沁十分犯难,刚要询问苏迢迢的意思,却听对方道:

    “罢了,不提我了。甜儿,你姐姐姐夫还没送你出嫁吗?”

    甜沁一怔。

    “没……”甜沁吐出一个字,以沉默完成了剩余的话。

    苏迢迢晓得谢家情况,事实上谢家教严,尤其对甜沁严。

    但苏迢迢从没觉得这严格有什么不好,这是充满慈爱的严格,有人牵挂的严格,情脉相连的严格,爱之深严之切,比她这样在陌生的冯家当牛做马好了千倍万倍。

    “不嫁也罢,嫁了冯家这种的更窝心。”

    苏迢迢站在自己的角度,由衷地感叹,“甜儿,谢大人对你真好啊,真的,我羡慕死你了。”

    甜沁不能苟同。

    她盯着时辰,时时刻刻算计着,她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宅邸,这是谢探微定下的规则。否则一次不遵守诺言,以后她出门的机会也将被剥夺,接受他严厉的制裁。宽纵与宠溺皆是表面的,魔鬼的獠牙才是他的本色。

    气氛寂然凝滞。

    苏迢迢抱来孩子给甜沁看,眼中满是母性与爱溺。

    甜沁仅瞥了一眼便没再看,非是单单厌恶苏迢迢的孩儿,而是厌恶全天下的孩儿。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月怀胎生下个怎样不孝的东西,被伤透了心。

    “真是可爱。”她言不由衷附和。

    姊妹坐在一块谈天,昔日手帕交,一个成为事事忍让的寒门妻,一个沦为无名无分的高门妾,境遇虽迥然不同,隐含的心酸别无二致。

    见甜沁清秀丽质,宴会上有试图搭讪的公子。稍加了解之后,他们知道甜沁是豪门连妾都算不上的金丝雀,纷纷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脸色白了,沉默地躲开。

    场面尴尬,甜沁却不觉得受辱。

    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不想早早回到那个阴森沉闷的家。

    未久苏迢迢的婆母将其唤了过去,凶神恶煞,斥责苏迢迢席面太贵,竟用了“参翅八珍”的食材,包括了手掌那么大的鲍鱼和竹荪。

    “一个个穿得像模像样,礼金却少得可怜,明摆着过来白吃席面的。你也真傻,请了这样好的厨子和菜品,够我儿半年的俸禄了。你在家中抱抱孩儿倒是轻松快活,知我儿在外奔波忙碌的辛苦吗?快把参翅八珍退了!”

    苏迢迢红了眼圈,哑声道:“母亲,菜都上了,哪里能退?”

    冯夫人瞪眼,蒲扇大的手竟要打:“反了你了,还跟我顶嘴?

    旁边的冯正皱眉道:“迢迢,母亲是为我们好,你就听母亲的吧,别惹母亲生气了。”

    苏迢迢腹背受敌,无所适从。

    甜沁隐约听到了些,本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但见冯夫人要掌掴苏迢迢立威,而苏迢迢抹着眼泪无丝毫躲避之意,甜沁猝然横身出现,挡在苏迢迢面前:“住手,无论如何你怎么能打她?”

    冯夫人早注意到这不速之客了,别的宾客都有头有脸的,哪哪国府哪哪房哪哪夫人、小姐,唯独甜沁两个正经的拜帖都无,进来就不三不四缠着苏迢迢说话,以至于她这婆母几次呼喊苏迢迢都被无视,憋着一股火在心:“你是谁?哪来的小贱婢?”

    冯夫人早年做过浆洗仆妇,为人粗鲁,发迹了仍满嘴脏话。儿子冯正从小到大都被她牢牢控制,冯夫人不可一世惯了,容不得人忤逆。

    “我是……”

    甜沁方要反唇相讥,冯夫人的巴掌已悍然落了下来。

    “哎呦——”紧接着鬼哭狼嚎,却不是甜沁发出的,而是冯夫人的惨叫。

    冯夫人的胳膊正被闪现的赵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嘎吱吱的骨裂之声。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正不依不饶拉扯,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苏迢迢已嫁作冯家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离开冯家。

    ……

    一场满月宴,群雌粥粥,不欢而散。

    甜沁狼狈踏上归途,这场与手帕交的聚会非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心灵上的宽解,反而使她愈认清了现实。

    人间处处是枷锁和牢笼,岂独谢府为然。

    她虽心力交瘁,规矩是不能破的,太阳落山之前必赶回谢府。

    赵宁一边驾马车一边道:“主君已经晓得事情的经过,小姐累了,回府不用拜见,先回画园歇息吧。”

    显然,飞鸽传书和情蛊双重监视着甜沁的一举一动。

    甜沁却摇头坚定道:“不,我要见主君。”

    冯夫人和冯正骂了她贱婢,岂能白白算了。

    第96章 报复:“姐夫真好。”

    甜沁按谢探微的约定归家,不早不晚。

    她眼泪冻在秀靥上,深心衔恨,眉目一圈红,像被霜雨打湿的秋叶。

    赵宁将她带到物我同春园时,谢探微拢过她的肩头,用帕子擦着她的碎泪,剜了眼赵宁,淡淡呵责:“怎么把小姐弄成这样?”

    赵宁垂首:“属下有罪。”

    谢探微见她哭得凶,将甜沁扶到暖阁,使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膝前,静沉沉柔声哄着:“和友人分开得早,伤心了。”

    他按住她一双雪白的手,窗外化为褐色坠落的日影,薄暮已至,委婉解释道:“时间不早了,再晚就要太阳落山了,我还得冒风寒骑马接你。体谅体谅姐夫,嗯?”

    这两句温情款款跟哄小孩儿。

    甜沁暗憎他的狡猾与恶劣,她当然不是因为回来得早伤心的,凭他的心智早已看穿,偏要拿她打趣。

    她此刻的泪水三分真七分假,蓄意制造受委屈伤心的氛围,好让谢探微教训冯夫人等人。冯夫人胆敢掌掴还辱骂她“小贱婢”,必定要承受十倍的代价。

    谢探微没戳穿她的伎俩,按她的心思顺着问道:“苏家的人给你气受?”

    甜沁抹了把眼睛,哑声道:“不是苏家,是冯家人。”

    谢探微再问,甜沁却自怨自艾,拿乔着不肯再说。

    谢探微一记冷颜色瞥给赵宁:“你说。”

    赵宁凛然道:“是。”将甜沁与冯家人争执,险些受冯夫人掌掴的事说了一遍。

    “冯夫人辱骂了小姐,冯公子亦向着母亲,全无待客之道。”顿了顿,赵宁察觉甜沁与谢探微之间的暗流汹涌,适时补充,“甜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亏得甜小姐还送了那么多贵重礼物。”

    谢探微扯唇轻呵:“岂有此理。”

    他知冷知热地揽住甜沁的肩膀,一点不掩饰态度,推心置腹道:“我和咸秋就这一个妹妹长,久养在深宅里藏若珍宝,外界之人不认得,便以为可以随意欺辱。”

    对赵宁:“那冯公子也动手了?”

    赵宁道:“并未,但嘴上不饶人。”

    谢探微可有可无地颔首:“那便剁下冯夫人一只手,哪只手打的便要哪只。至于冯公子毕竟是甜儿好友的夫婿,废得太残怕影响夫妻感情,便赏他五十耳光,用军棍打,但不许伤人性命。”

    他语气很快,有商有量,却每一句都是冷淡可怕毋庸置疑的命令,上位者天生的威严。

    赵宁拱手道:“是!”

    转身退出。

    朝廷命官固然不可以动私刑,但谢氏这等门户自有办法。

    甜沁适时啜泣了声,耳畔摇曳两鬓流苏。

    谢探微眺着赵宁离开的背影,犀利又温柔捏起甜沁的下颌,“可以了吗?”

    甜沁灵动又哀婉的面庞躲避着,不明白他的意思,“姐夫喊打喊杀的,这般残忍,听了叫人害怕。”

    说着,她窈窕的身躯阵阵掠过轻栗。

    谢探微会然而笑。

    他俯身将她覆盖,勾起她的一绺发,不冷不热地揶揄:“我是替妹妹报仇,倒落得‘残忍’。我若向着冯家说,怕你更不乐意。”

    甜沁伤然辩解:“我只想和姐夫诉苦,没想下这样的狠手教训他们。”

    她依旧维持着纯洁无瑕的样子,态度模棱两可,单纯一朵白心莲。

    “真的?”

    谢探微目色深了些许,越发摩挲她这拿乔作态的鬼样子。

    他慢条斯理又意味不明,以唇角蹭了蹭她耳垂,情蛊的电流闪过,引得她一阵本能真实的颤栗,道:“无妨,把事情做绝点也好,省得他们日后欺辱妹妹……”

    甜沁拿到了期待的东西,破颜而笑,一想要冯夫人的断手将送到她面前就开心。这就是权势的快感,权势掌控他人死活的高高在上。

    她不禁回头攀抱住谢探微,蹭来蹭去,表示依恋和满足,唇角带着熟练的弧度。

    “姐夫真好。”

    她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下颌上。

    她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用来形容借势伤人的她再确切不过。

    ……

    三个时辰后,血淋淋的东西如期而至。

    冯夫人的断手,冯正被打断的两颗门牙。

    甜沁瞥了几眼确认来自于他们,便嫌憎地唤人清理掉了。此时冯家必然哀鸿遍野,炸开了锅。至此,一报还一报,因那场争吵心中郁塞的垒块彻底被浇开。

    她抚着窗边的鸟笼,心中自嘲冷笑,为人金丝雀好啊,只须讨好了一个主人,便可以随意利用主人的权势铲除异己。时间到了有人喂,羽毛脏了有人刷洗,病了有人治,美美住着价值连城金丝织成的笼子,为什么要逃呢?贫贱之人百事哀,逃出去有什么好?

    她掉入一个大染缸,羽毛慢慢被染成了黑。

    若在以往,甜沁闯下这般祸事,咸秋必然端着主母的架子责备。而今咸秋自知非甜沁的对手,还废了一只耳朵,闭门掩户不出,甚至撂下中馈,像个透明人。

    下人们眼见咸秋放权,甜沁又宠遇正优渥,愈加见风使舵巴结“小夫人”。反观秋棠居,整日笼罩一股冬日隐晦令人忌讳的药味,僻寂如尼姑庵院。

    这场妻妾之争,无名无分的甜沁大获全胜,素来稳操胜券的咸秋跌落神坛。

    主君的态度最大程度决定了二人斗争的结果,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在外人看来,甜沁把握住了主君的心,便把握住了一切。

    那日谢探微叫甜沁在书房磨墨,甜沁心思慵懒,研了会儿枯燥的砚台便开小差。

    直到手里把玩的黑白棋子被谢探微的长戒尺拨掉,问:“棋子好玩吗?”

    甜沁方如梦初醒,道:“姐夫没墨了?”

    谢探微将戒尺丢下,流利的黑色狼毫字迹在公文上断流,他利索地自己研了些,轻幽幽道:“困了就回房里睡,在这儿碍眼。”

    甜沁道:“姐夫想赶我走。”

    却没走,仍坐如磐石。

    谢探微心中雪亮,一个神色懒得欠奉:“又有事求我?”

    笔迹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态度似开似阖,让人拿不准是否应该开口。

    甜沁踌躇了片刻,“英国公办寿宴……”

    “不去。”他打断,抬目瞥了她一眼,语气又清又缓,“那日休沐,留下陪我。”

    她闯祸够多了,每次出去都要生事端。

    甜沁片刻的失神,由于她在外面屡屡闯祸,能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无论如何她想出去,尽量争取离开谢府的机会,即便到外面放风也有好处。

    她尝试着辩解:“可是那么大的寿宴,英国公夫妇广结善缘,谢家缺席会不会不好?”

    谢探微对她白水煮豆腐般提议感到乏味,讽刺了句:“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夫人了。”

    甜沁被噎住,眼睫轻轻一颤。

    虽然外面都流传她是贵妾,凌驾于主母,实则她并不是妾,也完全进不了谢家门。他始终打着玩玩她的企图,过一时之瘾,并不想给什么名分。

    “没有。”她说,语气也跟白水煮豆腐。

    谢探微视线凝注在公文上,略过此节:“过来,继续研磨。”

    甜沁挪了过去,墨石碾出轻微的颗粒摩擦感,沉默无言。

    咸秋固然被她打击得一蹶不振,谢探微却比咸秋精明狠毒百倍,难以攻克。

    她只能换个角度勉强安慰自己,他不给她名分代表了他不打算长期,或许已经到了腻烦的边缘,很快就会把她扫地出门了。

    思及此处,甜沁唇角了无痕迹地漾开,手中墨石也变得轻松些。

    谢探微虽料理着公文,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揽于眼底,眸底片刻的阴冷。

    晚上戏班子入府唱戏,咿咿呀呀的,搭了戏台子。咸秋病着,耳朵又失聪,自不可能赶赴这场热闹。

    开幕不久,谢探微与甜沁登上西香亭榭,四面避风,烧着炭火,在冬日里暖而不烘,凉而不冷,熏了大捧大捧的鲜花以添雅兴,香气缭绕,落座后刚好欣赏到台上各色戏码。

    谢探微长指轻点在甜沁手背上,似有心思。甜沁默了几息,心照不宣摘去笨拙的棉斗篷,移坐到他腿上,忽略戏台上精彩绝伦的桥段,蝴蝶般颤吻在他的下颌线。

    他琅然一笑,信手拨了颗樱桃塞入她口中,吻染上了些樱桃果肉的清甜。

    这本是自家院落,周遭下人屏退,咸秋又不在,行事自是百无禁忌。

    甜沁喘息稍定,被他按着双手,缠上了腰线。

    谢探微在她眉心一点,优哉游哉道:“看戏。”

    “闹的是姐夫吧?”她眼底清眀,分明没有半丝动情之意。

    他死死按住她含娇的细腰,反问:“谁先坐上来的?”

    甜沁欲挣扎下去,却做不到。

    谢探微捏碎了一枚放在她唇间,樱桃红色的汁水是天然的胭脂,将她素淡的唇染水红。

    甜沁不被他聊相戏,冷冷张口,咬住了他第一节素白的手指。

    此时,衣衫全然褶乱。

    甜沁预备着把他手指咬断,谢探微“嘶”的吃痛,轻拨她颚下软肉,那是她的弱点,相当于她身体陷阱,只有他知道。

    果然,她立即自顾不暇松了口,谢探微趁机将自己的手指救出,轻嗅指尖,缭绕残余着樱桃的清香。

    他很享受。

    台上叮叮当当,戏码跌宕起伏。

    甜沁在谢探微的折磨下,几乎半点没看戏,脑袋昏昏沉沉被搅成碎片。

    谢探微使她的头抵在他肩窝,虚圈在怀,收起了不正经,仍一颗一颗喂她樱桃。嘴里甜甜的,甜得发酸发苦,以至于忘记了甜味本身。

    这花好月圆的月色中,却充斥着诡异的氛围和窒息感,可怕的侵略性。

    第97章 同房:“你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戏散场后,谢探微牵着甜沁的手回到画园。

    画园是甜沁的院子,虽布局充满了精心剪裁的禁锢,却是独属甜沁的一小方小天地,谢探微鲜少留宿,甚至于印象中他就没留宿过,这里还保留着未被玷污的原始纯洁。

    陈嬷嬷等人正在画园竹林的小冬湖处捣衣,蓦然见了主君驾临,诚惶诚恐。画园这么小的地方忽然降临一尊大佛,陈嬷嬷、朝露等人面面相觑,俱有种消受不起之感。

    谢探微轻车熟路宛若自己院子,园子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摘了外袍,施施然坐下来,刚点起来的珊瑚红烛,“你二姐姐病着,日日要喝药,便在秋棠居开小灶了,今后剩我与妹妹单独在画园用膳。”

    咸秋身子骨好时,他们一家人一道在秋棠居用膳。而今咸秋聋了,病气缠身,余人自是要避其晦气。

    近日来甜沁在画园单独用膳,想来谢探微也差相仿佛,一人寂寞。

    他既这么说,又没注具体时间,那便是今后他要和她一起用早膳、午膳、晚膳乃至于宵夜的每顿饭。由于膳的密集,他住在画园的次数也随之频繁。

    禁锢大大加深了。

    甜沁万分不愿,画园是她唯一的净土。可她没任何资格拒绝,寄篱在谢府,宅邸的每一寸土地属于主君,画园再好也不是她的。

    谢探微一旦入侵她这妻妹的房间,养成随意进出的默契,她连偷偷哭的地方都无。

    甜沁斟酌片刻,推辞道:“我贪睡,起得晚,一起用膳恐怕耽搁了姐夫上早朝。”

    谢探微切中肯綮地否决:“你要睡便睡,早膳留给你便得。从前我们三一起用早膳妹妹能起得来,岂独现在不能?切莫妄言。”

    语气透着淡若烟雾的严肃,一眼看穿。

    甜沁只好妥协。

    因为咸秋的失聪,他和她的关系匪夷所思地拉近了。若非前日他刚说过“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小夫人了吧”,她还真误会他要收房。

    明月悬中天,好似撒了一把银沙,夜深了。

    谢探微道了句安置,宽衣解带,熄蜡掩帘,与甜沁共同躺在了画园的榻上,全程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没有半点姐夫和妻妹躺在一起的诡异感。

    甜沁不怿,心里膈膈应应的,鼓起了凹凸不平的小石子。这张床曾几何时还是她一个人的,她躺在这里心情宁静,掩盖被子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复盘谋划自己的处境局面。现在她依旧背身对着墙,腰间却突兀多了一只男人骨节分明的手。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到物我同春。

    谢探微缓缓笃定拍了下她的腰,意味不言而喻。甜沁被他半拽半揽转过身,褪掉最后的心衣和贴身小裤,最后的神志丧失在他“就一次”脉脉款款的哄劝声中。

    他用了避子药,他们不会有孩子。

    迷离中,她流了很多汗,被迫主动起来,分不清抗拒还是共沉沦。

    ……

    一夜春宵不知寒。

    甜沁醒过来时谢探微仍在枕畔,今日他休沐。晨曦透过帘缝撒下一长条的明光,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皮,清晰映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他鸦羽般黑睫,匀净清健的呼吸。他皮肤本偏冷白之色,被冬晨阳光上了一层暖釉闪闪发亮,泛着神性的光辉。

    甜沁静静凝了谢探微半晌,幻想将簪子戳进他心脏。可惜她手畔没有簪子,他也不会完全不设防地入睡。刺杀他的念头徒劳在脑里转了几圈,留下空虚的快感。

    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

    腿软了,腰酸了,唇破了,仅仅是昨晚一次的威力。

    方更衣罢坐在铜镜前准备梳妆,谢探微醒转过来,眸子染着惺忪,整个人松懈而慵懒,比之清醒时多几分怔忡,耷拉着手臂招呼:“下去作甚?”

    甜沁望了望日头,指责道:“姐夫还说用早膳,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

    他掺着阳光一笑。

    “难得清闲。”

    “促狭鬼。”过了会儿,他又评价。

    他掀了冬被起身,拖着寝衣来到她面前,将下巴搁在她蓬松的头顶。

    甜沁直痒,左右歪躲。

    谢探微将她捉住,若思若寐,看上去很有人情味,娓娓道:“以后不要醒得那么早,枕畔空荡荡的。”

    甜沁眉头锁紧:“你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是请求。”

    谢探微咬重了语气,从她手中抢过唇脂,湛湛然莞尔微笑,抹了一点在指腹帮她上色:“甜儿既住在我府邸,我应该迁就些。”

    胭脂被夜寒浸凉,糅杂他指尖的温度。唇肉本是柔软敏感,他的一丝细微的力道变化都能透过电流,与她体内的情蛊交相呼应,甜沁本能地放轻了呼吸。

    谢探微涂得很慢,专注认真,清冽沉凉的面孔离她咫尺之距,澹若深渊之静。高挺的眉弓投下一小洼阴影,被晨光冲得柔和,长睫闪动,瞳孔倒影着她,动作求精求细,直至她唇的每一寸都被殷红覆盖。

    他稍稍离远了些打量,用棉布擦了擦,欣赏杰作,将她对向铜镜:“好了。”

    甜沁如释重负呼了口浊气,口脂涂成什么样无所谓,过程太煎熬了。定睛一看铜镜中的自己,红唇竟被他涂得意外的好。

    谢探微也正透过铜镜观摩着她,深邃冷峻的目色平正典雅,没有亵猥之意,更多的是欣赏一间藏品,一件由他亲自雕琢的易碎的藏品。同样,也无太多爱慕或温情,近乎匠人审视这件藏品每一寸细节是否合乎期待。

    “很好看。”

    他道。

    甜沁不愿受他的关照,他熟练的手法必定来源于咸秋,泛着讥讽地问:“姐夫也是这样给姐姐上唇脂的吗?”

    感觉嘴上挺脏的。

    谢探微未曾否认:“嗯。”

    神色如同广漠的天空,覆着袅袅白雾。

    他没必要对她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本身拥有两个女人,哪个女人的疑心和嫉妒都不应该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但对甜沁,他鬼使神差地补充:“……就一两次。”

    甜沁没再说话了,当下盘好了其余发髻,佩戴戒指、项链等,扮成雍容娇贵的谢氏二小姐模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探微休沐,节奏慢慢的。

    他有的是时间等待甜沁打叠装扮,乃至于亲自上手帮她涂了唇脂戴了耳环。

    二人昨夜折腾到很晚,本来起得很晚,甜沁又耽搁了一大段时间梳妆打扮,午膳的时辰真的快过了。

    甜沁想到他今日要一整天赖在她身畔,心中无奈,认命地叫人上午膳。谢探微却淡淡阻止,道:“走,我和妹妹出府吃。”

    “姐姐还没用膳。”甜沁拉来挡箭牌。

    “你姐姐自有人伺候。”谢探微用差不多的口吻,卸了她推诿的力道。

    甜沁被带到京城繁华酒楼的一处雅间,金贵得令他眼花缭乱,一膳万钱。谢探微另约了密友把酒言欢,密友见甜沁,露出神秘的微笑。甜沁热到发冷,冷到发热,又去当面被扒了衣衫。没错,虽然没有正式名分,她现在确实已经不是妹妹了,从妹妹沦落到了情人。

    出酒楼时,冬日阳光煊赫刺眼。无比晴好的天气,银白的云朵染着不属于冬日的温度,冬日将尽,房檐低落着雪水,熏风吹拂的春天即将到来。

    谢探微含笑挡住她的眼睛,嗔道:“真痴,这点阳光也怕。”

    他接过赵宁递来的花伞,撑开交给她,使她尽情徜徉在冬日暖而不晒的阳光下。

    她很娇气,他乐意包容她的娇气。

    甜沁握着那柄花伞,愈发觉得自己像金丝雀,梳理金灿灿的羽毛。

    富贵迷人眼,由贫入奢易,由奢入贫难,饶是金丝雀也有被弃养之日。她能做的是在富贵浮云中保持清醒,预想着抛弃,并为之做好准备。

    谢探微护着她上了马车,四面雕镂通风,既不寒冷,也不至于太沉闷,遥遥能嗅见冻雪消融后泥土和草根的香味,让人冬日隐晦霉湿的心神一清。

    晴曦的空中充满鸟鸣,马车跑得飞快,渐渐看不清街上小贩的面孔了。甜沁用膳后晕晕的,本身有晕车的毛病,捂着胸口,白里透红的脸色中闪现突兀的慌感。

    谢探微察觉,拢了下她雪白的颈子,靠在自己肩头。簪子碍事被他信手拔了,别到她腰带上。二人本并肩而坐,这样一来愈加亲密,甚至有些出格的平等,像主君和他的正室夫人——从前咸秋和谢探微出行,斯人就常常这样靠在他肩头。

    甜沁被这举动激起恶心的回忆,试图挪开,谢探微却巧妙将她逼至角落,使她不得不依赖他。车厢里搁着几大捧春日里开得最早的茶花,晴朗的香气隐痕地荡漾着。

    很难想象前世对她冷漠绝情、连孩子都不让见的主君会性情大变,整日黏着她,形影不离把她困在身畔,强行恩赐给她绝伦的宠幸和富贵。

    这关照对于甜沁来说绝非幸事,谢探微的上心比不上心更可怕。前世他虽然冷漠,逃开的机会却多,她死命往外逃绝对有成功的机会。

    而现在,生生被困着。

    谢探微把玩着她掌心的纹路,凝而不流,神清若水,满心满眼仅她一个。

    他将她手心拉至唇边吻吻,轻得像羽毛搔痒,无尽的笑意晒起来阳光的味道。

    这一幕若早前世,甜沁定然会动容,定然觉得美好。

    甜沁抽回了手,敛声道:“别,手痒。”

    谢探微手中骤然一空,飘荡着凉风。她始终不愿亲近他,像隔着一堵墙。

    第98章 冷落:“恨我?”

    咸秋养病如遁入空门,彻底在这个家隐匿了痕迹。在外人看来她也算聪明,知斗不过甜沁索性避其锋芒,或许求子成功之日,咸秋才能翻盘。

    谢探微本对甜沁旁若无人,咸秋一退隐,他愈加到了猖獗的地步。隔三差五住在画园,还公开与甜沁牵手,搂抱,下人们都瞧见了。时而含笑静听,戏谑言欢,甜沁彻底蜕去了妹妹的身份,沦为情人——更确切说是他一人的私妓,全然忘记了咸秋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亦没将甜沁收房。

    熟悉过往的人心照不宣,甜沁曾经跟男人私奔过,不干不净,等闲解闷消遣尚可,不可登堂入室,否则家门祸根之源。

    对于谢探微自己,曾经将真心捧到她面前,放下身段邀她共度一生,许诺放弃咸秋,却遭无情拒绝。男人的记仇心很强,往往跨过数年。而今甜沁沦为禁鸾,他反倒不慌不忙,吝啬于给名分了。

    画园成为了他们二人的画园。

    他的侵略,打破了竹林间平静的空气。

    甜沁每晚被磋磨得求生求死,暧然氛围熏得人背过气去。

    陈嬷嬷、朝露、晚翠作为亲信,眼睁睁看着小姐受难,还要烧热水随时候着。他们心疼小姐,有泪不能流,敢怨不敢言。

    陈嬷嬷尤其五味杂陈,她一直觉得甜沁是个好姑娘,盼着她出逃成功和自家后生饽哥凑成一对,恩爱互重。

    但如今,她这做“婆婆”生生看着“媳妇”伺候其他男人,内心烈火烹油。看来饽哥和甜沁今生注定无缘,甜沁难逃主君的五指山。

    凌晨,启明星射出濛濛寒光,枯叶在寒风中悲叹,天色犹如一张被卷起的墨蓝纸张,黑极静极,雀鸟僵立在房檐下寂然睡着。

    甜沁迷迷糊糊,感觉额头落下冰冰凉凉一柔软之物,比启明星的光还轻,是谢探微的唇。原来上朝的时辰已到,他该离开了。

    她下意识屏息,片刻,睁开了清眀的眼睛。

    谢探微略略惊讶,会然而笑:“吵着你了?”

    甜沁道:“没有,昏昏沉沉的。”

    “那再搂着你睡会儿。”他身着冷硬纹绣的文官朝服,作势将她重新摄入怀中。

    甜沁连忙掀衾坐起,避了开来,神色防备:“别闹,仔细耽误了时辰。”

    她取来斗篷给他披上,像他平日为她系斗篷一样检查好每一寸细节。看似关爱,为了早些送他走。

    谢探微审视着精神上与他势均力敌的她,轻飘飘道:“熟练了?”

    “不是。”她不瘟不火道,“认命了。”

    谢探微齿呵。

    日子平静无澜过着,他将她困住,她便在呆在囹圄之中,静等他送她离开的那一日。花尚有花期,他的腻烦一定会更快。

    “怎么好像我逼迫你,不情不愿的。”谢探微扯了扯她颊靥,软软的,稍微使了点劲儿以示惩罚。

    “恨我?”

    甜沁懒得和他争辩,辩赢了也没什么好处。现在的她习惯了麻木,只求保平安,精准避过所有疼痛和灾难。回想第一次被他强迫上榻时的青涩决绝,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不恨。”

    朝服已打叠齐整,她连推带送将他请出了卧房,“恭送姐夫,甜儿在家里等你。”

    谢探微嘶了口冷气,尚没从温柔乡中超脱出来,妮子学会赶人了。她完美恭敬的微笑察不出一丝裂缝,欲责备也找不到落脚点,剜了她一记暂且记账。

    ……

    谢探微并不总光临画园,唤甜沁去物我同春的次数也很多。物我同春是他的居所,甜沁从一开始的抵触畏惧,渐渐习以为常。

    少了咸秋从中插足,二人日以继夜的相处中,谢探微态度越来越软化,平等,尊重,关照,不再像从前充满驯导和独裁的意味,遇事会象征性和甜沁商量,仿佛她顺理成章是他妻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他本身是温柔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如今温柔起来更没有限度,让人有种浸在濛濛雨雾中之感。

    他更是男人中罕见的洁身自好,密友虽多,不沉湎于秦楼楚馆的声色酒事,亦不曾有过其他女人。单论身体的融和,甜沁甚至称得上唯一。

    甜沁盼着他流连花柳之间,这样她可以籍口拒绝同房。他偏生一心一意玩弄她,专注得可怕,让她连这点借口也丧失了。

    那夜浸在温柔乡中,二人默默相抱了许久,面颊俱是酡红,流荡着难以抑制的甘甜,情深如许,一深一浅的呼吸声,戳着心口和小腹的潮湿,难舍难分

    极度的和谐,达到了她愉悦他也愉悦的地步。她没步步躲逃,他也没咄咄相逼,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甜沁轻哼,沉湎想再来一次。

    他们双方都忘记了情蛊,宛若真心相爱,根本不需要情蛊多此一举。

    谢探微抚抚她的面颊,缱绻生春,此时却有婢女来禀,咸秋突然发病,头痛欲裂,腹痛难忍,气息出的多进的少,央求主君前去瞧瞧。

    据咸秋近日的表现,应不是蓄意邀宠装病。病危之际该有谢探微在场,若咸秋真命呜呼,遗言也好让丈夫听见。

    气氛猝然被打断。

    谢探微神色收敛,暖退成了冷,从甜沁身上抽身而退,情意也蒸发得干干净净。他本是爱情和需求界限分明的人,不会因为需求的满足而混淆爱情,此刻情绪沉淀归位,身份也归位,恢复了姐姐的丈夫,妹妹的姐夫。

    “你先在此躺着。”

    他撂下一句话,没给兴头上的甜沁任何抚慰,穿衣便走。

    甜沁的身子骤然空缺。

    倒不是她情绪上对他有任何依赖,主要是生理性的。一个吻的截然而止都会引起不适,何况是床榻上忘我的融和。

    甜沁花了些功夫才缓过来,神志归笼。

    她忍着酸痛艰难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襟僵硬穿上。谢探微既走,她也没有再留的必要。

    守在外的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入内,伺候甜沁清洗。主君素来顾全小姐,从未做出中途离开的事,遑论是去找咸秋。

    这让人看清一个悲凉事实,咸秋是妻,甜沁是妾,且还没名分,妻自然是第一顺位。

    陈嬷嬷怜惜瞧着甜沁身体上的痕迹,心情复杂。一方面盼着小姐及早脱离这牢笼,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一方面又盼着小姐能在这牢笼过得踏实些,主君给小姐一个孩子,使小姐别再不上不下地苦悬。

    甜沁简单洗了下,和朝露几个回了画园。

    夜风洇凉,冒雪蹑冰,枯梢闪着颓唐的月牙,世间寂寂。守夜的下人看了,以为甜沁被主君夤夜丢垃圾一样丢出来。受宠的小妾骤然跌落神坛,足以成为府上茶余饭后的笑料。

    看来,主母终究是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非等闲可比。

    晚翠朝露等人难受死了,甜沁却不如何在乎,夤夜行走有点清冷,捂紧了衣襟。这点因寒冷带来的不愉,回屋后烤烤火便过去了。

    换个角度想,秉烛夜游自有一番雅致,暮冬之夜月色清冷,人在月光中淹得遍体通明,夜雾恰似一缕缕飘带,何必为男人犯愁。

    陈嬷嬷最心疼甜沁,回到屋子里,好生服侍甜沁歇息,欲言又止,不敢劝麻木的甜沁出逃。一来甜沁确实逃不掉,被抓回来承受更可怖的后果。二来,小姐金尊玉贵的身体,离了锦衣玉食的谢府怎么活啊?真的嫁给饽哥,受着脏兮兮的灶台过日子,小姐肯吗?

    画园的夜充满了唉声叹气。

    甜沁一连数日被晾,谢探微未曾召唤,恩遇如春雨的甜沁似乎已是昨日黄花。

    原因很好解释,咸秋病着,谢探微要照料。听说宫里的陛下那边也病了,吃坏了东西,浑身起红疹子,谢探微免不得率领大臣去照顾一二。他忙起来,自然无暇理会甜沁。

    又过了半月,甜沁依旧没被召唤。

    画园的人不禁人心惶惶,这次小夫人真的失宠了?

    甜沁不慌不忙,依旧坐在藤椅上一日日消磨时光。开春了冰湖裂出一道道裂缝,春风零星吹绿了梢头,鸟雀也多了起来,春光晒得人懒懒的,消磨度日。

    她早盼着此景了。

    他腻了,马上就要结束。

    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他多少觉得亏欠她,临别时应该不会故意伤害她。最好的结果是他给她一笔银钱,送出府邸自生自灭,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打着转儿。

    直到时光又飞逝了数日,谢探微依旧不理不睬,冷漠如前世,甜沁才渐渐有种笃定的惊喜之感,谢探微八成真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太沉重。

    陈嬷嬷无疑是最担心甜沁前程的人,甜沁这样身子被夺去清白的女子,到了外面很难生存下去,不如先住在饽哥家。饽哥那小子听她的,绝对事事对甜沁好。陈嬷嬷自己离甜沁近,方便照顾,也好放心。

    柳树抽出嫩叶,氤氲一片轻淡的绿,日渐浓郁,寒冬之气一扫而空。

    天空高远,春来了,希望也接踵而至。

    甜沁有意无意收拾起细软来,以应对可能被赶出去的结局。陈嬷嬷心照不宣,和朝露晚翠几个,留意外面动静,打听租赁房屋,买卖地皮的事,出府指日可待。

    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吗?

    那日甜沁正在画画,蘸着淡墨,晚翠坐在石头上假寐,物我同春的下人忽然来传话:

    “新到了些新鲜玩意儿,主君叫您去品鉴,挑几样儿喜欢的。”

    惊吓猝来,他又召唤她了。

    第99章 绞发:“游戏的期限是什么?”

    谢探微突如其来的召唤搅乱了甜沁的计划,朝露陈嬷嬷等人面露慌色,希冀的热情被泼上一瓢雪水。人人以为主君厌腻了甜沁,甜沁的自由指日可待,主君猝尔来这么一出。

    甜沁被迫再度来到物我同春,谢探微立在半开半阖的窗畔,云隙间清澄光线从天宇射下,早春寒气逼人的微明,玄峻清远,多日未见面容一如往昔。

    在这间屋舍里,琳琅摆满了各色珐琅器、西洋镜、玛瑙石等等各色宝物,闪耀人眼,另有珍异到说不出名字的吃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下西洋的船队从海外带回的。

    谢探微的冷落素来摆在明面,疼爱也是。

    二人重逢,生疏和隔阂塞满了气场。

    甜沁那日夤夜而归,备受嘲笑,而今再见未曾主动开口。往好处想,这些珠玉宝货或许是他赐的临别程仪,他们即将分道扬镳。

    “来了。”

    谢探微似没事人,熟练牵起甜沁的手,宛若二人才刚刚分开片刻,十指相扣,亲密关照一如往昔。他将她拉至珍宝面前,叫她随意挑选。

    “要不别挑了,都是你的。”甜沁徒然选了会儿无果,谢探微适时开口,按住她踯躅的手,笑一如西斜的春影,将几件最漂亮的东西塞入她手中。

    数日来的疏离与隔阂,甜沁要被赶出府邸的谣言,在他这里仿佛完全不存在。他的亲密默契而心照不宣,无论多久未见,只要他没明确开口舍弃她,二人的关系都停留在原地。

    甜沁早失了同他作耍的耐心,内心腻烦至极,视珍宝如粪土,只希望他尽快赶自己走,来个痛快的,别总这样零敲细碎地折磨。

    “我不要这些。”

    她直接拒绝,连缓冲的姐夫二字也无。

    谢探微不以为忤,反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朝她袭近,那阴湿窒息的窄笼再度将她覆盖,模糊而浓烈,冷冷不失礼仪地抓住她的胳膊,仔细拷视着,犹如例行对所属物的检查,熟悉而陌生的压迫感。

    她不要金银之物,那她想要什么呢,自由?

    甜沁本还打算提出府的事,见此知趣地闭嘴。被迫埋在他怀中,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到映在铜镜昏暗光线中隐约的人影,黑黢黢的狰狞可怖,犹如巨大的渔网。

    温驯,听话,随时出现在他怀里,不需要了再退回到阴影里——这是他对她的要求。稍有违悖,严厉的鞭子会教她做人。

    甜沁背部发热,在畏惧,在抗拒,但识时务没有推开他。

    她温驯的结果,是赢得他加倍和煦温馨。

    所有的珍宝和疼爱俱是她的,谢探微将她揽至榻边坐下,剐了剐她鼻尖,道:“这几日乖不乖?”

    甜沁乖乖颔首。

    内心却激烈反感自己的配合。

    她不说话尽量让情绪看起来平稳,否则这样愤懑的心情下,开口难免歇斯底里。

    “那很好。”谢探微声调神态与往常有异,似乎蕴杂了暗暗滋生的思念。

    甜沁悸然,这是最令人担心的,他还对她有心思,意味着她苦求多日的离开化为泡影。

    谢探微施施然握她手腕放到了她自己的心口,语气很柔很淡如天边澄净的光线,毫无压迫感却以柔克刚,“现在,摸着你的情蛊,说你想我了。”

    甜沁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被傀儡线支配,根本谈不上悲喜,咚咚的心跳传到了掌心,情蛊在肌肤和血液中雀跃涌动,“我想你。”

    面孔在阴影中沉沦,无感情可言,仅仅完成命令。

    谢探微接受了,似乎在这精心构筑的牢笼中,她有没有感情也无所谓,她乖便好。

    这几日他确实没有冷落她,更无相弃之意,因为杂事忽略了对她的关照。

    他会腻的,也会放她走的,但并非现在。

    奇珍异宝被悉数打包送至画园,留给甜沁自己慢慢摩挲观赏,打赏下人也可。

    甜沁本人则被留下,陪着谢探微料理公文奏折,充当个软乎乎的蒲团。

    谢探微一手将她圈在怀里,另一手行云流水在密密麻麻的邸报上勾画,笔锋醇厚,时间流淌极慢极慢,肃穆无声,心绪平静又踏实。

    二人多日不曾这般亲近,要祛祛生疏之气,独处是最好的。

    嘴巴缄默的时,彼此的心在谛听。

    甜沁在他怀中缩紧,呼吸都蹑手蹑脚的,最大限度降低了存在感。午后的静谧时光里,听到的仅是毫尖墨渍颗粒摩擦宣纸的动静,麻酥酥的,按摩人的耳蜗。

    曾几何时令她恐慌的怀抱,此刻成了暂时避风的港湾。

    她所求的是安稳,是一成不变,避免惊涛骇浪,永恒的禁锢也是一种安稳。

    这怀抱虽带有窒息感,只要她安安静静呆着,就不会有痛。

    比起在画园的提心吊胆,在他怀中反而是大石落地,获得踏实的喘息。

    初春方至,地龙停了,料峭的春寒和残冬之气缭绕在房室之中。谢探微生性喜爱明亮和通风,又不会把窗牗关太死,便有一丝又一丝的春风偷溜进来。

    “冻不冻?”谢探微书写完很漂亮的一捺,撂下狼毫,扯张毯子盖在甜沁身上。

    世事如此奇妙,前日她还深陷失宠疑云中,今日被主君圈在怀里,连一根发丝舍不得弄疼,从谷底到云巅全凭主君一句话。

    甜沁蹭了蹭毯子,缩得剩下个小脑袋:“不冷,暖得很。”

    谢探微莞尔,使劲儿揉揉她,一湾冰凉的冷水溅出丝丝缕缕的爱意,“困了就睡会儿。”

    甜沁虽然处于又昏又暖的处境中,神志却分外清醒。他近来忽冷忽热的态度使她想了很多,鼓起勇气,问起那老生常谈的问题:

    “……姐夫。”

    “嗯?”

    “游戏的期限是什么。”

    曾经他答应送她出嫁,现在看来遥遥无期。

    她也会变老,红颜色衰,她不能一辈子做他名义上的妹妹,她已经活第二世了,再不享受青春就来不及了。

    希望他不要再以腻了等模糊字眼搪塞,而是给她一个确切的期限,定义这场游戏的结束,权当他这大仁大义的圣人漏给她的慈悲。

    答案自然是没有答案。

    谢探微抚着她倦怠的眼睑,告诉她:“你困了,先睡。”

    她抛出的钉子,他以蚌包柔柔糯糯裹住,不为她的节奏裹挟。

    “以后我还能拥有自己的自由吗?”

    甜沁不肯午睡,锲而不舍。

    他摇摇头,却又点头叹息着,态度在五里雾中。

    事实上游戏的期限是有的,但掌握在他手中。时机未到之时,他即便大方许给她所谓期限,她敢信么。

    甜沁眼泪毫无征兆坠落,洇湿了一小片毯子。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强忍眼眶悬着的泪珠咽了回去。

    宝石和玩器的光芒依旧闪烁,却刺不到她的眼睛。因为比起这些寻常的阿堵物,谢探微在她身上种下的情蛊或许才称得上最珍贵的,也是最恶毒的,籍此,他可以操纵碾碎她整个人生。

    ……

    画园清净了几日,重新恢复了往日煊赫。

    下人们皆以为甜沁主动去找主君献媚,主君动容,赐了她很多好东西,二人才同归于好。甜沁对此类谣言已见怪不怪,麻木承受旁人怪异的目光,浑浑噩噩丧失灵魂。

    春日的脚步一日急似一日,门前的梨树似烟花爆了整棵花朵,香海四溢,躺在树下的藤椅上静静吮吸片刻,婆娑的树影间,所有的伤痕能被治愈。

    晚翠采了些新鲜花给甜沁沐浴,温水兑得恰到好处,裹得人四肢百骸舒服。甜沁习惯头发染些新鲜花瓣的香气,省得再用油腻腻的梳头油。

    玉兰花有养颜之效,另外弄了满天星和槐花掺入其中,兑入牛奶。甜沁在里面泡了良久,墨发除了花香外更有奶蓬蓬的淡香。

    陈嬷嬷年龄最大,照料甜沁最像长辈。晚翠那些小丫头们光会闻花香,陈嬷嬷却将这些花香不知不觉嗅到心里阴暗的角落去。

    是啊,小姐娇气,小姐是千金小姐,小姐的美貌和雪肤用无数金钱堆砌的,留在谢家,小姐的心虽备受折磨,物质上可以得到绝对满足,若是别人根本养不起小姐。

    陈嬷嬷想起自己那苦命痴情的饽哥,眼眶发酸。

    这是死局,无从破解。

    若在往常,陈嬷嬷会趁沐浴的安静时刻和甜沁聊聊心里话,今日却不能,谨言慎行,口齿缄默,原因无它,主君正在小姐闺房中。

    甜沁从水中踏出,裹在长巾里,整个人像挂了露珠的芙蓉,清丽绝俗。地面铺着羔羊小绒地毯,每日一换,干净又温暖,甜沁赤脚踩上去完全不觉得冷,一踩一对洇湿的脚印。

    整个屋子的炭火烧起来,春寒被隔在遥远的世界之外,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

    甜沁拿着巾帕费劲绞干湿漉漉的头发,弄乱了数缕,还有一缕扯到了头皮,痛得她直喝冷气。

    谢探微从屏风后绕过来,声音像是融化的雪水淌在屋檐,柔得不像话,“笨。”

    他顺理成章接过她手中梳子和毛巾,身形比她高一头多,方便绞头发。发尾的芳香染了一些在他指尖,甜沁惴惴,“不用了。”

    谢探微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明明色泽美得很,被她生生弄乱了,简直是践踏美感。他无奈地嘲笑了下,令道:“低头。”

    良辰好夜,他意欲拥她入怀,任她自己弄到什么时候去。

    他冷白灵巧的长指化作梳,穿梭在她头皮发丝之间,捋清了层次。

    甜沁踌躇了阵,还是接受他的摆布。他手法没什么不好,扯痛发根的痛感不复存在,就是惹得人有点痒,像大大小小的羽毛交叉拂过。

    “这样不好,我自己来。”

    她多次推辞,想从他掌下逃出去。

    可对方置若罔闻,快要帮她擦完了。

    第100章 上元:“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n

    甜沁受得了他凶残,他冷酷,独独受不了他煞作其事的温情。

    将温情和爱意融入到日常小事中,没有夫妻的名分,却做着和夫妻一样温情的事,这本身就是种荒谬。

    他们是需求关系,他朝她发泄就好了,不要掺杂其它。甚至于在床帐间,她都不需要他绵长多余的前戏。

    甜沁已经活过第二次,对于谢探微极具迷惑性的关照能做到心如止水,只将他当个伺候梳头的下人。

    谢探微见她静坐如尸,那副神采绝不是有所触动,倒像忍耐着什么。

    他泛起不快的情绪,用毛巾裹挟了她的脑袋固定住,凉凉道:“怎么,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头发,还是单单不喜欢我碰你头发?”

    甜沁将视线避开,木然道:“不合时宜。”

    “如何不合时宜?”

    她叹答:“姐夫是主子,哪有主子纡尊降贵给人绞发的道理。”

    这话有意伏低做小,泛着浓浓嘲讽意味。

    她不需要他的温情,起码不需要一个随打随骂、随时罚跪的暴君施舍的温情。

    谢探微被揭了短,似乎要发作,但倏尔闪过零星笑意,漫不经心撂下了她的头发,柔和的吐音暗蕴锋芒:“妹妹来葵水,这几日腹痛性躁,我不与你计较。”

    甜沁略略惊愕,她没来葵水,但期限确实在几天了,他居然记得。

    果不其然,不多时腹部便透着闷闷的坠痛,血色流淌。

    “你如何知晓?”

    谢探微不答,叫晚翠和朝露帮她收拾好,递去一杯放了饴糖的豆蔻水,缭绕屑微的药香,不知加了什么神妙的药材,甜沁饮下后小腹坠痛顿时平息。

    晚间谢探微靠近,还没等她用“我今日身子不方便”,便被他先一步道:“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

    甜沁噎住,无所推辞。

    谢探微身上透缭的沉水香有极佳安神的效果,甜沁埋在其中很舒惬。他的手掌微渺而恒定的热源,覆在她的小腹处,穿透肌肤,使她宫内春暖花开洋溢着暖。

    这一切似是而非的表现,都在表明他爱护她,乃至于爱她。

    甜沁阖目歇息,时刻清醒记得他是魔鬼,魔鬼是不可能有良心的。

    他这样做,没准是占有欲发作,觉得他的东西不能有闪失,葵水期间须格外修护;亦或这样抱她能满足他某种私癖,发泄他自己的需求,总归没什么好心。

    半夜她遥感肩头凉飕飕的,着了寒,很快一只手将被角掖上来。原来他一直抱着她,整夜没松开,后半夜沁汗热黏黏的。

    ……

    甜沁懒洋洋在家闷了七日,葵水终于干净。

    此时上元节将至,街衢悬挂彩灯笼、搭鳌山,张灯结彩,七彩光斑闪耀,擦灯谜,吃元宵,热闹非凡,弥漫令人着迷的人间烟火。

    甜沁想去街上转转,与谢探微报备。后者却要在上元节参与陛下的祭天仪式,出席宫宴,抽不开身。

    但由于甜沁的报备十分乖巧,他没令甜沁失望,允准她们主仆自行前去。

    “赵宁那一日有事在身,恐怕无法护送你。”

    谢探微有商有量,摸着她的头,“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吗?”

    甜沁心跳漏了一拍,她独自出门。

    表面若无其事,打掉他的手,“姐夫未免太小看我。”

    谢探微悄然无波笑曰:“你在自家园子尚且迷路,何况大街上。罢了且信你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叫赵宁捞你。”

    他说得轻松犹如泛泛小调,刻意模糊掉了她私逃的可能,宛若根本不存在。

    他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笃定有把握,应对她借机的背叛。

    甜沁不悦地反驳:“叫婢女跟着我就好了,保证不会迷路。”

    谢探微又问:“手里有钱吗?”

    甜沁摸着干瘪瘪的口袋,有钱,但不多。

    他刚命人递来大额黄金钱币,被她拒绝了:“不用了,我有。”

    谢探微平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随便挑一样当了能换很多钱,扯了扯她的脸蛋,“到外面记得给钱,不像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伸手,傻子。”

    甜沁脸色如煮熟的蟹子。

    又被他调戏了。他调戏人的卑劣技巧,无时无刻不在施展。

    上元节灯会虽热闹,漏洞多,但她胆敢私逃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白白钻入谢探微的圈套。她所谓的私逃和过家家相差无几,实在不值一提。

    她上次坠海,散落许多钱币在海中,虽追回了一部分,损失惨重。

    她没有后路,离开了谢府也无法生存,何况身边掣肘颇多,陈嬷嬷、朝露、晚翠、晏哥儿,个个是她的心头肉,从哪个角度她都不具备逃离的条件。

    此番,她单单来瞧灯会的。

    或许谢探微看透了这一点,才不做防备。

    甜沁将仅存的铜板随身携带,本打算买个花灯。在人群中推搡几圈后,猛然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连同谢探微送的大大小小三枚和田玉佩也空空。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涌动着数个扒手,甜沁这样“微服私访”的单纯富贵小姐正是下手的目标。

    “小姐,我们的钱……”

    不知何时,朝露的月俸钱也被偷了。

    三个姑娘俱陷入沮丧。

    人间的险恶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弱势矜贵的女流根本不能守住钱。被偷东西这种事,她们是首次遇见。

    晚翠当即道:“我们报官!”

    官爷管束一整条街,密密麻麻的人实在太多太乱了,他们负责只盯住纵火者和斗殴者,哪里查得清甜沁小小的钱袋和玉佩被谁摸去了。

    “敢问小姐是哪家门户,给您记录一下。”官员谄媚地说,瞧出甜沁身上价值不菲的苏缎。

    甜沁见那官员似没安好心,领着朝露和晚翠离开。三人的钱袋都被摸走,丧失了逛灯会的资本和兴致,有些后悔赵宁没跟着。

    若赵宁跟着,不至于沦落如此棘手窘境。

    甜沁后知后觉,外面的世界险恶,自己被保护在金丝罩里久了,丧失了在外讨生活的独立能力,这一招温水煮青蛙实防不胜防。

    上元之夜全城开放宵禁,午夜时分涌上来的人如蚂蚁,倾巢而出,几乎家家户户来凑这场热闹。朝露和晚翠扶着甜沁拥挤其中,如同被淹没,晚翠心念一动,小声道:“这会儿没人看着,小姐真的不走吗?”

    三人心知肚明走不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搁在眼前,任谁都会心动。

    甜沁艰难抉择道:“别。”

    无钱无准备无路引,鲁莽地消失,除了惹怒谢探微招致一场制裁外,没有其他好处。

    她深深吮吸了口裹挟烟火的空气,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淹没身份,竟感到出奇的自由。第一次她身畔没有眼线监控,没有上位者命令,听凭己心走在大街上。

    哪怕这自由是危险的,伴着扒手、人牙子一类的威胁,哪怕这自由稍纵即逝。

    当谢探微未来真正舍弃她时,她面临的或许就是这种放浪又危险的日子。

    再也没人禁锢她,也再没人为她兜底,她告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生存下去,一点一滴靠自己这双纤弱的手打拼。

    ……

    宫中上元宴比民间少了烟火气,肃穆庄重更像一场仪式,菜式亦是华而不实,毫无兴味可言。谢探微侍驾到了午夜时分,哄着喝醉的小陛下睡着,交给姑母太皇太后才离开皇宫。

    至谢邸,却见三团小黑影立在牌匾前,孤单零落,茕茕孑立,其中一个正是他的甜沁。

    谢探微下了马车快步上前,见甜沁和朝露晚翠三人的落魄样子,道:“怎么回事,回来了为何不到府邸中去,站在这儿受冻?”

    边说着他已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甜沁的斗篷上,叠了两层。甜沁鼻头红彤彤的,白里透红的雪肤如快要破碎的瓷,“我们的钱袋子被偷了,没有玩成……”

    谢探微聆她诉说,揽着她的肩回到了府邸,烧起热炭,褪掉寒衣,递了盏暖融融的热茶,“钱没了无妨,库房里有钱,要多少有多少。”

    “可那是我们主仆辛苦攒的,被偷的还有朝露和晚翠的月俸。”甜沁如鲠在喉,下意识找个替她撑腰的人。里里外外语气又透着刚硬,不想让他以为她离开他一无是处。

    谢探微搓着她冻红的小脸,平静地应道:“那好,追回来。先休息,明日一早原封不动送到你面前,可好?可信得过我?”

    甜沁唯有信得过。

    朝露和晚翠站在一旁,无形间也被主君庇护了,俛首屏息,面色复杂。

    夜很深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渐渐消歇,再耽搁会儿天色要亮了。

    谢探微尚有政务要料理,不能和甜沁同寝,便靠在榻边哄着她安眠,聊了会儿轻松解趣的闲话,哼了会儿摇篮曲。待她完全堕入沉沉睡眠,他才起身离开。

    宅邸守卫尽数被罚了,理由不言而喻。小姐站在府外竟无人请她入府,使小姐着了风寒。家主再一次用高调的方式宣誓众人,甜沁是这个家不能得罪的存在。她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主母,名分有什么所谓,主君的疼宠才是实打实的。

    甜沁忐忑睡了一晚,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这趟上元节宴真窝心。

    钱得追回来。因为那是在外面能直接用的散银和铜板,没有谢府标记的钱,日后她离开谢家还要派大用场。

    不是说一定为了将来私逃,即便哪一日她被主人扫地出门了,有点自己的钱也用得舒心。谢家这一对夫妻是黑心肝的,将来会不会给她金钱补偿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