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贫寒:怀孕了吗
陈嬷嬷和饽哥母子俩坚决不要甜沁的钱,最终忍痛卖掉了家中唯一的老黄牛,换了二十两银作药费。
饽哥打了石膏,瘫在榻上养病。
晚翠跟着陈嬷嬷一起学做饽,做好后由朝露挑担子卖出去,合作分明,刨去成本每日有二十文进账,虽然少得可怜总算有开源了。
甜沁则接了浆洗的活计,在河畔捣衣。
从谢府带出的一百两银是她前半生的磨难所得,弥足珍贵,她要花在刀刃上,决计不肯随意挥霍。那柄竹骨伞她想及早出手,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每日清晨,她清瘦窈窕的身形拎着富商家的衣裳到河畔,按流程摊开涂满皂角,用杵头一遍遍地捣,借湍急的河水冲洗干净。
春夏之际河水不至于冰冷刺骨,但沁凉沁凉的,甜沁那十根柔荑的手指很快泡得发白,被皂角腐蚀,短短几日就褪去了娇嫩,生出斑斑冻疮。
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腰酸背痛,像十斤重物压在脖项上。她每日素面朝天,再不能用牛奶和蜂蜜敷面了,千金的生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河畔捣衣的妇人见了她,暗地里议论纷纷,嗤之以鼻,冷嘲热讽,都说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因为勾引男人被主母赶出来的,时而故意踢倒甜沁的衣桶。
甜沁不与她们为伍,麻利洗完自己的衣裳就走,独来独往。
她穿着素衫碎花的布衣,脑袋用布条裹住,一头滋养得墨黑油亮的长发挽了低髻扎在后,几缕碎发垂于额前,倍添纯净温婉的气质。
听说长发剪了能卖钱,发质越黑越整齐价格越高。她有心剪了,反正她再没养护这一头青丝的资本,莫如早早卖了贴补家用,干活还方便。
为了多赚可怜的几文钱,她努力多接活儿。情蛊始终没放过她,时不时心口作痛,逐渐蔓延全身,疼得她眼泪直掉,严重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这迫使她必须找个机会回谢府去,让那对夫妇解开情蛊。即便谢探微不可能用心头血解蛊,也必使其用其它法子压制。
每晚回到家,甜沁累得筋疲力尽。
朝露她们卖饽同样艰难,承受客人的刁难,应付地头蛇的无理勒索,更有无耻之徒见朝露和晚翠生得水灵,借买饽的名义动手动脚。
饽哥真恨自己这双腿,竟在这时候出了差错,让一屋子女眷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他本立誓要养甜小姐,如今却让甜小姐养他,废人,当真是废人。
“吃饭喽——”时近初夏,黯淡的黄昏中,晚风拂拂,陈嬷嬷给榻上的饽哥单独送了饭,把木桌搬出来吃,没钱点蜡烛,借天光亮堂些。
甜沁累得头痛,昏昏沉沉,和晚翠朝露一同围在了木桌边。陈嬷嬷给她们三盛了粥,自己喝些稀的,一人发一个饽吃,另外还有一盘蒲公英腌的咸菜。
“咸的。”甜沁被齁着了,眨了下眼睛,大口大口将饽吃掉,仰头灌下了所有白粥。
陈嬷嬷笑着说:“甜儿饿了。”
笑意泛着苦,却拿不出更多的吃食。自打来家里,甜沁本就清瘦的身形又消瘦了一大圈,现在称得上骨瘦如柴。
晚翠和朝露对望一眼,刚要把自己的粥拨给甜沁些。甜沁却狡黠一笑,撂下粥碗,变戏法似地变出了几枚红色浆果,是她捣衣后在河畔树上摘的。
“我尝了一个,甜的,比蒲公英好吃。”
几人分了,陈嬷嬷仔细盯着那果子,一拍大腿:“这不是张家在河畔种的果树,甜儿你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他知道你敢偷摘他家的果子,吃不了兜着走!”
朝露连忙捂住陈嬷嬷的嘴:“我们不说就是。”
放在嘴里嚼了嚼,眼前一亮,酸酸甜甜好吃得很。
甜沁笑道:“是吧,天大地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众人笑呵呵作一团,尽情享受这偷来的成果,没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富贵时大鱼大肉都嫌腻,贫穷时几枚果子都清甜,她们苦中作乐。
最终她们给饽哥留了两个果子,结束这场贫瘠的晚餐。
陈嬷嬷单独送甜沁回房间,握着她冰凉皲皱的手,低声劝道:“甜儿,明日别去捣衣了,捣一件才两文钱,雇主还要找各种理由克扣你的,太消磨人。”
顿了顿,“饽哥的腿勉强能下地了,这几日就恢复卖饽,你和朝露晚翠都能歇歇。不然一味逞强累坏了自己,病更要破费。”
甜沁爽快答应,道:“正好,我也想歇两日,去趟当铺。”
竹骨伞和墨发,她想换成钱。
陈嬷嬷立马拉住她,警告道:“伞出手便算了,头发可不许剪!”
这头墨发养出来多难呐,用了多少名贵香粉和精油,光是一桶桶倒进浴缸里的牛奶就不可估量。若贫贱到让小姐卖头发,这个家也没法过了。
甜沁表面答应,心里却觉得还是剪了卖掉好,贴补家用,大伙吃几顿好的,多开心呢。否则日日要洗头,费水费时,太不合时宜的娇气,白白惹人诟病。
有了这些钱,再加上她们的勤奋努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虽然劳累,她内心充满了暖洋洋的希望。
外面的世界没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
她会应付得来。
陈嬷嬷仔细将门掩好,悄悄取出一碗飘着葱沫的面条汤来,放到甜沁面前,叮嘱道:“快点吃了,给你单独留的,叫那两个丫头看见又要说嘴。”
甜沁惊讶:“嬷嬷……?”
陈嬷嬷就买了一个鸡蛋下面,见甜沁太瘦太虚弱,偷偷给她补身子的。其实晚翠和朝露那两个丫头心肠也好,当着她们吃没什么,怕只怕甜沁不肯吃独食。
甜沁不能这样病弱下去,从陈嬷嬷私心角度,将来盼着甜沁和饽哥凑成一对,给她生大胖孙子,宁肯全家饿着也得让甜沁吃好。
甜沁被陈嬷嬷逼着吃完面,浑身膈应,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歪歪扭扭的鸡蛋漂在汤面上,泛着熏黑的饽饼的难闻味道,让人想起从前在谢府吃的溏心蛋。
“谢嬷嬷。”她眼眶发酸。
陈嬷嬷慈然坐在身畔,见甜沁吃光,仿佛她自己吃光似的,透着无尽的满足。
离开谢家后,甜沁完全褪去了权贵金丝雀的外衣,陈嬷嬷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
疼自己的儿媳妇就是疼未来孙子,待甜沁和饽哥成婚,这个家就渐渐红火起来了。
“甜儿,心里不苦了吧?”
陈嬷嬷深知饽哥和甜沁的上一个男人有天渊之别,望尘莫及,是人都会有比较。
她怕甜沁心里仍残留主君的影子,将自己的小臂伸出,苦口婆心劝道:“这条疤,是我年轻时那个男人打我留下的。”
甜沁早知陈嬷嬷臂上有道狰狞长疤,未曾细问过缘由,只听陈嬷嬷混杂慨叹的声音传来:“当初,那男人也是小有名气的商贾,虽跟皇亲国戚的谢府没法比,花钱如流水。我跟了他满以为过上了好日子,谁料有孕后,他看上了秦楼楚馆更年轻漂亮的歌姬,将我舍下。我纠缠了几番无果,只好独自生下了饽哥,将他拉扯长大。”
“当时也觉得天塌了,日子没法过了。后来熬着熬着觉得也就那样,谁离开谁都能活,没什么关系是永恒不变的。男人床笫间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鬼的,听听便忘了,做不得真。再后来我去服侍小姐你和晏哥儿姐弟俩,渐渐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就不跟人提了。”
甜沁认真聆听着,为之动容。陈嬷嬷说这番话无非劝她想开点,别再执著于谢探微。可她从未执著过谢探微,如今的日子再贫贱也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
谢家的日子虽富贵,却是飘在云巅上的,命运受旁人主宰的。现在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一文文攒钱,吸阳光和空气,掌握随时听凭己心出门的自由,不用再向谁报备,恳求谁的允可,不用再强作欢容地苟延残喘在谁的怀里,献上不情不愿的香吻,她的夙愿已然实现,此生无憾。
至于饽哥,他是个忠厚勤劳的好人,她当然可以嫁给他。只不过要违拗当初不生儿育女的誓言,再度承受前世的妊娠之苦了。
“嬷嬷,慢慢来吧。”
她拍了拍陈嬷嬷的手,悄声安慰:“一切会好起来的。”
陈嬷嬷欣慰露出苦笑,亦点头道:“是,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是这个理。”
……
翌日一早,陈嬷嬷带着甜沁往闹市捡菜叶。
有些客人浪费得很,剥掉的菜叶一层又一层,陈嬷嬷曾经捡过一整颗的白菜。
日子沦落到捡菜叶,不代表她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她们在有意识省钱,她们的钱还要花在刀刃上。
过些日给甜沁和饽哥办婚事要花不少钱,买制饽的原料也是一大笔开销,烤饽的炉子也坏了,需要修补。她们过得拮据,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周旋。
甜沁要剪头发卖掉,陈嬷嬷万万不同意。另外甜沁那柄玉骨伞也不能轻易出手,至少得卖出三十两的价格,否则宁愿不卖。
菜场凌乱肮脏,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充斥着腐败的臭味。
甜沁再度捂着心口干呕,陈嬷嬷忙扶着她到空气开阔处,缓了片刻,甜沁却并未好转。
“是情蛊又发作了?”
问这话时,陈嬷嬷声音发虚发颤。
甜沁从前得家主宠爱,频频干呕,万一不是情蛊,而是有孕了呢?
恐怖。
第112章 银两: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这念头一出,陈嬷嬷不自觉被吓了一跳,通体发寒。若甜沁真有孕了,那么这个小家将被彻底破坏,甜沁会被抓回谢府待产,饽哥和她相守的愿望也将永远破灭。
陈嬷嬷惶惶然七上八下,愣愣丢掉手中破菜叶子,劝甜沁道:“甜儿,去医馆看看,花点钱就花点,你总这样呕吐不是办法。”
甜沁神色苍白,欲解释说情蛊,陈嬷嬷却不肯听,一味拉着甜沁去医馆。钱不算问题,前几日卖老黄牛的银子还剩一些,若甜沁真有孕了,得赶紧想对策才好。
那医馆人来人往,等了良久才轮到她们。那郎中见她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的,把了甜沁的脉之后道:“无孕,身体虚了些,多食些滋补之物。”
说着开出费用高昂的滋补方子。
陈嬷嬷再三确认:“大夫,我们家的真的没孕吗?”
那郎中不耐烦,把陈嬷嬷当成了婆婆,这当婆婆的催得也太急了些,成婚未久的小夫妻就催着要孩子,也不看看自家儿子几斤几两。
“没有。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吗?”
陈嬷嬷内心一颗大石轰然落地。
“谢天谢地。”
郎中皱眉直叹,这婆子疯了,说她儿媳妇无孕反而谢天谢地。
甜沁不欲在诡异氛围中再待下去,付了诊金匆匆出来。陈嬷嬷的做法令她难堪,她如同笼中动物一样被检查。她确实做过达官贵人的玩物,不代表浪荡地肚子里揣种。
房事的每一次,谢探微都有履行承诺服用避子药,她亲眼盯着的。
这几日来的恶寒、晕眩等等不过是情蛊作祟时的典型症状,与孕事无关。
并非离开谢府才如此,此不适之症一直存在,只不过以往有谢探微在旁纾解照料,症状缓冲得比较轻而已。
陈嬷嬷紧赶慢赶追上来,知伤了甜沁的自尊,连连道歉道:“小姐,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情急之下,冒了一脑门子汗。
甜沁不欲与陈嬷嬷计较太多,默默拎着破菜叶回家。路上陈嬷嬷搭话,她闷闷应着,胸口的堵塞之意始终笼罩。
情蛊无影无踪,不知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这东西真可恶,阻挠她的新生活。以往在笼中也就罢了,而今自由,情蛊仍不合时宜纠缠着她,似肉里的倒刺与骨血绑定,拔不出来。
没有任何郎中可以救她,她唯有生生忍受这东西发作,一记永远烙印的耻辱戳记,时时刻刻提醒她是旁人腻了丢掉的玩意儿。
……
翌日,甜沁独自一人去典当行,卖掉竹骨伞。
胖掌柜戴着叆叇仔细瞧了半天,对精湛的工艺啧啧称奇,最后却只愿给二十两。
“玉质虽上乘,使用痕迹过于明显,伞骨上有划痕,陈年旧物,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甜沁冷笑道:“掌柜的压价未免太狠。”
连日来素朴贫寒的生活,她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随便被奸商糊弄。
她抱了伞就走,胖掌柜在后连连叫:“小姐留步!”
这漂亮姑娘还挺识货的,胖掌柜只好加了十两:“三十两,算我赔钱收的。”
甜沁停了停,道:“五十两。”
胖掌柜直拍大腿,长吁短叹道:“这价万万给不起!”
甜沁又要走,胖掌柜又留,双方拉扯几番,最终以四十五两的价格成交。
四十五两,仅仅工艺本身的价格。若说出竹骨伞是当朝第一权臣谢探微用过的东西,出自名族谢家,价格还能翻跟头地涨。但甜沁不想与谢府再扯上什么瓜葛,便隐瞒此节。
“小姐收好喽。”胖掌柜称好沉甸甸的银两给甜沁,甜沁立即倒在随身携带的简陋布包里,缠在腰间捂得严严实实,整整四十五两。
胖掌柜暗暗诧异,这女子素面朝天难掩天生丽质,皮肤细滑,高洁如月,一双眼睛更莹澈明亮,瞧着像千娇百宠的小姐,如何沦落到典当私物?
莫非大户人家的逃妾。
他心里盘算着,暗暗记了一账,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收到的竹骨伞也暂时藏了起来,未曾随意转卖。
甜沁带着沉重的银两从当铺出来,愉然畅快,安安稳稳的幸福感。有钱了,这些钱够她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买面买粮,买两套新衣衫,再不用挨饿了。
脏兮兮的布包是她特意挑来盛银子的,她穿得也衣衫褴褛的,这样就不会被贼人盯上。暖丝丝的夏阳煦然映在脸庞,她忍不住微笑,两只酒涡若隐若现。
真好。活着的滋味真好。
直到今日,她方体味到了活着的滋味。
甜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走进了一间酒楼。
茶博士见她形貌落拓,不大愿意接待,甜沁说等人的,茶博士才不情不愿上了茶水,一面偷偷观察她结账时会不会得起钞。
甜沁独自等了会儿,迟迟没人来。周遭食客皆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指指点点,这漂亮姑娘沦为乞丐,竟还涉足酒楼这种地方。
甜沁默默忍受着,喝了几口茶水。片刻,茶博士对她道:“有位夫人请您到二楼雅间。”
甜沁颔首,上了二楼,此番正是来找咸秋的。
雅间内,咸秋戴了个帷帽遮住面容,披着水貂斗篷,低调而珠光宝气的奢华,好一个病弱的贵妇人,得尽了丈夫的宠爱,甜沁的寒酸打扮与她格格不入。
咸秋没摘帷帽,也没叫茶水,预示着这场会面很快会结束。
“甜儿,我今日来见你,是顾念昔日姊妹之情,并非原谅你纵火之罪。有什么话就说吧,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们分道扬镳。”
咸秋口吻染着刻薄,看甜沁一眼也不愿,怕脏了眼睛。
甜沁开门见山道:“我身上的蛊病,求你叫姐夫帮我除了,今后必定不叨扰你们。”
“你身上的病别人管不了,洁身自好点比什么都强。”咸秋不耐烦,认为甜沁自甘堕落勾引男人才染上脏病,全然没有情蛊的概念,“还叫他姐夫?他这辈子不会再见你。”
甜沁亦撕破脸威胁:“你们夫妻将我像垃圾一样踢出去,除非杀人灭口,否则我定然到处宣扬你们的好事。堂堂谢氏仁义礼智信之家,好让世人看看你们真正的嘴脸。”
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甜沁已一无所有了,豁得出去。
咸秋射出寒光,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内心把甜沁骂了千遍万遍,最终冷哼了声,轻蔑无比:“不就是钱吗?说吧,多少。”
甜沁其实要的不是钱,而是情蛊的解药。局面眼看着失控,只能退而求其次要钱。
“一千两。”
咸秋将随身携带的银票丢给她,最后给了点钱,远远不足千两之数,富而越吝,“拿着,立刻消失。既然你还管他叫‘姐夫’,就该知道他的手段,灭你的口捏死蚂蚁一样。”
银票作雪花状丢在地上,践踏着甜沁的尊严。甜沁却麻木不在乎,蹲下将沾着尘土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揣进口袋。
“这些钱不够。”她道。
“你们折腾我多年,一千两算少的了。”
咸秋赏给她一个字:“滚。”
甜沁状若挑衅:“姐姐不是最顾姊妹情分的吗?”
“姐妹情分……”咸秋阴森而笑,“从你爬上他榻的一刻,就没了。”
甜沁偏生诛心道:“可当初是姐姐亲手把我送到他榻上的。”
“呵。”咸秋鄙夷。
话不投机,甜沁捡完了银票,起身欲去。孰料门口正站着赵宁——从前贴身保护她的赵宁,而今贴身保护咸秋,怕主母遭到她这种人的侵犯。
赵宁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薄薄的纸,木然道:“甜小姐,主君还有两张银票赠您,面值加起来一万两,足够您和您的小家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一万两令人头晕眼花的数目,岂止衣食无忧,能让贫寒的她瞬间升格为小富,比她提出的一千两多多了。
甜沁愣了愣,似乎不知如何取舍。这钱是谢探微给的,怕隐藏着致命陷阱。
赵宁看出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传达命令道:“主君有言,离开‘束缚’您的谢府是您自己选择的,您自由了,若还想要‘束缚’您的谢家的钱,须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一道雷顿时劈开了甜沁的心扉。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回头见咸秋,斯人正漫不经心交叠着手。
赵宁是特意来护着主母的。
咸秋道:“妹妹莫嫌姐姐给的少,这才是大头,你姐夫特意赏你的。你姐夫没空过来,这头你便独独叩给姐姐,一个便好,只要听到咚的一声响,万两银票便是你的。”
甜沁面色铁青不肯认栽,更不肯在他们面前示弱。面对对方的存心羞辱,她一字字道:“我不要,也不可能下跪。”
她再没瞥那万两银票半眼。
咸秋使了个颜色给身旁的婢女,婢女快速上前,狠狠推了一把甜沁,甜沁猝然踉跄,怀中典当竹骨伞的银两散落一地,包括刚才捡的银票,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生疼。
“你给我记着。”咸秋从狼藉上走过去,踩到了甜沁的刮破皮的手指。
“这些是我们赏你的。”
甜沁眼前一片片泛黑,倔强从地上支撑着起来,本来破烂的布衣撕裂两三处大口子。泪珠终于坠落,顺着脸颊流下或深或浅的泪痕。
赵宁几不可察叹了声,没有帮甜沁捡东西,漠然道:“甜小姐,不要再找主君和主母了。主君说了不会再管你,以后你自己活去吧。”
说罢,赵宁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撂在地上,转身离开。
由于甜沁没叩首,一万两银票拿不到。
甜沁忍痛将碎银两和银票捡起,束好揣回怀中,泪珠朦胧了视线,掉在地上狠狠摔碎。
要活下去。
在谢府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都熬过去了,眼下充满希望,怎能轻言放弃。
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甜沁拖着青肿的膝盖走回茅草屋,努力深吸了口气,整敛情绪,状似没事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饽哥正领着朝露和晚翠做饽,陈嬷嬷在准备晚饭,见甜沁归来,人人投来凝注的目光。
甜沁挤出一个笑,将怀里的银两拿出来:“今日将竹骨伞卖了很多钱。”
与咸秋会晤的事实在不体面,没得到钱也没讨得任何好处,说出来白白叫陈嬷嬷她们担心,甜沁便隐瞒了。
陈嬷嬷掸掸围裙上的面粉,惊喜道:“太好了,小姐快收起来,钱越存越多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饽哥也凑过来看,吓傻了:“真多银两!怎这么多银两,该怎么花?”
银灿灿的光映得人面生辉,对于贫寒的家庭来说,一份巨大的惊喜。
陈嬷嬷拿了点钱又买了一条鱼和几碟小菜,好好给众人改善改善伙食。
饽哥的腿好些了,拄拐从槐树下挖出一坛膏粱浊酒,还是去年埋进去的,酒色虽辛辣,酒味十足,晚翠笑道:“来了这么多日,可算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朝露嗔怪:“馋猫。”
众人欢欢喜喜地用膳,将矮桌搬到露天庭院中,头顶浓墨繁星,虫鸣唧唧,夏风凉爽,把酒言欢,杯盘狼藉。
饽哥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甜沁身上,给她夹菜倒酒,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甜沁饮了浊酒更面如桃花,坐在夏夜纷披缭乱的树影下,削肩细颈,看得人心跳漏拍。
陈嬷嬷有意给饽哥和甜沁单独相处的时间,饭罢领着朝露和晚翠捉知了炸着吃。
饽哥见只剩他和甜小姐,神质紧张,露齿一笑,将剩下半杯酒饮尽:“甜姑娘以后不用去浆洗了,我的腿好了,明日就能上街卖饽,够养活这一家子。”
甜沁眼角残留几分浊酒的醉意,回光返照般病态地伏在桌上,醉得十分伤情。她表面装得勇敢完美,内里伤痕累累,腿上和腰肘挂着青肿,呼天抢地的悲哀。
“没事啊——”她舌头在酒的麻痹下紊乱,“左右在家也是呆着。”
河畔洗几件衣裳而已,自力更生。
饽哥怦然,一字字认真说道:“似姑娘这样的天仙,就该供起来。”
甜沁美丽而清澄的嗓音嗔:“我又不是泥菩萨,供起来做什么。”
饽哥郑重得跟发誓似的:“左右我会对姑娘好,不让你受半丝累。”
黑暗中甜沁弯唇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儿。饽哥想娶她,但她刚从谢家的魔爪中逃脱,一时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她现在独身一个挺好的,想多享受享受这种生活,真要嫁人也得等个一年半载的。
翌日,甜沁依旧去浆洗。
朝露和陈嬷嬷在家做饽、备饭,晚翠陪着跛脚的饽哥出去卖饽。
他们依旧辛苦,各司其职,境遇却比刚来时好多了,底气也足了。一来饽哥的腿好了,家里的顶梁柱又回来了。二来甜沁弄来了不少钱,足够她们度过燃眉之急。
陈嬷嬷本想安排晚翠去浆洗,甜沁与饽哥一块去卖饽,这样能促进些感情。甜沁却不愿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心里尚残留着伤痕,宁愿独自默默在河畔捣衣。
陈嬷嬷暗暗担忧,看这架势甜沁八成没看上饽哥。倒也是,甜沁从前的男人太拔尖,难免心高气傲。
今时非同往日,主君已把她抛弃了,甜沁很快就会明白长得漂亮的男人并不能给她温饱和庇护,饽哥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感情的事本该慢慢来,可饽哥今年老大不小了,旁人在他的年龄孩子都满地跑了,等不起,婚事必须及早落定。先成家,生意才能红火起来。
陈嬷嬷内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甜沁并非她的寻常小辈,放在从前,甜沁是主子,陈嬷嬷不能以婆婆的身份苛求甜沁。
河畔,甜沁将皲皱泡白的手从水中捞出,揉着关节。今日运气还算顺利,衣裳早早捣完了,其它捣衣妇没怎么为难她。
望着水中倒影,她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沙子般的粗糙落拓,从千金明珠变成了烂石子。
攥着二十文工钱,甜沁路过包子铺,犹豫再三,给自己买了半屉肉包子和一碗素面,共花费十文钱。胃部暖融融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成为她辛劳一天的支柱。路边摊脏兮兮,笼屉蒸气随风刮来,熏得人口鼻直呛。
甜沁好累,好困,好想睡觉,可这里是包子铺,不能睡,她得坚持回家去。这样的生活,每一块铜板都是自己的,踏实是踏实,辛苦却也是真辛苦。
正自出神,远远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正是饽哥。原来饽哥的饽卖完了,顺路来找甜沁,接她一起回家。
甜沁应声,“再要屉包子,坐下吃点?”
饽哥难为地挠挠头:“不了,太贵,半天白干。”
但饽哥还是坐下了,端起碗将甜沁剩下的素面汤风卷残云。甜沁瞧他吃相粗鲁,是个爽快的人,提出给他再要一碗,饽哥笑着说:“真的不用,省点钱能买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神神秘秘从怀中掏出一小盒,紧张兮兮推到甜沁面前。甜沁疑惑,移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原是鲜花做成的手膏,治冻疮最好,二十文一小盒,饽哥攒了三天的钱终于买到了,“甜姑娘,你快试试。”
甜沁半信半疑涂到手背上,初时沙疼,后来手背似覆了一层膜。
“好香。”她垂首深深嗅着,“咦,还有栀子花香气呢,你真会选。”
“你喜欢就好!”饽哥比什么都高兴。
甜沁掂量掂量小盒,斟酌着:“得省着点用,剜一小指甲就下去这么多。”
饽哥立即道:“不用省着,咱们家这东西还买得起的,你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买,无非是多做几个饽的事。”
甜沁以前护手的精油都是西洋的船队带来的,一盒万金,养得十指纤纤,水葱嫩细。现在她日日要做粗活儿,早没了当初的条件,起早贪黑赚的钱都用来买基本吃穿,若非饽哥赠送,她决计不会主动浪费钱买什么手膏。
“谢谢你,饽哥。”
饽哥被她这一句夸得面色殷红渗血,七窍冲气,结结巴巴良久。甜沁一笑了之,将手膏揣进怀里,明日捣衣时手能享福了。
饽哥出神望着夜色,望了会儿街衢飞驰而过的豪华马车,自言自语道:“做饽利润太低,低三下四也赚不了几个钱。我想再学门手艺,或干点别的生意。”
在京城买一套房子负担太大,靠卖饽永远攒不出来。他们不能永远住在那破败的茅草屋中,他要和甜沁走下去,必须有一套像样的房子。
从前他一个人一条赖命,住在哪都无所谓,现在有了甜沁一切都不同了。
甜沁静静听着,对买屋租地之事一无所知,但如果有办法她愿意帮忙。
听饽哥续续道:“听说山里长着九龙盘和灵芝,卖一株价值千金,我本打算前去采摘,奈何我这腿……”
“你绝不可以去。”甜沁未等他说完便严肃打断,“你出了事,会给嬷嬷她们造成更大负担的,这个家彻底完蛋了。”
饽哥被她吓得一愣,连忙道:“我仅仅说说,我坏腿也不容许我去,甜姑娘放心。”
甜沁道:“赚钱的方法很多,也不一定卖命。”
实在不行就住在茅草屋了,起码人口平安,无病无灾。
饽哥不敢再提此节惹甜沁生气,当下夜幕降临,天色寒了,挑起担子与甜沁一同回家。
陈嬷嬷一早在门口张望,见他们竟一道回来,喜出望外,饽哥这小子开窍了。
晚翠心照不宣,在旁抱怨:“饽哥心里只有小姐,明明我和他一起卖饽,他却把我先赶了回来。”
陈嬷嬷打趣道:“赶明儿请冰人来,给你也说个好人家。”
“呸,嬷嬷净胡说。”晚翠脸红。
甜沁在外用过膳了,很累了,便直接回房歇息。饽哥和陈嬷嬷坐下来吃饭,陈嬷嬷悄声问道:“今晚怎么和小姐一起回来了?你没说什么荤话得罪小姐吧?”
饽哥冤枉:“娘亲,我哪敢。”
“给小姐花钱大方点,别斤斤计较。”陈嬷嬷一边给饽哥夹菜一边叮嘱道,女孩子家要砸钱追的,饽哥不知道主君为甜沁花了多少钱,甜沁是见过大世面的。
“为娘让你买的手膏,你买了送小姐没有?她高兴吗?”
饽哥嘴里塞满了饭,傻憨憨笑道:“高兴,甜姑娘很喜欢。”
陈嬷嬷舒了口气:“那就好。看她手洗得裂了,叫人心疼。”
饽哥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配不上甜沁,能看着她便好,甜沁对他的每一笑,都是额外的恩赐。他得赶紧攒钱买房子,可除了用命去换钱,又凭什么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草屋内,甜沁将今日赚到的钱搁在小金库中,来来回回清点了好几遍,虽然一天下来甚是辛苦,总算有收获,日子越过越有盼。
真的要嫁给饽哥吗?
她对这问题麻木,没有抵触也没有渴望。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宅里遭受了两世的磨难,她爱人的能力已被磨灭了。除了那个人,她跟谁过都能接受,独自过更好。
如今寄人篱下,她免不得考虑年迈陈嬷嬷的感受,报答饽哥的一腔好意。
无论如何先睡,累了一天。
甜沁抱着钱满足地躺下,梦中似乎还飘荡着包子的香气,舒舒服服的,勾得人浑身发暖。明日多洗几件衣衫,或许还能吃到包子……
第114章 救美:女子如何安身立命
甜沁每日去城外河畔捣衣,繁重异常,她羸弱的体力难以为继,浑身大小毛病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腰酸腿疼不是病,镇上有医者会针灸,几针下去全身经络通畅。但一针贵千金,是穷人家无法承受的。
豪绅张家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张家的纨绔张夏看上了捣衣的甜沁,时常骚扰于她。
甜沁不从,张夏便指使捣衣妇联合起来欺凌甜沁,剪破她洗好的衣裳,将她故意推进水中,弄得她浑身湿淋淋。
左邻右舍都传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新搬到巷子里,肤如凝脂,腰如约素,却要嫁给那黑炭般矮丑的饽哥,白白暴殄了天物。
张夏性喜渔色,被他糟蹋过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对甜沁垂涎三尺。
甜沁哪里肯屈服于这种货色。
那日被欺负得惨了,她非但得不到工钱,反倒要赔一件价值不菲的孔雀裘,明明是那些捣衣妇故意弄坏的。
甜沁从河畔跑开独自躲到了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抱膝蜷缩着哭泣——她不想回家,严格意义上家不是她的“家”,而是陈嬷嬷和饽哥的屋子,她这样狼狈归去定然要被盘问。
巷子荒僻狭窄,阳光照不见,无人路过,甜沁借机嚎啕大哭一场。在垃圾篓中翻食的黑猫被她惊动,迈着猫步警惕逡巡,竖瞳绿亮的圆眼睽睽盯着甜沁。她沦落至此,连野猫的处境也不如,野猫在嘲笑她。
甜沁发泄了会儿,泪水渐渐干涸,鼓涨似球的抑郁情绪漏空后,整个人瘪瘪的,又缓了过来,并不敢沉溺于悲伤。
她狠狠擦了擦双眼,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求仁得仁,眼下的生活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饿死也比在谢府受精神虐待强。
她恢复了理智,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丝毫瞧不出哭过的痕迹。
饽哥给的那盒手膏还揣在怀里,甜沁指甲剜了一小点抹在盐沤的脸颊泪痕上,免得待会儿去河畔干活风皲裂了脸。腻腻的幽香转入鼻窦,阳光射在身上暖晒,日子尚有希望。
她在街上走了会儿,喧嚣的人间烟火愈发冲淡了悲伤。愈发思考,自己所遭遇的痛苦是否并不算痛苦,仅仅是一种人间常态,一种芸芸贫苦众生的生存方式而已。
只因她长久活在温室里,温水煮青蛙的富贵生活拔掉了她的爪子,使她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才会如此不耐受。
不行。她已经打破樊笼了,要努力适应。
心口钝钝作痛,情蛊又在翻涌。
甜沁刚回到河畔,纨绔子弟张夏就带人堵了过来。
“小娘子,去我家坐坐?保证你来了不想走。”
几男子笑眯眯的,不怀好意朝甜沁逼近。他们是识货的,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定然是富贵窝里的金丝雀,调驯优良的妾婢。如今被主人丢弃了,他们正可以捡漏。
“只要娘子肯赏脸去我府喝杯茶,孔雀裘的事一笔勾销,否则别怪我报官送衙门了。”
张夏无耻的嘴脸带着些威胁意味,将甜沁堵死,跃跃欲试搓着手。
面对恶徒,甜沁刚要答“好啊”假意勾引,借机把斯人推下河里去。
但这时,饽哥不知从哪个角落猝尔冲过来,一拳打在张夏脸上:
“混蛋!别碰她!”
饽哥又矮又壮,出其不意,竟将张夏打得踉跄。张夏连连后退,血腥味流进嘴里,竟然是流鼻血了。张夏又惊又暴怒,瞬间达到了狂躁的状态,指挥道:“反了,反了,给我打!”
家丁顿时将甜沁和饽哥团团围住,饽哥的断腿刚痊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脸上挂了彩。
甜沁见势不对,狠狠推了慌乱流鼻血的张夏一把,使斯人落水,制造混乱,领着饽哥便逃。
二人呼哧带喘,饽哥卖饽的担子都没顾得拿,一路逃出了家中。
甜沁仔细观察动静,掩闭了门,方舒了口气:“没人跟来了。”
“好险。”
饽哥一瘸一拐,显然方才的狂奔重新撕裂了伤口,额头冒着豆大的冷汗。
甜沁搀着他,一步三趔趄。陈嬷嬷闻声急匆匆掀帘出,大惊失色:“哎呦,这是怎么了?”
甜沁顾不得细说事情的经过,进屋拿药过来给饽哥包扎。陈嬷嬷气怒交加,落泪道:“这些人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欺辱人!”
饽哥忍着撕心裂肺的痛:“那些人都是无赖,觊觎甜小姐的美貌。”
陈嬷嬷连忙检查甜沁有无受伤,愤懑道:“我们去报官。”
这话说出来陈嬷嬷自己都觉得荒谬,眼下这情况,有权有势的张家不追究他们就是万幸了,她们哪有能力反治张家?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贫家自古悲哀。
甜沁思忖着,冷静道:“这样,我和饽哥这几日都不出门了,饽哥受伤了,正需要休息。之前我卖伞取得一些银两,先暂时周转着。”
陈嬷嬷同意,张家那些牛鬼蛇神不是好惹的,先避避风头。细想来难免伤心,张家仅仅是不入流的地痞,和谢氏比起来实在一根汗毛都不如。小姐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受这些喽啰杂碎的窝囊气。
傍晚朝露和晚翠回来,听说甜沁被欺负了,亦义愤填膺。幸好那些地痞不识得朝露和晚翠,饽还可以由她们去卖。
陈嬷嬷照料着挂彩的饽哥和甜沁,心情复杂,百哀聚沉。被张家那群混帐地头蛇盯上,除非离开京城,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甜沁一介孤女在外被人觊觎,原是名花无主的缘故。不单甜沁,这世道根本不容许女子抛头露面,太危险也太容易出事,早些嫁人能断了外人的觊觎之心。抛头露面赚钱卖苦力的事交给男人,女人留在家里抚育孩子,煮饭洒扫,这搭配是最合适的,普通人家皆是如此。
陈嬷嬷小心翼翼揭开饽哥衣襟,伤势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张家那群凶带了刀,饽哥虽跑得快,肩膀伤了一条十寸来长的血口子,疼得人龇牙咧嘴。
“忍着些,不抹药要化脓的。”
陈嬷嬷拿碘酒小心翼翼擦着,甜沁在旁拿着纱布,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
饽哥赤膊,略有放不开,毕竟甜沁是姑娘,还是他奉为神女的姑娘。
陈嬷嬷会意,却并没主动支使甜沁出去。饽哥的伤毕竟为她而受,甜沁该知道知道。她愿回避便回避,不回避,恰好借机撮合二人。
甜沁呆呆立在床头,似悲似茫然。她想安身立命必须依附男人,饽哥是最佳选择,肯对她好,为人勤奋踏实,母亲又是她熟知的陈嬷嬷。
她自打被谢家赶出来,一直寄住在饽哥家,风雨同舟,没有拒绝饽哥的道理。
“嬷嬷,把衣服给我吧,我缝缝。”她主动索要饽哥扯了大口子的血衣。
陈嬷嬷登时道:“你哪会这些活儿,我来缝就好。”
甜沁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小姐,她自己的衣服还补得歪歪扭扭。
说来也是,主君那会儿教她狩猎、骑射、下棋、垂钓、马球……怎么独独没教女红和女德呢?寻常女孩子家会的,小姐是一样不会。
陈嬷嬷没忘趁机更进一步:“甜儿,你若真心疼饽哥,就替我给他上药,老婆子我先煎药去,然后做饭给你们吃。”
饽哥闻此脸色憋红,赤着半副手臂,如何能叫甜沁上药,“不要……”二字险些出口,他宁愿就这么疼着。
陈嬷嬷一记眼色剜给饽哥,制止他的话,满怀期待望向甜沁。
甜沁点头,接过了碘酒。
陈嬷嬷喜色:“得嘞,劳烦。”
起身离开,留饽哥和甜沁独处。
甜沁依陈嬷嬷吩咐上药,饽哥简直无地自容,将脑袋深深埋着。他精壮黝黑的肌肉粗糙,透着汗渍和盐巴的味道。甜沁将纱布缠了好几圈,牢牢系了个蝴蝶结。
“今日的事你受苦了。”她道。
饽哥嗓音低得几乎融化,“为了保护你,吃再多苦我也心甘情愿。”
甜沁道:“无以为报。”
饽哥打断,倏然扭过头来,激动道:“我不图回报!”
甜沁叹了声。
“小心些,别撕裂了伤口。”
二人之间除了礼貌的寒暄,话少得可怜。饽哥是个忠厚嘴笨的人,不会主动逗女子欢心。他灼灼的目光躲避着甜沁,死死隐藏,险些把被褥灼出个洞。
陈嬷嬷悄悄在外听二人动静,恨铁不成钢,这饽哥是块榆木疙瘩,若有主君十分之一的本事,甜沁早已心动了。
她来来回回逡巡,焦急这桩婚事,一来儿子年龄太大真得成家了,二来甜沁无依无靠,也需要个壮硕的男人庇护。
饽哥和甜沁之间疏离陌生,犹如隔着堵墙,婚事要成就怪了。难道还要她这老婆子亲自去提亲?
甜姐儿看似柔弱,性子倔强,陈嬷嬷怕自己催得太紧反惹甜沁厌烦。
又等了片刻,眼见屋里唯一的蜡烛快要燃尽了,甜沁从饽哥屋里离开,并将卖伞的钱留给他作为今日舍身相救的报酬。饽哥自不肯要,甜沁悻悻抱着银两出来,二人全无暧昧暖情的氛围,反而似讨价还价的商人。
待甜沁走后,陈嬷嬷进屋狠狠数落了饽哥一顿,半点有用的都没说。
“你嘴笨,为娘都懒得说你了。从明日起你必须主动跟甜姐儿找话说,若她对你也有好感,速速将婚事提了!她被张家那些地头蛇欺负多无辜,多委屈,你娶了她也好安她的心,省得旁人觊觎。”
饽哥很是为难,进退维谷,“您说的只是好情况,万一甜姑娘不喜欢我呢?”
他冒然求亲,甜沁定然感到被冒犯,说不定搬出去,到时他连甜沁的面都见不到了。
甜沁从前的夫婿是衣冠缙绅,世间顶尖的男儿,哪里看得上他,他骨子里深深自卑。
第115章 重伤:她危在旦夕。
饽哥在家修整了四五日,伤口结痂了,胆战心惊地确认张家的纨绔不会再来骚扰,才挑了饽担重新上街售卖。甜沁捣衣的活儿难以为继,便也跟着饽哥去卖饽。
甜沁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干活却利落迅捷,全无娇生惯养的矫情。有她助阵,饽哥的饽一上午多卖出去二十多个,路人纷纷羡慕饽哥有这么一位西施贤内助。
二人甚是开心,商量着中午下馆子。
饽哥见甜沁身形太瘦弱,心生怜惜,主动提议道:“今日要下好一点的馆子,不能总吃路边摊,左右今日钱赚得多。”
甜沁笑笑拒绝:“别了,留着钱还得给你买药。”
他们的钱弥足珍贵,每一两都有用,不能耽于享受。
饽哥道:“花不了多少钱的,你吃,我看着,这样能剩下一个人的。”
甜沁怪罪:“那怎么能够?”
二人就下馆子争论片刻,气氛融洽,面带欢颜。饽哥虽穷,能给人带来踏实的安全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甜沁虽有不光彩的过往,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二人默契搭配,倒也是相匹的一对。饽哥累死累活,为的就是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敢在街上逗留太久,以免被张家的地头蛇撞见。饽哥正要收摊,忽而街衢闪过一对威风凛凛的官兵,手持长戟,神色肃穆,将来来往往的人群驱赶开,清出一条路。
“这是有高官过境了。”饽哥忙拉着甜沁退后,免惹是非。
甜沁俛首,和饽哥混在人群中。
片刻即见一黑木鎏金雕车经过,簌簌生风,清爽的香风掀得人一凛,贵气逼人,可远望而不可亵玩,令人叹为观止。
沿途百姓挥手欢迎,宛若被洗脑,口中高呼着“圣人”“圣师”“相爷”,笑逐颜开,拥戴之势山呼海啸。那辆马车也没让百姓们失望,这条街的百姓大多是乞丐和小贩,穷困潦倒,走过之处留下许多金币和银丸来。
百姓哄抢,有官兵维持秩序,场面杂而不乱,几乎人人得到了贴补。
饽哥红了眼也捡了几枚金币,甜沁却凝在原地不动,仿若被慑去了魂儿。
这辆车是谢探微的,化成灰她也认识。原来,他在外面的清誉达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小恩小惠便能收买整条街的穷人,而且观这架势还不是第一次。
甜沁不禁后怕,纵火的事幸亏没和他们夫妇硬碰硬。否则到了官府凭他声望之隆,她估计被吞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她长久被限制于深闺之中,井底之蛙,混沌的心智对外界一无所知,与他相斗实是以卵击石。
甜沁捂着心口。谢探微经过时,她的情蛊传来了细微的电流,漾起麻痹之感,遥相感应。
情蛊是永远无解。他曾经说过,情蛊须用他的心头血解。他弃她如垃圾,将她赤条条地扫地出门,哪里又会冒着致命风险剜心取血。情蛊如他和她精神上横亘的丑陋伤疤,这辈子不可能愈合了。
只能寄希望于岁月,慢慢将情蛊磨旧。
饽哥捡到了金币很兴奋,不好表现出来。谢大人是他们这儿的大善人,甜沁却是从前服侍谢大人的,他们之间的纠葛千丝万缕,饽哥怕哪句说错得罪甜沁。
真金白银捡在手上,饽哥心里满满当当的,踏实舒服。谢大人或许在男女之情上有亏,但为官的清德是无可挑剔的。
饽哥还想再抢几枚金币,好多给甜沁裁两套新衣裳。甜沁眼尖发现张夏一行人也在人群中,凶神恶煞地寻找着什么。
“别捡了,快走。”甜沁扯了扯饽哥的衣裳。
饽哥面色一白,马上大祸临头,不敢大意。后者显然也瞅见了他们,隔空吆喝了句什么,大步朝他们追赶而来,气势汹汹。
“站住!”
甜沁和饽哥再度经历了生死的逃窜,内心无奈,累得气喘吁吁。得罪了这群地头蛇,以后的日子将是无穷无尽的躲藏。
到家,陈嬷嬷痛心疾首地嘟囔着:“张家在官府是有人的,专钻律令的空子,抢未婚的黄花闺女,这样即便到了衙门也没法判他强抢人妻。”
如果甜沁嫁给了饽哥,办了喜事,成为饽哥名正言顺的妻子,张夏必定有所收敛,不敢再打甜沁的主意。
甜沁敏感听出了言外之意,长叹数声,回避了多时的婚事无法再回避下去。
饽哥察言观色,担心得罪甜沁,扯了扯陈嬷嬷的衣裳,“娘,对张家那群欺压百姓的恶徒,咱不能一味让步。”
陈嬷嬷悲哀道:“那现在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护住甜儿?”
饽哥沉默了会儿,悲愤填胸,无计可施。
甜沁被这沉闷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回了自己房间。放空身心,怔怔在榻上躺了着,忽传来敲门声。
陈嬷嬷推门而进,苦口婆心道:“甜儿,有一桩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实在拖不得了。”
甜沁领会:“嬷嬷想让我嫁给饽哥吗?”
陈嬷嬷被说中心事,一噎,没有否认。偷偷观摩甜沁神色,甜沁淡淡的,不似拒绝,但也没有过多热情。
“甜儿你嫁给饽哥,是对谁都好的选择。当然,你不喜欢他也可以拒绝的,嬷嬷不逼你。无论你去哪儿,嬷嬷都跟在身畔服侍你。”
陈嬷嬷这样说,将自己放在低位,显得愈发可怜,使甜沁愈发无法开口拒绝。
“我应了。”甜沁干脆地说。
陈嬷嬷惊喜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甜沁一字字重复道:“我说,我应了,嬷嬷为我操办与饽哥的婚事吧,只要以后他别纳妾就行。”
“那哪能够!”陈嬷嬷显得比甜沁还义愤填膺,“莫说他穷苦没钱纳妾,便是日后发达了,敢朝三暮四辜负了甜姐儿你,我老婆子第一个撞死在他面前。”
甜沁颔首:“那就好。”
门外传来极粗重的喘气声,有人在偷听,兴奋已极。打开门正是饽哥,他脸和脖子红成酱紫色,哑口无言,结结巴巴,狂喜已吞没了他的理智。见了甜沁,双眸猩红,他磕磕绊绊说不出一个字,羞愧欲死,拔足狂奔。
“这……”甜沁欲言又止。
陈嬷嬷连忙笑着解释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太喜欢你了。”
甜沁叹息了声,会心一笑。
晚上朝露和晚翠做工回来,陈嬷嬷做了一顿丰盛菜肴,破例杀了只鸡,一家人围坐,宣布了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朝露和晚翠俱是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贺喜连连。
甜沁瞥向饽哥,后者羞得抬不起头,快要低进了汤里。
陈嬷嬷欢欢喜喜到镇上买了些红布,布置新房。
饽哥花了半个月银钱给甜沁买了几朵红绒花,明显地又陷入神志恍惚的狂喜状态:“你看看,喜不喜欢。”
甜沁微笑戴在鬓间,混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好看,喜欢。”
饽哥怦然,听她的檀唇说喜欢二字,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她即将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没钱,家里也贫贱,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对你好。你跟了我,以后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拿我这条贱命发誓。”
甜沁认真听着饽哥的承诺,心中平静踏实。榻上放着一条红袍子,是陈嬷嬷年轻时的嫁衣改缝的,他们并没钱买新的嫁衣。成婚当日,他们也没条件雇赁八抬大轿,只在土丘上插个香,向皇天后土拜三拜便算礼成了。
家里红红火火地准备起来,长久笼罩的愁云惨雾,似被这桩喜事冲散,重新变得充满希望。
成婚之期在五日后,穷苦人家不必讲究什么纳吉问名的繁文缛节。陈嬷嬷之所以把期限定得这样近,是怕夜长梦多,张家的纨绔对甜沁图谋不轨。
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差错。
之前张夏被推下河中呛水发烧,狠狠记上了饽哥这小小的穷苦人家一笔,发誓报仇。他们终于查到了饽哥的家,意欲强抢甜沁,将围墙推倒。
围墙倾颓,饽哥腿脚跛了,险些被活活砸死,幸亏甜沁相救。甜沁本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倾颓的砖石砸中脑袋,登时闷闷吐出一口血来,不省人事。
张家见闹出了人命,美人变成尸体,忙灰溜溜逃开,留抱着甜沁尸体哭天抢地的陈嬷嬷一家。
“没气了,没气了。”饽哥流泪如注,心丧欲死,粗糙的手指不断试探在甜沁人中,却就是感不到半分气息。他的甜沁死了,马上要过上的好日子破灭了。
“甜沁——”他撕心裂肺地吼叫。
为什么伤的偏偏是甜沁,他宁愿自己死。
“快,快送甜儿去镇上郎中的医馆!”几个好心的邻居亦赶过来,见甜沁恐怖的伤势也是吓了一跳,平日都吃过饽哥的饽,知这一家是善良的人,遭此厄劫,“姑娘血流太多,得先止血。”
陈嬷嬷速速推来拉车,将脑袋破了个大洞的甜沁放上去,衣裳撕了,试图堵住甜沁汩汩流出的鲜血,却无济于事。
“谁有金疮药!”陈嬷嬷和朝露都在喊,可眼下这种情况甜沁气若游丝,金疮药亦难有回天之力。
一邻居急匆匆从自家取来了金疮药,倾洒在甜沁脑袋狰狞恐怖的伤口上。事已至此,该做好心理准备,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陈嬷嬷和饽哥执意将甜沁送到医馆,在甜沁脑袋下垫了厚厚的蒲草,防止她脑袋进一步震荡。朝露和晚翠负责拿上家里所有积蓄,医馆不是善堂,没钱治不了病。
甜沁意识模糊,鲜血飞快在体内流逝,整个人感受不到痛苦,快乐,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这次,真的要告别人世了。
她阖上了血水黏结的眼睫,手腕软绵绵耷拉下来,停止了呼吸。
第116章 探微:“离开我不想活了?”
贫民窟充满了盗贼、商贩、乞丐、卖唱女,鱼龙混杂,生活异常辛酸,百姓像虫豸蜗居在不见阳光的世界。
穷人是没钱看病的,镇上唯一的郎中要收取二两银子的诊金,还不算开药。穷人的小病硬挺过去,大病则直接找个偏僻的地方等死。
陈嬷嬷和饽哥连夜赶路,拼了命把重伤的甜沁送到医馆,态度坚决,哪怕倾家荡产。
那郎中见甜沁鲜血淋漓亦大吃一惊,探了探鼻息俨然没气了,摆摆手道:“伤这么重还送来作甚,回去准备殓衣和后事吧……”
饽哥登时跪下,膝盖发出“咚”的闷响,血泪交织:“大夫,不行啊,求求您救救她吧!”
郎中正要不耐烦地拒绝,陈嬷嬷年迈的身躯也跪下来,死死抱住郎中的腿,血手抹得遍地,“大夫,我们家姑娘还年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筹,事后也有重金酬谢大夫您,我给您磕头了!”
同时朝露和晚翠将银两奉上,整整一百八十两,有甜沁从谢家带出来的,有饽哥和陈嬷嬷多年的积蓄。
郎中见他们手里有钱,勉强答应救人,但姑娘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活过来得看冥冥之中的造化。
当下郎中命人将甜沁抬进内堂,取最好的药,用最贵的针。朝露她们带来的钱在病魔的扫荡下迅速消耗,还倒欠了医馆几百两。
灌了那么多吊命的药,甜沁依旧在濒死线上,脸色纸糊的一般支零破碎,干涸的血留下的斑斑痕迹像极了尸斑。
回天乏术。
红颜殒命。
陈嬷嬷等人陪在外,一夜未眠。
饽哥更经历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残酷折磨,都怪他,甜沁为了推开跛脚的他才被危墙砸中的,他真无能,浓重的愧疚快要将他杀死。
昏迷一天一夜,甜沁终于羸弱睁开眼睛,却失去焦距,雾濛濛的看不清东西。片刻,连这点可怜的视线也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前布满黢黑的死寂,完全盲了。
“姑娘的腿被砖石砸中,轻度折断,不及时医治今后不良于行。脑袋磕出了大问题,包裹眼球的经脉堵塞,这双眼睛算是盲了。日后得用九龙盘吊命,此药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皇家太医院才有,我这小馆里只有最下等的,二百两一株——进价就是这个价格,看你们可怜不加价了。究竟还要不要治,你们自行决断。”
“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即便你们日费二百两买九龙盘,这姑娘也就多苟延残喘五六日,到最后依旧人财两空。我劝你们放弃,非是不救她,实在救不回来了,九龙盘你们也买不起。”
饽哥听闻此言,如堕冰窟。
他以为甜沁睁开眼睛,事情好转,没想到遭遇当头棒喝。
“为什么会这样?”
饽哥痴痴怔怔,头晕目眩,一时感觉天空都是黑暗的。
他迫切攥住郎中的手,人非草木,其情可怜,“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郎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情甩开饽哥,硬声道:“没办法!”
没钱还想吊命,天底下有这等美事。
陈嬷嬷在内堂照料半昏半醒的甜沁,给她擦着身体。
“别动,你骨头折了,颅内也失了血。”陈嬷嬷擦干泪水,尽量安慰着甜沁,虽然甜沁迷离之际并听不清人语。
“钱……”隐约听到甜沁呢喃。
陈嬷嬷老泪纵横得更厉害:“别担心,甜姐儿,钱的事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什么途径能让他们每日凑足二百两?
事情是山穷水尽的绝望。
甜沁苍白的微笑浮现在皲裂的唇纹上,回光返照,反而清醒:“嬷嬷,别哭,我这辈子过得不值,临走有你们在身畔却值了。”
“答应我,让我瞑目,别再花钱了,好吗?救不了我的……还让你们负债累累,留着钱好好活下去。”
甜沁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好累,好累,这一辈子充满了重负和威压,像头被绑上沉重货物的牛喘不过气,生命之线已细若蛛丝,她再也抓不住。
陈嬷嬷绝对不能看着甜沁死。
甜沁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是为救她的儿子受伤的,如果甜沁死了,她这一生都会愧怍。
陈嬷嬷决定豁出去性命,出门拎起烂如死泥的饽哥,断然决然往那个方向走,背影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壮。
“走!”
“去找谁?”饽哥惶然。
“……余咸秋。”
陈嬷嬷知道咸秋为了求子,每月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只要在上山口等,定然能堵到咸秋。
余咸秋和甜沁有血缘关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陈嬷嬷领着饽哥死也要缠上咸秋,若后者见死不救,他们宁愿玉石俱焚。
甜沁死了,她们的小家也彻底完了。
刚巧隔日便是十五,饽哥和陈嬷嬷如愿堵到了咸秋。咸秋作为官太太,周围有家丁和护卫前后逡巡,二人很快被扭剪了双臂,根本没有威胁咸秋的可能。
咸秋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听饽哥泪水纵横地描述甜沁如何被危墙砸伤,如何吐血,如何的命在旦夕,却激不起她丝毫怜悯之情。甜沁贪得无厌,又派人扯谎纠缠。
她道貌岸然的话安慰着母子俩,但内里的含义却刻薄无情:甜沁已经离开谢家了,断绝了包括在内的一切姊妹关系,拥抱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甜沁受伤并非她造成,她不需要承担那份后果。谢家的钱虽多,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陈嬷嬷,你在余家做过很多年,是老仆了。看在甜沁重伤的份上,我今日且不追究你们拦轿滋事,速速退下。再肆纠缠就将你们扭送至官府,新账旧账一起算。”
所谓的旧账,自然是朝露纵火。
说罢,令车夫扬长而去,险些撞上陈嬷嬷和饽哥二人。
“呸!!”饽哥重重啐了声,用石子投掷马车,却因跛脚得太厉害自己摔倒。
“什么东西!”
陈嬷嬷眼泪冻在脸上,难熬地道:“真心狠呐,真心狠,越有钱的人越刻薄。”
咸秋根本不在乎她们母子二人会不会到外面乱说,敢与谢家作对的人,骨头渣滓都剩不下,陈嬷嬷二人再纠缠自寻死路。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
甜沁躺在榻上,堕入可怕的虚无,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沉落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身体的疼痛如戳人的暴雨,加快了灵魂的滑逝。
迷迷糊糊中,情蛊犹自剧烈跳动着,似乎想冲破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大难临头各自飞。甜沁恍惚嘲笑,枯瘦的手试图抚一抚心口,告诉那些家伙别求救了,就死吧。
睡了会儿,感觉有只手按住了她肩膀。
随即,扒开了她眼皮,微寒的指尖在她黑色的瞳孔上极轻地触了下。
甜沁一抽,视野黑乎乎的,视力丧失。
随后,屈指触摸她的心口,掀起一阵熟悉,像极了以往某人抚她情蛊的动作。
甜沁徒然瞪大无神涣散的眼。
谁?
凭感觉不像饽哥。
“你醒了。”
那人口吻很理智,既不火热也不冷淡。但他的声音熟悉无比,像揉烂烙进骨子里。
甜沁错愕,以为是幻觉。
谢探微在床畔,深邃的眉眼一动不动将她凝视,睽别未见,她瘦多了。他拢着轻烟薄雾的怜悯,一副事不关己似怜似厌的神态,当初是她执意要离府的,这后果自然她自行承担。
甜沁撑着身子要起,被他及时摁住。
“别动,身上有针。”
甜沁的全身经脉被他以最擅长的手法插满了灸针,磕伤的脑袋敷着厚厚的药膏。
她沉默。
良久,“你怎么会来。”
语气并非欢迎。
她想过咸秋都可能会来嘲笑施舍她,却独独没想过他。
谢探微柔声嘲弄一句:“见到我不高兴了?是你嬷嬷和你未婚夫婿拦了咸秋的轿子,说你快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见她。”甜沁厌恶地撇过头,脸庞险些触到长针,没有瞒他的必要,“嬷嬷拦她,是为了从她手里弄点钱给我治病。”
从始至终没请过他。
谢探微冷静地表达出微笑,对一个病人亦展现毫不容情的残酷:“余姑娘已经拿着一百两银离开谢家了,还支使下人勒索拦轿,诈索钱财,是打算与我谢氏对簿公堂。”
甜沁一噎,被他这等吝啬刻薄之语气结。
她不想与他争辩,硬硬道:“我会教训嬷嬷,给你们道歉。恭送谢大人。”
口吻清高又傲气,全然置自己的重病于不顾,仿佛在等他收回施舍,拔针停药。
谢探微嗬地一声。
“离开我就不想活了?巴巴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冷不丁抛出一句,冰冷砸在甜沁耳畔,并冒犯性地掐住了甜沁消瘦的下巴。
甜沁被钳住无法动弹,莫名其妙,好像她故意受伤吸引他一样。
“在你身边也不太想活。”
她急促吐气,灰白的瞳孔徒然流露恼怒。
“今日你特意来嘲笑我的吗?如果是,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请高抬贵手离开吧。”
谢探微不动感情地摇头:“你还没那么大架子,值得本官亲自跑一趟。”
他没说今日为什么纡尊降贵降临,嘴上吝啬,诊金他却垫付了,病也亲手给她治了。
她已与谢家断绝关系,不能回府接受最上等的医治,只能委身在这间小医馆里,权当她当日任性离府的代价。
甜沁被他施舍比死还难受。
她疲惫转过身沉睡,拒绝沟通。
谢探微也没再叫醒她,转身消失在小医馆中,来去如清风,似乎从未来过。
僵持着,谁也不向谁低头。
第117章 痊愈:“这是最后一次救你。”
甜沁于最窘迫时与昔日仇雠相逢,被人施舍,不胜尴尬,支零破碎的身体极度疲惫,心迷目眩,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双目失明的黑暗处境,更倍增孤独与难堪。
回想方才与谢探微的交锋,她冷冷讽刺“那谢谢大人您了,还肯来看我。”毕竟当初她被谢家无情扫地出门,乖乖等在阴暗角落等死,他又找上门来。
谢探微除了用“离开我,你就不想活了?”一类颠倒是非的话来羞辱她,也说了些意味不明的温情话,符合他一贯冷中带暖、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作风。
“叫你离开谢家,没叫你去死。”
“被砖石砸中脑袋,些微小病而已,也值得丢掉性命。”
“我不欠你的,这是最后一次救你,好好惜着你那条小命。过后你我两清,你再没资格用过去的事恨我。”
甜沁淡淡无奈,苍白无力地解释:“我早不恨你了,你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谢探微却执著道:“你恨。”
……
陈嬷嬷和饽哥四处找左邻右舍借钱,清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医馆,两手空空,满心沮丧,惊喜看见甜沁病情好转,奇迹般恢复了人气。
郎中啧啧称奇,“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昨晚这姑娘还垂死濒危,今日就神采奕奕的,莫非回光返照。
郎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他收到了大笔诊金,数目大到恐怖,对方隐匿姓名,但给出了包括九龙盘在内的药材和一系列疗法,精确精妙,要求他疗愈这姑娘,严格保密。
郎中被慷慨至极的银两吓到,对方是大人物,深不可测。
“老夫……昨晚想到了新疗法,施用于姑娘,没想到奏了效。”
应神秘雇主要求,郎中编造了一套合情合理的谎言搪塞陈嬷嬷等人,将功劳背在自己身上。
陈嬷嬷和饽哥对望了眼,喜极而泣,连连跪下叩首相谢。郎中将母子俩扶起来,心虚得厉害,姑娘堵塞的经脉分明是昨晚高人疏通过,凭他三脚猫的本领哪能妙手回春。
“先生仁心,先生仁心!先生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家宅幸福的!”
饽哥擦着血泪,这郎中前些日摆出一副刻薄嘴脸,忽然善心大发,可能是老天爷都不忍心收走甜儿。
另一个难题摆在面前,他们东拼西凑也凑不出诊金,更遑价格高昂的九龙盘,即便郎中手持妙手神术,他们又拿什么买?
郎中摇摇手,轻飘飘揭过了钱的事。
“先救人要紧。”
泰山压顶的可怕金钱压力,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陈嬷嬷和饽哥面面相觑,连同朝露和晚翠也觉得见鬼了。
“莫非……”
不排除咸秋忽然良心发现,垫付了诊金。
这念头仅在脑海一闪便否决,怎么可能,凭咸秋那无情刻薄的嘴脸,断绝姊妹情分,出手相救还做好事不留名是绝不可能的。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如何,甜姐儿能活着便好。
甜沁在医馆躺了月余,身子逐渐好转,从死亡边缘线挣扎,脆弱不堪的命算是保住。
郎中每日尽职尽责照料,焚膏继晷,再没提钱的事,昂贵上等的九龙盘更是不计代价日日都用。饽哥等人深心迷惑,但遇到这等好事高兴还来不及,不敢多嘴询问,生怕郎中算起账来将甜沁逐出去。
郎中的医术提升了一大截,下药如有神,堪称妙到巅毫的回春术。前几日扎针都能扎错穴位的庸医,按照“秘籍”指点,拔除甜沁体内淤血,硬生生将死人救活了。对此,郎中只支支吾吾说翻到了一本祖宗医书。
“世上还是好人多。”饽哥嘀咕着,推门而入,屋内陈嬷嬷和朝露正在给甜沁喂浓浓的鸡汤,甜沁皲裂刷白的唇色得鸡汤油脂的滋润,泛着活气。
“娘,甜儿。”
饽哥将刚从山里摘来的果子放下,洗干净,放到甜沁枕畔,略略惊讶,“娘还有钱买鸡汤?”
陈嬷嬷慈祥笑道:“是大夫送来的,说是家里熬的,大夫真是个好人。”
“这么好啊。”饽哥这样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大夫好得过分,不仅鸡汤,角落还整整齐齐对着各色名贵补品,丝绸衣物,佳肴食材,稀罕药品,问起来郎中说家里得到一笔横财。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饽哥从陈嬷嬷手中接过鸡汤,继续喂甜沁。
甜沁盲着眼睛,空茫茫摸索着勺子:“没事,我自己吃就行。”
饽哥盯着她脑袋厚厚的纱布,愧意袭来,“你有伤,你别动。”
晚翠搭腔道:“小姐好得差不多了,刚才大夫说过两日拆掉了纱布,小姐就可以回去了,诊金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被大夫的高义感动,热泪盈眶。
美中不足的是,小姐这双眼睛郎中却无能为力。郎中说治眼得有极强的医术造诣才行,得疏通堵塞眼球经脉的淤血。
甜沁盲了。饽哥丝毫不嫌弃,反而愈加坚定了守护她一生的决心。
两日后,甜沁一瘸一拐在众人搀扶下坐上牛车,往草屋归去。
甜沁的眼睛怕见光,陈嬷嬷便剪裁了厚厚的黑布蒙住,牛车上亦垫了棉蒲团。饽哥拉扯,朝露和晚翠则跟在后面拿着大夫所赠的珍贵程仪和补品。
久违的家,重新回到。
饽哥自己搅了泥将倾颓的围墙修好,歪歪扭扭的,勉强算藩篱。朝露和晚翠买了些种子,在园中种菜,濒临悬崖边缘的小家又渐渐被重组起来。
陈嬷嬷始终怀疑诊金和药材的事,私底下没人,问甜沁是不是咸秋来过了。
甜沁叹息了声,不是咸秋来的,但也和咸秋亲自来差不多吧。
“他给我扎了几针,喂了药。”她道,“别误会,他只是烦恼我们纠缠,影响谢家清誉,用这笔钱彻底买断过往的关系。”
毕竟陈嬷嬷那日拦截谢家夫人的轿子,已被定性为贪得无厌的勒索了。
陈嬷嬷听罢,良久无言。
“主君这么做是为了护着主母,我和饽哥那日拦轿实在冒失了。”
甜沁道:“他当然护着咸秋,说不定咸秋已怀有谢家的嫡长子。”
陈嬷嬷怜然捋了捋甜沁额发,主君忽然出手相救着实吓了人一大跳。不过,主君救了甜沁后便销声匿迹,显然存着恩断义绝之念,不欲再有瓜葛,她们的小日子可以继续过。
“忘了吧,主君这么做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也没法再从谢家索取什么。以后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自给自足。”
甜沁欣然答应。
甜沁又在榻上养了半个多月伤,双目始终盲着。
她从一开始的极端颓废暴怒,渐渐接受了失明的事实,弄了根树枝当拐杖,学会在黑暗中辨位行走,并力所能及帮陈嬷嬷做些家务,择菜淘米之类的。
她本生得瘦弱,盲了眼睛,形销骨立,愈加可怜。
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她这样残缺不祥还失了身的女子,离了饽哥再无去处。
以往,她还能怀着不婚的念头靠顽强的意志自力更生,如今双目失明,必须得依靠个男人才能活下去。况且她的眼睛是为救饽哥而瞎的,饽哥合该养她一辈子。
经过这次患难,一家人感情加深。
饽哥不再羞答答顾忌着男女之防,给甜沁穿衣裳、喂药、擦脸,做得顺手又自然。只不过他和甜沁培养感情的时间甚少,白日里要奔波于街巷之中忙于生计,填补那些为给甜沁治病欠下的窟窿,夜晚累得一滩烂泥。
“梨子,刚买的,甜得很。”
那日甜沁正摸索着叠衣服,饽哥将一冰凉凉的食塞到她手心。甜沁颤巍巍拿起放到嘴边,咬了口,汁水四溅,果然熟得很好。
“两个人不能一起吃梨子。”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住,“你吃了没?”
饽哥笑憨憨地道:“吃了,但没独自吃,娘也有。”
三个人吃的梨就不算“离”了。
饽哥小心翼翼扶着甜沁到外面吹晚风,粗布衣裾翩翩掀起,夕阳无限好,猩红似火烧,晚霞如碎锦发出万丈光芒,映得人身上红彤彤的,如此美景可惜甜沁看不到。
饽哥一阵伤心,无能为力。
这世上或许存在能治甜沁眼睛的高士,但他没有钱也没有权力,只会做饽饽。
甜沁慢慢坐在了石头上,耳朵收集着四面八方的声响,渐渐微弱的蝉鸣,潺潺流水,大雁的长唳,还有不远处陈嬷嬷在厨房炒菜的炉火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闲适。
“饽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像少爷公子哥儿那样轻浮浪荡,知道对女人好,为人踏实。有钱人家的公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捞不到一场空。而饽哥黝黑手掌上的粗茧,能举托起生活的重负,暖和人心。”
陈嬷嬷的话犹然响彻在耳畔。
“甜儿。”饽哥试探地叫,打断她的冥思,仿佛还不太敢这亲昵的称呼,“你和我在一块舒服吗?欢喜吗?”
甜沁虽然看不见,能想象得到他憋了多大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为何突然这样问?”
“你的眼睛毁了,我恨不得剜下我自己的眼睛给你。你的脑袋破了个大窟窿,莫如我脑袋破个窟窿。你给个我个机会赎罪,让我一生照顾你!我……我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你吃好的,我……”
饽哥的话朴实无华。
甜沁静静听着,甚有耐心,直到他结结巴巴将这番表白之语说完。
“所以……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饽哥的心跳停止,捏紧拳头等待她的答案。
甜沁莞尔笑了笑,从温和的态度来看,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第118章 相遇:“他对你好吗?”
二人的婚事之前便是说好的,因甜沁重伤才暂时搁置。而今甜沁身子恢复眼睛却盲了,合该将婚事进行下去,有个男人在畔贴身照顾。
“别穿我年轻时的旧嫁衣了。”
陈嬷嬷将洗得褪色的袍子抱走,深以为晦气,毕竟陈嬷嬷穿着这嫁衣嫁给商贾,后遭商贾抛弃,孤苦为奴了一辈子。甜儿和饽哥新婚新气象,该有新东西冲冲晦气。
“买套新的嫁衣吧,无论如何,咱们又不办席面,这点体面必须保住。”
朝露和晚翠为难,小姐本来有很多钱的,治病全花出去了,欠了医馆不少外债。陈嬷嬷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疼儿媳妇无从疼起。
饽哥沉默片刻,决然离开。
翌日他消失了一整天,深夜才归,满身的泥土,葛衣被树枝剐得条条缕缕的,脸上挂了彩,手臂和腿上摩擦得俱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九龙盘!”陈嬷嬷瞪大眼睛惊叫,一阵后怕,含泪打饽哥,“你疯了你,你怎么敢去山崖上采这东西!”
饽哥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嘿嘿憨笑道:“没事,这季节悬崖上干燥,我用绳子死死拴住腰坠下去,一下子就采到了。”
虽然只有半棵,足够卖几十两银,甜沁可以买嫁衣了。
“你糊涂啊,你糊涂。”
陈嬷嬷紧紧搂住儿子,痛悔交加,“你知不知道但凡半点差错你就永远不回来了,到时候叫甜沁怎么办,娘亲怎么办?”
饽哥老早就想去山崖峭壁上采九龙盘,因甜沁的规劝才作罢。他要成婚了,连新嫁衣都给甜沁买不起,一个大男人情何以堪,冒死去采摘价值高昂的药材九龙盘。好在老天爷眷顾,他须尾俱全活着回来。
“娘,千万别告诉甜沁,否则她定要怪我,我不想让她成婚还那么寒酸。”
陈嬷嬷偷洒了几滴酸泪,警告饽哥绝不可再去,上天眷顾了一次,未必眷顾第二次。
陈嬷嬷走到甜沁屋里,告诉她有钱买嫁衣了,谎称卖掉了祖传的一只镯子。
甜沁果然怪罪:“嬷嬷忒胡来,祖传的也能卖,好歹留个念想。”
翌日,饽哥带着甜沁到街上剪裁嫁衣。
甜沁眼睛不方便,拄了一根盲杖,饽哥在旁寸步不离守护她。
成衣店里陈列着摸起来凹凸纹绣的各色上品,甜沁选了最廉价的一匹料子。饽哥叫她再买几只凤钗,甜沁婉拒,摘几朵新鲜山花插鬓便好。
饽哥不高兴了:“甜姑娘,你休要省着,人一生成婚只成一次。”
甜沁眼盲心亮:“我知道,但以后还得过日子不是?撇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多买些面粉和芝麻,我帮你多做些饽饼,将来买又大又敞亮的宅子,好不好?”
饽哥被说服了,反正以后是她管钱,都听她的。
“我不想委屈你。”
甜沁流露幽娴贞静一笑:“我不委屈。”
买了嫁衣、红盖头、鞭炮、香烛、桂圆花生等物,饽哥和甜沁欢欢喜喜回家,路上清风仿佛晕染了吉祥的色彩。
饽哥暗暗发誓以后要赚更多的钱,请名医治好甜沁的眼睛。
至家中,陈嬷嬷和朝露晚翠正在布置新房。四面漏风的草屋,用红绫子装点焕然一新。旧俗里用来承接新娘元红的白布被陈嬷嬷收了起来,她已遗憾地知晓甜沁再无元红可言。
“方才来了桩买卖,陈举人家要三百斤柴急用,若能及时送来重重有赏。”
朝露将客人留下的字条交给饽哥。
饽哥惊喜:“没问题,三百斤我两日功夫便砍完了。”
家里贫穷缺钱,他年轻力壮,除了卖饽有时也接些樵夫的私活儿。
陈嬷嬷听过陈举人的名头,陈家是医药世家,甜沁双目正盲着,伺候好陈家大大的有好处。
“吃点饭就上山砍柴,布置新房的事有娘。”
陈嬷嬷嘱咐饽哥。
甜沁隐约觉得不对劲儿,活儿来得太轻巧容易了些。她心口的情蛊也跳得厉害,似乎提醒她不祥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饽哥那样强壮的汉子,险些累吐血才凑够了三百斤柴,一车送不完,至少来回上车才勉强送完。陈嬷嬷跟着押车,也让病弱的甜沁跟着,不为别的,陈家的老爷贵人们是习医的人,万一能讨得好处治甜沁的眼睛呢?
他们要抓住一切机会。
陈嬷嬷在牛车小块地方铺上了褥子,方便甜沁坐,其余地方塞上了厚厚的柴火。不止三百斤,足足有三百五十斤,量大称足。牛卖了,饽哥和她一前一后拉推着牛车。
至陈府,饽哥和陈嬷嬷进去送柴,甜沁则留在二进门等候。卖惨的词陈嬷嬷已打好了腹稿,欲感动仁爱医心的陈举人老爷,求其为甜沁治眼。
离群孤燕清唳,冬风唿哨着掠过草尖。已然结霜的池水被雪覆盖,阴风惨惨。清幽朦胧的雾气回荡在庭院之中,病瘦的老梅有气无力绽开花骨朵。
甜沁并看不到这番景色,浓墨的黑暗涂满她整副视线,她的人生无分白昼黑夜。她乖乖在原地站等,也不敢乱走。这里是陌生人的家宅,一不小心怕冒犯了主人或被石子绊倒。
冬风在结霜湖面空虚地回想,甜沁独自一人等很久,等得冷了,仍等不到饽哥他们。
她拄着盲杖试探着从牛车上下来,摸索着,周围一琅琅的男声却乍然传来:
“要成婚了?”
甜沁本能激灵。
她熟识这声音,在此不期而遇。
手足僵在原地,一时短暂抽离。
那人似乎靠近了她,罩下可有可无的影子,俯地视线盘落在她鬓间的红花上,良久道:“恭喜。病好了,良人亦找到,双喜临门。”
甜沁疲于应付,神情凝重:“我们是来送柴的。”
言外之意,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行踪缠着他“勒索”的。毕竟他们这群贪婪的贱民,好吃懒惰,一见面就要讹诈贵人的钱。
谢探微若有所悟,早已知晓。
她裹着厚厚纱布经脉堵塞的双目,是他那日故意留下的尾巴。他只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没治疗她的眼睛。不可否认,内心深处他不希望她和别的男人幸福快活。
今日的邂逅,并非一场意外。
他道:“暌别不见,生分了很多。”
甜沁声音也低,也很冷淡,“谢谢你治我的病,还给了我们药材和珍金,大夫虽然没说,我知道是你。”
谢探微嗯了声,在意的不是这个,良久问:“他对你好吗?”
甜沁咀嚼了片刻“他”的含义,自是指饽哥,认真道:“很好。”
“你们在一块聊得上话吗?
“聊得上,他和我也很相配,也很懂我。”
“相配,”
谢探微不着痕迹挑出这词,忽然一个可怕的笑,含怨柔声,“我花了钱和时间精心养你久久,到头来你说和一个卖饽的穷汉相配。”
甜沁疏离道:“绫罗富贵从前皆拜您所赐,撇开这些,我实际就是这样的人。”
谢探微心弦颤动了下,默了几息。
油然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伸出懵懂,陌生而可怖,失去了她之后,他才意识到某些他在意的东西譬如嫡庶、官位、名誉,士大夫的尊严,并没想象中的重要,起码没比她重要。
他吐了口清气,眼色飘凉,透过厚厚的纱布戳穿她的内心,慢悠悠的透着审视和狩猎的色彩。随即,宁静地微笑了下,问:“婚期是哪天?”
甜沁似有警惕,闭口不言。
“防着救命恩人?若我要你们还诊金和药材的钱又怎样。”
他上纲上线地拿捏。
甜沁为难,脸色更惨淡更白:“下月初三,五日后。”
谢探微轻叹的平淡:“是个好日子。不过就这样守着饽饼和柴火在茅草屋里凑合一辈子,你竟也甘心。”
饽哥老实,忠厚,能干。但也窝囊,无能,贫穷,甚至孝敬母亲陈嬷嬷要多于疼爱妻子,并且迫切渴望有孩子传宗接代,意味着前世被孩子伤透了心的甜沁婚后立马要再生孩子。
甜沁利索道:“很甘心。能有口饱饭很满足了,寄人篱下不得不迁就旁人。”
她隐隐迫切希望饽哥和陈嬷嬷快些回来,她已被迫不合时宜地和谢探微谈了太久。可越是希望,那二人愈像人间蒸发。
谢探微主动解释道:“有部分柴火湿了,陈家的勒令他们即刻上山返工重砍,否则拿不到工钱,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落在甜沁耳中无异于巨大噩耗。
“不用!”她礼貌而严肃地拒绝,“既然如此,我自己回去。”
说着艰难地摸索着盲杖,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
谢探微挑眉:“你确定?”
他打了个响指,马车哒哒哒过来,“送你回家而已,一盏茶时光到头了。放心,我不进你们的新房,也不露面影响你们感情。”
甜沁执意不肯,与他相处在密闭的车厢中是她无法接受的,过于危险。她宁愿盲着眼爬回去也不接受他所谓善意的寄托,依靠盲杖独自往陈家府门摸索去。
“余甜沁——”
谢探微在后面,长久地回荡,“你这样恨我。”
他没拦她,冷血的诡计在眸中明亮的燃烧,泛泛的微笑,“好。若这点面子也不赏,我也只好叫你那卖饽的男人还钱了。”
故技重施。一个无聊但好使的计谋。
甜沁背影僵住。
回头,咬牙切齿:“敢问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送你回去。”谢探微简单地答,两个侍女适时将她劫上了马车。
甜沁本不是他的对手,遑论眼盲落单的情况下。转眼间,被关进这厢小小的密闭的棺材里,与他独处。
第119章 规劝【修】:“退掉这门亲吧。”
甜沁谨饬地坐在马车上,双膝并拢,手足冰凉,一言不发。她穿着粗糙经纬的布衣,裤腿和鞋子上沾着劈柴泥,素面朝天,墨发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巾,十根手指生着斑驳的冻疮,眼睛还被纱布丑陋裹住,活脱脱可怜落魄村妇的模样,和奢华富贵的马车格格不入——即便曾经她习以为常这种荣华富贵。
谢探微倒了杯冒着蒸汽的紫苏热茶,轻轻推至她面前。
甜沁置若罔闻,一人神游。
和毒蛇为伍本令她恶心胆寒了,遑论盲了双眼,使她分外无助。
马车飞速疾驰,谢探微也眺着窗外的风景,独自饮着紫苏茶,相敬如冰,声色不动,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疏离距离,似乎真的仅仅送她回家而已。
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态还是之前的姿态,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再是只手遮天亲密无间的姐夫,她也不再是闷声承受暧昧的妻妹。
他将她赶出门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家人,彼此都有了新生活,本不该再见。
气氛诡异至极,置身于冷热湿度的温汤里,他既不加大火力将她烫死,也不降低温度使她有跳出锅的机会。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玩弄沉默,渐渐逼崩她的内心。
甜沁暗暗盼着谢探微一直不开口,直至糟糕旅途的结束。
不幸的是,平稳度过了马车最初的颠簸后,他终究开口了,沉寂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平和而警策:
“就那么想嫁给饽哥?”
甜沁不欲回答这指向不明的问题。
“甘受贫穷?”
“嗯。”
“永不后悔?”
“不后悔。”甜沁神色凉冷,加强了防备和敌意,“十分感谢大人您替我们付诊金和药材钱,但我的家务事请您不要插手太多。”
他的口吻令她很不舒服,仿佛还站在姐夫和大家长的位置关照她。族谱除名,她早非谢家一份子,他已把事情做绝。
他们现在相当于撕破脸不共戴天的仇雠,同饮温馨芬芳的紫苏水是不合时宜的。
“家务事,呵……”
谢探微不以为忤,侧耳倾听,意态柔顺:“你总这样倔强,得罪了我也得罪了你姐姐。在外过了段狼狈贫寒的日子,你可晓得了谢府的优渥,后悔当初的任性?”
甜沁的怒火如在耳畔炸开,恨意达于巅峰,欲反唇相讥,闻谢探微好整以暇娓娓道来的口吻,他惯会施用极端刻薄的语言挑起她的情绪,剥夺她的理智,他好方便借机施展更深的心理操控。她不能堕入圈套,失控于这场心理操控。
她以退为进,便道:“后悔多少是有点的,尤其姐姐那次特意到茶楼欺辱我,我历历在目的是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谢探微闻此,浅浅的笑恍惚于醉态中,不知不觉收紧拴在她颈间的绳索,冷静道:
“我不会再纳妾,但也不忍心你踏入火窟之中,所以好心提醒一句:姻婚是要以金钱和房屋做基础的,你贸然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以为得到了躲避风雨的庇护所,实则踏入了积重难返的贫民窟。危急时刻他无能力也无银钱救你,只能空空对着你的尸体抹泪。他会给你一蚊的聘礼吗?他能免除你婚后劳作吗?他尊重你的意愿来定生育节奏吗?都不能。你却要无偿为他生子,承担十月妊娠之苦,和他一起日日劳作,伺候母亲,这笔账算来得不偿失。恰如你当初执意嫁的许君正,不靠谱的懦弱白面书生,表面口口声声爱你,但我这个‘权势逼人’的官夺走你时,他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笑了,冰一半透明的清净,“阿妹,总得图点什么吧?他没钱没势,被太阳曝晒黝黑的皮肤,皲裂粗糙的手掌,鼓起的肚腩,微胖的身材,鄙俗的谈吐,恐怕都不值得你图吧。他还总不顾你的劝阻愚蠢地去悬崖边用命采摘九龙盘,只为给你换取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害你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翼翼报以同样的好。若有朝一日他真摔断了腿变成瘸子,老仆妇定然哭天抢泪如雨下,而你呢?你要嫁给他,因为他是为你而残废的,但你并未支使他这么做。你要忍受后半生的委屈,成全一场心照不宣的道德绑架。你嫁他的原因只是老妇的收留之恩,寄人篱下的无奈,不得不迁就。一场妥协的姻婚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从小目睹你母亲的悲剧,比我更清楚。”
“……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对你很好,也很爱你。可他爱你你就一定要爱他吗?这人世间的爱从不是平等对称的。恰如我从前很爱妹妹你,但妹妹从没爱过我。现在你那个贫寒之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他们对你好,你就要被迫回报同样的好,宛若买卖交易。爱不应该是无条件的牺牲和付出吗?你牺牲姻婚和不生育的自由,下嫁一个讨不到媳妇的穷汉,并欺骗自己‘所有男人都一样’,至少饽哥比我强,因为饽哥和陈嬷嬷对你‘好’啊。”
“他们真的对你好吗?好不是口头说说。让你辛辛苦苦的劳作,终年吃糠咽菜,备受捣衣妇和张家纨绔的欺凌,使你变成操持家务的贤惠女人,让眼盲的你跟着他们一块送柴,这就是他们对你的好。”
甜沁初时深心衔恨,意志坚定,被他一袭冷静客观的分析搅得云里雾里,不可动摇的信念居然被撼动了。
谢探微口吻温煦和柔和,恰如顺檐滴落的雨点,靡靡细雨轻洒,一点点滋润万物而无压迫之感。她额头暴着青筋,陷入内心的艰难抉择中,他静静等着,什么也不做,等她消化他的话。气氛宁和,仅剩马蹄哒哒疾驰之声。
甜沁思绪万千。
好一会儿,耳畔才传来他的最后一段话——
“退掉这门亲吧,撕破脸也好,虚与委蛇也好,各种诡计齐上,相信你做得到。你与许君正成婚时我曾经劝过你一次,你当时不肯听,闹得彼此都不愉快。今日我把话剖开了揉碎了,希望妹妹能迷途知返。”
“不必担心后续生计问题,我会为你买一栋宅子,如诗如画在闹市的,并配训练优良的仆人伺候你,每月黄金万两随意挥霍。你不必劳作,不必生育,不用妥协,每日尽情享受你自己的自由。当然,你也不是做我的外室,因为我不会再纳妾。未经你的同意,我甚至不会靠近那栋宅子。你可以更换门锁,宅邸契是你的,仆人身契也是你的。如果你仍有顾虑,我可以正式收你为族谱上的亲妹妹,哥哥总不能和妹妹乱——伦。”
甜沁一直在聆听,从最开始的愤怒,渐渐趋于平静。
谢探微的话语缕理分明,有条不紊,对人心灵的伤害性极大。他看似完全为她考虑,开出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条件,阻止她嫁给别人不遗余力,恰如从前阻止她和许君正一样。
谢探微言尽于此,等待甜沁的答案。
甜沁掩了掩眼帘,未曾反驳,仿佛完全认同了他的话,一副麻木的模样。
然而半晌,她却拿起他递来的用来表达善意的紫苏水,不轻不重泼向他。
哗。
他清雅年轻的面庞顿时水花淋漓。
“您说的有道理,但我的死活不劳您多虑。”
……
陈嬷嬷和饽哥的柴出现了一大部分湿柴,陈举人要求他们立即上山返工,因木柴急用。至于那眼盲的女人,陈府会派马车送回去。
饽嬷母子俩万般无奈,被强行推上了山。累到傍晚才将亏欠的湿柴补足,领了工钱便急急忙忙回家看甜沁,见斯人果然被送回家无恙,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甜沁许是累了,脸色很差,蒙眼的白纱布湿了两个洞。
饽哥关切问:“是不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他累死累活刚砍柴回来,一身汗味和泥土没洗,也不敢触碰甜沁脑门,“娘歇一歇,就给你煮糙米粥。”
陈嬷嬷年纪大了,筋骨折腾得厉害,腰酸背痛。朝露和晚翠自告奋勇去煮饭,两个小丫头厨艺差强人意,好赖把粥滚熟了,热了几个黑米馍馍。
陈嬷嬷挣扎着起来:“得让小姐吃点好的。”
饽哥要帮忙,陈嬷嬷看出甜沁心情欠安,拦道:“饽哥你多陪陪甜儿,厨房的事有我们女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甜沁确实被谢探微轻易拨动了心神,六神无主,开始怀疑眼前的生活是一场骗局。但她也没让他好过,用水泼了他。
事后,谢探微冷冷擦去了脸上的水花,不再满怀温情:“这么失礼?”
“我和你之间有礼可言吗?”她不屈的倔强。
“无所谓。”他呵呵冷哂,“你执意不回头了。”
她瞪着他,“不回头,也不需你假惺惺。”
“好。”他说,又笑了笑,“日后狭路相逢,莫要怪我无情。”
“你还待怎样?”她追问。
谢探微不答,将她放到了饽哥家门口,马车便扬长而去。
甜沁怔怔回到家,坐在屋里,等着家人回来。夜色逐渐笼罩她僵硬的身躯,她一动不动,刚刚得到的一丁点欢悦和希望被谢探微三言两语抹除。
当下,饽哥匆忙洗了洗汗和泥,便火急火燎开始布置新房。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娶媳妇,媳妇还是梦寐以求美若天仙的甜姑娘,如何不让他兴奋激动,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无穷的牛劲儿。
甜沁看不清那景象,必定是明亮又热烈的,道:“歇息歇息吧,不忙事。”
饽哥不听,兴高采烈挂着彩头和红蜡,“人生一次的洞房花烛,可得好好准备。”
甜沁寂然。
前路是一场灾难。
第120章 牢狱:“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饽哥和陈嬷嬷并没意识到,甜沁已处于谢探微层层危险的监视操控之中,还在欢欢喜喜筹备婚礼。事实上,谢探微每次露面皆无痕,选择权交给甜沁,逼她主动离开饽嬷二人。
甜沁好容易从火窟中逃出,焉能再靠近蛇蝎。她断断不会如了谢探微的意,定要将这门婚事进行下去,即便婚事本身有瑕疵。
试问天底下哪有十足十的圆满,如果她受了谢探微的蛊惑,更会摔进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的婚事很简单,摆了一桌子菜,邀请了左邻右舍。
甜沁穿上新裁的火红嫁衣,饽哥在胸前插了大红花,乐呵呵准备了酒,对着皇天后土拜三拜,今后是共挽鹿车的贫寒夫妻,生死不弃。
然而婚礼当日,枝节横生。
之前觊觎欺辱过甜沁的那个纨绔张夏,带着官府的人找上门,要告发饽哥,罪名是饽哥违背官府禁令偷采禁地的九龙盘。
九龙盘这类稀有药材和盐巴一样由官府管控,早在三年前,官府登布过告示禁止民间偷摘九龙盘,违者重惩,流放或杀头。
关键是张夏并未污蔑,饽哥确实偷采过九龙盘,为给甜沁裁嫁衣。被饽哥私贩的九龙盘明晃晃亮在眼前,买家竟就是张家人,人赃并获。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引人堕彀的毒计。
捕快正当逮捕了饽哥。
陈嬷嬷拦截不得,哭得肝肠寸断,嘶哑的嗓子几乎扯断,双眼一黑晕厥过去。
甜沁身着繁重的嫁衣,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盲女,无力阻止。
她清楚这一切或多或少出于谢探微的授意,因为前几日还对她色兮兮的张夏竟点头哈腰,恭敬非凡,对她隐隐含着敬畏之意。
贫贱之人如同蝼蚁,禁不住上位者轻轻一捏。
甜沁将唇咬得出血,坚韧道:“我要见谢大人。”
张夏果然心照不宣,没问哪个谢大人,就熟练将她带上马车送至一幢豪华酒楼前,道:“谢大人在二层阁楼的雅间等您。”
顿了顿,又道,“甜姑娘是谢大人的人早说啊,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张夏初得此讯惊恐万分,魂飞魄散,猜出甜沁是大户人间豢养的雀鸟,却没想到她竟是谢家的雀鸟。谢家的东西即便丢了,也轮不到他这种下三滥货色捡。
现在他只能尽力对这个女人恭敬一点,以弥补过错,希冀她在谢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甜沁面色铁青。
她拄着盲杖,由茶博士搀扶着一步步登上三楼,四面通透,景致玲珑,东风如裁衣的剪刀,凉意袭人,飘飘漾漾缀满了雪糁,让人心神为之一醒,仿佛主人也是这样高洁冰清的。
她一来,四面便传来关窗之声,保足了炭火的温暖气息。
朴素线香静静焚着,清幽的禅趣,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室内光源单一,人影拖得长长的,外界凛冽的冬风在静极的时候更加清晰地传至耳畔,空荡冷肃,踩在人的神经上。
今日是她主动来寻的,谢探微并未寒暄。
甜沁低头坐于黯黄的灯影中,“你……”
谢探微冷冷道:“大喜日子怎么来光顾。”
“大喜日子烟消云散,饽哥被捕了。”她失焦苍白的眼满是探究,冰冷的态度比他还冰冷,“桥归桥路归路,你到底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探微安静得像入了定,淡淡瞥她一眼,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把衣裳脱了。”
甜沁身上还穿着刺目猩红的嫁衣。
她无语片刻,妥协,一颗颗解开嫁衣的盘扣,亦厌恶至极——便是这件可恶的嫁衣破坏了她的婚礼,使饽哥遭受牢狱之灾。
谢探微声色懒懒,呷了口茶。
良久,慢条斯理道出缘由。
“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与你说过。”
甜沁难堪捂着内层衣裳,反驳:“是不是值得托付不由您来裁定。您的好意,我偏偏拒绝不行吗?”
谢探微无谓长叹:“你还和当年一样冥顽不灵,话不投机,你还来寻我作甚。出去吧。”
他口吻认真漠绝,她们一家人的死活不及欣赏窗外雪景重要。
甜沁如同霜打。
茶博士进来送客,但她不能出去。
她索性照直道:“放饽哥出来,你提条件。”
谢探微交跨两条长腿,无甚凶暴的色彩,甚至无甚欲望,清亮的嗓音形成无形的威压,静静呼吸的腹部也表明了他完全沉浸在皑皑白净美好的雪色中,道:
“我想你搞错了,我没条件。”
“饽哥是官府捉的,官府要他的命,你该去找本县知府,我能有什么办法。”
偷摘是饽哥自己摘的,告发的是张夏,他手里全程干干净净。
甜沁难以容忍他的狠毒和冷血,不单拉她下马,还要把她踩进烂泥里完全摧毁尊严。
他亦需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徒,当她有求时,摆出一副淡漠不配合的态度——甜沁甚至没资格问出那句“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因为他确实没怎么样。
甜沁起身决然离去,跌跌撞撞失明的眼。
……
家中,哀鸿一片。
亲生儿子被捉到那水深火热之地,判了死罪,陈嬷嬷整日以泪洗面,流出血泪,不吃不喝,眼睛也快要瞎了。家里失去壮劳力,本就贫家的家飘摇于凄风霜雨中,岌岌可危。
她们想伸冤都无诉状可写,因为官府这次按国法办事,天衣无缝。村里靠近深山,每年都有私采九龙盘等禁药被捉杀头的,饽哥也成为了一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饽哥不是利欲熏心非要违律去摘九龙盘,张夏焉能有检举的机会?即便告御状,也全是官府的理。
事已至此,陈嬷嬷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好歹她从前在高门大户里当差,苦兮兮问:“甜儿,是不是谢家主君那边……”
甜沁闷声不响。
谢探微意欲要她们全家性命。
陈嬷嬷泪流得更凶,旁人还好,最晓得主君是何样人等,“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非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跟主君争,是主君先不要甜沁的,将她划清界限赶出家门,饽哥才收留甜沁、迎娶甜沁。他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罹难这等无妄之灾。
陈嬷嬷眼睛哭瞎了,甜沁也是,晚翠又年龄小,家中顶事的仅剩朝露一人。朝露去衙门纠缠几次提出探监,被捕快毫不留情逐出,连饽哥的影儿都摸不见。据说这等证据确凿盗采九龙盘的案子一律按贩私盐判处,三日后和同批次的罪犯一道押赴刑场。
甜沁坐在新房中,曾几何时的柔软喜缎已褪去了色泽,撒了满床的桂圆、莲子、花生亦腐坏变质,除了躺下去硌人再无用处。用来照亮新儿新妇洞房的龙凤花烛燃尽,因长时间无人照看险些酿成一场火灾,分崩离析的家眼看着灰分湮灭。
陈嬷嬷于绝望中绝望地恳求甜沁:“甜儿,你救救饽哥吧,我求求你了,你再去找找主君,他是圣人大儒,不会那么无情的。”
甜沁既冷且硬,充满了抽离:“嬷嬷,我去找他,你知道什么下场。”
一个曾经为妾婢的女人再度找上金主,不言而喻。
陈嬷嬷常以婆母自居,甜沁与饽哥已定了婚约,就差拜天地。让甜沁去找主君无异于羊入虎口,亲手将自己的儿媳妇送上旁人的床榻。
但陈嬷嬷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比贞洁和清名,保住饽哥的性命更重要。
陈嬷嬷懦弱地抱头,道:“你去吧,去吧,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人是现杀的,头是现砍的,三日后上刑场,她们一家在下观刑能溅上饽哥腥热的颈血。
甜沁作为一个瞎子最后的价值。
朝露和晚翠都伏在甜沁怀里哭,她们任何一人都救不了甜沁。
甜沁再度来到了那日的酒楼,双目系着厚厚的白绫,身旁站着两个丫鬟。老板娘频频侧目,纳罕一个盲眼瘦弱姑娘还到风月场来,直到甜沁被请进入了谢大人的雅间。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雅间,人的态度却迥然改变。
雅间内,两名乐妓正跪坐在角落拨弄着琴弦,铮然似高山流水潺动,是甜沁往日爱弹的《有所思》——彼时他抱着她,说曲中悠长的意味适合雨夜聆听,再焚烧一支甜得发腻的香,刻进人的灵魂中,有情人几生几世铭记。
甜沁那日拔足出走时,就隐约意识到未来自己会重回此处,以更棘手的处境。
她来了,谢探微并未叫琅然的琴音停下。身畔没了她这弹琴人,他早已寻到了其它。她二度折返,他没有让步之意,结局已阖棺定论。
如今他肯见她,是最大的礼遇。
甜沁像根柱子矗立了片刻,透明如空气,主子仆人皆视若无睹。竹席上尚有一尊空琴,甜沁自顾自坐下来,十根生冻疮僵硬的手指盲弹,流动的清音不如乐妓的。
谢探微聆了会儿,却吩咐乐妓退下,一整副目光全然投向她。
甜沁拨不准音,视线塞满黑暗,又没佩戴护甲,很快被锋利的琴弦割伤了指腹。
她犹然不停,带血弹奏。
谢探微轻轻按住她手指,道:“够了,你流血了。”
他没叫医者过来包扎,垂首舔了舔她指尖的血,丝毫不忌讳她长期劳作的粗糙和肮脏。
甜沁一颤,仿佛骤然受到某种暗示,默默接受这暗号,任由他为自己止血。痒痒的,情蛊攒聚在指尖,她四肢四肢百骸麻痛难忍。
她让了步,他心照不宣接受了让步,饽哥的性命或有一丝希望。