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失窃:制裁她。
翌日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甜沁丢失的钱袋和玉佩奇迹般放到了桌上。不仅甜沁的,朝露和晚翠的钱也找回来了,分蚊不差。
官府那边点头哈腰地恕罪,有眼无珠,竟容小贼窃走了甜姑娘的钱袋,真是该死,偷钱的窃贼必定重惩。
那点钱对于谢大人无足轻重,只因是妹妹的,谢大人才下了死命令天亮前追回。
官府焚膏继晷,一夜未眠,短短几个时辰破案多亏了一个卖饽的汉子,他偶然目睹了窃贼的长相和逃向。官府顺藤摸瓜,果然人赃并获。
甜沁听得“卖饽的汉子”,右眼皮一跳,下意识瞥向陈嬷嬷。
陈嬷嬷神色躲闪,若有隐瞒,低声道:“小姐,确实是饽哥帮您找回来的。”
甜沁顿时掐紧了掌心,泛起不放心的神色,声线压得更低,逼问道:“灯会那么大,人群摩肩接踵,饽哥如何恰好看到了窃贼盗我的东西?”
陈嬷嬷哑口无言,只好坦白:“小姐,您知饽哥对您的心意。他从老奴那儿得知您要去灯会,只求远远瞧上您一眼。老奴本要阻止的,奈何他跪下来求老奴,一时心软……”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饽哥和陈嬷嬷根本不知这么做多危险,在濒死的边缘试探。
饽哥远远看就看吧,竟还在官府面前露面。官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探微的人,凭谢探微的机狡,焉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她脊背直冒冷汗,若谢探微追究,恐她,饽哥,陈嬷嬷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叫……”她想让陈嬷嬷安排饽哥快逃,有多远走多远,转念一想徒然无功,普天之下哪里是谢探微的爪牙触不到的。
不行,现在还不确定谢探微一定会追究,不能打草惊蛇。
某种凶暴的力量蔓延身体,甜沁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她暂时无法跟陈嬷嬷明说,决定先试试谢探微的口风。
用过午膳后,甜沁蘸了颜料在窗畔作画,遥遥见谢探微前来,佯作不动声色,暗暗咽着唾沫。
谢探微凑近,俯首察看她画板所绘,眼神泛满友善的光辉:“可满意了?”
自是指钱袋子的事。
甜沁保守道:“多谢姐夫。”
“客气,又不是我替你找回来的。”
他并不揽功,放慢了口吻,“是一个卖饽的人。”
方才官府的人已将情况与甜沁说清,甜沁清了清嗓子,“哦,姐夫替我好好酬谢人家。”
谢探微拉扯在雾气中,眼色也似隔了凉雾,若有意味,“为什么要我谢,妹妹自己明明认识。”
甜沁遽然发麻,冷冷道:
“不认识。”
她几乎毫不犹豫,“看来世道上好心人多。”
谢探微斜斜乜着,半信半疑。
甜沁故作镇定描绘着宣纸上的花鸟线条,后背被他盘落下来的视线烤得发烫。他要发难,她得先保住陈嬷嬷和饽哥的性命。但如何保住,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早知上元节如此横生枝节,她莫如一早选择自囚家中。真应了那句话,她是个天生霉妇,靠近谁谁就要走霉运。
她正方寸大乱,谢探微却话锋一转,闲闲坐在身畔,夹住她的笔,却谈起画来:“妹妹的青墨用得太重,洇坏纸张了。”
甜沁抬手,线条因他的逼近而颤抖,明显失控的表现,破绽极大。
“我画技欠佳,叫姐夫见笑。”
她思来想去,试探性地补充一句,以明示好之意,“本想画一幅画,酬谢姐夫帮我找回钱袋。”
她送他的东西很少,藏着心意者更近乎于无。去年生辰她送他的那块廉价的半月佩,已被他戴得磨出了裂纹。
“送我的?”谢探微眸子细碎而清亮的光,似乎惊喜,未曾嫌弃,摩挲着她的脑袋,“无妨,只要你画的什么我都喜欢。”
相比他书房俱是些价值连城的玩器和书画,这幅拙作实在不堪入目。
甜沁自惭形秽,忙顺着说:“姐夫喜欢,是这幅画的荣幸。”
谢探微挑剔:“那我要你多题一首诗,再亲自裱起挂在书房,不准挡了我的东西。”
甜沁满口答应,出奇的乖巧,做了亏心事自然要迁就些。为了脱罪,此时谢探微让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好赶紧把饽哥的事糊弄过去。谢探微高兴便好,什么都能迁就。
谢探微轻淡弯了弯唇,二人在阳光下分外和谐。
至此,最惊心动魄的已然度过,他未曾追究饽哥的事,让她一步,息事宁人。
他自视不是滥杀的人,讲事理,讲原则,道德无瑕的圣人,百姓的父母官。
根本原因还是甜沁不晓得饽哥,没与斯人有任何私相授受的逾矩行径,他可以网开一面。
待他走后,甜沁脱力地瘫在远处,擦了把冷汗。好险,好险,差一点又要万劫不复。
那点猫腻他心知肚明,区别仅在于他愿不愿意惩罚。
起码他暂时不会动饽哥了。
甜沁不禁在想,凭他把她当作物品般的私有欲,居然没追根究底,是不是意味着他容许她培养一二个目光之内的“好人家”,以待他腻了,好顺理成章将她赶出去?
若真如此,离他腻烦不远矣。
……
甜沁好不容易瞒过谢探微,叫陈嬷嬷回去好生叮嘱饽哥千万莫再犯险,若有朝一日谢探微真她走,她自然会去投奔饽哥。
陈嬷嬷听甜沁的意思,似乎愿意和饽哥相守,苦于主君的淫威。
陈嬷嬷喜出望外,连连答应,着急和甜沁告了半天假,回家以慰她那痴心的儿子。
饽哥那边也是个固执的,表示多久都愿等甜沁,情愿一生不娶。
甜沁恻然,亦盼望谢家的主君主母赶紧放她走,别狠心白白耽误她的前程。
在人世间她势单力薄,所依仗唯这张容貌。可即便闭月羞花之容,在岁月的摧残下又能撑得几年?
待谢探微汲取干了她身上所有价值终于一脚踢开时,她这条命也不剩什么了。
夜,浮云遮月。
谢探微手中握着一条麻绳,柔韧褐黄的质地,有一搭无一搭敲着榻缘。
他居中坐在榻中,两条长腿恣意摆着,浮浮沉沉在惺忪的烛火和暮色中。
甜沁头皮发麻。
曾几何时,天真地以为逃过了一劫。
“过来。”他握着麻绳的那只手招呼她。
没有制裁,没有凶暴,没有算账的依偎,声音轻得像看不见的雾霭。
甜沁凝立原地,生理性的威胁告诉她不能靠近,哪怕他再三重申。她浮漾着湿湿的流光,一动不动瞪着他,装出来的乖巧烟消云散,化为毫无技巧的对抗。
谢探微耐得住性子,“需要我亲自请你?”
他又没对她作甚,她何须慌张。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光与影之间,星斗漫天,闪烁不定,风的微寒泄窗而入,被浮云遮得忽浓忽淡的月光。
他想用她入怀——用禁锢一点的方式。
甜沁依旧顽固不动,谢探微起身靠近她窈窕的身躯,用层层叠叠的麻绳套了回来。
以往他用绸缎遮过她的眼睛,麻绳的禁锢力远比绸缎抬高了一大截,坚硬粗糙冷韧,是他对她身心的绝对囚笼,容不得她顾左右而言它。
甜沁如同犯人,完全丧失情绪的冷漠,宝石般的黑眼珠坠下泪来,不情愿的泪。
她知道他花样儿多,往往不满足于单单占有她,会将对她的惩罚、鼓舞、打压融入其中,让她每每有惊喜或惊吓的体验,每次都独一无二,烙印在心中。
麻绳松松垮垮缠在她身上,像一条石化了的毒蛇。
谢探微神色宁静,屈指刮过她冰凉的颊,泯灭了一切情绪,连制裁她的痕迹都找不见。既花心思养了雀儿,自该把玩,天经地义。
所以,她不能说他出尔反尔,因饽哥的事制裁她。
他没制裁她。
他仅仅想为难她罢了。
他为难她还要挑理由,挑时间吗?这为难可以是凶暴的,也可以是温柔的。
甜沁遥感那麻绳的毒蛇在渐渐收拢,部分已勒紧她的皮肤。体内情蛊亦有所动作,恍若都聚集在了麻绳的碰触她皮肤的地方,使触感更加灵敏,令人十倍难以忍受。
“画给你了,你还想做什么。”
她锋利锥刃一样质问,一字字。
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已经答应不计较饽哥的事了,还想做什么。
谢探微流淌着明明灭灭的月光,语态微沉,霜气清和的眉目,忽然笑了。
她和他共度夜晚,共同依偎。
夜晚是愉快的,温馨的,病态的,痛苦的。
甜沁的手腕束在背后,完全被麻绳压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想和他动武,反抗这一切——无疑是徒劳无功又愚蠢的,谢探微无形间化解了她的力道,她朝他挥来的拳,反过来变成他制衡她的武器,使她陷入更深一层的牵制中。
他甚至没给她留过血的余地。
甜沁的手腕片刻就酸麻了,针扎不知痛。
现在,她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完全属于他了。
他在对她微笑,真正操控者的微笑。
甜沁如临大敌,想放声呼喊,无疑闹得满府皆知。而且凭此时局势,他想捂住她的嘴巴轻而易举,她的呼喊会悉数淹没在他的手掌中,成为他施展恶心行径的调味剂。
“怎么不哭?”
他问。
刚刚还有眼泪的,这时她的眼泪却干了。
甜沁奄奄无力呼着气,宛若搁浅的鱼儿。
熬过去,熬过去,她只能对自己说。越反抗越招惹他的兴致,只有熬过去,使他无聊,主动将她丢弃,她才有机会长久地脱身。
第102章 发烧:“你发烧了。”
天色将白,鸟儿唶唶鸣叫,一束束强烈的光线透过厚重的帷幔,帷幔内的狭小空间弥漫着晒晒的暖色。
甜沁于潮湿溽热中醒来,正被谢探微揽得紧,严丝合缝。
衣衫尽毁,昨晚那条麻绳凌乱丢在被褥之间,她手腕上两三圈深红色的勒痕,依稀诉说着昨晚香雾空濛的一幕幕,残余动荡的气息。
很奇怪的感觉。头脑刚醒的眩晕,四肢是酸痛的,被千斤巨石碾过,身体却是纾解的。
“嗯……”甜沁发出本能的轻哼,怨身畔男人揽得太紧,试图翻身。
对方却已经醒了,清晰的眉骨,修长的黑睫在晨曦中柔软地翻开,喉结轻蹭她的额头,高贵与专横凸显,“再睡会儿。”
谢探微似一个黑白全然分明的人,夜晚恣睢无度,白日克制禁欲,暴烈和温柔中和在他一人身上。尤其晨光中的他色调偏冷,洁若冰雪,禁欲得仿佛一个圣人。
甜沁急于脱离他的怀抱,但凡神志清醒,就想躲他远远的。
谢探微调整了下姿势,反手却将她揽得愈紧,断断续续的笑声,“别躲。”
“该起了。”甜沁再三催促,又不敢表现得太强硬,以免重蹈昨晚的覆辙,受他忽冷忽热的制裁,“口有点渴,想下去喝水。”
谢探微闻言扬手拿来桌上的白瓷杯,使她仰起下巴灌水。他力道和节奏施展得恰好到处,水流潺潺,不至于呛着她。甜沁梗着脖子,恰似一个喝水也要主人喂的宠物。
“晨起我喜爱喝冷水,沁人肺腑,凉凉甜甜的。”他煞有其事地说,未待甜沁反应过来,垂首去吻她唇角晶莹的水花,沁沁凉凉的,滋润了一夜荒芜的睡梦。
原来他要喝的水是她。
甜沁受惊之下,情绪几乎按捺不住,早晨的惺忪之意烟消云散。冷水味道特殊,谢探微的吻沾得甜甜的,软冷软冷的,如雾气中覆霜的叶子,轻透又迷离。
这不带任何杂念的吻,里里外外透着虔诚,晨起的仪式。他那懒洋洋又轻浮的眉眼深处,只有她一人被倒映囚禁。
耽搁牵扯良久,二人才起身。
近来,谢探微总给她盘发簪花佩耳环。他十指灵活颀长,穿插在她发髻间不显笨拙,能盘出陈嬷嬷盘不出的发式。
他的手是操剖骨刀、配锱铢剂量的医者之手,准与稳是基操。他本人又聪颖,寻常女子的发髻一暼便会,给她盘发时得心应手。
甜沁新裁的几件衣衫丝带繁琐,暗扣颇多,谢探微一件件给她穿上,神态耐心冷静,宛若郑重对待一件大事。
不耐烦的反倒是甜沁,对她来说长久暴露在他目光下是极度煎熬的,明明有好穿又简单的衣裳,偏穿这等华而不实的。
谢探微搂着她友善地笑:“姑娘家都爱美,穿漂亮点好。”否则那么多名贵衣裳料子堆在库房里吃灰,白白暴殄天物。
早膳的桂花糖粥配奶香小馍,格外弄了些糖浆蘸着吃。小馍经过了厨房专门匠人的十八道工艺,入口绵弹有嚼劲儿,透着散淡的麦子香,专门为甜沁的口味改的。她名字里虽有个甜字,却不爱吃甜,胃口小。小馍小小的,刚好方便甜沁吃。
谢探微舀起半勺粥喂她,甜沁凝了片刻,缓缓张口。他很满意她的配合,拿锦帕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姑娘柔弱娇贵,喂了这么久,怎么也喂不胖。
陈嬷嬷屏息立在旁,目睹主君对甜沁的恩赐和疼宠。
她不禁想起了儿子饽哥,自惭形秽,样貌家世权势样样无法与主君相提并论。
甜姐儿浸在富贵窠儿久了,被滋养的掌上明珠,有朝一日离开,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吗?会嫌弃饽哥吗?
片刻,甜沁拂开谢探微的勺子,道:“吃好了。”
“挑食。”谢探微道,她筷子还没动几下。
他将一枚白玉双龙衔环璧佩戴在她腰际,捋顺流苏,自己腰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无论成色还是玉质,肉眼可见的名贵。
甜沁顿时按住:“不要,这不合适。”
与主君佩戴一模一样的玉佩要惹多少闲话,叫咸秋见了矛盾定然加剧。
谢探微却笃定道:“戴着。”
他素来我行我素,不理会她人的死活。况且他给她戴玉佩,就是为了被别人看到的。
不单相同的玉佩,他们今日衣裳俱是淡虾青色的,压襟和袖口处暗绣着水纹。他强势渗透进她的生活,事事处处都要与她一样。
甜沁仅仅个被操纵的木偶,没有资格拒绝。华佩在她腰际增添了奢贵的光辉,也增添了束缚。即便珍珠做的网罟,到底也是网罟。
“说你喜欢。”谢探微在她颈窝咬了口,“快点。”
甜沁素白的手指并拢,内敛地重复:“喜欢。”
“嗯——”
他舒服长长喟叹,很受用于这谎言,乐此不疲。
二人共同府邸药房中去,谢探微将挑些草药做成香袋,挂在甜沁床的四角,以安躁动的情蛊,甜沁抱怨近来总睡不好觉。
孰料恰好碰到了咸秋。
自打失聪后,咸秋深居简出,同在一屋檐下也难见她的身影,生生活成了药罐子,出入最多的地方是药房和佛堂。
咸秋四处求医问药,不吝千金,希望右耳的失聪和石疾,但看起来失败了——甜沁乍然目睹咸秋时被吓了一跳,短短数日咸秋消瘦憔悴,眼圈黑沉沉的覆了一层死灰,莫说女人味,连人味也没几缕。
谢探微却见怪不怪。
咸秋矮身低声道:“夫君。”
谢探微颔首,随即二人擦肩而过,没有半丝夫妻温情。谢探微掌中牵着甜沁,仿佛甜沁才是他的妻子。
甜沁欲脱开而不能,双方暧然的拉扯,早被咸秋看得清清楚楚。
咸秋眸中闪过一丝嫉妒和防备的冷锋,绝尘而去,仿佛在隐隐警告甜沁:比拼还没结束,别太得意。你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甜沁轻蔑地苦笑了下。
至药房,谢探微熟练取出各色药石,捣碎,割破自己的手掌以加血为引。她的情蛊只有他的心头血能解开,平日欲以药物克制情蛊,也须掺入他的血。
他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亦毫不容情,直取了半盂鲜血才纱布包扎了手掌。骤然大量失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刷白,指尖持续颤抖,直看得甜沁触目惊心。
“这里血腥味重,药配好了我拿去给你,你先回。”
许是察觉她紧蹙的眉头,谢探微道。
甜沁一阵熟悉的恶心,闷头闷脑地应下,暗暗夹杂着困惑。如此害人害己,他为何还要用情蛊算计她,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回到画园自己的卧房,喝了好几口冷薄荷水,腔中腻烦之意才渐渐散去。
傍晚时分赵宁前来送香袋,全是扎紧的,“主君叫您挂在床边,日夜嗅着,切莫受潮。”
甜沁凝视着那香袋,想起是用谢探微人血制成的,莫名沉重膈应。
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安神吗?
怕是夜里会做噩梦。
夜晚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户部归来,甜沁已睡饱了一觉,正在八仙桌边吃夜宵冰冻杨梅。见谢探微回来,她默了默,生硬地搭话道:“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谢探微道:“临时出了点乱子。”
灯火暗淡,衬着他面容也清癯也暗淡,空余柔和的骨相。不知是否因为白日失血的原因,他今日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疲惫和憔悴,严冷的微笑勉强挂在唇畔。
甜沁从没见过他脆弱的模样。
“吃什么呢。”谢探微随口问,摘下斗篷坐在她身畔。
甜沁答:“杨梅,朝露冻的。”
取了一颗让他,他乖乖张嘴吃了,评价:“好吃,但太甜了。”
甜沁埋怨:“哪里甜了。”欲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却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跳,好烫。
“你发烧了。”她诧异。
谢探微本是顶尖医者,焉能不知自己患病,苍白解释道:“是吗?着了点风寒,无妨。”
“那该好好休息。”
甜沁不疼不痒劝道,没就他发烧之事采取什么措施,甚至没叫陈嬷嬷拿来一块热毛巾。在她眼中他是麻烦,烧死了更好,哪有反过来关怀仇人之理。
“姐姐那边有郎中,姐夫也去看看吧,方便得很。”
她把他往外推。
谢探微目色迷离着,似罩了层月光的雾,仍染着他标志性的微笑。他懒懒靠在她肩头,似依赖,似无力,没拒绝也没认同她的提议,只是道:“不走,你陪我一会儿。”
已经是午夜了,甜沁准备吃完杨梅睡觉的,哪有时间和心情陪他。她试图将他往秋棠居那边推,又劝了几次,他像小孩子一样固执不肯离开。
甜沁无法,只得与他共同安置。本以为他的病气会过度到自己身上,烧热烫得她难受,没想到谢探微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非但不热,反而透着静得吓人的冷。
谢探微真病了。
甜沁在黑暗中默默想,他会死吗?因为一场烧病?不好说,毕竟人命脆弱,前世她就是因风寒咳血去世的。谢探微死了好,她就解脱了。可一想到和冷冰冰的尸体同床共枕大半夜,她瘆得慌,谢探微最好别死在她的榻上。
半夜,她侧耳捕捉到了谢探微的呼吸声,极轻极净,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风寒果然是风寒,小病,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毛病就死。
凭他那高超的医术,救自己十次也够了。
甜沁叹息了声,睡下,停止了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的,却始终难安。
第103章 生病:“留下来陪我。”
甜沁翌日醒来,梳妆打扮完毕,见谢探微仍沉沉睡着没醒,日上三竿,早已过了上朝的时辰,极为反常。昨晚他发着烧,经过一夜未知情况如何。
晚翠和朝露无所适从,这么一尊大佛镇在画园,画园正常秩序皆被打乱。
朝露犹豫道:“小姐……”
主君若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主君若在她们院子有个三长两短,秋棠居那边得把她们吃了。
甜沁清楚谢探微未必有什么事,请大夫实在多此一举,况且她和他是敌对关系,若真有事,她不愿滥好心救他。
思忖再三,甜沁悄然上前拨了拨谢探微,轻唤道:“姐夫?”
他睡着的英挺眉眼静美古典,肤色白极了,没有锋芒毕露的算计,反而有种典雅的书生气,月色般浑和柔淡。
甜沁连续推了他两次,见他毫无反应,心脏咚咚跳,颤颤巍巍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忽然睁开了那双恬静的眼,直视甜沁。
甜沁太阳穴猛然一跳,“你醒了。”
谢探微如石入深湖而没有回声,病气似削弱了他的思考性,半晌才慢悠悠答:“头有点痛,多睡了会儿。”
他嗓音是病人特有的沙哑而断断续续。
甜沁的手悬在他鼻息之前,似梦似醒,浮浮沉沉的反而像她。片刻,她迅速收回了手。
“她们都担心你,姐夫。”甜沁语无伦次,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烧了就好。”
她陈述着他的状态,自言自语。
谢探微撑着手肘靠在床头上,简疏的笑,神色故作遗憾,“失望了?”
他没病逝,她失望了。
甜沁一时心境无法变成语言。
没有?她昧着良心说不出这二字。
谢探微眼睛幽邃冥黑,深处骤然飘过一缕歧视,早已看透:“甜儿,别盼着我不好。”
这个家,这世道,是他在罩着她。
没有了他,她过得也会很艰难。
他们是共生的,互利纠缠的关系。
谢探微依旧无精打采,在榻上懒洋洋靠着。甜沁试他额温隐隐发烫,却比昨晚稍微好了些。
他不吃药,不处理公务,不整肃衣冠,倒像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
画园的这间卧房,被他全然鸠占鹊巢。
惹不起,躲得起。甜沁借煎药之名要遁走,却被谢探微攥住了手腕。患病之人力道仍那么深厚,他要求:“不用煎药,留下来陪我。”
甜沁有些沮丧,“为什么陪你?”
又不是小孩子,又没有危险,有什么好陪的。
他长睫微微阖下,清冷温柔:“……没有为什么。”
他想让她在身畔罢了。
他一直在凝视她,视线从她的殷红的口唇,脖颈,腰腹,滑到她藏着情蛊的心口。
她是他的,哪怕一记眼神也藏着占有欲。
他在意她,有比在意更深重的情感,在患病脆弱时希望有她在身畔。
甜沁被定住。
无它,药只能交给陈嬷嬷和晚翠她们去煎。
谢探微生病生得很斯文,不像寻常病人那样大声咳嗽呕吐,或气喘吁吁,高热狼狈。他的脸始终透着沁凉的白,靠着一动不动,清清静静的,呼吸声也很浅。
甜沁半点不觉得他文弱,也没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因为她的手腕被他利爪一样攥死,比任何镣铐都结实。其中簌动的冰冷和危险,松枝般青筋令人仰慕的力量感,始终涌动在她手臂。这无形中传递一个讯息,他并非真被大病击溃,而是生些无伤大雅的小病。
“我给你敷额。”朝露递来凉毛巾时,甜沁适时地抢过,手腕顺理成章从他掌中逃出,细致覆在他额头上,“这会儿温度降多了。”
谢探微半眯着目,珍惜享受着她来之不易的照料,脑袋悄悄往她的方向倾了些,离她更近,一边拿乔道:“是吗,这会儿反而越来越晕,得多换几次毛巾。”
“好。”头顶传来甜沁的应声。
谢探微悄笑得更甚,手指勾住她腰际缭绕的缎带,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若是他能一直这么病下去就好了。
此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被惊到。
他居然这般丧失理智。
看来真的烧坏了。
谢探微心思复杂跌宕,暗叹暗笑,甜沁却秉持着和他相反的心思。他一心一意想靠近她,她却一心一意想远离他。
“睡会儿吧。”甜沁劝道,并非为他身子考虑,他此刻赖在她的屋子里,她想给自己争取更多自由的空间。
谢探微从善如流,似乎真放心地将他病中一缕性命托付于她,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一只手还环着她腰。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极有存在感,甜沁无法稍动,更别提离开。
他病了一日,甜沁也随同被困了一日,从未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
翌日,谢探微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些微风寒如同从未来过。
轮到甜沁无精打采,一来被昨天他困扰了一整天,二来她盼望他病逝的愿望破灭。
春日到来,画园的湖水散射着金辉,高耸的巨松上的霜花被和暖的地气抹除,一道道蜗牛爬过的痕迹,寒燕凄绝的长唳渐渐变成万物复苏的虫鸣,充斥着暖活的地气。
甜沁穿着减薄的轻巧春衫,在谢家度过又一个年头,和陈嬷嬷、朝露、晚翠窝在小厨房里打春饼,制作春盘和春酒。
画园园如其名,风景如画,几人将竹篱一关,在春风里过得宁静惬意。
小厨房里被她们密密麻麻摆上了自酿的春酒,采集的玉兰、槐花、桃花、满天星、海棠等等各色花瓣,满满当当。几人搬了小板凳坐下,襻膊绑了袖,将手进入凉水中淘米。她们要亲手制作春糕,甜沁做的桃花味的,朝露和晚翠做的则是海棠花味的。
正有说有笑,忽然众人后背一阵发冷,不约而同停住了手上的活计。
甜沁涌起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却惊悚见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门畔。
“你们几个玩得倒好。”
他不冷不热,过来拎走甜沁暴露在外的雪白胳膊,连解襻膊的时间也不给她,径直往外走。
甜沁跌跌撞撞,连连道:“做什么,放开我。”
谢探微将她拉到正室,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敲打道:“主君驾临,等待良久,空无一人迎接却一同到厨房作耍,成何体统?”
“我们不是作耍,”甜沁抱怨着揉着被捏疼的手腕,“我们在做春糕。”
谢探微屈指剐在她眉骨的桃花渍上,黎明前的阴冷,“怎么,府邸大厨做的春糕还不够你们享用?”
甜沁小声嗫嚅:“立春了,自己动手做才有意义,陈嬷嬷家里都是这样的。”
“这不是你嬷嬷家。”
谢探微置若罔闻,他既到来,她该丢下一切陪伴他。
甜沁负气而明亮的双眼遮掩着,暗暗腹诽:“找茬儿。”
谢探微眉峰一挑,“你说什么?”
甜沁凛然,瘪瘪住口。
谢探微扯唇轻呵,他今日确实不是来找茬儿的,为犒劳那日她对他生病的照料,安排了一场春钓。贵族眼中,亲自下厨难登大雅之堂,钓鱼、骑马、锤丸、品香、抚琴才属风雅之事。
春钓的地方甚近,在谢氏新盘下来的一块地皮上,依山傍水,秀致清雅,春天夺眶而出,可边钓鱼边眺望苍茫的北方天空。
甜沁被挟持至此,强行授以钓鱼之技。池子里放的都是活鱼,钓得上来钓不上来无所谓,主要享受垂钓之趣。
“我不会钓鱼。”她如风中一朵寒颤的花,想到鱼钩刺破鱼儿的腮便感同身受,唇腔痛痛的。
“我教你。”谢探微习以为常。
这话似曾相识,她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骑马,钓鱼,焚香……甚至于如何昂首挺胸做一个贵族,他不愧是天下学子的老师,行为作风总带有老师的气质。她在余家缺失的那些,在谢家补了回来,谢家相当于把她养了第二次,过程有甜有痛。
无论甜沁愿不愿意,确实与谢家融为一体。有朝一日离开谢家,恐怕她自己都会有意料之外的不适应。
谢探微俛首半蹲,在河畔替甜沁系好了白纱的群裾,免得沾上河畔淤泥。随即二人各自带了襻膊,一干钓鱼的器具准备就绪。
他思虑得绝对周到,事事替她做齐全,表面看来是个极佳的伴侣。
甜沁不是不喜欢垂钓,而是不喜和谢探微垂钓,快乐的时光和他共度只会变糟。
“杆子低些。”谢探微绕到身后,敲了敲她手背,耐心细致帮她矫正姿势。
他的呼吸似雪落一般轻,洒在她敏感的脖颈上,顿时引得她秀眉的双睛挂上几道血丝,紧张得连一片雪花的重量也承受不住。
这不是钓鱼,是折磨。
“算了吧……”
甜沁连声放弃。
谢探微知她素爱打退堂鼓的毛病,丝毫不容情。
“好好的,否则不许回家。”
他暂时离开去换饵料,甜沁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鱼线,力大无比,拽着整条的鱼竿往河里坠。
“姐夫——”她下意识大声呼喊,手忙脚乱之下立足不稳,跌在了河畔的浅滩,溅了一身水,白纱裙也尽数洇湿,泥巴巴的。
谢探微闻声赶来,笑得几分清凉的无奈,忍心袖手旁观:“该怎么说你好?”
甜沁摔得腰疼,沾满淋漓的春水,不忘给自己找借口:“这岸边太滑了,嘶,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谢探微伸手将她抱起,剥掉脏湿的外裳,往马车那边走。幸亏他未雨绸缪,早料到甜沁这笨拙老毛病,提前备了干衣裳。
第104章 垂钓: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
甜沁颓然攀住谢探微颈项,钓鱼还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好像很没用。
谢探微将她放入马车之中,四面帷幕拉紧,车厢内形成一个天然黑暗的小空间。干爽蓬松的衣裳已准备就绪,随时可换。
甜沁摸着衣裳,一阵踌躇,犹豫道:“不好吧。”
毕竟是在荒山野岭。虽然车厢密不透风,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谢探微凝眸,意味无穷:“需要我帮你?”
“不。”她即刻捂紧衣裳。
谢探微抚了抚她颊,宁静的语气莫名给人以安稳之感,“放心换,我和赵宁在外给你把风。”
说罢他没再逗她,掀帘下车。
密闭狭小昏暗的车厢中里只剩甜沁一人,甜沁思忖片刻,缓缓脱下了自己的湿衣裳,在野外换衣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做。要怪得怪谢探微,她做春糕好好的,他非拉她来钓鱼。
磨磨蹭蹭良久,确认每一根丝带都系好,甜沁才小心翼翼掀帘探出头。
谢探微闻声:“换好了?”
甜沁强抑忐忑不安点头,谢探微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晏然笑道:“不错,我家姑娘会自己穿衣裳了。”
甜沁颊色憋红。
“你休要胡说。”
他牵了她的手来到湖畔继续垂钓,刚才害甜沁跌倒的泥滩已做了加固措施,被赵宁搭了木柴,鱼竿和鱼线也重新调好。
谢探微递来一盏紫苏熟水,暖融融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祛火的金银花。甜沁捧在掌心饮了两口,足以抵御料峭生寒的春风。
“好喝吗?”他将她额头几绺发别至耳后,顺便簪下一朵方摘的海棠花,指尖留下余温。甜沁有些发蒙,分了分神去瞥耳侧的东西,呆呆道:“好喝。”
氛围似乎异样,生出别样的情愫,甜沁不情愿地别过头。谢探微执著地凝视她,不断浓化,无形的感情波浪在风中无法捕捉。
“钓鱼。”甜沁压抑说了句,自顾自拿起鱼竿,逃避他微温含蓄的视线。
谢探微亦顺水推舟,重新矫正她的姿势,授以她钓鱼的法门。二人一个指点,一个遵循,场面难得的和谐。
甜沁仔细盯着湖面,盯得眼睛酸了,鱼竿才隐隐颤动有了上钩的迹象。
甜沁手忙脚乱,生怕钩子将鱼儿的嘴巴豁坏,快速收网。乱中生错,反被活蹦乱跳的鱼儿弄得狼狈。
谢探微道:“别担心,慢慢来,钩子是特制的,不会豁坏了鱼嘴。”
他袖手旁观半天她被一条小小鱼儿玩弄的窘态,笑也笑够了,终于肯伸手帮忙。甜沁亦用劲儿再接再厉,钓上了她人生中第一条鱼。
甜沁被鱼儿翻起的水花溅得直挡着眼,盛满清水的木盆早已准备就绪,鱼儿摇头甩尾在其中碰壁,终沦为盆中之物。
“我钓到了。”
她忍不住感叹,真不容易啊。
掀眸,喜悦的余烬猛然撞入谢探微眼帘。二人相处多年,她从未真诚喜悦过,更未对他笑过,展露如此真实的她。这一丝丝真情流露似点燃了春日漫天飘舞的蒲公英絮,春心燎原,一发不可控制。
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未等她收回,便拽过她拥抱——是不带一丝缝隙死死的拥抱,纯粹质朴,全无肮脏情慾。心跳像擂鼓,身子贴身子,二人的头交错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像阻止香气蒸发一样,留住她那飞快消弭的喜悦。
但甜沁的喜悦仍消弭掉了,凝固,差点淹死在他乍然死箍的怀抱中,化为一具冰冷划界限的:“……你做什么,弄疼我了。”
谢探微不由得兜被泼了瓢雪水。
缓了片刻,略微清醒几分,他峭冷道:“没什么,有蜜蜂你在头上盘旋。”
甜沁并没看到什么蜜蜂,在她眼里,他才是一个随时随地发作的危险。
谢探微干涩抿了抿唇,其中苦味只有自己独尝。很快自嘲了下,无所谓,他对她确实有几分青睐,他承认,她反过来青睐不青睐他并不重要。人生苦短,他能占有她的仅仅一段时光,命运后续发生什么变数不可预测,他能接受分离,也并不奢求爱。
他松开了她,自顾自整理微乱的衣裳,宛若方才失控的拥抱是错觉。
“钓鱼。”他风轻云淡说。
……
甜沁辛辛苦苦钓了半日鱼,总共才可怜的两条之数,尽管河里放满了白花花肥美的鲜鱼。
天色还早,四周满是虫声和蛙鸣,紧一阵慢一阵的春风。青空游荡着一朵朵锋芒白云,朦朦胧胧笼罩着地面的浩浩流水。春色初匀,空气脆而鲜润,时光宁静平稳而没有起伏,耳畔飞过鸟儿振翅的羽音。
甜沁和谢探微决定步行回府,赏玩春光,便叫赵宁先回去了。钓上来的两条鱼苗她舍不得烹饪,交给赵宁一道带走,养在画园的水缸中。
谢探微免不得又笑:“悲天悯鱼。”
甜沁反唇相讥,“自然比不得姐夫心狠手辣。”
谢探微挑眉,蕴了一丝轻芒,“再说一遍?”
甜沁连连直喊饶,他好好作弄了她一番才满意,掐了掐她手腕软肉,让她口气放和蔼些。她适可而止地应付几句,指着天边一只彩羽毛的鸟儿将话头岔开,充沛的春光将二人射得发暖。
至于卖小面的路边摊,浓郁的饭菜氤氲在空气中,香得要命,将人胃里的馋虫勾出来,比大酒楼的庖厨做的都香。
甜沁恰好垂钓白日饥肠辘辘,有心坐下吃一碗,嗅着呛人的烟火气,吸溜一碗暖融融的汤面。奈何一来身上没有能花的现钱,二来谢探微矜贵清高惯了,动辄日食万钱的主儿,必然会鄙视这脏乱的路边小摊,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径直从摊边掠过。
谢探微却道:“肚子饿了。”
领着她一拐走进面摊,在长条凳上落座。
甜沁怔忡,哑口无言,他在迁就她。
掌柜热情招待,谢探微大大方方要了两碗面,付钱,透着与简陋小摊格格不入的贵气。
甜沁如愿吃上了热乎乎的面,胃里被果腹感充溢,空落落的精神也有了支撑感。谢探微吃面并不挑剔,斯文安静地吃完,剩了些汤,与他平日在府中没什么两样。
蒸煮面汤的白雾熏上眼,好久没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街景,喝下去的仿佛不仅是面汤,而是人间百味。双方长久地安静吃面,未曾打破这平静和谐的氛围,廉价,温暖,真实。
“吃好了?”见她撂下筷子,谢探微问道。
甜沁嗯了声,肚皮鼓鼓。谢探微含笑抚向她小腹,痒痒的如羽毛,惊得甜沁连忙按住他的手,留神着周围食客,怪罪地道:“姐夫!”
“试试真吃饱了没。”他理由虚无缥缈,无非是借机玩弄她。
甜沁白了眼:“吃饱还能有假的。”不欲在这食客密集的小摊多呆,以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扯了扯他的袖子,催道:“姐夫,快走吧。”
谁料周围几个耳尖的食客仍听到“姐夫”的称呼,诧异朝他们扭过头,投以异样的目光。甜沁无力反驳,只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副狼狈相,谢探微则很受用,不紧不慢,敢于回应那些目光,被甜沁半拽半拖着往前走。
“甜儿——”他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副甩赖相,“着什么急?”
脚下紧追两步,反而将她牵制住,稳稳握了她在手。
“你没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我们吗?”甜沁难以启齿,“……妹妹和姐夫一起吃饭。”
话至此处她住口不语,触及内心最深沉的痛。
谢探微将她木然伫立,犹如断了气,又恢复那种行事走肉的状态。他内心的愉悦也消减几分,不禁出神在她脸上注视良久,千丝万缕的念想回荡在脑海中。
妹妹,和姐夫。
他在揣摩这两个词。
不是说他们一定得是这种禁忌关系,他给她一个名分很简单,但届时她就彻底沦为妾了。她会开心吗?应该不会,她心高气傲,因前世对他充满了厌恶,抵触做妾。
所以恰如他之前说的,他在等一个契机,等自己腻了甘愿放手,桥归桥路归路,他当他的谢氏家主,她嫁她的好人家。草率给名分,反而困住了她。
他没想过和她走完一生,太长久了。
这般复杂心绪,谢探微没多费口舌,拉过她的手,静静道:“走了,回府。”
刚用过膳,情绪也需沉淀,走得甚慢。
甜沁亦知趣。
街衢依旧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二人的寂静在彼此之间回荡。这寂静并非针锋相对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全然沉淀的时刻。他紧紧牵住她的手,成为这两片沉默孤岛的唯一纽带。
不知不觉,走过了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谢府。
谢探微已将情绪收敛好,下人们遥遥见主君又带甜小姐出门了,暗暗咋舌,更觉得秋棠居的主母老气横秋。哪一日病歪歪的咸秋撒手人寰了,这偌大的宅邸彻底甜小姐说了算。
甜沁回到画园,见自己钓上来那两尾鱼踊游在水缸,吐着泡泡。画园常年寂静,蓦然添了活物实令人爱不释手。
谢探微陪她一起看鱼儿,清水映照二人的倒影微黯,恍若水中鱼儿般相互依偎的姿态。
“早些说喜欢鱼就早些买给你了。”
谢探微道。
甜沁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人也是吗?”他的意思是不单物品,人她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甜沁未曾回答。
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却清楚晓得她憎恨什么样的人。
第105章 圆房:主君和主母圆房。
花朝节前夕,秋棠居似有喜讯传来,咸秋终于觅得名医能治得石疾,名医治疗了将近两个月,断定她下月葵水会如期而至,子嗣有望。
秋棠居下人个个喜出望外,府邸很快要迎来嫡长子,终于能清理门户,将那鸠占鹊巢的妹妾驱逐出府。
消息送到了主君那里,主君亦高兴,赏赐了报信的下人。主君过了及冠之年,膝下荒凉,需要嫡长子女继承家业。主君与主母迟到数年的圆房,终得修成正果。
“主母准备哪一日请主君到房里去?”
甜沁戳着早春的青桃块,非要没有失宠之危,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陈嬷嬷道:“奴婢听说花朝节当日,主母想与主君圆房,主君答应了。下人们准备了白帕子,喜气洋洋预备着接元红。”
花朝节,不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这是咸秋第一次与谢探微圆房,意义匪浅,自然要选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待他们有了嫡长子,大概将她赶出府邸。毕竟她入府的目的是帮主母生子,如今主母能生,她这侍妾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他确实承诺过会放我走。”甜沁喃喃盘算。
“小姐……”陈嬷嬷沉声提醒,“要早做准备啊。”
甜沁明白,要提前准备出府的后路。
依谢探微和咸秋夫妇俩的假仁假义,钱不会少了她的,清算时必定给她一大笔钱封口。她想带走陈嬷嬷等三个亲近下人的身契,谢探微多半也会慷慨应允,甚至赠给她一门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住处却不能保证。
陈嬷嬷悄悄道:“小姐放心,饽哥那儿老奴说好了,早早打扫了房间出来,专等小姐驾临。虽是砖石陋室,必炭火烧得足足的,不让小姐受一丝冻。”
顿了顿,“小姐别误会,饽哥虽爱慕您帮着您,不是非逼您嫁给他。今后饽哥和老奴养着您,饽哥卖饽饼子每月有几百蚊进账,老奴浆洗洒扫,也能赚上一百蚊了。日子好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说到后来,鼻腔隐隐上了一层哭腔。熬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小姐终得苦尽甘来。
甜沁内心亦是风起云涌。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但她还不敢打草惊蛇,太早试探谢探微对于此事的反应。
一旦被他察觉她迫切离开的念头,他反而会横加阻挠。最后这段日子她维持现状即可,顺从乖巧,直到他亲口提出主母生子了,要她走。
顺着他的节奏,她不仅能走,额外还有一大笔钱财弥补。
甜沁离了卧房来到外面,望着画园层层叠叠的幽篁和庭院深深的谢府,金锁掉落,长着翅膀超脱,梦寐以求的自由离她仅一步之遥,伸手可触。
午膳后谢探微来到画园,告知他将和主母圆房的事。
“你莫多想。”他道,“还和以前一样。”
他想说的词或许是“我们”。
甜沁额筋猛跳,为何还和以前一样,难道他出尔反尔不打算放她出府了,主母生了嫡长子也要她做妾吗?不对,若他这样打算早该给她名分,断无拖久之理。
“什么叫……还和从前一样。”
她吞吞吐吐,隐藏锋芒。
谢探微没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神色薄得很,显然有所隐瞒。关于圆房和送妾一事他还有自己的打算,不想太早透露给人知。
“还有事,先走。”他起身而去,往日的温柔所剩无几,隔着一层不可触及的天渊,高高在上的谢氏主君,拒人于三尺之外。
甜沁留在原地。
陈嬷嬷清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忧患深深。
她们所有的图谋和打算,建立在主君愿意放手的前提下,否则一切皆空。
甜沁在悬而未决的难受状态里熬了十几日,挨到了花朝节。
十几日来,她悄悄派人打探秋棠居那边的态度。果然咸秋要将她送走,决议断绝姊妹之情。因为主君答应过咸秋,一旦有了嫡长子女,夫妻俩就不养妹妹。
后来咸秋多次有意无意提起这承诺,主君均未表示否认。结合主君另一对甜沁的承诺——契机合适时会放甜沁出府——基本可以断定主君不打算留甜沁。
甜沁千万祈祷上天庇佑。
花朝节当晚,甜沁和陈嬷嬷她们做了几盏花灯漂流,吃了鲜花饼。
画园显得格外寂寥落寞,往日阿谀谄媚的下人不见踪影。今夜主君和主母圆房,大好喜气的日子,下人们皆到秋棠居讨赏去了。
甜沁倒可以睡个好觉。
甜沁钻了被窝,陈嬷嬷坐在床畔绘声绘色讲着饽哥做饽的手艺,色香味俱全,许多达官贵人几十个几十个地买,冬日冷天常常卖断货。
“非是老奴自夸,饽哥那孩子方头正脸,身材健壮,心眼实诚,憨厚,懂得对女人好,勤劳又肯干活,赚的钱全交媳妇保管。庙里的老和尚说他有福气,福气都在媳妇身上呢。”
“关起门来说句不敬的话,饽哥生得可比主君健壮胖实。主君身材似鹤,长久浸在富贵窝里,却连个男人的富贵肚腩也没吃出来。况且主君肤色白,清透清透的,也太文静了些。饽哥拳头似铁,一担子能挑几百个烧饼,皮肤黝黑似炭,光肚腩就能摞十个烧饼,有的是力气,男人味足足的。”
甜沁听得直笑,陈嬷嬷说得也太粗俗了些。陈嬷嬷见甜沁面颊红晕,跟一朵绽放的春日桃花似,凑在她耳畔又道:“那里也好使!”
甜沁猛然“嗡”的一声,难以置信望向陈嬷嬷。陈嬷嬷信誓旦旦,饽哥一次是基操,两次都没问题的。甜沁淡淡哦了声,这方面怕是比不过谢探微,他有五六次,或许还不是极限。
忍不住心思缥缈,此刻他和咸秋正在圆房吧,又是副什么场景呢?
当下甜沁打住陈嬷嬷,不就此深究。夜已深了,她安然就寝。
陈嬷嬷盼望甜沁和饽哥修成正果,她膝下儿女双全,多好,甜沁就像她亲女儿一样。
夜色如纱,皓月清辉,甜沁掩着薄被睡着。模模糊糊辗转了会儿,也睡不着。忽然间哗然的风声大作,门似乎被人打开了,随即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甜沁警铃大作,诧异万分,起身一看居然是谢探微。
他没惊动陈嬷嬷等下人,自行点了灯蜡,跳跃的火苗映得他清朗的侧颜忽明忽暗,下下颌线泛着暗橘色暖光。
甜沁惊疑道:“姐夫?”
谢探微泛着沉郁,一身清寒,本该和咸秋春浓帐暖,却在凉飕飕的夜风中赶赴她屋。他镇定锁定于她,步步逼近,柔情中锁着浓郁的肃杀之气,神色明显不痛快。
他修健的手臂一抬,轻轻掐住了她脖颈。
甜沁顿感窒息,惊悚万分。
“姐……夫……”断断续续发出气音,不知哪里惹了他。
谢探微收敛力道,并未扼断她的脖颈,控制力道恰好达于使她窒息的地步,好让她丧失反抗能力,完全臣服于自己。他三下两下毁了她的寝袍,亦摘了自己的衣裳,倾身将她覆住,冷冷道:“甜儿,把衣裳脱了。”
甜沁此时哪敢惹他不痛快,她根本不明情状,莫非床笫之间咸秋叫他不痛快了,咸秋的病根本还顽固着,使他白跑一趟,所以他冷怒着找她撒气?
很快这疑虑打消了,他对她的动作不像撒气,倒像一遍遍占有。这次没有温柔绵长耐心的前戏,他径直将她挞伐,无视她即将崩溃的心神。
甜沁被迫卷入他的节奏之中,有种被淹没的窒息感。结束之后,谢探微才恢复了斯文和清俊,叫了水,重回理智的色彩。
他喘着冷气,轻挲她濡湿的发丝和眉眼,把她一寸寸看了千遍万遍,“对不住。”
甜沁一言不发抱起衣衫,苦味浓重的避子汤端到她面前,她才恍然明白他“对不住”的含义——今日事发突然,他没用男子那种避子药。
“只有这一次,劳烦你。”
谢探微恂恂道。
当然,她可以选择不喝,如果她想有孕的话。
甜沁颜色漾动了下,如刀似枪,闪烁锋芒,暗暗藏恨。最终她选择妥协,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呼吸紊乱险些被苦味呛到。
“姐夫不是说今夜在姐姐那里吗,如何又回来了,我都没给姐夫留灯。”
喝罢,她憋着满腔的愤懑,想到唾手可得的离府计划,暂时忍耐。
一开口才发现,她嗓子残余着靡色的哑,不堪入耳。
谢探微从月光照洒的方向转过脸来,并未正面回答这问题,一抹冷釉色的拷问,“你很希望我留在咸秋那儿?”
问题被抛回,甜沁慑住。
她绝不该希望。最后即便离府,也应该是他抛弃她,而非她巴不得离开他。
斟酌片刻,她低语个折中的答案:“我知道传宗接代是姐夫的责任,我不能那么自私独占。”
主君和主母圆房天经地义,她本是妾,怎敢不知天高地厚乱吃主母的醋。
谢探微饮了几口冰凉刺骨的茶,才感火气渐退,半披着衣裳曳地,淡淡解释:“我没留在她那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就是想和她解释,怕她乱误会。
见她半信半疑,他按住她手腕怦怦的脉搏,笃定道:“信我。有情蛊在,我无法骗你。”
情蛊。这二字如千斤重锤击在甜沁的脑壳中。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情蛊,他们之间有情蛊,那是一辈子的束缚,除非用他的心头血解,但同时他也死了。
所以,如何在有情蛊的条件下离开?
第106章 雨色: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谢探微昨晚固然来得突然,冷森森扼住甜沁的脖颈一副瘆人的样子,后续却绵情似水,恢复了他温柔本色,弄得甜沁舒舒服服的。
翌日一早,甜沁懒懒歪在榻上,芙蓉泣露,深幽妩媚,如同雨后刚被唤醒的睡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儿让人面红发痴劲儿。
这副模样朝露和晚翠这女子都看不下去,遑论主君一个春秋正富的男人,临走前依依不舍好生疼惜了甜沁一番。
甜沁无力被从榻上扶起,坐在妆镜台前,换了好片刻,才从睡意惺忪中缓过神。她支颐托腮,久久呆滞,氤氲着心事。
昨晚是主君和主母圆房的日子,抢了主母恩宠的她,却没有半分高兴。
谢探微抛下咸秋来找她,绝非好事。
一来代表他对她旧情难舍,滋生了些不该滋生的阴暗感情,使他在放手时不再干净利落,甚至有反水的风险。
二来,咸秋肯定恨透她了,置于死地的心都有,她处于各种舆论和算计的漩涡核心。
三来,提醒了他和她之间有情蛊,孽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陈嬷嬷悄悄买通了秋棠居一个烧水下人打探消息,那下人说昨晚并没发生什么,主母备了暖酒,焚了暖香,沐浴更衣,满心欢喜等主君驾临,承接一血的白帕子也早早垫好了。
主君如期而至,关起门来和主母说了会儿话,对影成双,氛围极其融洽。又过了会儿,一等侍女吩咐他们开始烧水,灯熄了,主子们随时可能叫水。
然而柴火都没烧热,灯火便重新亮起来,主君猝然离开,一句话没撂下。全程安安静静的,绝无争吵之声,没有半分朕兆。
下人们怀疑主母石质未开,害主君白跑一趟,主君这才怫然而去。
慌忙入内,见主母衣裳整整齐齐,抱着被角哭泣,主君竟连碰她都没,莫名其妙就走了——
走去了画园,一夜没出来。
秋棠居上下同仇敌忾,皆认为甜沁使花招勾去了主君。
甜沁听罢,苦笑了声,深感冤枉。
谢探微的心思谁又能勘知,咸秋指不定触动了他哪根敏感神经,惹得他离去。
他身为家主,我行我素,与咸秋的那事想圆就圆,不想圆就不圆,全凭一时心情。咸秋与他鲜少贴身相处,自然不晓得他那副散漫的作风。
不过,他连咸秋衣裳都没脱就走了,确有诡异。
难道情蛊对他也有制衡作用,使他再碰不得其他女子?
若真如此……虽然甜沁很解气,理智分析,却绝不是谢探微缜密的作风。他比谁都明医理,也比谁都冰冷自私,事事预设,单肯做钳制她的事,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话又说回来,或许谢探微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作自受,百密一疏,用情蛊害她终害己。他未必真的算无遗策,他竟敢鲁莽用心头血做情蛊解药,将性命当儿戏,就是佐证。
甜沁思绪繁复,杂极乱极,百思不得其解,往哪个方向想似乎都有道理。
依稀只记得昨晚,她迷蒙昏乱质问他为何来画园,他捂住了她的嘴,深深吻住,道:
“别问那么多了,你不舒服吗?”
他从她身上索取的同时,她同样也得到了极致的快乐,骗不了人。
一时舒服便够了。
……
书房。
不同于甜咸二女的焦灼,谢探微安然立于桌案前,长目水影深黑,如同静掩的窗子。虽是罪魁祸首,府中的纷争宛若与他无关。
湘管墨迹未干,宣纸上笔致淋漓的“甜沁”二字。
他独自一人凝视了很久,思量深深。
肃穆深幽的书房,难得射进一隙阳光。谢探微伫立在一逝不返的天色中,强大的逆光糊黯了他的神色,整个人滑入阴沉灰色深渊。
片刻,他将写着“甜沁”二字的宣纸揉皱,丢开了。纸团恰好落入炭火盆,边缘被零星的火星点燃,渐渐烧起来蔓延,化为灰烬。
并非出于情绪宣泄,而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合理的取舍。
余甜沁一直在追问他何时腻,他也自己也在等待。现在东风来了,时机就是此刻。数年来他占据了她的身子,肆意索取,一遍遍探寻,那些眷侣之间的亲密举动也悉数遍了,无憾无悔,她在他面前确实再无吸引力。
舍弃甜沁,是他一开始便做的决定,也是一定会做的决定。
不单因为咸秋是正妻,撑门面,人稳重,更因甜沁本身有缺陷。
咸秋永远在他掌控之中,永远激不起他任何情绪波澜,他的神智时刻能维持在清醒锋利的状态,在官场中纵横捭阖进退自如,是合格的妻子。
反观甜沁,近来他因她失控的次数越发频繁,她的一颦一笑似乎能在他心湖抛下石子,荡漾涟漪,使他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色彩,这对风口浪尖的人臣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孽缘,确实是孽缘。
他会在意甜沁,他知道,所以更应该舍弃甜沁,选择更有利于理智的咸秋。
如果他没动心,贪恋甜沁身子那点美妙,舍弃都没这样决绝。罪就罪在他动心了,这极不应该,必须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反正尝过了彼此身体的滋味,腻也腻了,相见争如不见,她心里也盼着分开。他的苦苦执着倒像求她,白白执著无益,如她所愿。
幸好陷溺不深,他和甜沁更多是肉身关系,此刻抽身而退不会痛。但使余生不再相见,渐渐的便忘记彼此了。
遥想昨夜,他要碰咸秋时,竟出现了生理性抵触。咸秋含泪渴望着他,他却没有任何念头,冷寂得像一片冰封的湖,冰封之下念想着另一个女人。
甜沁。
并且这种渴望呈燎原之势,疯狂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中途去画园找她了。
他向自己保证,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他的仕途走到这一步来之不易,不容许任何人将其毁掉,包括甜沁。甜沁很好,和他不合适。为了使他重回从前的冷静,他不吝于亲手将她逐出自己的心湖,哪怕她已长在了他的心上,他也要血淋淋地剜掉。
……
画园宁静的小天地里,甜沁正拉着朝露的手,聚精会神给她涂蔻丹。
朝露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奴婢是奴婢,怎么好让小姐帮忙涂蔻丹,再说淘米干活也不方便。”
甜沁笑道:“那有什么,叫晚翠帮忙淘一下好了,再不成我亲自淘。”
晚翠顿时哼起小嘴,不满地道:“小姐净会疼朝露欺负我,明明人家手指也修长纤细的,喜爱蔻丹颜色,小姐却不给我涂。”
朝露越加忐忑,甜沁固定住她手,换了换颜色,扭头笑颜开花对晚翠道:“知道了,我错啦,一会儿就给你涂还不行。”
陈嬷嬷做着针线活,亦插口笑道:“小妮子们一个个拿乔上了,别累着小姐。指甲涂不涂有什么所谓,外面春花开得多灿烂,摘几朵戴上鲜艳好看。”
晚翠嫌大红大艳的春花俗气:“要带嬷嬷自己戴去,我偏要小姐涂指甲。”
众人不禁联想到陈嬷嬷鬓间插花的样子,像极了媒婆,一阵捧腹大笑。陈嬷嬷气恼,又急又笑,捉了晚翠抬起鸡毛掸子要打。
主仆几人正闹着,甜沁忽咳嗽了声,撂下手中染色的凤仙花,神情肃穆。余人亦后知后觉,很快停止了逾越的举动,俛首而立,原是主君到了。
“姐夫。”
甜沁起身,低声招呼。
谢探微瞥了眼桌上散落的蔻丹,她们主仆有没规矩了。不过他懒得计较,她的下人想怎么约束怎么约束,那几个下人的身契甚至都不是谢家的,而是余家的。
外面织着蜘蛛网的春雨,他刚下朝,青山的春雨洒到树梢,且到她这儿避雨。甜沁踮起脚尖摘下他湿漉漉的斗篷挂在衣架上烤干,奉了碗热茶。谢探微饮了口,周身寒意被冲散了七八成。
“有劳妹妹。”
甜沁唇角弯起:“侍奉姐夫是应该的。”
谢探微嗯了声,轻轻揽了甜沁的肩膀。
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受过主君的治,如老鼠见到猫,一个个在主君面前敛气吞声,规矩得不像话。眼见主君与小姐亲近,埋首知趣儿地退了出去。
谢探微道:”你对下人倒挺好。”
甜沁被他说得心惊,本能回避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给她们些小恩小惠,她们也好念着主子恩情,办事更用心。”
谢探微道:“是这个理。”
雨声簌簌,熏香袅袅,氛围寂寂。雨影与蜡光交织,谢探微眉眼墨线画一般清晰,悄然凑近,捏起她的下颌吻起来,阖上了双目,清醒地沉沦其间。
濛濛虾青的雨色映衬中,甜沁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抵在身前的手渐渐软糯了,顺应他的力道和节奏,一同步入旖旎的网中。
他来找她,没别的事。
矗立在门外的朝露三个战战兢兢,悄然商量:“……烧水吗?”
晚翠望了望昏沉的天色,虽然这不是夜晚,“大白天的。”
陈嬷嬷哀伤道:“咱们小姐性子软,主君对她好,她也得对主君好的。”
雨珠断线般千条万条垂下,似天幕在流泪。事情不该如此的,明明小姐想离开这儿,却一次有一次委身主君。小姐还年轻,值得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丈夫。
陈嬷嬷及时制住了两个小丫头的伤感之意,推着她们去柴房烧水。下人议论主子也太不像话,被主君听到要割舌头的。
在甜沁彻底离开谢家之前,她们做好分内的事,别节外生枝。
第107章 纵火:姐夫与妻妹,落下帷幕。
那夜春雨下得急,三月里罕见的电闪雷鸣,急遽的雨点气势夺人地敲落大地,四处飞溅,远雷的电光一道道狰狞的淡紫色爪子,令人心生恐惧。
甜沁临于窗前忧心忡忡,去主母院里领月俸的朝露还未归来。瞧这汹涌的雨势,朝露要被困在秋棠居了。暂避秋棠居倒没什么,主要咸秋对她憎恶已深,恐为难朝露。
这瘆人的雷雨蜿蜒而下,甜沁不知怎的,眼前一遍遍浮现前世朝露坠井而死的惨状,不祥之感越发浓重,盼着恼人的暴雨赶紧停歇。
“主君不在府中,去尚书台议事了。”陈嬷嬷给甜沁披上一件衣裳,“赵大人也不在府中,要为主君驾车。”
甜沁心意缭绕,听不进去,良久才后知后觉“嗯”了声。
陈嬷嬷的意思是此刻府里一个护着甜沁的人都没有,温言劝道:“暴雨而已,朝露又不是傻的,知道避雨,没准走到半路上被困在亭子里了,小姐切莫担心。”
甜沁摸着自己的心,擂如鼓点。
又熬了半个多时辰,暴雨没见减歇,反而愈演愈烈。雷电“咔嚓嚓”劈在房顶,直击人的天灵盖,震得耳畔嗡嗡回荡作响。
甜沁嗅到潮湿的空气中一股淡淡焦糊味,异常刺鼻,顶着罡风推开窗户,却惊见秋棠居的方向燎起刺目的火光,和猖獗狭长的闪电一同撕碎浓黑的天空,令人心悸。
几乎与此同时,晚翠慌慌张张地奔进卧房,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不好了,秋棠居雷劈起火了!”
甜沁一震。
朝露还在秋棠居。
从这场雨开始就氤氲于心的不祥预感,终于化作了实质。
甜沁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鞋袜,与晚翠陈嬷嬷一同撑伞赶赴秋棠居。
猛雨像千万道铅箭,油纸伞根本起不到起不到遮挡作用,目之所及无不蒸腾着灰蒙蒙的雨雾,甜沁的衣裳又湿又皱。
愈往秋棠居走,焦糊味愈强烈,混杂着暴雨的潮湿腥气。火苗煊赫猖獗蹿在秋棠居之上,奔走呼救的小厮丫鬟们乱作一团。
“主母的院子起火了!主母的院子起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贯穿在幽深的雨夜,恍若地府的鬼魂齐齐冒出。
甜沁担心朝露葬身火海中,死无对证,急匆匆踉跄在雨中。
火势虽大,好在谢府的救火队训练有素。大雨是天然的水源,很快火势得到了遏制。咸秋作为这场火的最大苦主,燎伤了后背和手背,被几个婢女过裹着棉被簇拥着,郎中提着药箱奔走为她治伤。
甜沁焦急寻觅着朝露的身影,料到咸秋生性恶毒,有可能借题发挥。
片刻,好消息传来,朝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毫发无损,但同时也有一个坏消息:家丁以擒拿术押住了朝露。
甜沁一怔,命令道:“这是我的丫鬟,放开她。”
朝露脸色熏黑,说不出的狼狈。
陈嬷嬷同时踏前一步,也助阵道:“没听见甜小姐说话吗,放开我们的人!”
家丁无动于衷,望向主母。
咸秋裹着棉被在风雨中飘摇着,咳了肺管的烟灰,虚弱道:“甜儿,你这丫鬟蓄意纵火,要扭送去官府的,你切莫护短。”
蓄意纵火。
这场面似曾相识,和前世咸秋污蔑她们主仆偷窃何曾相似,既定的宿命终究逃不过。
“姐姐院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为何独独断定我的丫鬟纵火?”
甜沁辩道。
咸秋不慌不忙叫人从朝露身上搜出了硝石、火折子等物,皆已被雨水浸得湿泞,“这丫鬟身上的硝石粉和洒在秋棠院周遭的一模一样,就是最大的脏物。”
甜沁根本不认,反唇冷笑:“姐姐也太荒谬,瓢泼大雨,硝石粉早被浇潮,焉能引起院子的火祸?姐姐的屋子意外被雷电劈中,还胡乱疑心她人。”
咸秋道:“正因为雷电走火,诡计才被掩了过去。妹妹要保她也容易,且解释解释寻常女侍为何随身携带火折子和硝石,鬼鬼祟祟雨夜出现在我秋棠居。”
甜沁咬唇,要随便在朝露身上塞东西栽赃嫁祸太容易了,怎能成为证据。自打那日圆房谢探微去了她那儿,咸秋对她恨之入骨,不惜代价除之,制造这么一场拙劣的栽赃。
“谁说东西出现在朝露身上就是朝露的了?妹妹寄人篱下,府中人多眼杂,难免有对我怀恨的。若哪个下人一时糊涂,蓄意将火折子和硝石放在朝露身上也未可知,姐姐不能光凭这点微不足道的证物定罪。”
经过一世的磨炼,甜沁的勇气口才都较前世有了大飞跃,敢于与咸秋针尖对麦芒。谢探微长期的宠爱更让她养成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场,慑得咸秋隐隐发麻。
“你这是胡搅蛮缠。”
咸秋虚弱咳嗽了两声,营造一种受害者委屈感,耐心已耗尽,连连摆手驱赶道:“罢了罢了,扭送官府,由官府审判是黑是白。”
朝露被家丁拖走,朝甜沁投来绝望的目光。
甜沁断然拦道:“不能扭送。”
回声响彻在渐歇的雨夜中。
她与咸秋形成了对峙。
主君长期以来对甜沁的偏宠有目共睹,虽然甜沁没名分,说话莫名有分量。
若放在前世甜沁绝对不敢,现在她内心坚定给自己鼓劲:一定要撑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从这座吃人的大宅全身而退!
事情进退两难,妻说妻的理妾说妾的理,下人们彷徨犹豫,最终只能主君裁定。
府中着火,派人请主君的人早在路上。谢探微一时片刻就到了府邸,目睹秋棠居满地狼藉焦炭呛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一眼看穿雷火是偶发的意外,却被有心者上纲上线成杀人纵火,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罪魁祸首”,一场精巧又拙劣的借题发挥。
他来的同时,官府的人随之而至。
官府官员作为谢探微的门生,不敢干预老师的家事,辅助灭火之后便在原地等,但看谢探微的意思。谢探微说抓人就抓人,谢探微说意外就意外。
当然,失火这件事最好有人承担代价。
因为按照天人感应理论,雷火击屋这种凶兆往往预示着天谴,主人失德,上天降下了惩罚。
如果当世大儒、百官之首、道德无瑕的谢探微遭遇了雷火天谴,流言蜚语传得多难听,对他的名誉和仕途是多大的损害?他精心维持的道德标杆,就此折戟沉沙。
莫如找出个“纵火”的贼人当替罪羊,证明是人祸而非天灾。
谢探微凉薄的目光剐上了地上被缚的朝露,然后停留在了湿淋淋的证物上。
火折子,硝石粉,画园的丫鬟,烧得重伤含泪的主母,咄咄逼人的妹妾。
指向似乎很明确了。
牺牲一个丫鬟,和被人说假仁假义遭天谴相比孰轻孰重,混过官场的人都懂。
他可以杀了这个丫鬟,但善待她的父母家人。这样外面的人非但不会说他遭雷劈,反感动于他大仁大义,对纵火的贼婢都能网开一面。
谢探微挥了挥手,省净地道:“将纵火之人查办……”
话说一半,手臂忽然被甜沁死死按住。明灭的火把光的映照下,她双目布满了可怕的血丝,坚定又决绝,蕴含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谁都心知肚明,这场祸事分明是主母借雷火设计的。
“姐夫……”
她沙哑的嗓音摩擦在雨声中,求他收回成命,莫要冤枉她的婢女,重演前世的惨剧。
她求过他许多次,其中不乏心机拿乔,这次却不一样,是真的用生命在央求他,仅仅这一次。她们主仆不能含冤入狱受辱,担了纵火奸贼的骂名。
前世朝露被陷害时,她怀着大肚子跪下求他,那时他没答应。重生后,他嘴上一直说想弥补她,却找不到机会,现在就是弥补她的机会!她要公平,正义,她要她的婢女,还她清白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场面僵峙了一刻,咸秋见甜沁又施展狐媚手段,魅惑丈夫的心,当即阻挠道:“夫君,甜儿苦苦维护一个纵火的贼婢,或许正是她指使了这婢女,该一并查办才是。”
朝露是甜沁的贴身婢女,过从尤密,这事甜沁脱不了干系。以甜沁的柔弱若下了大狱,恐怕撑不过一日便会死在狱中。
咸秋这是在提醒谢探微,是时候了,将这余甜沁驱逐出府了!名正言顺,最好的机会!她的石疾已然治愈,她会为他生嫡长子。没有了甜沁,这个家会蒸蒸日上,他们会成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
谢探微早有分寸。
留甜沁还是咸秋,他早已做好了终极抉择。
放她自生自灭便罢。送她入大狱,做得太绝,也没那么残忍的必要。
谢探微冷冷地不失礼仪,声音虽低,在场所有人皆能听得清清楚楚:
“岳父和岳母大人离京时,千叮咛万嘱咐将甜沁交给我,给她安稳的后半生。而今她纵婢放火,犯下大错,我亦不能违背当初诺言,置她于水深火热之地。今日便学古人削发代首,让她铭记今日罪过。至于楼阁烧毁的损失,谢家自行承担,权当惩罚我这管教不严的姐夫。”
说罢冷光一闪,他利落从捕快腰间抽出一把剑,削去了甜沁一缕青丝,飘然落于地,锋利的剑刃离她雪肌仅仅咫尺之遥,寒光凛人。
青丝静静躺在泥泞里,斩断的似乎不仅是青丝,而是多年来他们之间造孽的情意。
姐夫与妻妹之间荒谬的爱情戏码,终于落下帷幕。
第108章 离开:“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素日秩序井然的谢宅因一场火陷入萧索与破败中,秋棠院雅致的楼阁付之一炬。
婢女和老妈子们个个面如寒鸦色,用笤帚扫着焦炭和灰烬。男性小厮则三两一组,抬运烧成半截的栋梁,坠落的天花板。
濛濛细雨依旧下着,寒冷和昏暗,死气沉沉浇在本该生机盎然的暮春上。
主母咸秋本来身娇体弱,这次又遭烧伤,住所被毁,整个谢府最可怜的人。主君谅其孤弱,许她暂搬去物我同春居住——风水轮流转,主君的物我同春从前可只容许甜沁去的。
甜沁跌落谷底,被关了禁足。
昔日姹紫嫣红的画园寂寥落寞,形同荒宅,主君再没去看过她。这次主母受惊太大,主君一直在物我同春照料主母。
甜沁那纵火的贼婢被锁在柴房,待官府的人押走候审。纵火这样的大罪,毁了谢园美轮美奂的楼阁,意欲谋杀主母,那婢女多重罪名加持之下定然有死无生。
昔日巴结画园的婢女小厮避之不及,鄙夷又白眼。到底是勾栏瘦马的女儿,天生灾星,克得许家家破人亡,又克得谢家烈火焚宅。
主君宠她一两日,她便蹬鼻子上脸,加害主母。听说主君和主母已经在商议处置她了,此等祸水谢家定然留不得,要族谱除名逐出去。
遥想那晚,主君为了护主母都动刀剑了,直抵在甜沁脖子上,尚有什么情面可言。
画园,陈嬷嬷推门进来时,甜沁正对着墙捂着被子,杳无声息。
“小姐,吃点饭吧。”陈嬷嬷将饭菜放下,无奈,仅仅几块馒头和青菜,比庙里素斋还素。这深宅大院里的生存规则惯来是弱肉强食,见风使舵,眼见主君剑指甜沁,人人恨不得踩上甜沁一脚才好。
隆起的被窝一动不动。
“我不吃。”极低模糊的音色。
“小姐,您两日没好好吃饭了,得吃。”
陈嬷嬷凑近,将饭菜端到了甜沁的床榻上,苦口婆心。晚翠已然病倒了,小姐不能再倒下去。朝露这次注定性命难保,大伙伤心归伤心,不能陪着一起葬送。
想到此处,陈嬷嬷不禁掉眼泪,凭什么呢,她们谨言慎行在大宅里讨生活,什么坏事都没做,到头来含冤去死的却是她们。主君的命令一下,她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无。
“甜姐儿,来,听嬷嬷的话,多少吃些。”
陈嬷嬷举起一只馒头,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才敢小姐吃。烂糟糟的馒头和青菜比不得甜沁平日的锦衣玉食,连下人餐也弗如远甚。
可这点东西依旧是救命粮。
熬啊,得熬过去。这次主君主母明显厌恶了甜沁的,熬过这几日,他们或许就会逐甜沁出府,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就来了。
陈嬷嬷见被窝仍纹丝不动,伸手轻碰甜沁肩膀。一碰吓一跳,甜沁浑身烫得厉害,那温度根本不像正常活人有的。扳过甜沁的脸一看,苍白中透着病态的红,气若游丝。
“甜姐儿!”
陈嬷嬷凄厉地叫了声,惶然出去找人。
……
甜沁昏昏沉沉中意识愈发模糊淡薄,上次坠海濒死也是这种感觉。其实她体内尚存力气,努力一下能挣脱病魔爪。
可她了无生念,半点活着的动力也无,费尽艰难睁开眼睛,看到的无非是朝露的尸体和刁奴的冷落,冷冰冰的人世间。这样的话,她宁愿躲在黑暗的混沌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强行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在她唇间软肉熟练一拨,她的牙齿便本能露出的缝隙。苦涩的液体流入她喉咙,与肺腑内疯狂肆虐的病魔作斗争。五六根长针泛着火燎过的温度刺入她穴位之上,抻得她肌肤发紧,忍不住呻吟。
后来,苦药没了,细汗没了,银针也没了。
甜沁静静伏在枕头上,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谢探微白玉烧犹冷的剪影,一举一动透着冷漠,未受家中火祸和她的病症影响,亦如早春清湛的天空。
谢探微定定在榻前:“余甜沁,你醒了。”
甜沁被阳光和微弱的春风一拂,略恢复了些人色。听到这称呼没反应过来,印象中他从没连名带姓叫她,界限划得那么清。
但他现在以陌生人的姿态出现,是她多年夙求的。
甜沁苍白地弯了下唇。
最终的时刻,到了。
“雨还下吗?”
良久,她摧枯拉朽的嗓子问出个无关问题以破沉默。
谢探微道:“晴了。”
他拍了下手,下人鱼贯端上来蟹黄粥、金丝卷、豆沙枣泥双拼糕,还有她素日爱吃的桂花糖糕。鸡蛋是溏心的,轻轻一戳便流黄,亦是她钟爱的口味。
“方才我将欺辱你的下人个个杖责了二十,私自克扣你用度的。”
他举起汤匙,请病弱的她补充养分,“不凉不烫正好吃。”
甜沁耷拉着眸子,敬而远之。
谢探微神色平静也不强逼,只是状似谈判地告诉她:“吃了,我们才谈下一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甜沁喉头炙热,骤然拿起汤匙将粥和饭吃了个精光。吃得太急险些呛着,粥渍从嘴角溢出来。谢探微递过了帕子,却没像从前那样温柔替她擦拭,再唤一声“傻子”。
狼藉的杯盘被下人撤掉,饭完全在她胃里落定下来,谢探微起身,负手幽幽立在窗边,修长的身形挡光犹如一道阴暗的瀑布,简短道:
“给你三日时间养病,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甜沁轰然,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耳朵听清的那一刻,她有种虚幻的感觉,怀疑自己在梦中。花了良久,她才消化了这几个字的意思,被深深震撼住了。
“姐夫腻了?”
他们有言在先,他腻了会放她离开。
谢探微暗色的背影对着她,表情无从分辨,“腻了。”
两个字将往昔情意打得粉碎,筑起了固若金汤的理性高墙,“以后莫再叫我姐夫,你与咸秋断绝姊妹关系,你亦从余家族谱上除名。我们是今生永不再见的陌生人,以后如你所愿,桥归桥路归路。”
“咸秋会给你一笔钱,至于婚事她想替你安排,我阻止了。你有心上人,我们安排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乱点鸳鸯谱只会让你余生更痛苦。所以,余生怎么活由你自己做主。”
甜沁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却并无感伤情绪。她说话的哭腔和湿润的红眼只为无辜受害的朝露,默了默,扬唇道:“多谢。”
“嗯。”他的身影凛然不动。
“姐姐和姐夫要有嫡长子了,是大喜的事。”甜沁已经赢得了她最珍贵的礼物,继续讨价还价,“起火的事是甜儿不对,不该跟姐姐姐夫顶嘴,你们有大人有大量饶恕我们吧。姐夫若不解气……”
她说到半截猛然想起他不让再叫姐夫,冷冷改口道:“您若不解气,且惩罚甜沁。只求您和主母可以把我的丫鬟朝露放回来,她是无辜的。我们这些虫豸留下来脏了您的眼,何不悉数轰走,图个清净呢?”
她腔调明明颠簸得厉害,却强作轻快,让人听了十分膈应。以前她在榻上温言款语姐夫姐夫叫个不停,而今却急于扫清障碍离开。
谢探微暗淌着不透明的情绪,呵然嗤冷,近于出尔反尔的边缘。
她为什么着急离开他,他对她不好吗?昨日他削她发不过做做样子,这么多年来他舍得动过她一根汗毛?
他说腻了,她倒好,连象征性祈求留下都不求,期待已久了。
谢探微留下朝露那婢女的性命确实易如反掌,但不能白白送她。
他回过头来,在断绝了姐夫和妹妹关系后,又一次逾举地掐住她的下巴,意味微妙极了,质问:
“放过你那纵火婢,凭什么?”
凭她泰然自贬,那婢女是虫豸碍眼?这不成立。
甜沁的话堵在喉管里,巧言令色戴着面具了一辈子,临别之际高手过招,只有真诚对真诚。
“凭我前世爱过你。”
她平平淡淡将心迹表明。因为早已放下,所以无所顾忌。
“我不想爱错人。行吗?”
前世她入府之后,确实对丰神蕴藉的他产生过短暂好感。
这段长久以来被她视为耻辱的情感,现在反被她当作筹码,试图唤起谢探微的丝丝愧疚,换取朝露的性命。
谢探微的戾气沉入清澄的水底,顿时冷却了。
他本就不稳的心神犹如遭遇了一场地震,三魂渺渺六魄幽幽。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的字眼遥遥而生,与他心脏中的情蛊一同震碎他的灵魂——明明他没给情蛊下任何命令。
爱过……?
咀嚼良久,他生疏撂下一句:“谁准你爱了?”将她抛来的感情定义为冒犯。
甜沁早知他会这样说,道德绑架之计对他并不售。以前遇到困难时,她还能用唇和身体求他,现在这些权力统统被剥夺了,他是站在明光中的谢家家主,与她天渊之别。
甜沁板着脸,暂时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怕到手的自由丧失了,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踌躇。
谢探微额筋怦怦直跳,想到的却是遥远的那日——他逼着她说爱他,她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承认。这次他没有任何逼迫,她却毫无朕兆地主动说她爱他。
……她真的爱他。
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回荡在他的心湖上,激起了足以掀没舟船的惊涛骇浪。
太晚了。他们面对的是今生永不再见的离别,他决心送她离开,哪怕她再留恋哭闹。
他必须心狠。
第109章 出府:走出画园,永不再回。
甜沁平白无故被占了数年身子,主人玩腻了一脚踢出,临别还被以纵火之名污蔑,谢家夫妇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肠是黑的。
面对对手强大的污蔑,甜沁不再像前世那样执着于清白,刚硬不屈,而选择了委屈求全,在谢探微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地道歉,最终保住了朝露的性命。
这样做虽然丧失了尊严,却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比如钱,比如朝露的性命,比如谢探微的不为难。
朝露被释放回来,一道回来的还有陈嬷嬷、晚翠、朝露的三纸身契。这意味着谢家与她两清了,从此谢家走谢家的阳关道,甜沁走甜沁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接下来的路,靠她们自己了。
甜沁一把抱住朝露哭成泪人,晚翠亦在旁抽噎,陈嬷嬷搂着她们三安慰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快别哭了。”
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大大咧咧带人过来,代主君和主母传达命令。
“甜小姐病既好,赶快收拾行李细软离开吧。主君外出了,回来时不想再见到您。”
一等侍女颐指气使,仿佛主母没送她们进大牢是多么的仁慈。若她们再纠缠,保不齐吃官府的官司。
“不用你们轰,我们自己走。”
晚翠啐了口,愤愤道。
小姐得宠时,这些人见了小姐如耗子见猫,极尽阿谀;而今小姐落难,这些人便落井下石起来,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恶心。
画园已成为主母的领地,一等侍女吩咐婢女进入甜沁卧房,盯着行李陈设,不准甜沁等人浑水摸鱼地裹挟珍贵玩器。
“主母吩咐,当年您因为和人私奔被余老爷轰出宅邸,谢府好心收留您,您却恩将仇报。不过主母心慈,懒得追究了。您来的时候干干净净来,走也干干净净走,主君平日赏赐您统统不能带走,包括衣裳首饰和其它珍宝。”
甜沁的所有家当都拜谢府所赐,咸秋要将她赤条条地逐出去。
“你胡说,主君明明容许我们带走自己的赏赐,主母这般阳奉阴违,是要赶尽杀绝吗?况且首饰衣衫我们小姐戴惯了,有的已经半旧了,还怎么收回?”
陈嬷嬷孔武有力的身躯挡在甜沁身前,据理力争。
有一大部分衣衫首饰器皿是为甜沁量身定制的,刻有“甜”字,这些年来主君断断续续的赏赐从没停过,价值不菲。她们到了外面需要钱,没有钱寸步难行。
一等侍女嗤之以鼻:“首饰戴惯了就是你们的吗?就像旁人的夫婿,霸占再久也是旁人的。使画园保持原样,防止你们洗劫一空,这不单是主母的命令,更是主君的。”
陈嬷嬷听闻主君二字,咯噔了声,灭绝一切希望默默闭嘴,主君竟也这样狠心。
想来也是,赶甜沁走的罪魁祸首是主君,没有主君的授意,主母哪敢动画园。一切皆是主君,主君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
一等侍女道:“你们不仁,我们主母却不能不义。念在多年姊妹情分上,主母不会赶尽杀绝,会赏你们一些程仪,拿了就赶紧走。”
说着亮出托盘,上面摆着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饽哥这等普通百姓三两年的开销。但这点补偿和甜沁多年来受的委屈比严重失衡,称得上吝啬。
陈嬷嬷还想再讨些,甜沁却阻止,摇了摇头。咸秋有意将她逼上绝路,眼下这局面再多说也是自取其辱。
一等侍女阴险道:“甜小姐莫嫌少,按咱们家的条件,本来能给小姐更多。但主君还承诺送您一桩好婚事不是?主母得为您攒嫁妆,直接进您口袋的银子便少了。”
商贾张氏的小儿子自幼智残,约莫六岁的智商,却四肢健全长相周正。咸秋给甜沁寻的好婚事正是斯人,如果甜沁愿意,主君和主母可以送甜沁十里红妆。
“我们小姐不愿意!!”未等被气晕过去的陈嬷嬷开口,朝露和晚翠率先一左一右护在甜沁身畔,“我们小姐才不嫁给傻子!”
欺人太甚,若主母硬逼小姐上傻子的花轿,她们几个必定血溅当场以死明志。
甜沁终于明白谢探微昨日说的“至于婚事她想替你安排,我阻止了”,原来咸秋为了永绝后患,竟要将她卖给人牙子做傻子的媳妇。
她还得谢谢他,没把事情做绝。
一等侍女白了白眼,主母确有将甜沁嫁人的打算,奈何过不去主君那一关。到底是主君有过的女人,不会赠予非人。余甜沁终究是勾引了主君的心去,临了了也让主君庇护她。
最终甜沁只携带了两套贴身衣物,一根挽发的红绳和三名下人的身契,离开了谢家。
这座久住经年的画园似乎有了灵性,无声矗立在朝阳的暗影中,被竹林掩映,历经风雨,一砖一石用独有的方式向她流泪,风声呜咽地哭诉,仿佛也想和她们一起走。
这场跨越数年密不透风的囚禁,虎头蛇尾,结束起来竟仅仅一上午的事。
甜沁从噩梦中醒来,看完结水暖山温,风日晴和,那些逃不掉的囹圄在她身后消融瓦解,化为青烟,最终灰飞烟灭。
她宛若新生。
世事浮沉,恍如一梦。
簟纹如水,东风侵骨,四月天变脸变得厉害,片刻雨星星点点落下。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甜沁得以从谢家多带走一柄竹骨伞,玉髓为柄,是那年谢探微为了配她一条青百褶裙裙特意找工匠定制的。乌云隙漏出丝丝缕缕阳光,伞缘色调格外鲜明。
“能带走好,别声张,”陈嬷嬷叹道,“光一柄伞至少能卖五十两银子呢。”
她们一共得到的补偿才只有一百两。以后的日子靠她们自己过,得精打细算。
甜沁手中的伞顿时金贵起来,后悔没有将谢探微赠她的那些玉佩偷戴出来,定能买上价值不菲的一大笔。彼时视金钱如粪土,而今独立了,却如饥似渴地渴望金钱。
主仆走出了画园。
永不再回。
甜沁脚步略有踌躇,寻觅着谢探微的身影。倒非对他情难割舍,主要情蛊还没解,沉甸甸压在她心脏。断就要断得干净,留个情蛊的尾巴不像话。
“主君何时回来?”
出了垂花门,恰好遇见了赵宁。
赵宁猜甜沁想找主君求情,冷冰冰无情道:“甜小姐,别等了,主君不想再见您,这次您覆水难收。”
赵宁是谢探微的亲信,最懂谢探微。他说覆水难收,甜沁在谢探微那儿定然已被执行死刑了。
甜沁难以启齿,“可是,那东西……”她无法说出羞耻的情蛊二字。
情蛊留着是大麻烦,必须要解除的。
赵宁却并不知甜沁说的是什么东西,也没空深究。
“主君能的都给您了,帮您阻挡了一桩不那么称心如意的婚事。至于其它的,主君没吩咐,您也不要妄想。”
甜沁眼皮跳了跳,解情蛊怎么就成妄想了。欲再分辩,赵宁已然离开,一等侍女也在不断催促她离府,莫死皮赖脸再纠缠。
“算了,小姐。”陈嬷嬷低声劝甜沁,如同方才甜沁劝陈嬷嬷,“那东西失去了主人就是死的,不影响我们以后的日子。解不解不在形式,而在人心。只要小姐当它没有,那它就没有。”
甜沁也只能这么想了,凝固片刻,沉沉吸了一口气,自行释然。
海阔天空,今后是旷野的自由的。
朝露和晚翠也挽着甜沁的手臂,给她鼓劲:“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能识字,能刺绣,能洒扫,必定能养得活小姐。”
甜沁微微莞尔。
阴云过去,天空一隅必有灿烂阳光。
大家都好好的,所有人性命无碍,全身而退。
……
陈嬷嬷年轻时嫁了一个汉子,那汉子颇有钱财。后来汉子看上了个年轻的歌姬,抛弃了她,陈嬷嬷就在余家做奶娘,照料甜沁和晏哥儿姐弟俩,顺便拉扯她唯一的儿子饽哥。
饽哥不识字,没有像样的名字,卖饽谋生,人人习惯叫他饽哥。做饽利润微薄,加之早年陈嬷嬷为汉子还债,母子俩一直没能买下自己的房子。现在饽哥住的茅草屋是租赁的,一年要付给东主十二个月共计十五两的租银,少一蚊都不行。
甜沁骤然被赶出来,游荡在街头,流离失所。陈嬷嬷约好了饽哥赶牛车来接,奈何昨日饽哥被一高官飞驰的马车撞坏了腿,两筐饽全扣在地上被乞丐哄抢,今日接不了甜沁了。
陈嬷嬷道:“小姐别多想,他不是不欢迎您的意思,您能来,他盼星星盼月亮。”
甜沁摇摇头,既已不是千金大小姐,她没有娇气病:“饽哥的腿怎么样了?”
“该是折了。”陈嬷嬷疼惜地道,“老流血。”
“怎么不去看大夫?”
“卖饽卖不了几个钱,哪里舍得。”
甜沁摸了摸包袱,自己的钱正好替饽哥治腿:“这里有钱。”
陈嬷嬷慌忙按住甜沁,制止道:“切不可,这一百两是小姐的,小姐还要据此安身立命,千万不能胡乱花。”
甜沁一身衣裳是苏缎,颇值些钱,从画园带出来的竹骨伞更是稀罕精致货。典当了这些东西给饽哥治病绰绰有余,总不能白白让他变成个瘸子。
“走吧,先去看看饽哥再说。”
陈嬷嬷耸然动容,小姐人美心善,怎么命这样苦?若最终能和饽哥凑成一对,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了。
朝露和晚翠紧随其后,见饽哥落难,表示自己身上也有些月俸钱。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简陋的青巷中。
第110章 饽哥:在外度过的第一夜。
晚上风色潇潇,雾浓且冷,深邃墨蓝的天空中一点星影不见,已近暮春,寒气仍能将面颊冻得通红,残冬的冰爪子仍探颈而下,萧瑟而凄迷。
甜沁捂紧了身上薄薄的斗篷,加快脚步与陈嬷嬷三个步行在偏僻肮脏的陋巷中,茕茕踽踽,仅靠朝露手中可怜的火折子照亮前路。
她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离饽哥的住所尚有一段距离。饽哥没法赶牛车来接的后果远比想象中沉重,几个柔弱女子在夜寒中举步维艰。
以往天色擦黑的时辰,画园已蒸好了香喷喷的牛乳羹,甜沁卸掉了钗环,一边吃牛乳羹一边在炭火窗前看话本。主君含笑擦她唇角奶渍,“吃也吃不好”,俯身抽走她的话本。她站起来要抢,他变戏法似地变出新鲜玩意,玉石钗子,西洋八音盒……二人依偎着坐在灯下,身影旖旎,听火烛安静燃烧,轻爆灯花,主君那日还说“在画园给你养只狸奴,我不在时陪着你,但喜欢它不准比喜欢我多”。然而狸奴还没来得及养,主君已然变心,将甜沁赶出家门。
陈嬷嬷心疼瞥了眼后面的甜沁,最怕她心里过不去。男人啊,天下乌鸦一般黑,陈嬷嬷年轻时那个汉子也是这样狠心的。
甜沁还好,全程没留流泪,没怨天尤人,没情绪失控,平静得有些离奇,仿佛早接受了谢家会抛弃她的事实。可她越这副样子,越让人担心。
甜沁脚步踉跄,转角时险些被石子绊倒。“小姐!”幸亏晚翠急忙搀扶了把,撩开裙摆见甜沁的脚磨出血泡了,才触目惊心。
平日养尊处优的小小姐,生存能力被有意无意磨掉了,一个翅膀陈旧折断的金丝雀,离开了金笼在外面也活不下去。
“我背着小姐!”陈嬷嬷老当益壮,当机立断,欲托起甜沁,甜沁却死死捂住心口,额头在凛寒的夜风中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声音虚弱:“心口……疼……”
三人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情蛊发作了。
情蛊怎么还会发作?
本以为小姐被抛弃后,情蛊会转化为胎记一样无害的东西。
陈嬷嬷她们并不知情蛊作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受到了主人的召唤,还以为甜沁长途劳顿,引发旧疾。
去谢府索要解药是不可能的,当下唯有先背小姐到饽哥家去歇息。
“小姐,快到我背上来!”陈嬷嬷做好了蹲姿,朝露和晚翠在旁小心翼翼佐助。
甜沁一声不吭,也不动弹,半晌,脸上死人般的浓重苍白渐渐缓解,捂着心口的手也松了,长长吸了口气,似乎又缓过来了。
“没事。”她嘶哑道,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
余人俱忧心忡忡,只好扶着甜沁慢慢前行。原来情蛊并不总发生,间接性的。大抵过度劳累惹怒了情蛊,她们的脚步放得格外慢些。
这样一来,她们抵达饽哥所在茅屋的时间又被拉长了许多。
远远见一个拄拐的汉子磕磕巴巴徘徊在门前,忐忑张望。
陈嬷嬷远远叫了声:“饽哥——”
饽哥大喜,朝这边招手回声。
原来饽哥等得太久,心乱如麻,不顾疼如针扎的断腿强行挪到门口观望。
陈嬷嬷快步上前教训道:“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撑着断腿还敢出来!”
风口并非说话之地,几人扶着饽哥和甜沁两个伤员,朝泄着昏黄暖光的茅草屋走去。
一进门才见那暖光并非什么蜡烛,蜡烛五文钱一支,更贵的有三四十文一支的,穷人哪消受得起,到了晚上就睡觉,最大的光源是月光和木柴光。
饽哥知高贵的甜小姐要来后,欣喜若狂,如获至宝,想着家里不能黑洞洞的,便捉了很多萤火虫装在明光纸的囊子充作光亮。牛车也打扫好了,本打算去接甜沁,谁料飞来横祸断了腿。
“都怪我没用,租赁如此偏远的宅院,害小姐走了这么远。”
听闻甜沁的脚起了血泡,饽哥求母亲陈嬷嬷烧点水,给小姐烫烫脚,挑破脓水。小姐的住处在隔壁另一件草房里,为防漏风,窗户四角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叹息:“放心吧,你娘我心里有数。”
甜沁在昏暗的小屋坐下,萤火光线黯淡,映得她春水映桃花的美姿容,如蒙了层黑纱的珍珠,十指纤纤,皮肤雪净,一看是被大户人家滋养得很好的姑娘。
饽哥觉得她像一位神圣的公主,叹为观止,埋着头自惭形秽,黝黑的脸色泛起微红。
他偷偷遥望过甜小姐许多次,甜小姐却第一次见他。彼时她还是谢府的小小姐,站在另一个风光霁月的男人身畔,明珠般绽放。
“饽哥……”甜沁微弱开口,惊得饽哥立即答是,将包袱里几锭银两推出,“我这里有些钱,你先收着,就跟嬷嬷说你自己攒的,明日先拜托她去帮你买药打石膏。”
趁着陈嬷嬷出去烧水,甜沁拿出了钱。
饽哥感动至极,但骨气极硬,说什么也不肯要甜沁的墙,宁愿跛脚:“小姐,这是你的钱,我腿没事的,在家躺两日就好了!”
甜沁让步道:“当我借给你的行不行?今后再还。”
饽哥一个劲摇头,神魂颠倒,神仙般的甜小姐能降临寒舍已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他又怎可占她落难的钱?没关系的,他还有一头牛,实在没钱看病就将牛卖了。
甜沁打量着这倔强的汉子,国字脸,浓黑的粗眉,皮肤黝黑结实,脑袋裹着一层薄薄纱布,葛衣下是被烟熏得遒劲的肌肉,老实本分,嗓音瓮声瓮气,杵在那里就能扛起生活的重任。
晚翠着急:“饽哥,你犟什么?白白让小姐担心。”
朝露也道:“是啊饽哥,小姐寄居在你这里,你腿坏了她反要内疚的。”
饽哥还要推诿,这时陈嬷嬷端热水走了进来,甜沁急忙把手心的银两收回去,怕陈嬷嬷见了要责怪饽哥。
陈嬷嬷端水进来,却又出去了。甜沁要烫脚挑水泡还是到自己的房间好,男女有防,毕竟女孩家的脚不能给别的男人看到,否则亵渎了小姐。
甜沁见此,领着朝露和晚翠离开饽哥所在的草屋,悄悄将银两放在了饽哥的枕畔。俯身之际被戳了下,是那把竹骨伞。从谢府到此处她一直抱在怀里,此刻后知后觉,不由得心生憎恶,随手丢给了晚翠。
至隔壁草屋,陈嬷嬷已为她铺好了床,恰如在谢府铺雕花镂金四角飘香的拔步床。草床一张还是饽哥让给甜沁的,至于朝露和晚翠只能委屈些,将就在临时的石榻上。
“小姐快烫脚吧。”陈嬷嬷拿来了针,预备着挑泡。
甜沁被寒色针影晃得一紧,记忆中长针与那人妙手回春的手绑定在一起,恍惚历历在目。当初种下情蛊,那人用无数根这样的长针次在她遍体的穴位上。现在但凡看到针,她便打寒噤,往昔痛苦情不自禁被追溯。
“不必挑了,泡过几天自然下去。”她下意识委婉拒绝。
她敷衍着烫了烫脚,便把水交给同样劳累的朝露和晚翠烫了。入夜,陈嬷嬷去照料断腿的饽哥,朝露和晚翠将木门掩好,陷入萧凉又落寞的夜的死寂中。
“早些睡吧。”良久,听朝露安慰被跳蚤恼得翻来覆去的晚翠。
甜沁秀睫静静睁着,熄灭了萤火虫灯,明月皎如积水,照射得她了无睡意。
这是她离开谢家在外度过的第一夜,虽条件窘迫,无冻毙之危。习惯了吃夜宵的肚子咕咕乱叫,空空如也,蟹粉酥和小梨汤在幻觉中滑过了喉咙,那人一勺一勺喂她,夹杂琅琅的笑声,腾着暖融融的蒸汽。
甜沁翻了个身,按住肚子,又悄悄喝了些陈嬷嬷放在床畔的水解饥——水当然不是又凉又清甜的小豆蔻水了,而是混浊乌糟的井水。
她却并不埋怨,现在的情况能活下去很好了。撇开了浮云遮眼的富贵,她有种真正活着的现实感,踏实无比。
明早陈嬷嬷说会给她们扳稀粥和野菜吃,还有饽哥亲手做的饽。
甜沁想着想着,思绪越飘越远,不知不觉在一片饥饿中堕入梦乡。
……
翌日阳光粗糙地射过草屋,将甜沁蹂躏醒。
她像只流浪猫蜷缩在床榻一脚,因夜晚太冻捂紧了被子,颊色泛着霜意。该感谢这不是隆冬而是暮春,天气再凉也凉不到哪去,否则她们非得被冻死不可。
朝露和晚翠早就醒了,她们处境更糟些,因为跳蚤的骚扰一夜没睡。饽哥是个粗糙的汉子,不怕跳蚤,也没空整日清洗被褥,让晚翠分外难以忍受。
天蒙蒙刚亮,二人就蹑手蹑脚地拖着被褥到河畔清洗了,顺便把家里所有可能有跳蚤藏身的东西都洗了个遍。
陈嬷嬷笑呵呵叫甜沁吃饭,红薯粥配野菜花,饽哥前几日存粮的饽被陈嬷嬷烤得又香又脆,送到甜沁面前:“醒了?快吃点热乎的。”
同时甜沁昨晚偷塞的银两被陈嬷嬷原封不动送回,“小姐,您别这样,我们说过不要你的钱。”
甜沁无奈,陈嬷嬷也算聪明的,怎么算不清楚这点账呢?既然有意撮合她和饽哥,陈嬷嬷就应该治好饽哥的腿,一来饽哥是家里顶梁柱,没了他活不下去,二来她也不希望嫁给瘸子。
“嬷嬷若不拿钱先去给饽哥治腿,这饭我便不吃。”
她把话撂下来。
陈嬷嬷一怔,心软得稀里哗啦,喉咙哽咽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